《人民文學》2025年第1期|葉彌:誰是林黛玉(節選)
葉彌,本名周潔,一九六四年出生。江蘇蘇州人,祖籍無錫前洲。一九九四年開始小說創作。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第九屆、第十屆全國委員會委員。代表作品有長篇小說《風流圖卷》《美哉少年》《不老》,中短篇小說集《成長如蛻》《桃花渡》《親人》《香爐山》《對岸》《天鵝絨》等。曾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江蘇省委省政府第四屆“紫金文化獎章”等多種文化藝術獎項。
女媧煉石補天之時,在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這零一塊石頭自然是多出來沒派用場,丟棄在無稽崖青埂峰下。雖說是一塊棄石,可它被女媧鍛煉過后,靈性已通,自帶功力。除了不能變成人形,也是可大可小,來去自由。更兼它天生就具備人的情感,常常為自己被女媧拋棄而傷感。在它的心中,女媧無疑是它的親生母親。它想找到女媧當面問一問,無奈它的級別太低,低到無法歸類。它不是神不是仙不是妖不是鬼不是人不是畜,它根本無法踏進母親居住的宮殿。
它也曾悲憤交集,跑到女媧補天的地方,昂頭問天,母親為什么要拋棄它?偌大的天上多一塊石頭不行嗎?何況它是可以變小的,小到一只扇墜那樣。
三萬六千五百塊石頭都聽到了它的聲音,卻噤口不語。它們沒有名字,都叫石頭。別人稱呼它們為“石頭們”。光這一項,就讓它們自卑得無地自容,所以保持沉默是它們一貫的處世方式。
青埂峰地處天界和人界之間,白天降在地面,晚上升至半空吸取天地靈氣,助力峰上的各種東西每天修煉。這些東西包括人的靈魂、猿、虎、鹿、鵬、蝴蝶、蚯蚓、樹、草……還有奇奇怪怪的,如鞋拔子、鎮紙、衣服、珍珠、胭脂盒……最怪的是當年元始天尊在山下坐了一坐,放了一個屁,這個屁也每天孜孜不倦地修煉。
修煉不為別的,只為有一天修煉成人形。幸運的話,或成神仙,有自己的名字。它們總在修煉,而石頭總在傷感。每當它陷于傷心時刻,它就把自己變成扇墜那么小,縮在地上。有一天,正當它又縮成一小塊時,遠處走來一位道人和一位和尚,他們來到青埂峰下,席地而談。那和尚叫茫茫大士,他一眼便看見了小扇墜,見它晶瑩可愛,就拿起托在手掌心,仔細端詳一番說,靈石啊靈石,我知道了,你是女媧娘娘補天時拋棄的那塊石頭,你成天傷心感嘆。我打算給你鐫刻上“莫失莫忘,仙壽恒昌”這八個字,抬一抬你的身價。再帶你去那隆盛之邦、詩禮之族、花柳之地、溫柔之鄉走幾遭。
石頭一聽“抬身價,走幾遭”這幾個字,知道要帶它去凡間投胎成人,心中高興。它也不問到底要走幾遭,就從和尚的手心里跳下地,說,天哪,好運來了。敢問道兄和僧兄,你們為什么對我這么好?給我投個皇帝的胎吧,將侯的也行。這樣我娘也會高看我一眼。
和尚和道士互相遞個眼色,他倆心意相通。他們剛從天庭下來,領了天帝之命。天庭對人類評估出一個結論,下界的凡人已迷失于七情六欲之中,需要用史警示他們。和尚、道士正要找一樣東西篆刻上警世內容,這塊石頭的身份符合他們的選用標準,有點來歷,來歷又不太大。有點思想,思想卻不復雜。有媽,但媽又不認它。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會說話,有情感,像人,又不是人……正所謂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和尚說道,帝王將相的胎,你是不能投的。你不過是一塊石頭,還是被女媧娘娘扔掉不用的,級別不夠。照我看,不如去那次一等的富貴人家,一樣錦衣玉食。
石頭答應道,潑天的富貴,也好的。
道人叫渺渺真人,他說,你這塊糙石,倒也會算計。潑天富貴……自然也是有的,但最后總歸是落了一個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你不要害怕,我們是為了你好。你擔負起警世的使命,日后自然是對人對己都大大有益。
石頭說,白茫茫大地真干凈?我不要那么干凈。我在青埂峰下見多了男男女女,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干凈。男人是泥做的骨肉,齷齪。可是干凈的水大抵沒有泥的命好。
渺渺真人說,你有使命在身,不是別人能比的命。我們這就帶你投胎去。投胎的手續也很煩的,搞得不好要等上許多年。而且你要來回十二遭才能功德圓滿。
石頭嘆口氣說,看來我命不由我,你隨便說說就把我的命安排好了。那么我歷經輪回之苦,最后的結局是什么?能變成仙?還是成為佛?我跟著你們天上人間東跑西顛十二回,到底有沒有好處?
