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5年第1期|陳聰:讓它降落
陳聰,1988年生,山西晉中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戰地記者。有報告文學、散文見于《人民日報》《求是》《新華每日電訊》等報刊,有作品被《新華文摘》轉載。《心有大我 至誠報國——黃大年》《種子·鐘揚》等出版作品獲年度“中國好書”“中華寶石文學獎”等國家級、省部級各類獎項十余次。兩篇短篇小說新近見刊《山西文學》和《火花》。
一
打算買張郵票,把來自地中海畔的圣誕祝福寄回家,可郵局早早關門,原因是當天一早,飛機開始在頭頂上盤旋,偵察。寫滿的話在明信片里撲棱著翅膀,不停用尖嘴啄殺我的眼淚。深吸一口氣,失望的腐臭味道凝成一顆子彈,正中我的眉心。食道溶解了失望,沒有消化的嘆息在胸口爆炸,形成大大小小的坑洞,深不可測。果然,戰火連平安夜也不放過。這會兒,它或許正在做午夜的彌撒,提前為靈魂唱響無家可歸的挽歌。轟炸之后,停電如約到來。居民點起蠟燭,怒火提早抵達戰場,子彈還沒沖出槍膛,猶如符咒尚未蓋上法印。子彈破空的一剎那,注定它短暫的一生將在二十四幀或者四十八幀之后結束。不管是虛張聲勢,還是見血封喉,它從來沒有自由,猶如秋風中未及綻放的花,死神從萎凋的花冠中騰空而起,隱入碧空。
二
如洗的天空下,干癟的椰棗樹枝在風中抽搐似地亂顫。廢墟之外連著廢墟,像稻田中一群繳械投降的老黃牛,無望地和我對視。三,二,一,錄像提示燈亮起。我站在取景框的黃金分割線處,畫面背景里,武裝人員負槍跪地,默念禱詞。信念的力量讓現場鴉雀無聲。出鏡詞在唇齒間躍躍欲試。醞釀了無數遍后,幾個詞剛蹦出來,空氣中一陣爆裂聲打斷話頭。武裝人員禱告完畢,紛紛起身,槍口對準天空,用子彈宣告出征在即,空中的子彈匯成海洋。人們的眼睛不知往哪里看,緊抓衣角的手卻暴露了內心。他們看不見天空綻開的傷口,但是他們知道自己心尖上皺滿了裂痕。在這里,炮彈,冷槍,炸藥,瘟疫,惡疾……什么都可能給你來上致命一刀。而我們都在刀尖上行走,鳴槍聲把這條路鋪得凹凸不平,一眼看不到盡頭。路上擠滿了人,男女老少。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被母親攥著手,抬頭看著子彈漫天飛舞。子彈飛到什么地方,誰也不知道。小手于是試著從大手中掙脫,食指小心翼翼地指向天空:媽媽,它們什么時候降落?
三
所有的儀式,事先都披好了大氅,有被圍觀的自覺。出征儀式上,武裝人員朝天鳴槍,一邊看向記者的鏡頭,看看多少鏡頭會對準身上的迷彩服,多少鏡頭會閃出炫目的強光。也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打量著黑色頭巾下面一張東亞人的面孔。對他們來說,東亞在冥王星那么遠,一個東亞女人來到中東,征程跨過大半個太陽系,這讓人們覺得不可思議。很快,持續的鳴槍聲打斷所有凝視,槍聲催著封鎖地帶上的人們游行,像是開啟萬圣節的巡禮。一張張大人臉上皺紋里埋伏著不安,孩子們手捂著耳朵,歡樂卻從嘴里露出來。我從一個被肥大罩袍包裹著的婦人手中接過一顆糖果。糖果披著喜慶的紅色外衣,內里卻是一個悲傷的暗示。它告訴人們,婦人家里有孩子參加了對敵武裝戰斗,在前線犧牲,這是當地習俗。當你把鏡頭對準接過這顆糖果的人,他們卻不好意思地背過臉,不叫你看他們的悲傷。很多人相信,她的孩子已經升上天空,一個叫作天堂的地方。
