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文學》2025年第2期|殘雪:自由訓練場
我的朋友老礦十幾年前在邊境蓋了一棟房,此后就一直住在那里。老礦今年七十二了,他說也許在那里住到死。邊界是以一條馬路為界,馬路的那邊是境外。這條馬路緊挨一座大的荒山,名叫魁山,山里盡是形狀古怪的石頭,只有少數古樹長在那些石頭周圍。老礦的房子就蓋在山里的一塊少見的平地上,被怪石環繞著。我問過老礦在邊界的山里蓋房的動機,他說是為了鉆研一些人生的問題。到底是些什么問題?他沒說出來。
老礦住的地方經常有境外的居民冒險“沖關”。他們有的是來國內做生意的,有的是來打零工的,還有些是販毒者。這些人一般騎著很舊的摩托車來,一過了馬路就扔掉摩托往老礦所在的山里跑。他們全是些爬山能手,一進山就不見蹤影了。待邊防軍趕到時,往往只看見幾輛破爛的摩托扔在路邊。如果進山去搜索,基本上不會有收獲——這座山太陡,太怪異了,如果不是老手,一進去就會被吞沒。更奇怪的是境外總有一些山民一點也不害怕這座荒山,反而一進去就如魚得水。老礦說魁山的特點就是人一進去就失蹤,包括他自己。他已經有過兩次九死一生的經歷。
“失蹤了,就應該入鄉隨俗,不要反抗,因為反抗是沒有用的。”老礦對我說。
我們是坐在他屋后的韭菜地邊上說話。離我們五六米遠之處有一塊形狀像惡龍般的巨石,那巨石懸在半空,造成一種恐怖的氛圍。但這氛圍只對我有影響。
“您在山里遇到什么了嗎?”說話間我喝了一口茶壓驚。
“那是不可能的。在這種荒山中你不可能遇到什么。因為你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趕路。石頭連著石頭,有陡峭的絕壁,也有竹筍般的石林,你根本就看不到盡頭。有時候,我用完了全身之力,最后跳到了一塊空地上,可定睛一看,這哪里是空地?下面就是萬丈深淵。”他陷入回憶,兩眼閃閃發光。
“那么,境外的山民進山之后表現如何?您有他們的消息嗎?”我問。
“很少有。但我感到他們樂此不疲。”
“他們很喜歡被驚嚇?”
“對他們來說,也許并不是驚嚇。”
“那是什么呢?”
“可能是自愿的訓練吧。他們比猴子還靈活。”
我們都沉默了。一陣怪風刮來,像要將桌上的茶杯吹走似的。我分明聽見老礦在冷笑。他笑誰?當然不是我。
此刻我感到,這個國家還是有吸引力的,要不沖關的人怎么這么多?畢竟這種事是有風險的,即使你像猴子般靈活,有時也會掉下深淵。不過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罷了,人心叵測啊。也可能不是國家有吸引力,而是他們也像老礦一樣,一直將這座荒山當作他們的故鄉?
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叫,叫聲竟然像空谷回音。它叫了幾聲就不叫了。在我的記憶中,那聲音既不凄涼也不威脅,而是,怎么說呢,有點像遠古的渴望。我們雖不是鳥兒,也沉浸在那種渴望中。我想,魁山真是一般人難以停留的地方,老礦是如何做到在此安家的呢?
那一天,我是在老礦家的樓上過的夜。
我剛睡著就被吵醒了。似乎是有人在門外要鬧事。一開始反復哀求什么事,后來口氣越來越硬,居然威脅要燒房子了。老礦始終用沉默應對那幾個人。
我輕手輕腳地下樓,摸索著來到老礦房里。房間很大,我燃起打火機照亮,看見墻上掛滿了各種獸骨。我輕聲喚他,喚了幾聲后發現他根本不在房里。他到哪里去了?廚房里和衛生間里都沒人。外面那幾個人叫得更兇了,好像要破門而入一樣。不過老礦家的大門是很結實的,門上的木栓也很大。
“你們是誰?”我鼓起勇氣喊道。喊完全身發抖。
我聽見他們都在罵臟話,一邊罵一邊離開,漸漸地走遠了。
我回到樓上去睡覺。房里有個黑影,是老礦。他點亮了煤油燈,在翻看一本攝影書。我湊近去看,看見一些奇怪的照片,沒有形象,只有光和影。
“這就是他們,他們夜里常來,我從不開門。”老礦說。
“他們是什么人?”