茫茫大士合手說,乖乖隆地咚,善哉!你是一塊有慧根的石頭。我二人相中你擔當大任,豈可張嘴閉嘴索要好處?你此次下凡,必將流傳后世。
石頭說,我不要流傳后世。投胎十二次過后,我只要有一個自己的名字。
茫茫大士說,你下凡十二世,每一世都有好聽的名字。
石頭說,那不是我的名字。我要我自己的名字。
茫茫大士苦著臉說,一塊石頭申請自己的名字很難的,一層一層,涉及的神仙很多……比投胎還難。大抵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申請不到的。
石頭喊起來,來人啊,和尚道士要拐我。
渺渺真人說,石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們已經相中你,你不干也得干。石兄……
石頭聽到渺渺真人再三尊稱它為石兄,知道多問無用,它不再反抗,跳進和尚的寬袖里,跟著他們離開了青埂峰。
渺渺真人不放心,拍拍和尚的袖子說,石兄,不要忘了你今天對我們的承諾。
石頭在袖子里回答,我既答應了你們,就絕無反悔。
它第一世投到了石匠之家,第二世降生于玉雕鋪子,第三世來到莊園宅邸……隨著塵緣生活的逐步優渥,他越來越豐神俊逸,儼然人中龍鳳,在人間備受稱頌。到了第十二世,《紅樓夢》中對他的形象是這樣描述的: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雖怒時而似笑,即瞋視而有情……
可惜他的美色也是曇花一現。最后他了卻塵緣,回到來時之路,完美地詮釋了色空的佛義。在凡間借胎歷劫十二世,它沒有變成仙,也沒有變成佛,甚至也沒有成為人。在以往的歷劫中,它每一次都是活生生的人,悲歡一生后再回到天界等候,直至成為永恒之石,永久站立在青埂峰下。石身上記載著十二次入世塵緣和其中的因果,名為《石頭記》,供來往的人閱讀抄錄,用來消愁、勵志、警世、洞悉世事、大開癡頑。總之,它意義非凡,流傳后世,卻不是它想要的。最終它也沒能找到女媧娘娘喊一聲:
為什么要拋棄我?
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
這天,有一位空空道人經過青埂峰,把石頭身上的字抄錄成一本書。因看了他的紅塵往事,這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把自己的名字改為“情僧”,把《石頭記》改為《情僧錄》。
又過了若干年,世上出現一位叫曹雪芹的文豪,在他的“悼紅軒”中,細讀《情僧錄》,披閱十載,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只留下石頭在最后一世的塵緣,即金陵城里榮國府、寧國府的一段悲歡離合和興衰際遇,題為《金陵十二釵》,即后世的《紅樓夢》
這是石頭的故事。現在要講的是林黛玉,她從何而來?誰成了林黛玉?
《紅樓夢》開篇第一回以姑蘇城中閶門外的葫蘆廟作為故事起源,如下:
按那石上書云:當日地陷東南,這東南有個姑蘇城,城中閶門,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街內有個仁清巷,巷內有個古廟,因地方狹窄,人皆呼作“葫蘆廟”。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名費,字士隱。嫡妻封氏,性情賢淑,深明禮義。家中雖不甚富貴,然本地也推他為望族了。因這甄士隱稟性恬淡,不以功名為念,每日只以觀花種竹、酌酒吟詩為樂,倒是神仙一流人物。只是一件不足,年過半百,膝下無兒。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
這一天下午,夏日炎炎,芭蕉冉冉,蘇州城西閶門外葫蘆廟里冷冷清清,寄居在廟里的窮儒生賈雨村還在勤思苦想。廟邊上不遠的地方有個評彈書寓,傳來糯軟悠揚的評彈說唱之聲,唱的是《唐伯虎點秋香》。唐伯虎是名門之后,將軍的后裔,原先也住過閶門這邊。可憐他一生潦倒,只有一妻,卻被世人傳為獵色好淫之徒。說他妻妾成群,艷遇無數,供普羅大眾消遣開懷。那位唱評彈的老先生,手指甲長長的,堅硬如石,彈得一手好弦子,把唐伯虎的艷情唱得入木三分。
甄士隱在書房里閑坐看書,不知不覺倦意襲來,迷離蒙眬,拋書伏案而睡。不覺走出門外,只見對面走來一人,背著行李,敝巾舊服,雖是貧窘,卻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方腮。甄士隱仿佛認識,多看了一眼。那人就回過身作個揖說,學生賈雨村,剛下船,光身一人無親友,志在參加春闈,煩先生給我指明一二。甄士隱回了禮,給他指了方向,心想要讓他居住葫蘆廟里多好,這樣的人才,與他時不時地說上話也是人生快事。一念剛起,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賈雨村就走遠了。