去前線能找到上天堂的捷徑嗎?恨不得鉆進我鏡頭里的兩個小姑娘篤定點頭。我想到了另一個小女孩,另一雙真誠的眼睛。我走不出那雙盈滿流光的眼睛。男孩子則為這場儀式精心準備了道具。地中海畔的淤泥黏性不弱。挖出的泥經過輪番捶打,被塑形成夢想照進現實的樣子。膠泥手槍和膠泥小刀,插進天上飛來的敵人的心臟。沒有人的心臟被戳破,刀鋒卻解剖著孩子的童年。在這里,在這個死神隨時降臨的封鎖地帶,刀鋒收繳了希望投射在現實中的所有身影,乃至收繳了所有正在破土而出的絕望。因為,在這里,希望和絕望能在一瞬間完成轉換。它可以是一顆手中的糖果,也可以變成一顆從天空掉落廢墟的子彈。
四
第一次穿越中東后,冥王星人回到故土。2017年回國后,我敏感察覺到地鐵作為現代城市觸角的恐怖,只有我察覺到的恐怖。我被一個個幽深的地下通道裹挾,心甘情愿地像一件祭品一樣被卷入碩大的口腔里,咀嚼,吞噬,然后被吐出,日復一日。
在中東的三年,我盡可能去到大大小小很多個戰場。我原以為回國后,生活會重返正軌。但搖搖晃晃的鐵皮車廂,又讓我回想到巴格達街頭的鐵絲網,想到難民營外的隔離墻,還有加沙地下四通八達的暗道,它們一層接一層地箍在我臉上,透過皮膚一勺一勺地擓著我的神經,讓我時時感受到太陽穴的震顫。過年放假,萬家燈火,頭頂的每一聲巨響,都會把我拉回萬里之遙的戰地。還記得我第一次去拍封鎖地帶的游行隊伍,有人朝天鳴槍,我條件反射似的縮了縮身子,旁邊立馬有小孩子大聲叫嚷:“中國女人害怕了!”“中國女人害怕了!”于是我下定決心不能做這樣的“中國女人”。從那以后,爆炸聲傳來,我就像渾身通了電,警覺地望向窗外,調動所有感官辨認聲音的方位,雙手像盲人摸象一樣,摸索著手邊的相機。我說不清槍聲和鞭炮聲到底有什么差別,但回國后我總是一次次被魘在老家的鞭炮聲里,它有一種不用畫面就能編織噩夢的魔力。
可實際上,把我拉回刀尖上戰地的,遠不止是這些聲音組成的夢。真正讓我刻骨銘心的,是那里被絕望收繳的人。或者是從裹尸布中高高挺起的鼻梁,或者是在彌留時深深凹陷的眼窩,或者是一只舉著槍纏滿血色繃帶的胳膊,又或者是在絕望的難民營里怯懦對著鏡頭的一雙眼睛。有時候,我會翻出在中東拍的照片,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意識到,把戰火紛飛的場景放在新聞里是對的。因為它們只是我從戰火中撕開的一個口子,只是浮出海域表面的一枝桅桿。人們只看到殘酷的一撇一捺,便開始送上鮮花與蠟燭。這場景在熟悉的世界里別無居處。
五
“咱就是說”,煙霧繚繞中,有老友問我,“你去過真正的戰場是吧?是電視上演的那樣嗎?”我捕捉到好奇的眼神中夾雜的一點戲謔。似乎我擔任著把他們腦海里一個模糊的人影描成一幅工筆畫的責任,而讓他們品評一番,把這幅畫起名為《戰爭與和平》。
從中東回國以后,我主動聯系了老同學,我們在過年期間見縫插針地見面。我盡量不談起自己,只聽他們講短視頻里的天下奇事。我們一起吃老家的炸糕,一起聊天,一起碰杯。但我從沒有覺得我真正參與到了這些對話當中。我甚至覺得,萬里之外的槍炮聲才能帶給我無與倫比的真實,它趨近于“1+1=2”的真理。
