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5年第1期|陳先發:燈穿影去
公元805年,日本僧人最澄離開了曾給他深刻啟示的浙東天臺山國清寺,自明州(今寧波)搭乘遣唐使藤原葛麻呂的大船,返回東瀛。重回家鄉滋賀縣的比叡山繼續修行時,他在延歷寺中,點亮了一盞油燈。到今天,這盞燈已亮了一千兩百余年。
最澄是個早慧的人,十二歲就在奈良出家,二十歲受具足戒后,決意遁身山林潛修。他精讀了鑒真和尚東渡帶去的大量佛學典籍章疏,對僵硬教條的日本主流佛教體系深感失望,曾感嘆“正法凌遲,蒼生沉淪”。失落愈深,對大唐天臺宗佛學的仰慕就愈是強烈:“精勤披閱,義理奧賾,彌仰彌高,隨鉆隨堅”,他決心遠赴大唐修習天臺教法。據說當時,日本僧人將佛教教理上存在爭議、懸而未決的問題稱為“未決”,由日僧將“未決”之佛學文書帶至中國稱為“請決”,而大唐僧人循問而作的答復,稱為“唐決”。在日本《續藏經》收錄的六份珍貴“唐決”中,就有一份記載了最澄與天臺山禪師道邃的精妙問答。最澄初次入唐時,曾在海上被颶風駭浪逼返,第二年才如愿登岸。舟楫再固,在大海咆哮肆虐的偉力之前,也只是微如芥末。瞬間萬變,死生在即,許是這差一點喪了命的波折,將他在大唐的問學修行推向一種不舍晝夜的極端狀態,短短八個月間,他抄寫的佛經、注疏、記文竟多達四百六十余卷。最澄回國時,不僅攜帶了他求得的天臺宗經書章疏、法器印信等,還帶回了另一類意味深長之物:中國茶籽和植茶技術。關于日本茶道的源起和風行,我讀到過不同的記述,但毫無疑問的是,在今天比叡山日吉神社旁的一塊山地中,最澄當年墾荒手植的這圃茶林,是日本最古老的一座茶園。從照片上看,它依然蓊郁蒼翠,衰枝新葉交織,令人神往。
點亮油燈之時,不知最澄有沒有期待過它千年不滅,但我猜測,他一定擔心過油燈的脆弱。中國人自春秋時代,就大量使用油燈,以燈心草干燥的莖髓做捻子,燒的一般是動物油脂,或蓖麻油、豆油之類的尋常植物油。聽說,南方邊遠一點的地區,也有燒橄欖油和酥油的。油燈樣式,多得讓人眼花繚亂,鄉野常見的,是陶制或鐵鑄的座兒,樣子也樸素。博物館中的,就復雜了,戰國的銀首人形燈,西漢的長信宮燈、羊形燈,東漢的臥人形吊燈、雁魚燈,魏晉的青瓷熊燈,唐代的三彩蓮形燈等等,繁縟又講究。我印象最深的,是三星堆博物館一米多高的青銅連枝燈,細部裝飾了鸚鵡、孔雀、樂人等造型構件,榫卯精確相扣,工藝精湛傳神,一看就知是宮廷或貴胄所用。精致也好,簡陋也罷,油燈的脆弱本性,其實并無兩樣,一陣微風就能撲滅它。我清楚記得,外婆晚年病入膏肓,吐幾個字都有氣無力,夜間入睡前,依然能一口吹滅床頭油燈。我們這輩人,生在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可能是被油燈普照、鼻腔熏得黑黑的最后一代人。我小時候用的,是帶玻璃燈罩的煤油燈,大概因為煤油燃燒不充分,罩子三兩天就變得臟兮兮的。燈焰時而忽地跳躍幾下,明暗不定,還發出“噼啪”的微爆聲。一個冬夜,我躲在被窩中偷看《水滸傳》,聽父親在隔壁一聲咳嗽,慌忙抬身吹燈,碰翻的油燈燒焦了一大片床單,全家人大呼小叫地都來撲打。若不是正落點冬雨,茅草鋪成的屋頂,恐怕早已灰飛煙滅。