這時一行人馬吹吹打打過來,原來是姑蘇城東的林如海榮升為蘭臺寺大夫,慶賀的隊伍要從城西水陸碼頭一直吹打到城東林家。甄士隱知道姑蘇林家四世襲侯,是列侯之家,家住城東燒制金磚的御窯邊上。到林如海這一代,便不再襲侯,而是科第出身。所以雖是世祿之家,卻也是書香之族。只可惜支庶不盛,人丁有限,現也就林如海一人承接香火。他的嫡妻是金陵榮國府史太君的幺女,名叫賈敏,與賈政是同父同母的兄妹。林如海夫婦二人都已四十多歲,卻膝下空虛,沒有兒女。
一會兒,又有一隊人從閶門的水碼頭過來,說是金陵榮國府早就料到林如海近期榮升,特派了賈敏的侄子賈珠過來祝賀,并在姑蘇采買十多個歌姬。賈珠是榮國府賈政和王夫人的頭胎兒子,今年十四歲,剛進了學,親事早定了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的女兒李紈。
甄士隱心中疑惑,再一看,看見那位唱評彈的老先生也在人群里。再看他的面容,年輕了不少,手指甲也還沒有留那么長。甄士隱突然想起,眼前看見的這一幕五年前就經歷過了,那時還沒有女兒英蓮。英蓮是兩年后才生的。甄士隱點了點頭,知道自己來到了五年前,必定有事發生。
似真似幻之中,他離開人群,走到一處山坡下,正在辨認方向,前方走來一僧一道。走近了,那位道人氣喘吁吁地說,走得久了,我們坐下來休息一下。
一僧一道倚著山坡席地而坐。
道人埋怨和尚說,我正在北邙山巔閉門煉丹,煉了半拉子,你就急慌慌地跑來一把拖走我。可惜我那一爐子好丹。我揣摩著是那石頭的事,那位石兄也該投第十二次的胎了。我們要去警幻仙子那邊領它出來,然后去各個宮殿辦理手續,是也不是?
和尚說,又是又不是。
道人問,哎呀,你這話又是緣從何起?
和尚說,這里緣由很多。你也知道的,金陵的榮、寧二府,近些年該它氣運興盛。天上的神仙都要助它添丁進口,造歷幻緣。
道人說,這我知道。因這榮、寧二府的興盛,圍繞著他們,要添七八百號人口。有早就投胎去的,還有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胎,這幾年要陸續聚頭了。
甄士隱聽他們說得有趣,出來作揖,說,二位仙家,你們說的事簡直聞所未聞。現在剛吃過午飯,吃晚飯還早。能不能讓我也聽聽故事?
道人睜眼一瞧,說,坐下吧,員外。你剛才看到的榮國府賈珠,他從姑蘇回到金陵后,不上一年,他的父母就給他生了一位妹妹叫賈元春,又過一年,給他生了一位弟弟叫賈寶玉。我們這塊石頭就是去投賈寶玉的胎,這是天庭早就定好的事。林如海升了蘭臺寺大夫,不日就去揚州上任。三年不到,他與賈氏生一女叫林黛玉。林黛玉五歲時由賈雨村教習啟蒙。因賈老太太時常想念她,就由賈雨村把她護送到榮國府,與賈家幾位孫女一起,由老太太養護。沒承想賈寶玉對林黛玉一見鐘情,十分寵溺。但后來因王夫人做主,賈寶玉娶了薛寶釵。而黛玉嫁于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甄家的甄寶玉。這也是老天爺給了黛玉一個好命,不讓她給賈寶玉守寡。甄寶玉與賈寶玉同一科中舉,對待黛玉也和賈寶玉一樣用情用心,還把林如海夫婦接到甄府安度晚年。甄、林二人神仙伉儷,舉案齊眉,開枝散葉,一生富貴顯達。所以林黛玉的命是寧、榮二府里最好的。
道人說的話,甄士隱聽得一頭霧水。但他一聽到賈雨村這個名字,恍惚明白所見皆是前緣。
道人又說,甄員外,賈雨村與你有莫大的淵源,因你贈銀資助,他日后中了進士,娶了你家的丫鬟嬌杏。你家兩年后也會添一位女兒叫作英蓮,她記在《金陵十二釵副冊》之中。
甄士隱更不知什么是《金陵十二釵副冊》,想來也是一種天機。于是又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才坐下聽講。
和尚笑吟吟地說,牛鼻子老道,你就是個包打聽的。
道人面有得色,說,上回我去泰山娘娘那里借個曬籮用用,正巧碰到警幻仙子把一筐投胎的女冊送到娘娘那里審查。我就湊上去多看了幾眼。有《金陵十二釵正冊》《金陵十二釵副冊》《金陵十二釵又副冊》。女冊里每個人的后面都寫著她們的命運,泰山娘娘要根據她們的命相決定放什么人去投胎。初定人選,警幻仙子再去玉皇那邊,由玉皇和他的臣子們最后定奪。一旦人選定好,便通知九子母神、轉輪王和送子觀音知悉。事情結束,這些冊子再送回到警幻仙子那里封印。
甄士隱好奇心起,問道,下界往往可調包換人,天庭可以嗎?