是的,我想回到絕對真實的世界,那個希望和絕望可以在瞬間完成轉換的世界。和平世界里,千回百轉的生活分出千萬條蒙朧分叉的小徑,但在那個世界里,人們手中的刀槍,就像是宰牲節時剝開的一只鮮血淋漓的羔羊,所有的組織、器官和骨骼纖毫畢現,所有的生和死都坦誠相見。我承認,那個鮮血淋漓的世界總會讓我不寒而栗,但戰栗也是組成“真實”的一個零件。那是正在采訪時突然被交火聲包圍的寒毛直豎,那是化學武器襲擊現場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那是難民營里無辜的人們默默吞咽戰爭罪惡的苦果。當席間誰的一句話不小心觸碰到關于中東的關鍵詞,思念就會像大風過境后駕著白色馬車遠道而來的云,把天空拼湊成記憶中的模樣。
六
2014年的秋天,我還在思考人生的意義,換季,入冬,萬里之外一片地中海畔的空曠廢墟轟然暴露在手中鏡頭下,我的思緒抵達意義的終點。這片狹長的地帶四周被鐵絲網圍著,網外面是高達八米的隔離墻。小鳥飛過,人攀不過。墻內是露天的監獄,狹長的囚室。小鳥的隊列輕快掠過煙熏火燎的房子,沒有門、沒有窗的房子。面朝大街的窗口被打穿,玻璃碎在廢墟里,一排空洞留在原地,整整齊齊。空洞里,黑暗像有人遮了幕布一般深不可測。一些窗口上豁著小半顆玻璃牙,奄奄一息,映得天邊歪倒的云一時向左,一時向右,一時突然消失,只剩一片硝煙裹住藍天。有時候我會分不清,到底是硝煙裹住了天,還是炮火撕開了碧空的外殼,露出了里面黑灰色的瓤肉。
一個人在廢墟上呼喊著另一個人的名字。一把鏟子和墻塊搏斗。鏟了十分鐘,磚塊、石塊和廢棄日用品圍成一座小土堆。他停下,把鏟子往土堆里一插,抬手抬抹一把淚。他的臉霎時涂上一層灰塵的面具,看不清悲喜。這是今天的最后一次空襲。記者、醫護人員和外逃的平民,可以安心地踏上這片土地,去試圖用手中的機器,撬動名為絕望的堅壁。
一個記者在土堆旁做出鏡報道。他念出一個個當天死難者的名字。然而有一個名字他念不下去。不是不認識,而是太過熟悉。一個名字被念出,會讓更多的名字后面是哭泣聲。一顆子彈被射出,仇恨像蠅卵般繁殖,和平來不及穿上蔽體的單衣。
在跟戰士聊天的時候,他們送給我幾顆子彈。那神情仿佛是他們在沙灘上揀到了珍珠。他們生怕我不懂,一邊比劃著說,杏德,我告訴你,在子彈的底部鉆個孔,系上繩子,可以當成項鏈戴。我說我懂了,但我戴上這條項鏈,我媽恐怕會陷入一輩子的絕望,女兒無法出嫁的絕望。我知道她已經偷偷拜了好多個菩薩,希望那些神靈能和她一起望眼欲穿地等待女兒結束地中海畔的漂流,回到只缺一個男朋友就圓滿的家。
我堅持不收,他們堅持要送。我只得把國內帶來的幾枚五分一角的硬幣回贈給他們。突然,墻塊、土堆和豁牙的窗戶顫抖起來,硬幣滾落在地,跌進廢墟的縫隙里,再也找不出來。四周的殘垣斷壁連同倒栽蔥似的天線桿地動山搖,所有人趴在地上,雙手抱頭。我手里緊攥相機,猶豫要不要冒險拍一張照片。不到一分鐘,恢復平靜,照片沒來得及拍,原來是地震。“感謝老天爺保佑我們!”人們歡呼起來,奔走相告。如果此刻他們手中有槍,他們的子彈也會一齊飛到天上。
七
“你為什么要回來?”荀天成問我。我們剛剛經過無數轉門、鐵門和鐵皮屋組成的邊境檢查站,此刻正坐在一輛通往封鎖地帶的大巴士上。我們被滿車的當地人擠在中間。彼此交換了一個“小心”的眼神。凡是人流密集的區域,就有發生恐怖襲擊的可能,正如一個沖你比著勝利手勢的友好面孔,掀開他的長袍,里面可能綁滿炸彈。
“我和你說過,那一串哽咽地說出來的名字就在我腦海里,不停地繞。還有倒栽蔥似的電線桿,像是一種巨型昆蟲的后腿,在我面前觸電似的抖動。我好像還聽到了某塊斷墻里發出的嘆息。到現在,它們還在夢里拉扯著我。”
再次回到中東,我試著聯系荀天成。他說,如果我去找他,他還在原地。還在中東這個動蕩的旋渦里。