油燈所照,無非一隅。在最澄看來,這一隅,或許從非一種實用、實際的空間。當燈下無人時,它究竟為什么而亮呢?《華嚴經》中說:“譬如一燈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盡。”《法華經》中說:“以一燈傳諸燈,終至萬燈皆明。”我喜歡的詩人卡內蒂曾這樣寫道:“在夜里,兩盞燈、四盞燈、八盞燈,直到每盞燈都能讓其他的燈進行思考?!弊畛吸c亮的,是孤燈一盞,卡內蒂筆下的四盞、八盞,乃至《法華經》的諸燈、萬燈,到底在哪里呢?燈,又在思考些什么?最澄點燈十七年后,溘然圓寂,而此燈在逾千載的漫長時日,必已無數次面臨油盡焰枯的危機,也必有數不清的人,救護了這顆孤焰,悉心接續這朵微弱之火,才幫它度過了搖搖欲滅的危局。這無數的人,一代代無名者,各有面目,在苦悶或豁達中,在傷痛或遺忘中,安靜坐在燈前。當他們凝視,一場緘默的對話正在發生。不知他們中有多少人意識到,自己正是那或明或暗、甚至尚未被點燃的萬燈之一。
與亭臺樓閣、金戈鐵馬這些面貌堅固之物相比,作為弱者,油燈欲滅而未滅。強者湮滅,而弱者,卻似在逼近永生。我從中聽見的,只有時間的一聲浩嘆。確實,沒人可預知人的信念之矛,究竟能刺穿多厚的時光鐵幕,或許在你轉過身去的一瞬,它就滅了。所有為這盞燈添過油、續過火、擋過風的人,包括此刻正淪入純粹想象之中的我,其實都加入了這一場奇特的、有關信念的壓力測試?
而我今天真正想談的,并非油燈,而是一隅。
記得去年秋天,在南京師大校園的古隨園舊址,一個女學生問我:你覺得個體生命最本質的特性是什么?我的回答,只兩個字:有限。站在敞開的窗前,我說,放眼望去,街頭巷尾,生者活潑,蓬蓬勃勃,這中間能有多少百年之軀呢?生命的長度如此倏忽、短促。生命的印跡,更像是“雪上偶然留指爪”,即便我們行了萬里路,過了萬重山,那些年輕又勇猛的“背包驢客”,把這顆星球上每一個隱秘角落、非洲叢林中每一個幸存的原始部落都踏遍了,在茫茫宇內,這也不過是滄海一粟。當代科技的突飛猛進,迅疾放大了人的一隅感和命運的荒寒感。1990年2月14日,旅行者一號宇宙探測器在距離地球六十四億公里的浩渺深空,接受了人類最后一條指令,回望了地球一眼并拍下了最后一張照片。其后,便一去不返地沒入茫茫星際。我久久凝視過這張照片,一粒沙—閃著肉眼已難以辨認的微弱光亮—無盡恒河之沙中的一粒,就是我們正深居其上的這顆星球。在虛擬杳渺的網絡空間,曾有人感嘆,我們世代艱辛的勞作、幽深的愿望、道不盡的悲歡離合,都只發生在這??蓱z的沙粒之上。而無數同樣渺茫的沙粒,在深空中,凝成了這張小小照片上的云團恍惚。記得那天傍晚,我在沿街小店吃了一碗多年偏愛的重慶小面,然后穿過一條石板小巷去買煙。那碗面中難以言明的豐饒滋味,小巷中清冷的光影交織,乃至我跟這個學生討論過杜甫在泰山之巔“一覽眾山小”的古老豪情,王維行至水窮處、坐看云起時的奇異寂靜,也仿佛只能在這粒沙子的內部,去奮力翻找。時代在我們額上植入了一雙新的眼睛,比以往任何時刻更見一隅之有限,這是當代人參透自身存在的立足點。詩的寫作,文學的所有努力,都在尋求對這種有限性的刺穿。燈,只能從這根燈芯上去再次點亮。