“就是境外過來的那些人嘛。這些照片是我的一個朋友偷拍的,然后拿到內地去出版了。你覺得它們怎樣?”
“不好說,我不懂。”我躊躇地說。
“是你不愿意懂。好多年以前,我也同你一樣。境外的這些山民很野,可是他們在照片中顯得這么純潔——莫非是魁山在他們體內置入了什么東西?”
我再次湊近去看那些攝影,看了一會兒就感到不安了。這時老礦收起書下樓去了。他一走我就吹滅了油燈睡覺。
我張著眼,一點睡意都沒有。那本攝影集將我的魂勾了去。我在那些照片里總是看見同一張丑陋的臉,滿臉都是血。老礦一定早就看見了,他是故意讓我看的。隱藏在陰影中的那張臉很像我的一個熟人,他的表情是在掙扎。他是掙扎著要從陰影里面顯現出來嗎?為什么山民們一來敲門,老礦就忙著研究那些照片?
在我思來想去時,樓下又有一輪敲打和咒罵。老礦沒有回應,看來他早就習慣了。我沒想到山里的夜晚這么難熬,老礦也沒提前警告我。要想再入睡是不可能了,那么,就來猜一猜這個謎吧。這些山民靠什么為生?老礦說他們白天都在附近打短工。他們夜里睡在什么地方?老礦說睡在大地的深處。他們為什么像是同老礦有仇?老礦沒有告訴我。有可能是因為老礦不該在山里蓋房住下來,他們覺得這個知情者太扎眼了,時刻都想趕他走。而他,對自己的這種地位感到自豪,這從他堅持要在山里住下去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來。老礦老礦,你過著一種什么樣的充滿激情的生活啊。我隱隱約約聽到山民們在吹口哨,可能是他們在彼此招呼。
折騰了一夜,我的雙眼都泡腫了。老礦偷看了我好幾次,什么都沒說。
吃早飯時,老礦對我說:“昨夜他們的目標是你。你表現得不錯。現在他們對我已經不感興趣了,他們是很講究新鮮感的,這從攝影照片上也看得出來吧。”
老礦的話讓我脊骨發涼。但不知為什么,我并不想馬上離開。我想象著這些人騎著舊摩托車飛奔而來,像被大風卷著的落葉一樣消失在這石頭山里的情景……這些鬼一般的境外山民,竟然盯上了我。我缺少老礦的靈性,猜不透他們要對我干什么,于是我詢問老礦。
“不干什么。”老礦笑瞇瞇地說,“以前我們住在小城里時,你不是很喜歡下到深井里去查看嗎?我忽然記起了這事。”
他還記得我少年時代的那些事。不過老礦比我大很多,那時他是一名規規矩矩的職員,但他沒干到退休就突然從城里消失了。他在邊境這邊定居時,就通過一些熟人將信息帶給了我。十幾年前我就來過魁山,不過時間很短。那個時候還沒有發生過境外山民來沖關的事。在那兩天里頭,老礦反復地向我訴說山里的寂寞。他說得多了,我便忍不住問他:為什么不離開?他瞪大眼睛責備地看著我,好像我在說一件什么可恥的事一樣。那個時候魁山在夜里靜得不可思議,哪怕一串小小鑰匙掉在地上都會發出很大的刺耳的動靜。我躺在床上,在心里用“公墓”這兩個字來形容這座山。雖然屋外一片死寂,但屋里還是不斷地有嚇人的噪音,噪音的源頭當然是老礦。他夜里不睡,一刻也不消停,弄得我也沒睡好。一到早上他就向我道歉,他說他并不是故意弄出噪音,而是忍無可忍。那個時候我根本聽不懂他的話,所以我只待兩天馬上要離開,我的理由是我的假期已休完了。現在回憶起那時的事,我才知道老礦的生活中已發生了多么大的轉折。顯然,他沉醉于目前的生活。