我認識荀天成,是在利比亞。那時候,完全想象不出他已經在中東摸爬滾打了十來年。他的下巴上留著一圈精心修剪過的胡茬,眼睛總是看你兩眼便垂了下去,相機上的快門鍵有反復按壓的痕跡,迷彩服外面永遠套著軍黃色攝影背心。我沒見他穿過防彈衣。
再次和領導申請到中東駐外的時候,領導有些愕然。她總是勸我,女孩子過了三十歲,要趕緊考慮婚姻大事。每天地鐵通勤路的盡頭,連著她注視我的難以言說的表情,仿佛她早就預見我會以一個悲慘的方式過完這一生。她還總喜歡在快下班的時候踩著那雙尖頭細跟高跟鞋走到我面前,突然拿給我一套資料,囑咐我今天務必整理出來。是時候和她告別了。然而愕然之后,領導像高跟鞋尖那么逼仄的眼角上詭異地擠出不舍的淚,又追問一句:“不會是中東有你的小男友吧?”我想說句澄清的話,可嗓子突然干得像要裂出縫來,支支吾吾沒說出一句話。
八
“我要把今天拍的照片整理出來。”每一次外出采訪都考驗著我的硬盤內存。很多照片是用手機拍的。在外采訪時,畫面映入瞳孔的一剎那,來不及掏出相機。但有幾張用相機拍攝的照片,我總是拿出來自我陶醉。
其中一張是單色模式拍下的這張照片。那個時候,我認為這張照片是完美無缺的,不需要任何后期的修補或旁證。然而我錯了。再拿出來看,我無法確定她的瞳孔的顏色。是純黑,褐色,或者是深藍?我無法探知她的雙眸中隱藏的情感,一如無法探知她伸出的一根手指撼動了怎樣的力量。那是我永遠無法用自己的鏡頭看到的真相了。在中東記憶漸漸離我而去的歲月里,那些鮮血淋漓的真理也漸漸下沉到戰火的深淵,再也找不著了。
我閉上眼睛躺在床上的時候,黑夜里的黑色逐漸滲入我的夢境,我一遍一遍地想起那張黑白色的照片。那張照片背后的秘密,像是指甲邊上的倒刺,已經深深地刺進我的肉里。我極力說服自己,重返中東,并不是因為我走不出照片里的那一雙眼睛。但是一想到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穿越時光找到那一雙瞳孔的顏色,再次抵達一種意義的終點,我渾身就精神抖擻。
九
有人來中東,是為了救贖蒼生,但我是為了救贖自己。那是在2014年,我剛到中東不久,第一次去封鎖地帶的難民營采訪。難民營位于小鎮代爾拜拉赫的空曠廣場上。我聽說很多外地難民逃難至此,這里儼然一個在仇恨與殺戮的海洋中壘出來的避風港。到了以后才發現,成為避風港的代價是無休無止的安檢審查。檢查室分男女兩個小黑屋。通過時,所有人脫去外套和鞋,褲子拉到膝蓋以上,上衣撩到胸部,人與物隔離。一桿槍、一顆子彈都帶不進去。正因如此,這里享受著封鎖中的平靜。如果聽到有人死傷的消息,大半是外出加入了武裝部隊。先是被天堂的夢境蠱惑,鳴槍,宣誓,然后去往前線,奔赴無可逆轉的命運。
我走進難民們的家。吸引我的是一位小女孩,大概三四歲,瘦得皮包骨頭,但是眼睛明亮,眉弓突出,瞳孔閃著亮光,仿佛把周遭所有光線都聚攏在里面,然后發出超自然的純潔光澤。有一瞬間,我懷疑天使在她的臉上顯靈。她剛剛到難民營,臉上寫滿疲憊。在她身后,是領取水和大餅的隊伍。即使被呵斥,人們還是瘋狂地插隊、推搡。仿佛那一大缸水是這個世界的最后一缸水。小女孩媽媽的淺黃色頭發從頭巾中露了出來,但是她仍然堅持不懈地把自己僅有的飯盒拼命往隊伍前送著,好像掙扎著沖線的短跑運動員。
終于,像烤鴨套餐里半屜卷餅那么厚的幾塊大餅和滿滿一缸水,安然無恙地被接到飯盒里。小女孩看到飯盒,抬起頭問:“媽媽,我們這是到天堂了嗎?”