某年冬末,在北京成壽寺的一處地攤上,我買了一塊宋代磁州窯瓷枕殘片,上有舊墨疾書的詩句:“有客問浮世”。我知道,在缺失的另一塊碎片上,一定寫著“無言指落花”。不知這曾為一體的殘軀,如今深埋在哪一處土層中。正如最澄之油燈有著脆弱載體一樣,詩與文章的載體,歷來更是最脆弱的一類。漢代以前,刻在竹簡上、泥板上。之后寫在紙上、絹帛上、陶土上。今天,它們刊行于不可捉摸的網絡上。然而,詩從不揪心于軀體的薄弱,它燃燒的真正燈油,是人的生命意志和超越有限性的愿望,它追求在以心傳心中,獲得最充分的釋放。我在《黑池壩筆記》中曾寫道:“去愛未知。去愛枯竭。去展示僅剩的兩件武器:我們的卑微和我們的滾燙?!眰€人之一隅,皆有限和卑微,也唯有卑微之中的滾燙才可以真切傳遞,才可以洞穿時空的隔絕與局限。當曼德爾施塔姆寫下:“我躺在大地深處,嘴唇還在蠕動”,他一定明白,肉體的腐爛與消失,其實是無關緊要的。不管軀體埋得多深,哪怕被蟲獸啃食干凈了,也不管覆蓋在臉上的塵土有多厚,語言中的燈光,一定會被他者所見,會被有心人再次讀出。新的嘴唇與新的嗓音,在他寫下的舊句子中增添了一絲新的語義,正如后人往最澄的燈盞中添油一樣。貌似無根之物,又爆出新芽無限。新的語調與語義不斷滋蘗,這就是詩與文學的超越性在發生。詩的本質是“一月千潭”。在孤月與千潭的映照、孤燈與萬燈的呼應中,一個“超我”在到來。
我讀到的古漢語經典文獻中,最具當代意味的一句話,是《世說新語·品藻》中的“我與我周旋久,寧作我”。三個我,在這短句中盤旋不已,相互糾纏、質詰,又在深深的懷疑氛圍中企圖合體于一場對話。一首一尾兩個我,不妨看作一次省悟之前和之后的我。那么,橫亙于中間的這個我呢?或許就是一種超我。對任何一個有清醒生存意志和寫作自覺的人來說,超我,時時審視著人在塵世中的不完美,人對自我的背叛,言行中星星點點的不忠實……它是人的一種尺度。也可以說,每個人都被體內的那個超我所鞭撻,所驅動。它所追逐的,難道不是老子講的“死而不亡者”的狀態?當一個人在孤獨中提筆寫作,在他筆墨中涌動的,或許正是一種對超我的饑渴,或濃或淡,或多或少,或強或弱。
沒有這個超我,最澄和尚就沒有力氣去點亮那盞油燈。
希臘神話中有個美少年納西索斯,一日在池邊,窺見自己的水中倒影,迷戀不已,難以自拔,終因赴水求歡,溺水而亡。自然女神克洛里斯感慨于他的命運,將這個美少年的遺體化作了水仙花。與其覺得納西索斯不能自控地死于對欲望的放縱,倒不如認為他死于對自我面目的盲視,死于一次對超我的強烈饑渴。也不妨認為,我們每個人體內,都有著一個蜷縮、隱蔽的“納西索斯時刻”。嵇康臨刑之前,索琴撫奏了一曲《廣陵散》,顯然,他不畏死,否則無法將此曲彈得讓自己心滿意足。我在想,人之中的不懼死者,或許都能目睹一個既割舍不了、又實現不了的超我,在注視著他。這個超我,是超越生死的。博爾赫斯也說:“我不愿意是博爾赫斯,我愿意是另一個?!敝旅恼T惑,正在于他想成為的是“另一個”,而不是“某一個”。他不想再次陷入一個被固定形體、形象、經驗所捆綁和限制的某一個。在嵇康臨終視線中浮動的音符,是超我之聲,是真正自由的,另一個我“沒有雙手而仍將觸摸;失去雙眼,而仍將觀看”。
但詩,如果追逐對超我的具象描摹,難免淪入一種失真、失意、失落。有個除夕,媽媽、我及三個弟妹,圍著通紅的小火爐,吃年夜飯。借著酒力的微妙催動,他們分別描述了他們的眼中之我。在世上所有對我的形象的素描中,親人的講述,無疑是最真摯的。然而,這些“諸我”的畫像,我不僅對其中任何一個都很陌生,而且有一個,是我最為抵觸的一種。我完全沒有勇氣將自我置入這些形象之中。諸我之間的撕裂,曾讓我痛苦,讓我在許多時刻陷于沉默。并非不可見,而是不愿承認,羞于承認,甚至企圖以一個我,去覆蓋另一個我。讓藏起來的那個我,不被世人直視。就這樣,人活在各種生存的碎片之上,看到無數個自己的倒影。你能嘲笑納西索斯不認得自己嗎?
