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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野素夫:你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來源:《青海湖》2025年第1期 | 野素夫  2025年02月08日08:30

    野素夫,原名冶生福,青海大通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現居西寧。出版有歷史長篇小說《折花戰刀》,兒童長篇小說《藍月亮》,短篇小說集《陽光下的微塵》,長篇紀實文學《西海驚雷》、文化叢書《靈秀大通》《花兒之鄉大通》等。曾獲2012年度青海湖文學獎、青海省第七、八屆政府藝術獎、《散文選刊》首屆全國旅游散文大賽一等獎、第十五屆中國人口文化獎文學類三等獎。

    1

    細竹簽扎進了大廚的手掌心,一頭在肉里,一頭還在空氣中晃。大廚掐刺,一半刺折在肉里,大廚使勁擠也沒擠出來,看樣子還得用針挑。

    給金山也不去!那是你先人嗎?大廚搓搓手,邊掃院子,邊朝屋里罵。

    屋里沒聲了。

    唰!唰!唰!竹掃帚在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深的劃痕,那根刺一碰到掃帚就痛,但要不了命,痛就痛吧。一塊塑料片被他掃得嘩嘩亂響,大廚掃帚下的垃圾逐漸成堆。大廚瞄了一眼,食品袋,洋芋皮,蔥皮,蔥須,黃草,還有不知從哪里來的碎石頭。

    這院子就這樣,越掃,垃圾越多越來勁,平時也看不見這些垃圾藏在哪里,掃帚下去,總有。

    早晨的蘇木蓮村東面還黑唰唰的,大廚每天早早起床,好好洗過辦完早晨的事,爐子上的奶茶壺燒開了。鮮奶味,薄荷味,茯茶味突然驚醒,向四周伸著懶腰。

    倒奶茶,放酥油,酥酥黃黃的,蘸饃饃吃,胃里被熨斗熨平舒展了。

    村里人常對大廚說,你都有孫子還掃什么院子?讓兒媳婦掃,不放心再讓老伴掃。總之他們覺得大廚這歲數掃院子不合適,但大廚依然每天早早起來掃院子。若是下雨天,大廚望著天,在房檐下轉來轉去,把農具搬過來搬過去一刻不消停。

    天晴了,院子里的黃土干透后,他又拿著掃帚出現在院子里。

    當他掃到大門口時,一個身影往大門邊上閃過,他徑直把垃圾掃出大門口,又朝前面掃了掃,停下來。

    門旁的身影慢慢湊上來,問候大廚,大廚回應后沒再理他,把垃圾又繼續攏成堆。

    來人在大廚身后怯生生地說,大大(叔叔),大夫把過脈了,說就十幾天的事,父親就想吃口你做的肚絲湯,放心,我一定好好感謝!

    我不會做!大廚劃拉掃帚,我不缺錢!那根刺又動了下,手心里痛起來,大廚的力度變小了。

    來人不說話了,紅著眼圈看大廚。

    蛇走的路蛇知道!大廚抬起手看看手心,又吐了一口水,痛感小了點,你回吧!

    來人消失在巷道里,身材魁梧,背影很像他老子,一絲說不清的心情蔓延開來,刺痛感強烈起來,大廚把掃帚扔在地上,踩了幾腳。

    踩了幾腳,不解氣,便坐在門口大石頭上。

    大廚真想不通,就那么個破牛肚有什么好吃的,說白了,里面全是屎,牛的屎。牛這一輩子到處亂走亂竄,什么都有可能吃進去。

    現在人育肥牛羊,良心都沒有了,眼睛里只有錢,什么東西都敢給牛羊喂,抗生素,消化藥,增肥藥,甚至化肥尿素都給用上了。

    一想到牛胃里的東西,黃乎乎泛著黃水,泛著酸臭,泛著腥氣。大廚覺得自己胃里也泛起一股股惡心來,他跑到旁邊干嘔起來。

    又惡心了嗎?老伴跑出來看他,明天你必須去檢查!

    不用檢查,大廚邊吐邊說,早死,早給你騰炕,早換人!