我慢慢蹲下身,從口袋里摸出一顆塑料紙包裝的奶糖。我確實準備了一些,用它們來接近采訪對象,讓他們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殘酷的故事。我把奶糖遞給小女孩。小女孩像是要觸碰一條毒蛇那樣,慢慢伸出手指,眼睛里滾燙的光灼燒著那顆糖,也灼燒著我的手。我的相機就在這個時候按下了快門。她觸摸,確認,歪著頭一眼媽媽,媽媽鼓勵地朝她點頭,她才下定極大決心似的,終于把它含在嘴里。在奶糖釋放甘甜汁液的時候,她突然躲到媽媽身后,一陣嚎哭。
后來,小女孩的媽媽告訴我:“你知道嗎?在交戰區里,一包白砂糖標價超過一百美元。”她說,孩子長到三歲,從不知道甜的滋味。在她眼里,甜的味道就是天堂的味道。如果可以,我想讓我的孩子降生在不這么痛苦的地方,可作為一個母親,我只能做到給她搶上水和大餅。她把頭巾的前檐用力往前拽了拽,又看向我說,杏德,你這么年輕,來我們這里,也吃了不少苦吧。
小女孩終于消化了短短十來分鐘內的無數種情緒。此刻,她正把手指送到嘴邊,試探著去舔手指上的余味。手指被她親吻得潮濕而潤白。她的哭聲止住了,我的眼淚大滴大滴掉落。有一種純粹的悲傷和鋪天蓋地的痛苦在眼窩里來回翻滾,然后淹沒在地。
十
我和荀天成說,我想再去一趟那個難民營。他說,十年前的難民營,你確定現在還在嗎?也許早成了一堆廢墟。也許已經改建成檢查站,要么就是新兵訓練營。
我把照片找出來給他看。我說,我想知道那個小女孩怎么樣了,還想知道她的瞳孔到底是什么顏色。當然,后半句沒說出口。荀天成敷衍我,說了句“大師”,并沒有接我的茬。我知道,他不會去拍這樣的照片。我見過他拍的難民營里的照片,四個青年用手把自己的飯盒舉起,四個飯盒在空中擺出詭異的造型,像是某種意涵深刻的后現代藝術品,背景是爭搶一疊大餅的難民。還有一張照片,是一個塑料鉛筆盒特寫。鉛筆盒靜靜躺在一片黑灰色廢墟上,被炸開一個鋸齒口,肚肚腸腸似的鉛筆和橡皮從那口里漏出來,隨即被染上刺目而粘稠的殷紅。
荀天成熱衷于描繪古斯塔夫·莫羅式的象征主義戰地。他說,他從來沒想去記錄戰爭中的個體。個體在戰火中的面目過于模糊。他想表現的是一種無意義,一種無秩序,一種日常的反義詞。“你記錄一個人的悲傷,在這個龐雜世界中的意義趨近于零。這片戰場上最不缺的就是悲傷。我昨天還刷到一條短視頻,里面說,‘全世界為加沙心碎。’但是你知道的,沒有人真正為它心碎。他們頂多點一個贊,或者斟酌著用一句話暴露出他們對國際局勢的無知。刷到下一條短視頻,他們放聲大笑,然后把這條搞笑短視頻轉給朋友。”
誰會轉發一條“全世界為加沙心碎”的短視頻呢?我想起了每天刷著“加沙”關鍵詞的我媽,有時候刷著刷著,睡著了,不幸進入炮火連天的迷夢。
十一
我們約定好在代爾拜拉赫碰面。
我斜挎著相機走在被巨大欲望覆蓋的刀尖之路上。占領與驅逐,仇恨與復仇,鼓動與蠱惑,犧牲與獻身,或許還有愛與拋棄。像千萬粒流沙灑在路面,相互交織,任誰也沒法分得清楚。在這條路上走著,我體內的欲望也像氣球似的膨脹起來,而我不知道炸裂時刻什么時候到來。我忍住不去探究氣球里面裹著怎樣的氣體,我忍不住問自己:你在意的,究竟是那一雙眼睛,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她應該已經長成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有一雙寶石般的眼睛。膚色、發色、瞳孔顏色,一概不知。我當時甚至沒有去記她的名字。那個時候,我剛做記者不久,還不知道一個名字有多么重要。她會在哪兒?荀天成奇跡般地把他認識的幾個戰地攝影師介紹給我。我從來沒有質疑過荀天成的能量,他的生命似乎早就和這里的槍林彈雨綁定在一起。但我沒想到的是,這幾位攝影師中,竟然有一個是在約旦河西岸定居的中國人。荀天成介紹說,她叫高音子。我問她,你是怎么想到在這里定居的?她問我:你為啥要重返戰地呢?