吃過早飯,收拾好廚房,老礦說要帶我去山上看“懸棺”。他說這是他給那片巨大的石塊所取的名字。那片石頭從懸崖上伸出,像籃球場那么大,只有薄薄的、很窄的一個柄同山崖連接。我聽他敘述時腿就有點發軟了,不過我還是很想去看看。
“昨夜沒能讓你休息好,真對不起。不過下午我們可以補一覺。”老礦邊走邊對我說。他的表情顯得有點激動。
“沒關系。我是來歷險的,不是來休息的。我同十幾年前大不一樣了。”我說。
老礦說我一來他就看出了我的變化。
我跟著他在那些巨石間繞來繞去,后來忽然進入了一條很深的石頭溝壑,是抬頭不見光亮的那種。幸虧腳下那條窄路還算平整,不然我就會寸步難行了。本來老礦走在前面,后來他停下來,要讓我領路,他說這樣可以鍛煉我的膽量。
我只得硬著頭皮前行了,我不能食言啊。當我胡亂邁步時,我覺得自己隨時有可能撞在巖石上,撞成重傷,因為我什么都看不見。老礦顯然不是這樣看,他在我身后不停地催我快走,說走慢了就看不到落日了。“在那片石頭上看落日,哪怕看完了就死我也愿意。”這是他在黑暗中動感情地說出的話。他的話激起了我的熱情。既然他不怕死,我應該也做得到,再說就算我撞上石壁什么的也未必就會死啊。我果真加快了腳步,在那狹窄的溝壑里被兩邊的石壁撞擊著,我很快就汗流浹背了。還有更糟的,我感到我的髖骨和肩胛骨都受傷了。但老礦怎么一點事都沒有?難道他長著一雙貓眼?
“老礦,我可能到不了那里了,我要死了。”
“胡說八道!你抬頭看一看,我們已經要出溝了。”
我用力抬了一下頭,立刻又垂下了,劇痛令我坐在了地上,我暈過去了。
當我醒來時,我和老礦已經在一條路上,他正無聊地站在那里等我醒來。我咬牙站起來,忍著痛對他說:“真對不起,耽誤了你觀賞落日。”
“你不是看過了嗎?”他反問我道。
“沒有啊。”我不解地說,“我是特別想看,但我吃不了苦,暈過去了。”
“你再仔細回憶一下,我讓你抬頭看時,你看見了什么。”
老礦這句話剛一說完,我就流淚了。啊,我是看見了,我什么都看見了!為什么我不向自己承認?那是什么樣的壯觀的景象啊!要不是老礦,我永遠看不到那種景象!
一路上我們在沉默中各想各的心思。我感到身上的傷痛在一點一點地減輕。
終于到家了,我搶在老礦前面為他煮了一壺茶。
“謝謝你,我的老朋友。”我由衷地說,“這是一座魔山。”
“嘿嘿,你在山上睡著了時,他們來拜訪過你了。”
“山民?”
“對。他們是不會錯過這種機會的。你從外面來,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新的誘惑。有一個人要用匕首劃開你的胸膛,被我喝住了。”老礦說話時似笑非笑。
“他們是在找什么東西嗎?”