    七老八十了,你還這樣?老伴半天不說話,紅著眼圈,再說了,他也快不行了。

    這叫老天有眼,這叫舉頭三尺有神靈,大廚說,騎在頭上拉了一輩子的屎,快咽氣了還想拉我一頭屎。

    村主任也是快走了的人,你嘴上積點德,老伴說,再說了,人家只不過想吃個肚絲湯,做一次,給你 2000 塊,比你甩上大半個冬天的抹布還掙得多。

    你先積德吧,好眉端端的,你金戒指怎么跑人家牛肚子里了!大廚喊叫起來。還有那一堆臟東西!

    老伴不說話了。

    大廚只覺得頭里轟轟地響,頭又痛又脹,手麻,腳也麻,根本不聽使喚,往前邁了一步,栽倒在地。

    老伴大喊大叫,可是兒子開車出去了。

    老伴只好給村主任兒子打電話,用車把大廚送到了縣醫院。

    2

    老伴眼圈發黑,守在ICU外,兒子租了一個床墊躺在ICU外,蓋了薄毛毯睡,一到飯點就去醫院食堂打飯送飯。

    大廚在ICU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用介入療法疏通了大腦血管中的淤血,大廚才慢慢醒過來,大夫說大廚脫離危險,可以吃流食。

    大廚老伴急忙讓兒子去食堂打稀飯送進去,又過了一個夜晚,大廚轉到普通病房。

    大廚想回家,老伴說休息幾天再出院。

    鄰床是個五十上下的人,送的不及時,中風時間長,左半身動不了,如同有人用鋒利的刀從他身體中間切了下去,關掉了左邊開關,左胳膊左腿不能動,翻身都困難,家人分幾班倒照顧他。

    看到這里,大廚感激著老天放了他一馬,面對病房,面對白床單,大廚心生敬意,他覺得這空中還是有什么東西立在那里,只是說不出來。

    鄰床披著發黃的呢子短大衣,頭發花白,喜歡喝酥油,這讓大廚想起那潔白牛奶中漂起的那一層金黃的油花花來。酥油來于牛奶,裝在特制的木筒里反復擠壓,奶油就從牛奶中分離出來成團狀,裝進干凈牛肚里,拉到蘇木蓮的集市攤子上賣。

    鄰床一天笑呵呵的,只右邊臉笑,左邊臉笑不起來,他手中的念珠飛快地撥動,讓安靜的病房里有了一點生機。

    大廚慢慢能下地了,也能去上廁所,他常走到窗戶前,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高樓,看著看著,窗外慢慢飄起了雪花,房間里悶熱的暖氣讓大廚忘記了這是冬天。

    雪花在高樓中間慢慢悠悠地飄蕩,不著急落下,也不著急飄向何方,看著倒像是樓房朝著雪花飛翔,整個大地都在朝著雪花飛去,在雪花的盡頭是什么呢?在盡頭的雪花又是什么呢?

    好久不喝酥油,酥油味還是有點沖,大廚微微皺皺眉頭。現在純正酥油沒處找了,好多人都往酥油里放牛油脂,混在一起看不出來,那味自然就淡了。

    正想著,房間里有了嘈雜聲,大廚回頭發現是村主任兒子。真是蒼蠅聞到蛋了,大廚有點厭惡,又悲涼起自己也變成有縫的蛋,躲不掉被蒼蠅聞的命運。想到如不是村主任兒子,或許他早已沒有了,他便努力擠出笑容,讓老伴接過牛奶水果,他自己躺到病床上。

    老伴問起村主任的病來,大廚慢慢轉過身去,但村主任的那些病情源源不斷地從身后傳來。

    算過來,村主任比大廚大十多歲,也就六十出頭。在這個歲數,蘇木蓮村的老人正在努力干活,和兒子們分了家的給自己干活,沒分家的給兒子們干活,反正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路上。就像那個馬力克,姑娘出嫁了,媳婦不知得了什么病,說要去看遠方的白天鵝,不知道見沒見白天鵝,再也沒有回來,馬力克只有給自己干活。