道人說,這個事,我正巧聽泰山娘娘說過。天庭如果要換人,須得太虛幻境里的寶鏡同意。然后玉皇在昊天金闕彌羅天宮里開天眼,投金光到寶鏡和冊頁之上,才能換掉其中一個人。
和尚說,甄員外,我對你說,石頭最后一次投胎要比以前麻煩。我們這一趟路要花費兩年時間。先要去玉皇大帝跟前排隊,敘說前因后果,把石頭的十一世歷劫全部說一遍。玉皇記性不好,老是忘事。我們要翻來覆去地講,講滿七七四十九天,一直講到玉皇最后想起來,我們才能去女媧娘娘跟前領投胎許可牌。我們拿著許可牌去赤水河邊找九子母神,讓她記錄在冊。她再派人帶著我們到十殿閻羅那里找第十殿閻王轉輪王,給石頭安排第十二次的投胎時間。九子母神脾氣不好,喜歡刁難人,讓人免費清掃她的宮殿。我們在她那邊最少要掃兩三個月的地。轉輪王呢,最討厭別人輪回不休,所以我倆要陪他下棋,還要讓他贏得理所當然。這盤棋至少下半年。等轉輪王把時間安排好了,我們再到泰山娘娘那邊登記要投胎的人家和長幼次序,領到石頭的命運通關卡。最后再把石頭送到送子觀音那里,報個到,回家靜候她的音訊。一旦時間到了,送子觀音就會派人接我們去到她的太乙廣生宮,做一個最后的交割。我們和送子觀音一起,送它到金陵榮國府賈家王夫人腹中。回來的路上,拿著石頭的命運通關卡到警幻仙子那里銷號,這件了不起的十二世投胎工程就完成了。
甄士隱嚇得吐出了舌頭。
道人說,難怪你心急慌忙。被你這么一說,我得趕緊吃兩顆人參養榮丸提提神。
和尚說,我著急的還不是這個。石頭最近在警幻仙子那邊惹出了麻煩,沾上了一段不該有的孽緣。現在女方正在慫恿石頭為她做一些自私自利的事,這樣下去要牽連到警幻仙子。我們順便要去處理這個事。
道人說,那我們還不快走。
甄士隱正聽得高興,忽聽耳邊響起一片喊聲,葫蘆廟燒起來了。
和尚說,員外,葫蘆廟燒起來了,你家也要被燒光了。你怎么還不回去救火?
甄士隱正在惶恐,和尚和道人一起笑起來,唱道: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甄士隱突然而醒,卻見眼前一切太平,并無失火。賈雨村還在葫蘆廟里苦讀備考,河里的小船搖著槳,欸乃而過。門口有人叫賣太湖里的湖心水,也有人叫賣冰塊。評彈聲傳到他的耳朵里,一聲一聲跳躍,真真切切是人間世界。英蓮睡完午覺,奶媽正抱著她喝綠豆湯,邊上還有一應小吃,薄荷米糕、粽子糖、冬瓜糖、霜糖楊梅干、甘草陳皮梅……甄士隱知道,他從五年前回來了。想想五年之中會發生那么多的事,不禁心生敬畏。
拿起毛筆,想把夢中之事記下來,卻又迷迷糊糊,記不清楚,只寫下了幾個字:
石頭、孽緣、警幻仙子……
石頭投完第十一次胎,一時沒有合適的地方讓他等候最后一次下凡。因為渺渺真人要閉關煉丹,茫茫大士要整修房屋,于是他們就把他帶到了西方離恨天上的靈河岸邊,讓他住在警幻仙子的赤霞宮里。赤霞宮邊有一座放春山,警幻仙子替天界鎮守放春山遣香洞里的太虛幻境,掌塵世之女怨男癡,司人間之風情月債。這時候的石頭早已修成了人形,神仙般的風流人物,且進退有度,行止守禮。警幻仙子知道他的來歷,也知道他的將來,就做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封他為赤霞宮神瑛侍者。警幻仙子告訴神瑛侍者,除了遣香洞,別的地方他都可以進去。
石頭問,仙子娘娘,這遣香洞里放了什么好東西嗎?