“對。那東西藏在你身上。”
喝完茶,又吃了一碗面。我和老礦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好像都想從對方的目光里找出某個問題的答案來。后來他忽然站起來,要帶我去看屋后的韭菜,他說那些韭菜正在開花。于是我同他一塊往外走。
但是到了韭菜地里,韭菜卻不見了。那些泥土松松的,像是什么人刨過了一樣。
“總是這樣,它們很不耐煩……”老礦喃喃地說,“這里只有淺淺的一層土,底下是石塊。這些韭菜啊,對泥土沒興趣,所以老往下面鉆。我能理解它們。”
我用手在土里撈了幾下,抓到了一些根須,那些根須緊緊地附在什么東西上頭,我用力扯也扯不出來。老礦看著我,撲哧一笑。我面紅耳赤,訕訕地說:“魁山的東西都很特別啊。”
老礦告訴我,他也是慢慢地發現這些怪事的,發現了就不想離開了。在魁山,如果一位山民要種植一些東西,千萬要打消“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陳腐思想,因為那是養成一個人的惰性的。我看著老礦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接著他又指向稍遠處的一小塊綠藤說,那是他的紅薯地,問我想不想吃。我說想吃。他幾鋤頭挖下去,挖出的不是紅薯,是一些指頭粗的、長長的根。我問老礦紅薯怎么長成了這個樣子,他說,這是因為它們要鉆那些石縫。紅薯這種植物,個性也是很倔強的。如不順著它,它就絕食,自行枯萎。“你只好將就吃這些根須了。”他說。
他挖了一陣,挖出一些根須。“瞧,你運氣多好。”他這樣說。
我們將紅薯根洗干凈,放在鐵鍋里燜熟。沒多久房子里就香氣四溢了。
有兩張黑臉在窗戶那里窺視。老礦說,每回吃好東西他們就來了,從不錯過。
老礦為自己的生活能力自豪,看得出他一點也不嫌棄那些境外來的山民。
紅薯根燜熟了之后,老礦用一個大瓷碗盛了一碗,叫我端出去放在外面臺階上。我剛一放好,關上門,那幾位就過來了。隔了一會兒,我就聽見瓷碗被用力砸破的聲音。
“真是些野性的家伙!”老礦聳了聳肩,微笑著評價道。
我想開門去看,老礦擺了擺手說別去,因為我是見不到這些人的。至于他自己,只有在偶然的機會可以與他們見面。比如今天早上,他們誤認為我一時不會醒過來,就冒險沖上來想將我搶走,他老礦當然是不會讓這些家伙得逞的。后來,他們因為在他面前暴露了他們自己,就惱羞成怒,當著他的面要將我開膛。
“他們的心思是多么曲里拐彎啊!”我忍不住說道,“你認為他們要從我里面找什么東西?”
“所有的東西。他們啊,什么都想知道。”老礦說這話時兩眼發直。
我想深入地思考一下他的話,但我想了又想,并沒有領會出什么深意來。
我拿著掃帚和簸箕到門外去掃那些碎瓷片時,老礦就站在一旁說:“多么可愛的家伙!你喜歡他們的直爽表達嗎?”