我們倆一見如故。為了方便找人,我暫住在她家。她的老公是當地人,在聯合國難民署的分支機構工作,工作地點就在約旦河西岸。她平時主要負責保護兩個孩子的安全,可她自己卻時不時要去敵軍襲擊過的地方拍照片。高音子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她愿意去難民營和難民聊天,也會義務去幼兒園里幫老師帶帶孩子。這都是在她做家務和搞攝影的精力之外。我不知道一雙瘦削的肩膀是如何承擔這一切。我問她,你是不是想做戰火中的特蕾莎?她說,我只是想在戰火中求得屬于我的寧靜。我說,在國內那么寧靜,干脆把全家遷回國。她接下來的一句話撞到了我心坎上。她說:“只有在這里,你才能感受到寧靜帶給你的震撼,就好像你短暫地走進天堂。”
說完,高音子帶我去街邊買了烤肉卷餅,也就是當地人說的沙威瑪。沙威瑪是高音子兩個兒子的最愛,他們中文名分別叫高曲奇,高布丁。她說,先吃飽喝足,再去找人。我走不出那雙眼睛,走不出那種純粹的悲痛,這話我只告訴她一個人。我知道,這里或許只有她不會笑話我。孩子的吵鬧聲暫時緩解了尋找的焦慮。他倆一個手里拿一瓶番茄醬,一個手里攥一瓶泰辣醬,瓶嘴開著,醬汁淋到了手背上。高音子說,反正她老公不懂中文,孩子就跟她姓。天上響起轟鳴聲,是敵機的例行巡察。曲奇和布丁從車里探出頭,小手指天,興奮地喊:“空襲!空襲!”正在交錢的高音子沖車里一吼:“小心猶太人把你們抓走,以后再也沒得吃!”他們馬上閉嘴。恍惚中,奶糖小女孩的話回響在耳邊,三個孩子像是身處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一個世界里的孩子只有水和大餅,一個世界里的孩子卻能隨時買到沙威瑪。但事實上,約旦河西岸和封鎖地帶卻同屬一個國家。
十二
高音子把沙威瑪吃出了法式甜品的精細感,她先淋上曲奇的番茄醬,沙威瑪消滅一半,再把剩下一半淋上布丁的泰辣醬,每咬一口,細細咀嚼,然后閉著眼回味。她說,什么是寧靜,一家人一起吃熱乎的沙威瑪,這就是寧靜。但你知道,在這里,所有的寧靜都藏了一個冒著火星的尾巴。寧靜只是一個間奏,而不是舒緩的行板。她說這話的時候,頭頂上的敵機盤旋了兩圈,悠悠地走遠了。第二幕肯定藏在什么地方,只是暫時還沒上臺。
高音子有比我強一百倍的調查能力。我跟著她在代爾拜拉赫最大的難民營附近轉了兩天,她認出了好些個帳篷里的面孔。大家圍桌而坐,高音子掰開一卷沙威瑪,幾只干苦力的、擠牛奶的手拿起來分著吃。她很快打聽到了這個女孩。有人說自己看著她長大。她叫梅耶,今年十四歲出頭,現在在聯合國近東救濟工程處做志愿者,負責傷患急救工作。高音子甚至要到了聯系方式。打了兩個電話,都沒有人接聽。高音子說,她晚上肯定會回家,我們晚上再打。我本來想問問能不能直接去梅耶家等著,高音子默默搖了搖頭,指了指天,輕輕拍拍我的手,告訴我:親愛的,不要冒險。
當天晚上,高音子告訴我,已經聯系好,第二天午飯后可以去。第二天是周五,孩子放學早,她得在家照顧孩子。梅耶和母親仍然住在難民營里,但這里早不如十年前那么安全。從武器流入難民營的那一天起,所有的安檢都失去了意義,人道主義物資也近乎斷絕,但人們還奇跡般地活著。住在難民營里,或者住宅樓里,其實并沒有什么區別,無非是有組織的絕望,變成星羅棋布的小憂傷。絕望的空間一直罩在這里,仿佛死神在萎凋花朵上方的永恒凝視。