每塊碎片,都是我的一隅。無數個一隅的集合,組成了人的演變。人是“諸我”的連接。一首詩中的我,與任何一首別的詩中之我,可能是相互抵制的,哪怕它們由同一個詩人寫下。在不同的時刻,我各自存在。這些個我,清晰又混亂,時而相互對抗,時而是一個我強烈吸引著另一個我。像一個詞,傾盡全力連接著另一個詞,砌在一個可以多重闡釋的句子中。一個詩人可能會這么想:好吧,雖然眾我之間,不存在某種遞進關系、因果關系,那就讓他們互相挖掘吧,在互相解剖的疼痛中,更深地醒來。詩人對自我的陌生,可以頑固和深刻到像一堵墻,真正的自我解放,必須從這一輪的破壁中來。寫作,為了讓“諸我”都能清楚地呈現出來,并非是要統一各種碎片上的我自己。
語言生活放大了我們手中、心中的碎片?,F實之一隅,在語言的鏡面形成了深深的投影。我們不能捕捉的東西,也因之倍增。托爾斯泰的妻子索菲婭,仇視丈夫身邊的每一個女性,更將托翁作品中的女人視作了敵人。對她來說,一隅已不足夠用來折磨,生活的真實必須讓位于虛構的真實。所以,蘇軾嘆息道,人生憂患識字始。
一隅是物理性的空間,一種視覺的存在,被人們所銘記。像杜甫的草堂,劉禹錫的陋室,魯迅的且介亭,傅雷的疾風迅雨樓,更有些是大一點的場域,像沃爾科特聲稱一個作家的寫作邊界不應超過二十公里,??思{“郵票大小的故鄉”等等。一隅,更可能是一處變化的、疆域富有彈性、有獨特氣質的個人氛圍,是別人難以共享的心靈寄放所—如詩人北島所講,是“一件可以隨身攜帶的語言行李”。
當寫作者有了一隅意識,喚醒了一種自覺,此一隅與廣漠世界無處不在的對話,將向他的體內輸送綿綿不絕的靈感。《赤壁賦》中,“寄蜉蝣于天地”的蜉蝣,“哀吾生之須臾”的須臾,時刻與“長江之無窮”在沖撞、交響、融匯。一隅,也因目睹了“盈虛”“消長”“物我”之變而自變,以“耳得之為聲,目遇之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而享用了“造物者之無盡藏”。這一刻,正如福樓拜所說,是“通過裂縫發現了深淵”。一隅的對面,有個龐大的對象物—有時,我們并不知道它是什么,只能偶爾觸碰到它的鱗片、它的喘息、它的蔭涼。一種永難將息的矛盾氣息,會一直伴隨著寫作的進程,你幾乎時時要遭遇上它。寫作,不時要從它的體內,取一瓢瓊漿甘露來飲。
我是個不可知論者。而且,我頑固地以為,如果你不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你的寫作某日終將無以為繼。不知最澄臨終前,有沒有忽然想到,無論有多少“唐決”,世界的本質,只能筑基于“未決”之上。寫作是一次語言學行動,最終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重新發現并愛上這個世界的神秘性。換個說法,我們唯一無法解構的,也是這個世界的神秘性。詩是對“已知”“已有”的消解和覆蓋。