我答不上老礦的問題。我們開始吃薯根。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餓得厲害,我覺得薯根超級美味。老礦只吃了一根就放下了筷子,他大概是省著給我吃。我邊吃邊感動,眼淚汪汪的。我想,我父母死得早,現在他就等于是我的父親了。回憶今天在溝里的那一場虛驚,我心里對這個人毫無怨氣,只有感激。
“像我這樣一個傻里傻氣的人身上,居然有讓人感興趣的東西。”我說。
“你身上讓人感興趣的東西多著呢。”他那銳利的目光剜了我一眼。
老礦的房子是在半山腰。而那些境外的山民,據老礦說都住在靠近山頂的一個巖洞里。“他們喜歡居高臨下,他們比我瀟灑。”
我很想去那巖洞里看一眼,但老礦不同意。他說我要是窺視了那些境外人的住處,性情就會完全改變。而他喜歡我現在的樣子。“你小子真不簡單,連山民都被你迷住了。”但我一點都沒感到自己不簡單,反而時常覺得自己很蠢。唉,老礦老礦,我要真是你的兒子,可能就比現在聰明些了。
現在是我在山里的第四天了,我已經摸清這個家附近的一些門路。比如從屋后那個石洞鉆進去,你摸黑走一段路,以為那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死洞,可是出口忽然就出現了。外面是一個石坪,石坪的正中央有一堆土,土里長著很多向日葵,它們擁擠著,一律將臉龐沖著太陽。我站在石坪里,不想再鉆洞,便尋找回去的路。可是哪里有路?四周全被亂石封死了,根本就出不去。無聊地在狹小的坪里踱了一會兒步,我只好又鉆進那石洞。石洞里氣味難聞,像是硫磺味。而且回去的路比來時的路要長得多。我在黑地里以為自己走岔了路,焦慮從心中升起。這時外面的光一下子涌進洞內,我跳了出去,看見了韭菜地。老礦正在割韭菜,他直起腰來說:“我們這里要什么有什么。你都看見了吧。”
“我又虛驚了一場。”我慚愧地說。
我發覺我對這里的感受令老礦很自豪,他的表情好像在說:“你小子,還有更驚人的風景呢,等著瞧吧。”
吃著老礦做的韭菜春卷,老礦問我味道怎么樣,我回答說好極了。
“它們是從我心窩里長出來的,味道能不好嗎?”他停止咀嚼,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記起這些韭菜往地下鉆的事,心里想,老礦是在用心種菜啊。這些韭菜在哪里生長,他的那顆心就跟隨到哪里。這種毅力,像我這種俗人是不可能具有的。我腦海里出現了古怪的影像,似乎是,老礦正同韭菜一塊鉆向地心。他是向著松散的土壤扎下去的,一瞬間就不見蹤影了。“啊!”我喘了口氣。
“多吃些,以后吃不到了。”他傷感地說。
“為什么呢?”
“因為我要改變栽培方法了。它們嫌地面土層太薄,不能帶來定力。”
“哦!”我抽了口冷氣,“那么,您也要消失了?”
“不。為什么消失?是顯現。”
我多吃了幾個美味的春卷。那種味道令我終生難忘。
這間樸素的樓房,木墻和寬大的木床顯出一種極為靜謐的風格。煤油燈放在桌上,燈罩被老礦擦得很亮。今天的月亮很大,我從窗口一望過去,立刻就看見了邊境那邊的那些水田。奇怪,這些水田和小山包一點異國風情都沒有,反倒令我想起了家鄉。實際上,我和老礦的家鄉是城市,同這水田完全不一樣,但我還是感到了鄉愁。今夜會不會有人從那邊沖關過來?這邊境上有股料不到的原始沖力在沸騰。
“我去山里了,你好好休息吧!”老礦在屋外大聲說。
我聽見他的腳步遠去了。他真是精力充沛啊。
等了好久,并沒有看見任何沖關的跡象,我打起了哈欠。我沒有吹燈就睡下了,我覺得這么美好的夜里會要發生點什么事。再說老礦還在山里呢,我邊睡邊等他吧。這樣想著就入睡了。蒙朧中聽見各種鳥兒在山里鳴叫,像在唱歌比賽似的。
有人跑上樓來了,腳步咚咚響。我緊張地坐起來,穿好衣服。
“快同我走,你的機會來了!”
哈,是老礦啊。我戴上風帽,同他下樓了。他要帶我去山頂的石洞。
這一次,我發現我走的這條小路很平坦,雖然周圍全是石林,但我們并不需要拐來拐去的。老礦走得很快,我拼命努力才能跟上他。快到山頂時,他突然停下來,緊緊地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說:“你得馬上做決定,這一進去,很可能永遠不能再出來。他們今天要封洞,就是說,他們要將自己封在里面。你去不去?”