    大廚想起村主任就不由得把他往破臉盆嗓子方向歸,過去土地沒承包到戶時,大家集體勞動,每天早上村主任一聲哨子,大家疲疲沓沓地走出家門。春天種田、除草,夏天修路,秋天收割打碾歸倉,冬天挖土修梯田。早上點人數,晚上記工分,大人工分高,孩子工分低。秋收過后,減去上繳糧食,算清一家人的總工分,按工分分糧食,叫算秋賬。

    所有人就緊盯著工分,因為這工分關系到口糧,勞力多工分多的人家喜氣洋洋,勞力少工分少的人家就得借糧食,就得餓肚子。另外家庭成分高定為地主富農人家的工分又要縮水,大廚爺爺曾被定為地主,大廚家一年的口糧也多不到哪里去。

    那時村主任是全村婦女的偶像,有風度,說話自帶光芒。集體干活時,他在哪兒,全村媳婦也在哪兒。大廚媳婦也是其中一員。晚上記工分,男人們都讓自家媳婦去記工分。女人們又分個里三層、中三層、外三層,里三層是得寵的,中三層是準得寵,外三層是不待見的。男人們既羨慕又裝不在意地瞟著村主任的表情,畢竟決定工分決定口糧的事,誰也不敢打馬虎眼。

    聽著村主任兒子的話,大廚又一次厭惡地想起那會全村女人的嘴臉,有說浪話的,有獻媚笑的,有搭村主任的手,有倚村主任的身,只有那些老女人們只能腆著比笑更難看的臉等在最外邊。

    許多男人開始想入非非,如果自己是村主任,便會怎樣怎樣,老人們會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人人不當村主任,當了都一個樣,村村都有丈母娘,夜夜當新郎,邊說邊使勁墩著手中的十家鎬,在地面上墩出一個坑。畫完工分,困意打散了人群。

    大廚想,好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都會老,誰都會奔土,就看誰活得長而已。

    3

    村主任兒子說完了病情,悄悄塞給老伴一百錢,又出去和兒子說悄悄話,在病房外評論著快手上的人低聲地笑。大廚自然知道村主任兒子的來意,村主任一家人腦子轉得快,都是無利不起早的人。一看村主任兒子張開的嘴,就能看到他的咽舌。

    唯獨讓大廚納悶的是天下有這么多會做肚絲湯的廚子,偏偏盯上了他。何況村主任是一個快奔土的人,吃肚絲湯還是不吃肚絲湯,都沒什么關系,那口最后的氣終究還是要咽下去的。

    全村人都知道肚絲做得最好的是大廚,也知道大廚從不吃肚絲,這是個悖論,但大廚卻證明了這個悖論。

    蘇木蓮村靠近河,這河上人們坐羊皮筏子走西寧運羊毛,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蘇木蓮村還有一條沙路,往東走西寧,往西走門源達坂,你愿意再往西走就是祁連山大牧場,還想往西,就到絲綢之路張掖。

    大廚知道這條路,他走過這路,在流行雙卡錄音機的時代,大廚四十多歲跟著村里人到甘青交界淘金,幾年下來,有人富了又窮了,有人不富不窮,有人窮了又更窮。

    照大廚媳婦的說法,大廚是富不喜歡、窮不沾邊的人。沒見過大金子,也沒賠過本,捎帶著學會了炒菜做飯蒸饅頭。他以做飯入了淘金隊伍的干股,每次均分金子時,也有他的一份。

    后來保護環境不讓淘金,大廚也跟著人們涌往西寧城找活干。一到冬天,大廚留在村里專門幫人應付婚宴。

    蘇木蓮村也有點歷史,這里經常能發現過去的銅箭,銹得發綠。在歷史上蘇木蓮村還是過街,是周圍村落的集市,每到初二、初五、初八時,這里涌進許多趕集人。

    為做好宴席,大廚沒少趕集。跟主人提前定好菜譜,一起采購。出了家門,往東穿過六個巷道,就是集市。其實集市真正應該從主路的丁字路口開始算起,路兩旁全是小攤小販,牛羊肉鋪,衣服、布料、鞋、日用百貨就在路兩邊。