詩將世上一切“已完成的”,在語言中變成“未完成的”,以騰出新空間,來建設詩人的容身之所,這才是真正的在場。卡夫卡仿佛只活在他的抽屜和“土地測量員”的、甲殼蟲般的虛構身份里,并在此發出哀嘆:“我雖然可以活下去,但我無法生存。”同時,他似乎又發現了某種秘訣:“倘若心中沒有對某種不可摧毀之物的熱忱,人便不能生存”,此不可摧毀之物,就是一隅的對應物。寫作本身,在企圖統一兩者的癡心中,散發著油燈般微弱的熱量。有一天,在中國科技大學微尺度國家實驗室中,我聽到有關量子力學的講述:同一來源的兩顆粒子,無論相距多少億光年,你擾動其中一顆,另一顆同時產生感應與改變。這是愛因斯坦稱之為“鬼魅”的量子糾纏。我們不知道它何以發生,不知道實驗盲盒中的“薛定諤之貓”,到底是死是活。如果這一切是可知的,世界又將寡味幾許?人,正是在一隅的深深局限中,抬起頭來,“頭頂無垠的星空與心底無邊的道德律”,才會像康德所講,“如此地,震撼著我們”。
然而,一隅從不是貧乏的代名詞,更非自我的窄化。一隅對人的自身而言,具有深刻的整體性。一隅與整體,從非兩個空間,更不是同一具生命的兩張皮。敏銳的作家都有一根他自己才能懂得的“長針”,在一隅與人的普遍性之間,要刺出一條神性通道,去汲取一隅之豐沛。
只有從未被寫透的一隅,沒有真正貧困的一隅。只有被無辜視作了碎片的一粒沙,而從未有哪一粒沙不曾深藏整條恒河的呼吸。一隅實實在在,可觸可摸,對其細節的入神凝視,讓個體擺脫狂妄與浮躁,踏入沉靜的集體人格。掘一隅之所藏,窮一隅之工,是個體豐富性的來源。在我看來,過度迷戀宏觀敘事、歷史層面敘事和對終極問題的反復追問,已呈現出一種病象—許多作品看上去面目各異,內在的精神結構卻大致雷同,大家在同一心靈層面上滑行—我的視野中,它正在演化為一種風氣。龐德說,精確是唯一避免平庸的方法。我曾將這句話送給一個二十歲剛出頭的年輕詩人,他幾乎將全身力量,都用在了一系列終極話題的“天問”之上。我對他說,世上沒有任何兩個一隅,是一模一樣的,去深度榨取你置身其中的那一個,去看它,看得汗毛都立起來。當你從一個針眼中看久了,看得心馳神蕩,你會得到一座須彌山。
昨天,在高鐵上,我讀到詩人旋覆的短詩《扶帽子的女孩》?!霸谝粋€小飯館/她往上扶她的帽子,有幾百次/上千次/發梢弧度微微改變/唯美而神秘/雖說只是分裂癥而已/可那就像苦難的荒野里小花在閃爍”。一個小角落中的小動作,甚至被它自己的主人忽視了。貌似無聊的單調鏡頭,當它被上千次地重復,忽然爆發出了深長的意味。在一雙注視著她的眼中,它變成了一個詩的靶子。這個旁觀者渴望射中它。這個靶子平凡、易逝,是個只存在于瞬間的靶子。她射中了它,于是有了這首小詩。分裂癥三字中隱含的苦痛意味,在前述的細小肢體動作中回旋,但也得到了抑制,詩人沒有刻意去夸張它。隨著敘述從細部一筆躍向荒野的開闊,針尖上的視野忽地急劇放大。原本僵化的一隅,忽地一下就生機勃勃了。誰的一隅之中,缺少這樣的靶子呢?