警幻仙子冷著臉哼一聲說,無他,就長了一地的秘情果,養了一洞的斑蝥……
神瑛侍者就在赤霞宮里過著悠閑的日子,等候最后一次投胎去當賈寶玉。他平時看看閑書,《中庸》《大學》《南華經》《詩經》《四書》《古今人物通考》《西廂記》《牡丹亭》《會真記》……赤霞宮有的是各式各樣的書,看也看不完。宮里還時不時叫來戲班子唱戲,唱一些下界的戲目,什么《山門》《妝瘋》《劉二當衣》《彈詞》《雙官誥》《姜太公斬將封神》等等。戲班子有仙界的,也有凡界的。神瑛侍者過得倒不寂寞。這天他看了《丁郎認父》這出戲,想起自己的親人女媧娘娘。于是沿著靈河來到鳳凰山,登上云路,御云而行,一路來到鳳凰山巔之上的女媧宮,正碰上女媧浩浩蕩蕩地出行。只見七彩云霞蒸騰翻滾,霞光四射。宮人奏著女媧發明的樂器,宮商角徵羽一齊合奏。鳳凰在仙樂中飛舞。她創造出來的人類仆役站在宮殿門口恭送著她。女媧端坐在白龍車之上,車上灑落各種鮮美香草。她衣袂飄飄之間,散發出沁人心脾的香氣。
石頭忘了此行目的,目瞪口呆。女媧一行迅速消失在遠方的彩霞中。石頭撿起一株掉在地上的白芷香草,看著香草掉下眼淚。
半空飛過來一只臉盆那么大的蟑螂,落在地上,問他說,尊駕,如何稱呼?
石頭說,我有十一個名字,馬上又有第十二個名字叫賈寶玉。但是它們都不是我的名字。我是無名氏……你暫且就叫我神瑛侍者吧。
蟑螂說,原來是赤霞宮的神瑛使者,我聽說過你的事。你的命怎么會如此之苦?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你看我,我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我昨天叫風流小仙章郎,我今天改名了,叫天地一蟲章大仙。
石頭說,章大仙小哥好生威武……
蟑螂說,我也是來求女媧娘娘恩典的,我想投到人間去做上幾百年的灶神,帶上我老爹老娘,一家子有吃有喝,冬天也凍不著。我到這里整一百年了,女媧娘娘昨天才答應和玉皇打個招呼。不過今天女媧娘娘很不高興,一早鴆鳥來宮里說,天庭新近修訂了《天地通史》,本來女媧娘娘的名字是放在伏羲、神農、黃帝三皇之上的,現在放在三皇之下了。女媧娘娘就怒沖沖地去昊天宮找玉皇大帝了。她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會回來。鴆鳥是做媒的鳥,她就會到處搬弄是非,害得我今天又落空。
石頭說,我不是來找投胎的門路,我投胎自有茫茫和渺渺管。我想找到女媧娘娘問一問,她能不能替我起一個名字。她到底是我的娘。
蟑螂說,你認她做娘,人家是不是認你這塊石頭做兒子還得兩說。你真可憐,石頭不可能有名字。
石頭說,其實我也有機會擁有我自己的名字,只要我做人的時候,不跟那茫茫和渺渺走,留在人間,那人間的名字就屬于我了。
蟑螂說,那你為什么不留在人間,要跟著別人來來回回地天上地上亂跑?
石頭并不回應蟑螂的話,指一指天上說,你看,太陽熱起來,這芷草上的露珠快要干了……
石頭說完又落下眼淚。蟑螂說,侍者真是個妙人,動不動就哭。你再哭,這株芷草也活不成了。我昨天去靈河岸邊玩,看見三生石底下有一棵絳珠草快要干死了,我沒法救它。石兄,不如你去救活它。我看你和花花草草挺有緣。
蟑螂說著就帶石頭來到絳珠仙草旁邊。這絳珠草生長的地方著實兇險,長在三生石底下,雨露不沾。當年它長在姑蘇穹窿山上,依著一棵千年人參。沒想到有一天人參被挖參人發現,挖走了。它的種子沾在人參上,被挖參人一起帶到了姑蘇太湖一個農家院子里,掉在一塊石頭的凹槽里。有一天,天上神鳥姑獲鳥飛過此地,刮過來一陣昏天黑地的埃風,刮倒了好幾座山,也把農家院子刮散了架。絳珠草種子在天地間飄飄蕩蕩,隨風而走,最后刮入天界靈河岸邊的三生石下。這顆種子吸吮石邊的霧氣露水和偶爾飄進來的雨水存活,發芽用了五十年,長到一尺高用了五十年。到如今心力交瘁,再也支撐不了,葉片失水萎縮,伏倒在地上,一口仙氣纏繞在葉尖,似有似無,欲去不舍,眼看著就要枯死。
神瑛侍者到靈河邊撿了一只貝殼,注滿水,倒在絳珠草根下。只見那口仙氣從草尖上飄起,離地不遠,化成飄忽的人形,卻是一位體態風流的女子模樣。神瑛侍者定神打量這株人形仙草,只見她雖從下界農戶的院中來,卻生得非同一般,有詩云:
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她朝神瑛使者顫巍巍地拜了下去,嘴巴動了動,卻沒有聲音。
蟑螂說,侍者,你就這樣給她天天澆水。反正靈河里的水多的是。澆到一個月,她就能說話。
從此神瑛侍者每天都要去看望絳珠仙草,給她澆水、松土、洗葉片、自言自語。時間過得飛快,一個月很快過去,來到了二月里。仙草的人形愈發清晰,在太陽底下能看到她小巧而白皙的腳。她還不能開口說話,只用含情脈脈的眼睛看著石頭,石頭也呆乎乎地看著仙草。一塊石頭和一棵草就這么看來看去,每天都看得不亦樂乎,看得眼睛里要蹦出火花。有一次石頭忍不住挑逗她說,你就是那傾城傾國的貌,我就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仙草露出贊許的微笑。她對石頭的挑逗一點也不反感。當她還是一粒種子的時候,她就經常聽到農家插秧割稻勞動時唱很“葷”的吳歌,讓人聽得臉紅心跳。這些“葷歌”也不是白唱的,除了干活時提神醒腦,還鼓勵種子們發芽、生長、按時成熟。
這天,蟑螂來赤霞宮看望石頭。它已獲準去下界擔任灶神一職,期限一百年。現在它有了正式的名字,叫灶神張郎。有了名字,預示著它快有人形了,稱呼就得用“他”而不是“它”。它聽石頭說仙草不說話,就用爪子一拍小腦門說,我忘了,要她說話,你得再給她澆一個月的甘露水。侍者,你好生想想,真的要她說話嗎?她不過是個鄉下丫頭,她能和你說些什么呢?哦,對了,你們都沒有媽,可以在一起抱頭痛哭。
石頭說,你這惡蟲,看我不扭下你一條腿。
石頭又給絳珠草澆了一個月的甘露。這一個月他過得很辛苦,每天起早貪黑去林子里收集露水。離恨天上露水不多,還有那無數的無主游魂每天夜里搶喝甘露,石頭每天收集完露水,都是筋疲力盡。
這天,石頭在赤霞宮里早早地起身,洗漱,穿上他最中意的衣服。衣服里藏了一大把開花的春蘭,渾身散發出幽香。今天是他給絳珠草灌澆甘露的最后一天,絳珠草今天要開口說話了。石頭把昨夜里收集來的一瓢甘露傾在絳珠草上,就聽得絳珠草怯生生地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她說,石頭哥,好生奇怪,我們倒像在前世里見過的,何等眼熟。
石頭說,絳珠仙子妹妹,我和你雖然以前未曾見過,但我一見了你,心里像是舊相識,恍若遠別重逢一般。
絳珠草說,還沒請教尊姓大名?
石頭呆了半晌才說,我沒有名字,我注定是一塊沒有名字的石頭。妹妹,我給你起個名字,你眉尖若蹙,就叫顰顰吧。
絳珠草說,這不像名,倒像是字。就讓我自己決定我的名字吧。我在石頭下待了一百年,來來往往的神仙不知見了多少,他們的話我也都聽得真真切切。我聽說《金陵十二釵正冊》里的人還沒有全部到位。你不妨替我去問問警幻仙子可以給我什么樣的空缺,這樣我倆在下界還能聚一聚。
石頭說,愿聚一生一世。
絳珠草說,那我教你一個法子,我也是聽神仙們悄悄說的。你做了賈寶玉后,千萬不要回到青埂峰,最好是生于賈家,死于賈家,這樣你生生死死都是賈寶玉。豈不美哉!
石頭說,你說的方法我也知道。可我是答應了僧兄道兄的……
絳珠草滴下眼淚。
石頭說,妹妹不要煩惱,我想你的話是有道理的。這最后一次借胎下凡,我要想辦法留在人間。為了妹妹的好意,失信一次又何妨。
絳珠草微微一笑,問石頭,你住在警幻仙子的宮里,知道金陵十二釵都是哪些人嗎?
石頭回答,林黛玉、薛寶釵、元春、探春、史湘云、妙玉、迎春、惜春、鳳姐、巧姐、李紈、秦可卿……
絳珠草拍拍手說,這些名字都不錯。那么你說給我聽聽,她們誰的命最好?
石頭說,賈寶玉的姐姐元春晉封為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且去世得早,沒看到賈家沒落,是個命好的。黛玉嫁于甄寶玉,甄寶玉與賈寶玉同科中舉,她夫妻和樂,一世得享幸福安逸,是十二釵里最好的命。探春雖說是庶出,卻被賈母愛惜看重,后嫁于粵海將軍鄔家,當了藩王妃,以她的能干處理府上一應事務,與將軍一家和睦相處,也是幸運的。次一等的有薛寶釵、李紈之流……
絳珠草說,行了,我就下凡借賈元春的胎吧。揚眉吐氣,當一回貴妃娘娘。
石頭倒吸一口冷氣,吞吞吐吐地問,你不想成為林黛玉和我談情說愛嗎?