    蘇木蓮的宴席,主打菜是牛羊魚肉,再加點新鮮蔬菜。集市上走一圈,基本就能買到大部分食材。

    這里的習俗也不同于別處,有那么些習俗總讓人覺得不符合這里。比如說結婚,你要請人家來,得請三次。如是長輩之類的重要親戚,你得親自上門,先告訴對方什么事,人家會說準備準備馬上來。但他們不會來,你得再上門請,人家說有點事處理完馬上來,他們還是不會來。你第三次上門后,他們才會慢騰騰地收拾衣服,你前腳進門,他們后腳就進來了。

    老人們說這叫規矩。

    比如他們進門走到炕沿邊,你還得讓三次,他們才會脫鞋,上炕。炕上最中間的位置你還得讓三次,他們才會半推半就坐在那里,坐那個地方的一般是長輩、有威望的老人,叫十二點。如果年輕人坐上去,多半會被人笑話。

    婚禮宴席也有講究,先上上馬菜,炒個酸菜粉條、虎皮辣子炒肉,一小碗熬飯,就算 是先哄住了你的胃,你可以下炕活動活動,真正的宴席是在中午之后。

    這些大廚都清楚。

    等客人到齊,主人會給大廚發話,大廚先上果盤,用大漆盤堆滿核桃、花生、水果糖、瓜子、葡萄干之類的,把這些再平均分配給吃席人。孩子們拿到這些后上躥下跳的,沒心思動后面的飯菜。

    對大人們來說,這才是開始,牛肉丸子,酸辣里脊,酥合丸,八寶飯,羊肉手抓,清水牛排,葛鮮湯,爆炒肚片,最后再來一盤韭菜餃子,這席就圓滿了。自然也有主人自己定菜譜的情況,加魚加菜隨主人心情。

    待客期間,主人對大廚極盡巴結,泡冰糖桂圓春尖茶,挑好吃的給大廚,害怕大廚上桌的飯菜少一勺多一勺,鹽多一點、少一點,辣子多一點、少一點,這些都會成為評價主人人品的因素,搞不好,日后就會成為兩親家關系惡化的開始,種下互相埋怨的種子。主人知道,婚宴上誰也得罪不起,大廚更得罪不起。

    每到冬天,大廚基本住在婚宴人家,從早忙到黑。身邊還有主人指定的媳婦跟班們,給大廚幫忙打下手洗碗刷鍋。

    大廚站在廚房里指東指西,總想起村主任的那只哨子來,它在早晨瞌睡最香、活最累的時候響起,大廚覺得他的抹布也能頂半個哨子,心里便有了那么一點點優越感來。

    那次馬力克女兒結婚,男方有點錢,還在外面上過學,眼窩有點高,看不起人。可不知道為什么,馬力克媳婦跑了看白天鵝去了,只留下馬力克和女兒。本來講究個門當戶對,這男方不知道少了哪根筋,偏偏看上這女兒,又是送禮,又是送牛,婚倒是結成了。

    那天婚宴上,男方稍微沖撞了下大廚,大廚覺得應該教訓下,他在每盤羊肉手抓里抓了一把鹽,客人們紛紛叫喊起來。馬力克臉色鐵青找男方論事,最后男方給大廚賠不是,又買枕頭又買床單折騰了一天。大廚也知道這事不宜多干,干多了自砸招牌。

    大廚感覺自己慢慢能下病床,腿腳稍微輕泛靈活起來,就在病房里走來走去,有時幫下鄰床翻翻身遞遞東西。大廚納悶的是鄰床從不抱怨,他的左手和左腿不利索,一有時間靜靜地轉他的念珠。一次大廚說起村主任來,鄰床只靜靜地聽,不評論,不插話,末了說一句,有些人命里躲不過的。

    大廚聽不懂,他覺得人生下來都是光肚子,憑啥要騎在頭上拉屎拉尿欺負人。鄰床說,你就看他最后的結局。

    正說著,兒子一臉喜氣進來了,拿一個盒子給大廚看,大廚看到了一部新手機,抱怨起來:“剛買手機,又換!”