唐代兩大書法圣手懷素、顏真卿曾坐談筆法。懷素以云過奇峰、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坼壁之路四個意象作了比喻,顏真卿都不以為然。顏真卿曰:“何如屋漏痕?”懷素說:“得之矣?!贝_實,再沒比“屋漏痕”更得一隅之真味的了。形象豁然在目,為它加任何一個修飾詞,都無必要。記得桑塔格在《心為身役》中說,藝術是分泌出來,而非構造出來的。屋漏痕,從雨水、舊墻的軀體,從兩具軀體忽然的結合中,分泌出來,有樸實之氣,裂變之緣,天成之美。人事與物象的演變,自己的身體,他人的身體,每分每秒都在分泌出現象的黏液,語言的黏液??赡苡腥苏J為,身體只捆綁欲望,身體產生不了洞見。其實,對直覺和細小視覺在藝術中的奇妙力量,許多人茫然不曉。
每個一隅,都是一座四面透光的房子,它會分泌出刺穿自身的光線?!都t樓夢》寫的是兩座大院的眾生之態,但其力量從不為一隅所囿,從高墻厚壁中,無時無處不在漫射、透出。賈母攜一眾宴游大觀園,到櫳翠庵喝茶?!安怀粤膊琛?,妙玉便奉上了老君眉。六安何處?在安徽大別山腹地。老君眉何在?說法不一,在湖南洞庭湖的君山,或是福建武夷山的深處。我閑來翻了翻清代的記載,福鼎的白茶似是更符合描述。一盅淡茶,扯出三省,地理維度上邈遠的空間想象力,就從這小裂隙上,豁然洞開了。妙玉的茶杯上,以隸書刻著“瓟斝”三個字,和“晉王愷珍玩,宋元豐五年眉山蘇軾見于秘府”兩行小字。著墨不多,時間維度上擴張的歷史想象,也隨之沁了出來。第四十一回,寫到黛玉在妙玉處喝茶的杯子,上刻“點犀喬”三個字,又勾連出李商隱的句子“心有靈犀一點通”,黛玉說義山詩的回響,本已消逝,此時滲了進來。交叉回旋的空間構造,漫射出如此豐厚的信息,誰又在那一隅之小中?
魯迅始終在“切己的瑣事”和“世界的哀愁”之間躑躅。
他的日記中,多有鍋碗瓢盆、茶飲酒聚的記錄。寓中人、隅中事零零雜雜,寫者自有股不厭其煩的勁頭,讀來更是得一派生機。他聲稱“凡事切己,則格外關心”,“切己的瑣事總比世界的哀愁關心”。從瑣屑的日錄中,我們知道他吃零食、嗜糖,口味講究,在1925年端午節,甚至一口氣干掉了六大杯燒酒和五碗葡萄酒。這些拉雜之敘,損害了他作為一個有大悲心之人的形象嗎?他對國人剝皮刮骨式的解析,哪怕隔了這么久,聽起來仍是一聲聲獅子吼。他的一隅之記,誠實保留了人生的庸碌現場,哺育了一顆心在日常語言生活中的機趣,正因其真實、真切,他在宣稱“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與我有關”時,所完成的精神之遠離、遠行、遠征,才愈加直擊人心。大凡個體生命,總被矛盾著的兩具舊引擎同時驅動著,冒著焦慮的黑煙。這是深埋于一隅之中的辯證法—只有透達了一隅,才有機緣去完成與他者的合體。不要試圖去平息兩者之間的纏斗與沖突,如果不深深刺入他者體內,固守一隅的自我,也幾乎寸步難行。
當杜甫在成都郊區的茅草屋頂被秋風撕破,他面臨了“布衾多年冷似鐵……床頭屋漏無干處”的窘境??雌饋?,這短暫安逸的一隅,已經破產??僧斔麑懴隆鞍驳脧V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時,這個人從殘破的一隅中,大踏步走了出來,奔向了無限的他者。
這是脫胎換骨的一刻。吾廬獨破之境,令杜甫從無數光彩奪目的詩人群像中,超拔了出來。在他之前,我們知道很多“吾廬獨安”“吾廬獨隱”的個案。在東西方詩人中,或者說,在詩人這個種群中,詩成為人的避難所,有著近乎本能的心理依據。從未有一個詩人以“一己之獨破”,來完成個人之心與無窮他者之心的貫通、連接。我想起桑塔格的一段記述。她頗費了點筆墨,談到巴塔耶書桌上的一張1910年攝于東方的照片。那是一名正被處以凌遲之刑的犯人之照。巴塔耶自稱,他每天都在端詳這張照片,據此完成了生前最后一本著作《愛欲之淚》。在這本書中,他寫道:“這張照片在我生命中,起著某種決定性作用。我對這種痛苦形象的癡迷,從未停止過,既陶醉又難以忍受?!?/p>