“那么你呢?你也不出來了嗎?”我急切地問他。
“我有辦法出來。你沒有。”
“我去!”我鬼使神差一般沖口而出。
我們進洞時,有個黑影在暗處問道:“這就是你的徒弟嗎,老礦?他可是太瘦了啊。”
“哼,人不可貌相啊。”
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下洞口,它的確很小,我們是貓著腰鉆進來的。大概幾分鐘就能將它封上吧。那么,還有沒有其他的出口呢?老礦不是說他可以出去嗎?我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問題時,發現這石洞竟然不怎么黑,不知光從哪里來的,也許是腳下的石頭路發出的熒光吧,我看得見我落腳的每一個點。到處都有人在議論我,他們稱我為“來自內地的定時炸彈”。這個奇怪的稱呼讓我頗費思量。
老礦突然跑了起來。我也想跑,可剛一抬腿就重重地摔倒了。
我的臉朝下,貼著路面,我看到了奇跡。下面是一個無邊的巨大的彩石場,緩緩地旋轉著,五顏六色的石頭令我頭皮發麻,它們碰出的響聲也是一波又一波地襲來,像要吞沒我似的。我不敢看了,但我的頭部像被一枚大釘子釘在透明的石頭路面上了似的。
“定時炸彈……定時……”
我聽到人們在七嘴八舌地說。
其實只要我不定睛凝視,下面那無邊的彩石場對我并沒有威脅。但我怎么能不凝視?沒人做得到不凝視——那是生死攸關的圖像。就因為我凝視了它,我的身體就會爆炸嗎?那些說話的山民都離得遠遠的,是不是在等我炸響?
下面的花紋突然一下凝固了,到處一片死寂。我的目光也凝固了。
有人從我背部將我一把提起來,摔出三四米遠。
“你啊,剛才看見了最后的花紋,這很危險。”那人站在我上面說。
“我會爆炸嗎?”我用力發出聲來。
“你剛才已經爆炸過了,要不是我將你摔出來,你就炸成幾塊了。”
他的話讓我興奮,我想站起來。但我的身體成了面條。
他要走了。我哀求他別扔下我。他想了想,彎下腰來問我:“內地的人都像你一樣脾氣很大嗎?”
“不,他們性情柔和。”我說。
“那是假柔和。”他笑了起來,“他們應該是一些不惜粉身碎骨的亡命之徒。”
“也許是。我不知道,我太幼稚了。”
“你的幼稚也是假的。沒人比你更會撈好處。伸出你的手來。”
他將我用力一拉,我就站起來了。我扶著洞壁站著,感覺到恢復了一些氣力。他說他必須走了,因為還得去城里打工。“你的問題只能由你自己解決。你不是看見了最后的花紋嗎?這就是你的優勢啊。”他說完就匆匆地走了。
啊,那些彩石的漩渦!我現在全都看見了,它就在我腳下旋轉,我同它只隔了一層像玻璃一樣的石板。它已經沒有聲響,但那種無窮無盡的運動既令我興奮,又令我恐懼。真是無窮無盡啊。“你也可以投身進去。”有個人在暗處說。他也許是山民。
現在我可以慢慢走了,但我不想馬上離開,彩石運動如磁石一樣吸引著我。奇怪的是,當我凝視那巨大無邊的漩渦之際,并沒感到眩暈,反倒覺得自己在隨它一塊旋轉,我心里甚至升起了歡樂。這種事,真難以理解。
“已經天亮了。我又得割韭菜了。它們在夜里長得特別快。”
是老礦,他正朝我走來。周圍“轟”地一響,那些說話聲又響了起來。我反復地聽到“定時炸彈”這四個字夾在談話聲中。這些人躲在什么地方?