絳珠草冷笑一聲說,我不想成為林黛玉。和你談情說愛又有什么趣味?你命里要娶薛寶釵的,與我何干?
石頭這才知道,絳珠草什么都知道,她就是要對他說出成為貴妃娘娘這句話。
絳珠草怕石頭糾纏,連忙說道,我去找女媧娘娘。她原本就是“心較比干多一竅”,思路快,點子多。身體雖弱,行動力強,她很快就來到了女媧宮。天上的宮殿都建在云層里,云層厚有萬丈,如土地一般五顏六色,也如土地一般結實,下面連著凡界的名山大岳。女媧宮就連著下界的鳳凰山。
女媧宮里在唱戲,唱完了《豪宴》《仙緣》,正在唱警幻仙子新制的《紅樓十二曲》。唱《紅樓十二曲》的十二位仙子,就是剛定好的十二釵投胎人,她們有的馬上就要下界,有的還要等待幾年。女媧娘娘今天很高興,因為天庭新修的《天地通史》里,把她的名字放在了伏羲、神農、黃帝之上。她創造了樂器,卻不會作詞作曲。天庭的神仙里,只有警幻仙子善作詞曲。
絳珠草隱身在殿后聽了一陣,心中憤憤不平,自言自語,這天庭早就定好了人間的命運,還拿出來唱個不休,公布于眾。可憐我家石頭歷經輪回,最終還是一塊石頭,連名字也沒有。
她整整衣服,慢悠悠、顫巍巍地走進大殿。早有一群仙姑上來攔住她,領頭的仙姑原身是一只金雞,頭上戴著一只金色雞冠。金雞仙姑手拿羽毛指著仙草問,來者何人?
絳珠草彎腰行禮,說,我乃絳珠仙子。
金雞仙姑一打量,說,呀,是絳珠草。你算是男仙還是女仙?你現在是本相還是幻象?
仙草回答,我是女仙。現在的相是我本相。
金雞仙姑繼續追問,可有真名?
絳珠草猶豫片刻,說,有。叫顰顰。
金雞仙姑皺起眉頭說,哪有這樣難聽的名字?誰替你取的名?
絳珠草略一思索,不慌不忙地說,是神瑛侍者。他是我的恩人,也是一個難得的大好人。
金雞仙姑問,既是好人,那肯定是一個人了。這個人好在什么地方?
絳珠草說,他的好處三天三夜說不完。我只給你說一件,他是女媧娘娘的兒子,卻從來不拿這個身份去張羅好處,所以至今沒有自己的名字。
金雞仙姑說,我想起來了,你說的是咱們娘娘煉出來沒用的那塊石頭。它不是人,所以不能有人的名字。它給你起的名字也不能作數。
絳珠草說,所以我今天來要我的名字。
金雞仙姑刁鉆地說,萬望大仙體恤在下,仔細說明如何來要你的名字?
絳珠草說,貴宮里正唱著《紅樓十二曲》,想來你們也都知道金陵十二釵的事,我想當元春。借了她的胎,我就是賈元春了。
金雞仙姑說,什么?我被你嚇得要現原形了。元春的胎也是你一棵小草能投的?
絳珠草正色說道,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她撇下仙姑,飛進寶殿,落到女媧娘娘身邊。哪知剛落下雙腳,還沒開口,就被站在帷幕后面的天兵用方天畫戟打出后窗,落到一座無名山下,身體在地上四分五裂。幸運的是,蟑螂正在山下。它的灶神一職被另外的神仙頂了包。有關方面只說讓它再等等。它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少年,未來一片漆黑,它在山下哭泣,越哭越傷心。忽然絳珠仙草的一只斷腳飛過來打到它的嘴上,它嚇得“媽呀”喊一聲,定睛一看,又喊了一聲“媽呀”。它連滾帶爬,好不容易飛起來,飛到赤霞宮,正看到和尚、道士在大殿門口對守門的天兵說,今天來帶神瑛侍者去辦投胎手續。蟑螂知道這兩個人,趕忙躲閃著飛進宮里,找到正在寢宮里看書的石頭,說了絳珠草的事。石頭聽了,忍不住渾身顫抖,慌忙套了一輛牛車,和蟑螂從宮殿一條僻靜的路走出去,飛到絳珠草碎身之處。石頭一看絳珠草的慘狀,就大哭起來,邊哭邊吟: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游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蟑螂說,現在不是唱哭喪調的時候,你還是想想看,這棵草有沒有辦法恢復人身……不成人便成草吧。
石頭說,這里離女媧宮不遠,那就和女媧娘娘有關系。不如我們先去問問女媧娘娘。
蟑螂說,對不住您,此地我不敢留了。
它咻的一聲飛遠了。
石頭滿眼垂淚,把絳珠草的殘骸一塊一塊撿起來放到牛車上,小心翼翼地放平。絳珠草的斷頭被石頭抱在懷里,身不能動,口不能言,眼睛只看著石頭,千言萬語化作兩行珠淚。
石頭趕著牛車來到女媧宮。俗話說,狗急跳墻,人急造反。石頭站在宮門口,什么話也不說,指著宮殿,跺著腳唱:
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哭唱聲驚動了女媧,她打開額上的天眼一看,知道這是她的第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石頭。她說,反了他了。昨天來要名字,今天又來罵我無情。不要理他,大家伙兒跟著我一起遁形啊。剎那間,石頭面前一無所有,只有空空蕩蕩的連天接地的石地基。
石頭東張西望,自言自語地說,咦,我媽去哪里了?