    兒子拉下臉來:“這是給你的!”

    大廚:“我手機能用!”

    兒子說:“這不卡,你看快手溜得很,順便多學幾個新菜。”

    老伴也在旁邊說起大廚來,大廚拿在手中,沉甸甸的,用起來順手。兒子手機響起來,大廚一看也換了新的。

    兒子對著電話說:“用得好,快得很,非常感謝,多少錢?那不好,那太不好意思了!”

    大廚沒說啥。他裝上自己的卡,確實快,視頻像豆子樣倒出來,干脆利落,一時間病房里聲音很大,就有護士過來制止。大廚羞慚地關掉手機,鄰床笑著轉著他的念珠。

    大廚就感嘆,心里有山的人就是不一樣。

    兒子到外面轉了一圈,又進來,大廚說:“你有事就說,看你那猴樣!”

    兒子觍著臉說:“還是那事!”

    大廚說:“肚絲湯!”

    兒子說:“我給你打下手,你甩個抹布,攪個勺勺就行!”

    大廚說:“會甩你去甩,別拉我墊背!”

    兒子說:“你甩了一輩子,也不差這一回。”

    大廚說:“我告訴你,我甩了一輩子,就要少甩這一回。”

    兒子說:“吃人家的草,還不給人家跑,用人家手機,還不給人家甩一回?”

    大廚生氣了,把手機扔給兒子:“要甩你去甩,老子不伺候!”

    老伴給兒子使了個眼色,說:“病剛好,又生氣罵人,還想再犯一次嗎?”

    大廚背過身去。鄰床動了動,悠悠地說:“睡會吧!”

    大廚覺得手心里有些隱疼,伸開手發現手心里那根刺還在,只是刺周圍有點紅腫,大廚這才想起這刺扎了好多天,跟護士要了點碘酒抹上了,那痛稍微輕了點。

    4

    病房里度日如年,大廚在樓道里走來走去。人也怪,平常好胳膊好腿,見不見人無所謂,人一生病就想著見見人。

    大廚做了很多宴席,也幫了很多人,有些人家甚至沒收過錢,貼米又貼面。數著指頭算過來算過去,他生病期間,這些人沒一個來看他,大廚開始懷念起甩抹布的時候。

    全村每家他差不多做過兩三次,他只給村主任做過一次,后來村主任兒子要結婚,他提前打聽好日子,出了遠門,等他回來時,村主任兒子的婚宴結束了,從此村主任見他愛理不理。大廚想起過去做的那一次肚絲湯,更不想理他。還好村主任的時代結束了,他再也不用聽村主任尖銳的哨子聲,不用看村主任的臉色。

    這幾年鄉村振興,村主任兒子在外面做了幾個項目回來了,據說掙了很多錢,在村主任支持下參加選舉,選進了村委會班子,這讓大廚很受傷。雖然村委會權力不像過去那樣大,但在國家扶持下,村子里有許多鄉村振興項目,落到村里人時還得掂量掂量。大廚低頭在樓道里走來走去,最后被護士趕進了病房。

    大廚從床上隱約看見一個人提東西走進來,是他大姐,大廚立馬坐起來,讓了座拉起家常。

    大姐說了很多難腸事,大姐夫是個懶桿,不愛干活,兒子又有病,家里沒人打工,都是大廚幫的。大姐說想要個低保,讓大廚幫她,大廚沉默了,這兩年村子里要低保很困難,村委會得通過,大廚想起了村主任兒子,但又壓下來不說話。

    大姐說了半天困難,開始提起病,說了村主任的病,她說:“村主任這一輩子也可憐,沒吃過好的,沒穿過好的,苦了一輩子。”

    大廚就想,村主任那會騎在大家頭上,指東指西、克扣工分、少給口糧時怎么不說這話。但大廚當面說不出這話來,過去大廚也得到了大姐很多幫助,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大廚說:“這是他的命。”