我覺得巴塔耶在此的不可自拔,是試圖以被踐踏、被羞辱的代入,來解放自己內心深處一直嚴厲受禁的東西。從復雜的心理連鎖反應中,一個鮮明而全新的自我升起,一個新觀念也隨之而來:旁觀他人之痛。強烈的覺他意識,一種不得不投入他者體內去受難的沖動,改變了一個人的文字,無論他是杜甫,還是巴塔耶。覺他意識的蘇醒,當然不僅是一個旁觀的姿態,也遠不是以自我完善為終點的一種注目禮。阿倫特說:“只有把自己的生命和人格,投入到公共領域的冒險中,才能獲得人性?!碑斠粋€知識分子受到“形而上的熱情以及正義、真理的超然無私的原則”感召時,對個人生存境遇的超越,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我們有幸在這個節點上,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杜甫。
自我的界限越清晰,抵達他人才越有效。對一個寫作者來說,每個時代事件,應當成為個人的內部事件—“安史之亂”中所有車轔轔、馬蕭蕭的飛揚塵土,暮色中石壕村老婦人的哭哭啼啼,都發生在杜甫體內的現場—歷史才可能是有血有肉的,而非幾個干巴巴的概念之和。當眼之所見、耳之所聞、鼻之所嗅、舌之所嘗的現實,轉化為一種內在的現實,一個匿于一隅的人,才有能力去擔負時代的聲音。覺他能力的衰減,可能讓詩歌淪為一種透明的瓶中之物,雖然瓶中囚徒仍在語言的戲劇中快速分泌出自我的麻醉劑,但在瓶外的廣漠世界眼中,它就是一個戴著王冠的木乃伊標本。一盞孤燈亮著,它需要以自身之光線,不斷去觸碰別的燈。使一個人成長的,正是他者的介入。一個詩人應當成為一個敞開的容器,它吸納他者進入,在其中創造出另一首詩。一燈雖微,其光線彌漫宇宙,哪怕這光線到遠處時,已不能被視力所捕捉,哪怕它失卻本來面目,也永不會有一種完成狀態。
在我零亂厚積的記憶倉庫中,殘存著不少有關點燈的片斷—最早的一次,是在我四五歲時,被外婆枯柴枝一般的手牽著,暑日里,赤腳穿過渠中水被曬得發燙的稻田田埂。外婆在她自己和我額頭上,蓋了塊濕毛巾。毒日頭明晃晃的,沒人敢窺它一眼。奇怪的是,在此朗朗日下,到了祭拜的一堆舊廟廢墟,外婆依然點了油燈。不僅點了,還并排點了三盞。小時候,想了很久,為什么呢?我最早關于點燈的記憶,就是從這莫名的疑惑開始的。
在我家鄉桐城一帶,除夕一般有兩場祭祀。擺上三葷三素,焚香燒紙,眾人磕頭,在門檻內的一場,祭的是家中先人;而門檻外的一場,祭的是“白客”:無名無姓、無家可歸的過路亡魂,往往也要點亮油燈。這些年,油燈在日常生活中早已是棄置之物。在鄉下,許多人家中留著舊時油盞,偶爾擦一擦,只為著這一項用處。兩次點燈,一是不知為何而點,另一個是不知為誰而點。大抵只有這兩種茫然不知中,才可藏匿一種緊固如磐石的古老信念。
如果再過一千年,最澄的那盞油燈依然不滅,它會不會是我們這顆星球上的最后一盞油燈?
【作者簡介:陳先發,詩人,作家。中國作家協會詩歌委員會副主任,安徽省文聯主席,安徽省作協主席。1967年10月生于安徽桐城,1989年畢業于復旦大學。主要著作有詩集《寫碑之心》《九章》《陳先發詩選》、隨筆集《黑池壩筆記》(系列)、長篇小說《拉魂腔》等二十余部。曾獲魯迅文學獎、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十月文學獎等國內外數十種文學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