我隨老礦走出了洞口。一只山貓飛快地從我們這條路上穿過。老礦說山貓是從節日的狂歡中回來的。我問老礦什么是節日的狂歡,他說就是我剛參加過的那場狂歡啊。于是我沉默了。那種回憶太令人激動了,無法談論。
我們到達菜地時,看見韭菜抽出的葉片又嫩又長,長勢十分喜人。
“它們的生長是隨心情而來的。”老礦邊割邊說,“經歷了那樣一個夜晚,往往會發生一輪猛烈的長勢。我們回去睡一覺,然后起來做春卷吃。”
“多么美的日子啊。”我呻吟一般地說。
老態斜睨了我一眼,滿心自得的樣子。
我拉開窗簾,在溫暖的陽光中進入睡眠。有很多鳥兒在輕輕地叫著,伴隨我。
“阿毛,阿毛。”老礦在床邊輕輕地喚我,“起來吃春卷了。”
我慚愧地爬起來,洗漱完畢,坐在餐桌旁。
春卷真好吃。老礦看著我吃完了,這才對我說:“你今天繼續去山頂鉆石洞吧。這些刁鉆的山民,將洞口弄得越來越小了,不過你像我一樣,有辦法進去,也能夠出來。”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琢磨老礦的話,琢磨了一會兒就激動起來了。
同老礦告別時,他緊緊地抓住我老不松手,令我懷疑起來。
“怎么回事?我不是去送死,對吧?”
“當然不是。但有些事沒法防止啊。”
他終于松開了我,我頭也不回地往山頂走。
我發現有兩名衣衫破舊的人在我前面走,就叫了一聲同他們打招呼。誰知他們猛地一拐就消失在石林里了。于是我就在心里自嘲道:我算個什么人?竟然指望有人在這種地方認可我的身份?我憑著記憶找到了昨天那個石洞所在之處。
洞口并不是越來越小,而是干脆被堵上了,不存在入口了,那地方是一整塊石頭,看不出里面有個洞。一個戴草帽的小個子,應該是山民,守在那塊石頭旁。
這個人看了看我,露出知情者的表情,拖長了聲音說:“你,是來撈好處的吧?”
我想了想,回答說:“可以這么說吧。不過我并不是那種急功近利的人。”
“既然這樣,你回去吧。這里沒你的事了。”
我當然不愿離開,我記得老礦對我說的話。
地上有一把斧頭,我舉起它向那石頭砸下去。斧頭還沒有挨到石頭,洞口就出現了。洞口很大,可以直腰進去。我剛朝里面邁了一步,那人就用力拉了我一把。他的力氣真大,我連退了好幾步,差點跌倒。
“你想清楚了嗎?”他用本地話對我說。
“我什么都沒想。”
“啊,你真是一顆定時炸彈!”他說。
他吃驚地看了我一眼,顯得很茫然。
“內地人都像你這樣嗎?”他又問。
“不知道。”
我進洞了,我急于要看那彩石漩渦。但是這一次,洞里很黑,地上的石頭也不再發出熒光。石壁上滲著水,彌漫著腐敗的氣味,我覺得這不是原先的那個洞,是另外一個,這里面沒有我要找的東西。而且四周這么靜寂,很可怕。我轉過身往外走,這才發現入口已經被堵上了。我在原先入口的位置摸了又摸,感覺到那是一整塊石頭,沒有拼接的痕跡。我又摸地上,地上也沒有斧頭。
極度沮喪之際,我記起了老礦的話。我控制住情緒,就地坐了下來等一個轉機。到處這么黑,亂走的話只會消耗體力。有一小股臭水流過來了,我連忙跳了起來。有人在原先的洞口那里說話,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我仔細聽,聽出來他們好像是在說要淹死我。才幾分鐘臭水就漲到了我的腰間,然后又漲到了我的脖子那里。我只能竭力游動,我不是游泳的好手。現在也顧不上水的臭味了,只求不要沉下去。啊,真累啊,我快要死了嗎?機械地劃水吧,能撐多久是多久。說不定山民們會良心發現呢,說不定老礦正往這里趕來呢。剛才我喝了一口水,可能是尸水。尸水又怎么樣,只要能活命。劃呀,讓自己浮起來,不要停止。后來我就麻木了,我像一條死魚一樣浮在水上,但我又并沒有死。我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沉下去了。可這又有什么用?這個漲水的洞看來沒有出口。我在心里對自己說:“這就是好奇的下場,在這里等死吧。”