    大姐就說:“人都不容易,過去吃了很多苦,現在土快埋到嗓子眼上,又得了癌癥,剩下的就是看看親戚朋友,互相要個口喚要個原諒,等著安心閉眼。”

    大廚這才想起,村主任生病后他一次都沒看望過,但看看老伴表情,她私下里肯定去過。大廚低著頭不說話,他向來在人際關系方面有欠缺,后知后覺,不懂人情世故,村主任在他心中模糊得想不起模樣來,但村主任現在卻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生活。想起過去他做的那一次肚絲湯,他覺得村主任不止是要喝一口肚絲湯,不止是要一個口喚一個原諒。

    有些原諒是大樹根下的石頭,輕易挖不出來,要挖先挖盤根錯節的根,而挖根是對樹深刻的傷害,大廚感覺后背有一絲冷意。

    大姐臨出門又說了一句:“村主任讓你幫他做個肚絲湯,你哪天去?那天我去看他,看那臉色也過不了幾天。”

    大廚沒說話,老伴就跟大姐說:“他病好了再去。”

    看到自己這么容易地被老伴套進韁繩里,大廚生起悶氣來。

    鄰床又扔過來一句話:“欠賬難還呀。”

    天氣一天天冷起來,窗外又飄了幾場雪,隔著窗玻璃都能感覺到冷意貼在玻璃上往里張望,能看見它變形的臉在玻璃上壓成一坨、一片,它使著勁兒往整個住院大樓上貼,找盡所有的縫隙,滲進磚縫,滲進大樓磚墻,擠進病房。室內暖氣很燙,但大廚還是感覺冷意從腳上爬上來。

    大廚睡了一覺,感覺稍好了點,看看時間已到下午,窗外還陰沉沉的,雪花沒停下來,病房里開起了燈,整個人都在燈光下晃。

    大廚看著手心里的刺,不想去村主任家,不想給村主任做肚絲湯,哪怕做一頓屎也不愿意。大廚努力回想過去讓自己堅定起來,他決定用生病當不去的理由,安心睡了個覺。

    睡到下午,病房響起了孫子的笑聲,大廚捂頭裝睡,等孫子拽他胡子。

    果然只裝了一會兒,孫子悄悄過來拽住他胡子,他還想裝一會兒,沒忍住笑出了聲。

    他把孫子抱在懷里,用胡須扎孫子,孫子給他胡子編起辮子,只一會兒他下巴上長出了一根小辮子。孫子邊笑邊拍照片給他看,他看著辮子笑了。鄰床眼里全是羨慕。

    兒媳在病床邊和老伴說事,很著急的樣子,大廚邊玩,邊捕捉兒媳的事。

    果然有事,是孫子上幼兒園的事情。按規定村里孩子上小學前得先上幼兒園。蘇木蓮村只有一家幼兒園,村主任兒媳辦的,幼兒園得到了村里和鄉里的支持,這幾年發展很猛,鄰村許多孩子都送過來了,他們搞了幾次捐款和公益活動,影響更大了,村主任兒媳走路姿勢都變了。

    大廚兒媳又弄丟了孫子的免疫接種本,在家翻箱倒柜挖墻腳搜旮旯,總是找不到。新生入園又得要這本,補辦本子時村醫說沒底子不讓補。大廚孫子只好在家里多玩了兩個月,看著其他孩子都去了幼兒園,孫子不開心,每天拉著兒媳到幼兒園去,扒著幼兒園欄桿往里看,看著隔壁孩子做游戲,孫子就哭著不走。

    大廚說:“換家幼兒園,離了狗屎還不成韭菜了,全世界就他們一家幼兒園嗎?”

    老伴說:“也有一家,離家十里路,沒有校車,每天得接送。”

    大廚不吭聲,每天接送,冬寒夏雨,風里雨里,大人都受不了,何況是孩子。

    兒媳說:“我打聽到其他人沒有接種本也進去了,后來補辦上了,就我們家辦不上本,進不了幼兒園。”

    大廚說:“你們不是和村主任兒子關系好嗎,給他說下呀!”