我和荀天成說,我終于要補上十年前的遺憾,這趟差馬上就能圓滿,你一定要陪我去。我拍了照片,采訪結束,就馬上回埃及記者站。我如果再不回去,站長估計都要給國內打電話讓我提前離任了。
第二天一早,我等著荀天成來接我,卻接到他電話,聽說猶太人剛抓了兩個武裝人員,審訊之后,發現是代爾拜拉赫難民營里出來的,準備實施爆炸襲擊。荀天成說,先別靠近代爾拜拉赫,等等消息,恐怕有空襲。到了下午,爆破聲不絕于耳。我站到高音子家的房頂上,看遠處的天空一點點裂開灰黑色的瓤肉。寧靜過后的第二幕走上臺前。
我和荀天成來到難民營。梅耶的家像一條幾近斷流的小溪,并入廢墟的汪洋大海。武裝人員接到了集結出發的指令,他們準備“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也許世界上每個民族對復仇都有相似的沖動。有的腦袋上綁著頭巾,寫著某種主義的標語;有的蒙著臉穿著迷彩服,肩扛武器,上面還裝配著瞄準鏡。人群自發聚集在廢墟上。旁邊有一個直升機那么寬直徑的大坑,波紋狀的裂痕里,積水大概有一米深。武裝人員列成四列縱隊,開始跪地禱告。我和荀天成說,趁著有這個集會的畫面,我想做個出鏡報道,因為當時吃奶糖的小女孩安安穩穩地活在世上,這就是我重返中東的意義:為了見證仍然活著的真實。
十三
荀天成用手指比出三個數字。三,二,一,開始。我背出腦子里過了無數遍的出鏡詞。希望與絕望在這一瞬完成了意料之外的交接,槍聲給絕望加冕。當槍聲過于密集,空氣中形成一種類似于鞭炮聲的共鳴,劈啪作響,仿佛中東的槍林彈雨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這一掛鞭炮放完,主持人馬上登臺,致以新春祝福。而我回到家里,等著我的是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和親戚們步步緊逼的催婚。
戰爭、和平、死亡、流血。我的嘴唇和武裝人員手中的槍膛同頻共振,宏大的詞語一個接一個蹦了出來。我突然想到我和荀天成談論過的短視頻。這些宏大的詞語,會成為看客眼中另一個蹩腳的笑話嗎?廢墟的廣場上,人們越聚越多,半個城市的人都來了。鳴槍還在持續,出征儀式達到高潮。有無數根鼓槌聲在耳膜邊敲響。遠處的隔離墻制造著回音壁的音效,整個世界只剩下槍聲。明明透過人群的縫隙,幾十米遠的地方,還有老人在廢墟邊搬著小板凳曬太陽。如果跑去問他,他會說,他這一輩子看過的襲擊,比整個難民營里的人都多。不是定點清除嗎?你又沒放冷槍綁炸彈,人家為什么要清除你之類的話。多少年來,他就這么坐在現場,喧囂從他耳邊滅了又響,響了又滅。但是在此刻,槍聲沒有盡頭。一個小孩舉著自制的膠泥槍,學著大人的樣子舉過頭頂,嘴里發出砰砰的擬聲詞。我控住自己不要縮頭,太陽穴卻在突突顫抖。我感受到絕望藏在太陽穴邊上幾毫米的位置。身后有一把鐮刀勾著刀尖,輕輕一挑就能把我挑上天。
我靠著直覺說完了出鏡詞。收音效果很差,短時間內無法重來。荀天成無奈地放下攝像機。攝像機的重量壓在他一只胳膊上,他的小臂青筋暴露。他開始沖我喊著什么,可我聽不見他的聲音,我的眼睛被他小臂上的青筋給黏住了。下一刻,青筋鉆進我的眼睛,頭尾系在兩根神經元上。青色的橡皮筋被鳴槍聲不斷地抻長,再抻長。橡皮筋拉扯到了極限,再抻長就會斷裂。現在我就處在這個千鈞一發的位置。我極力睜著雙眼,保持清醒,看見一群小鳥從地中海畔飛來。它們像角馬過河一般,穿過這片命定的硝煙。原本整齊的隊形被槍聲打亂,分成一個一個的小圓圈,有幾只險些撞在一起,又疾速尋路躲避。不管天上有沒有天堂,但空中的路卻有無數條。積雨云失了火,可以借道卷積云。但地上卻只有一條路。刀尖之路。