金雞仙姑從天而降,帶來女媧旨意。女媧說,她雖說創造了人,可天上的事也不是她說了算。不過絳珠仙草想投胎,這事好商量。你們速去第十殿閻王轉輪王那邊,他有法術把絳珠仙草拼裝起來。這邊是女媧娘娘賞絳珠仙草的一瓶起死回生甘露水,你把它倒在仙草身上,免她碎骨之痛,還能開口說話。你再帶上女媧娘娘給的一片金鱗,獻給轉輪王。這片金鱗是娘娘身上的,與天地同壽,定風波、鎮地府,逢兇化吉。
石頭接過瓶中甘露,灑在仙草的殘骸上。絳珠草各個部位的身體在牛車里活動起來,頭顱上的嘴也能說話了,她說,石頭哥,你又一次救了我。我不想當元春了。我要當薛寶釵嫁給你,日后就是給你守寡,我也心甘情愿。
石頭用袖子給她擦去頭顱上的灰漬,痛惜地說,你何苦再去鬧騰?《金陵十二釵副冊》和《金陵十二釵又副冊》里還有不少位子……
絳珠草的手腕跳起來,手指戳到石頭的鼻尖上,頭上的嘴一開一合,說,你就是個窩囊廢,別人說什么就信什么。你在仙界被神仙騙,在凡間被親人騙。我可不是好糊弄的。我再說一遍,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隨即她一聲長嘯,嚇得石頭雙手合十。石頭說,你這么嬌小,卻有這么大的聲量。阿彌陀佛!妹妹,天地本是一元世界,其中多有混沌,最為珍貴的是一念之善。一念之善度己度人,滌濁蕩污,開天辟地。
蟑螂突然現身,說,既然我的位子能被人調包,那么仙草姐姐你也可以頂掉別人的位子。我來趕車吧,到轉輪王那里可得花點時間。侍者,留在人間多好,吃香的喝辣的,談情說愛,死了還有棺材睡,有親人給你上供。
石頭坐上牛車,蟑螂駕著車登上一朵浮云,一路飄浮而過。在云上飄了一個星期,忽見前面亂云中間聳立一座巍峨宮殿,連天接地,且冒出淡淡黑氣。蟑螂說,就是這里了,二位留神。
牛車一進入大殿就朝地底下墜落,原來這是個無地之殿,全是洞窟,連著地府。一路墜落,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到地停下,一個牌子上寫著“迷津渡”三字。這里荊榛遍地,虎狼同行。迷津河水比岸高了三尺,卻不外溢。遙亙千里,黑如深夜,怒濤滾滾卻無聲無息,夜叉海鬼和水獸潛伏其中。
過來一只木筏停在岸邊,木筏上有兩個人。一位掌舵,一位撐篙。掌舵的那位說,你們來此何干?
蟑螂回答,女媧娘娘介紹的,到地府找轉輪王有要事相商。我身上藏著些金銀,二位請收下,渡我們過去。
掌舵的說,什么要事相商?分明就是找轉輪王拼接殘身的。我是木居士,他叫灰侍者。我倆不受金銀之謝,只渡有緣之人。
蟑螂說,二位菩薩,什么叫有緣人?
木居士說,我們也不清楚。
絳珠草怒氣沖沖地說,這不是為難人嗎?
木居士說,你是人嗎?你這個東一塊西一塊的東西。
絳珠草說,我當然是人呀。她剛說完,兩只斷手就從牛車里飛出來,一只在頭,一只在腳,一上一下,反反復復,把木居士渾身摸個舒暢。木居士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說,上船吧,可憐你一個女人家,手段如此不上臺面。念你渴望絕處逢生,你們一起上來吧,但是牛車不能上我的筏子。
石頭無奈,只得脫下衣服,獨自把絳珠草的殘骸收拾在衣服里,包好,抱著上了小筏子。絳珠草的頭悶在衣服里,說話嗡嗡的,她說,石頭哥,這一路上我想通了,你不愛薛寶釵,我還不如當林黛玉,和你談情說愛一場。雖說最后姻緣未成,總好過無愛人生。
石頭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地吻了下去,說,謝謝你一念之愛。石頭當粉身為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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