    兒媳說:“說過,沒用,說不好辦。”

    大廚頓時明白了這全是沖他來的,一招接一招,一招比一招厲害。村主任就是村主任,退下來了還是村主任。時代不一樣了,過去有什么不順可以面對面,可以面紅耳赤,可以聲嘶力竭,現在是抓你的軟肋,給你來個慢水滲倒墻,來個鍋底抽煤,叫你下巴底下墊磚張不開嘴。

    孫子拉著大廚的手一直搖:“爺爺,我要上幼兒園,那里有很多小朋友,每天還可以吃雞腿!”

    大廚說:“能上。”大廚手心里又一陣隱疼,小孫子碰到了刺,大廚一直想找根針挑去,這醫院里也找不到根針,也沒帶指甲刀,這刺一直留在手心里了。

    大廚不再說話。他讓老伴回家休息去。

    他一個人在病床上烙油餅,鄰床也靜靜地躺著,他說:“有些山還是自己得翻,翻過去就翻過去了,翻不過去也沒辦法。”

    大廚說:“有些山還真翻不過去!”

    鄰床半天沒說話,讓家里人幫他換了個姿勢說:“若能回到過去,我不是現在的我了。”

    大廚沒插話。

    看到自己家里人出去了,鄰床說:“見過磚吧,紅磚!”

    大廚嗯了一聲。

    鄰床說:“現在你看看蓋了多少紅磚樓房。我們這里啥都沒有,只有紅膠泥,一下雨,到處是爛紅泥巴,粘到汽車輪子,能結厚厚一層泥輪胎,你順著輪胎刮下來就能成一條泥輪胎,但你用不成呀。如果粘到鞋上,你甩都甩不掉,你想甩也沒問題,也能甩掉,得把鞋和泥一塊摔掉。”

    鄰床看大廚閉了眼,猶豫著說不說:“你睡了嗎?”

    大廚說:“沒睡,聽著呢!”

    鄰床說:“給這破紅泥巴放一把火,燒上十幾個小時,燒上個幾千攝氏度,就不一樣了。不粘腳不粘輪胎,硬得像石頭,砸都砸不爛。砸不爛也有砸不爛的好處,用它蓋房子,起高樓。一塊塊碼整齊放在桶里給它喝飽水,抹上水泥,摞起來,成了墻。”

    大廚有點瞌睡。

    鄰床說:“我原來開磨坊磨面,在蘇木蓮村往西走上十幾里的那個村子,你可能聽說過,周圍就我的磨最大。我最早在河上蓋了一間水磨,只要河水不干,石磨里就能淌出面來,后來河水小了,帶不動石磨,我下了血本,在村頭蓋了幾間房,買了電動磨,光那些東西拉了幾卡車,裝了幾間房。”

    “那會兒磨面的人真多,每天門前都在排隊,馬車,手扶拖拉機,蹦蹦車,都來磨小麥,也有磨青稞的。除了電磨發熱檢修外,二十四小時全開,也掙不了大錢,掙點電費和加工費。能吃飽肚子還有點盈利,尕日子過得比村里人好點。

    “有一天,我們村西頭的磚廠老板來找我,說了半天,磨坊里又太吵,他說改天請我喝茶,聊一聊。”

    “那天,磚廠老板約我在他家見面。我記得莊稼剛長出來,有一拃長,走到莊稼地邊,是小麥的味道。磚廠老板泡了碗子,放了冰糖、桂圓、紅棗、枸杞,一會兒就端上燙面油餅,同坐在炕上的還有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人,我們三個人就在一起說話。

    “磚廠老板先說起國家形勢,說這幾年國家抓城鎮化建設,搞鄉村振興,就是要蓋樓房,建房得用磚,用什么磚,用紅磚,紅磚結實。但你也清楚,我們周圍沒幾家磚廠,加上環保要求高,能運行的磚廠少而又少。