荀天成使勁兒晃著我的身子。杏德,趕緊的,這兒太危險了!冷槍不長眼,落到誰頭上就是誰的命!咱們趕緊撤吧,我帶你回家。
回家?眼睛一閉,梅耶的手指伸了出來,接著是領導臨別時的眼淚,還有來機場送我的媽媽,笑著笑著就哭了出來。仿佛從我重返中東的那一刻起,我無法同時做她的女兒了。啪地一聲,橡皮筋斷裂開來。意識開始渙散,窮追著子彈,漂浮在天上。腦海里閃過來時問出的一句話。
“你覺得戰火里有什么?”在來難民營的路上,荀天成悠閑地開著車,好像我們相約去海灘度假。結束這一次采訪,他去耶路撒冷朝圣,而我將回到埃及的記者站,了卻心結,開啟新生。
“我覺得是仇恨,仇恨構建了這個空間。”
“那為什么梅耶會為了吃到奶糖而哭泣,為什么孩子們會鼻青臉腫地爭奪一把膠泥手槍,為什么戰士會送我子彈做項鏈?”
“我知道你想說的是希望。你有沒有想過,在梅耶嘗到你給她的奶糖那一刻,她看到了奶汁般的銀河,看到了遍種蔬菜瓜果的宮殿,看到了天堂里的天使彈著她沒聽過的旋律。她沉醉在里面,恨不得獻身這甜美的旋律。這是她第一次看到幸福。但幸福就像蠟燭,風里顫抖的蠟燭。接下來等待她的,是漫長的煎熬和帶給她希望的死亡。”
我的心中一震,難道這顆奶糖就是我給她的致命一刀?那么我重返中東的意義又是什么?我試著用呼吸梳理雜亂的思緒,試著把重返中東的經歷理解為命運的安排。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張,或者說咎由自取。我本以為假裝向命運舉起雙手,試著和它和平相處,就能趁它不注意的時候,用一根細長而透明的針,把粘稠的思緒一點一點地從過往經歷的容器里挑出來,轉移到隔離墻外的世界。這樣的話,活在思緒里的人,就能在戰火燒不到的時空里安身,奔跑,無拘無束。
電話聲把我從天上拽回地面。高音子說,杏德,你別等了,梅耶和其他志愿者們忙著轉運傷員,今天且有的忙。你要不過幾天再聯系她,好不?她停了停,嘆了口氣說,杏德,我還是和你說了吧。今天有幾位平民被炸身亡,其中一個在轉運的時候已經咽了氣,是梅耶的媽媽。她眼睜睜地目送她媽媽走到盡頭,臨走還想握一握梅耶的手。我趕緊問,梅耶現在怎么樣了?高音子沒再作聲,沉默幾秒,掛斷了電話。
槍聲終于停止。耳膜一陣一陣地呻吟。我一寸一寸地收著三歲梅耶留給我的阿里阿德涅之線,找到迷宮出口,然而等待我的卻是腦海里不斷漲潮的悲傷。在鋪天蓋地的悲傷里,我又看到了媽媽顫抖著身子目送我離去,一句話、一個字都沒留給我。積攢了十年的記憶像氣球膨脹到極點,砰地一聲傾瀉出來,盡數被絕望收繳。幾乎同時,尖嘯聲劈開天空,飛機沒有預警地再度來襲。天幕上裹著一匹華美的透明色布匹,一瞬間就被巨大的哧哧聲扯裂。飛機翻了個跟頭,兩道白色煙霧在空中畫兩個圓圈。接著,飛機破開椰棗樹的殘枝,朝著難民營疾速俯沖。布匹一寸一寸地撕裂著,中間夾雜著荀天成的聲音:“媽的,這下躲不開了啊。”他拉住我想跑,剛邁了一步,他的手垂了下來,我像膠泥人似的僵在原地。絕望開始收繳我的皮肉和骨骼。攝像機的畫面終止錄制前,我才終于看見,一塊聳立的殘墻外,豎著我拍過的萬寶路牌廣告牌:美國牛仔悠然點煙,姿勢一如十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