我是過了好久才想到這一點的:我有老礦這樣的伙伴,怎么會死呢?那一次他是從水底下游上來的,后來他告訴我,我們所在的洞的下面還有一個更深的洞,他就是從那另一個洞里游上來的。一旦漲水兩個洞就聯起來了。“生命之水啊。”他說。我和他一塊游到了洞口。來到藍天下,我感到自己渾身像要長出花朵來一樣,醉人的花香縈繞著我。
“這些山民表面上粗魯,其實都有一顆溫柔的心。”老礦說。
我在公司的假期快休完了, 我買了明天回家的火車票。老礦舍不得我離開。我雖然只比他小十多歲,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他兒子。我自己也是這樣認為的。同他比起來,我不就是個小傻瓜嗎?這位年長的朋友身上有股魔力,將永遠吸引著我。今天一大早,他就在樓下叫我了。他說他要去山的東邊找一樣東西,找到了就拿回來送給我。還說他畢竟這么老了,說不定這一次同我是永別。我想和他一塊去,但他拒絕了,說路上會太辛苦,我明天還得趕火車呢。他走之前將大門仔細閂好,囑咐我:任何人來敲門都不要開。“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境外山民那樣的好心腸。”他又說。
那會是一樣什么東西?應該同石頭有關吧?
老礦剛離開不到半小時,就有人來砸門了。砸門的工具像是一種很大很沉的東西,砸在厚厚的木門上發出悶悶的鈍響。幸虧老礦的門不是一般的結實,應該是不可能被砸開的。但那人并不打算放棄,一下連著一下地砸,顯得很有決心。于是我開始不安了,萬一門被這人砸開了,他打算進來干什么?難道我在離開的前一天,要讓老礦失望嗎?這時我發現門閂有一點松動,這令我害怕。
“喂,伙計!你要進來干什么?”我提高了嗓門叫喊。
“我要你的命!”那人吼了一聲。
他繼續砸,他一定是那種少見的大力士。
門上出現了一道寬縫,眼看大事不好了,透過那道縫,我看見了那人。他身上生著長毛,樣子像猿人。奇怪,他舉起大石舂甩過來,大門眼看要被砸開了,他卻跑掉了。
我不敢出去看,再說老礦也不讓我出去。然而我卻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就在門外的坪里,老礦和猿人勾肩搭背,朝這大門走來了。他們到了大門前,老礦一腳就將門踢開了。他倆站在了我面前。
“阿毛,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魁山的原住民。他的名字叫魁,你就叫他老魁吧。他就是我要找的那個‘東西’,你把老魁帶到城里去吧,他會給你帶來好運。”
老礦說這些話時,魁顯得有些忸怩。他已經穿了上衣,衣服遮住了他身上的長毛。他臉上也有些毛,不過不算多,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胡須呢。
昨天老礦就幫魁買好了車票,和我同一個車廂。
“你們在一起一定會有說不完的話。魁最感興趣的就是內地人,他認為內地人都聰明極了,任何一個思想都是彎彎繞,讓他這樣的山民根本追不上。”
“可他剛才還說要我的命呢。”我大聲說。
“那是同你開玩笑。砸門也是玩笑。”老礦認真地說。
魁看著我,樣子顯得很憨厚,一雙毛茸茸的大手在褲子上擦著。
老礦說他要去做春卷了。
魁一聽說有春卷吃,就手舞足蹈,嘻嘻地笑個不停。
我們坐在桌邊吃春卷時,我感到內心特別充實,好像我一下子就變成一個有主見的人了似的。我還覺得魁很合我的意,的確像會給我帶來好運的那種人。我和他一邊吃春卷一邊相互眉來眼去。老礦微笑著,看上去臉上寫滿了幸福兩個字。
第二天一早我和魁就動身了。老礦沒來送我們,他傷心過度,將自己關在臥室里。魁挑著我的行李,我空手走路。他愿意這樣。
啊,那一路上!我說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的好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