    我給你算算賬,你一天進多少磨課錢,中間刨掉電費維修費工資,你能掙多少?掙不了多少!我的磚廠投資少,一窯出來紅膠泥變成了錢,雖說現在研究出了水泥空心磚,但房地產老板喜歡用紅磚,你知道為啥嗎?結實,放心。所以我的廠很火。但發展太快了,我們得擴大生產,得找個可靠的合伙人,有錢大家賺,到時這錢能頂你十個磨坊的錢。

    “我當時心動了,想投資,回家和媳婦商量,媳婦還有點擔心。她說,隔行如隔山,你沒做過這生意,不知道行情,還是先等等。

    我就罵媳婦頭發長見識短,我們的電磨一刻不停一天能賺多少呢?賺不了多少,人家一窯磚出來能頂我們幾十天的辛苦錢。”

    “媳婦沒拗過我,我投了二十多萬元,二十多萬元在當時可不是開玩笑的,能買一百平方米的兩套房呢。”

    “我簽了合同,成了真正的合伙人、投資人。時間不長,問題就來了,我發現磚廠其實一直都在虧損經營,借了許多民間高利貸。我不知道那些放高利貸的怎么知道我入股的消息,按照生意合伙人利益共沾、風險共擔原則,我的二十多萬元全還了別人的賬。磚廠老板漸漸胖了,而我一天比一天瘦。我沒想到磚廠窟窿這么大,錢沒賺著,我先欠了別人上百萬元。”

    “我中了圈套,但沒辦法。”

    “那些賬主們天天到磚廠堵我,最后都去我家要賬,家里人做好飯招待,還得賠笑臉,一分錢難死個英雄好漢。你真不知道那時的我有多難,過去只要不停電,只要我的磨能動,一分鐘至少有幾角錢的進賬,而我為了還賬連磨都賣了,買磨人是磚廠老板的侄子,你說這奇怪不?太奇怪了。”

    “最讓人傷心的是,我媳婦對我越來越冷淡,對磚廠老板越來越熱情......”

    鄰床沉默了,大廚聽著他不停地轉著珠子,珠子發出啪啪的響聲。

    大廚覺得應該說點什么:“賬多人不愁,虱多人不癢。”

    鄰床說:“哪能不愁,我愁死了,我做生意沒欠過錢,那會兒我一天到晚想的是怎么還錢,磚廠的效益不行,我整夜睡不著覺,我擔心日后那賬主們來跟我的孩子要賬,孩子還小卻早早欠了錢,這是我最傷心的事。本來打算給子女們留一筆錢財,我可以平安過一生,結果被我折騰完了不說,倒欠了別人賬。”

    鄰床不說話了。

    大廚說:“后來怎么樣了?”

    鄰床說:“沒有后來,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的自滅家人案吧?”

    大廚說:“記得,男主人殺了媳婦和兒子,自殺又未成,只有一個女兒不在家而活下來。”

    鄰床說:“那就是我......后來村里人聯名保我,我坐了二十年的監獄才出來。”

    大廚頭皮發麻不知道說什么好,只聽到鄰床時而快時而慢的轉動珠子的聲音。

    鄰床說:“還是得有指望,監獄里我盼著出去找到女兒,給她做牛做馬,讓她發財致富,可是女兒不想見我。”

    兩人都沒睡著,看到東方發白才沉沉睡去。

    5

    大廚畢竟還是沒能長期住下去,早上大夫過來催促出院。老伴兒一聲不吭,兒子開始收拾東西。大廚不想出,兒子就說:“醫院又不是你家,你想來就來,想留就留。”

    這話沒毛病,但讓大廚半天沒緩過神來,他望望鄰床,鄰床一臉滄桑,寬厚地笑了:“我都盼著出院,醫生不讓我出,金窩兒銀窩兒,好不過自己的狗窩兒。”

    大廚走過去和鄰床抓了抓手算是告別。

    大廚回到家,休息了幾天。

    孫子還是在家里,沒能上幼兒園。大廚急了,給兒子說:“去給村主任說,我 大廚認了,我給他做肚絲湯,但我不去他們家,我家里做好你端過去。”

    兒子開心地叫了一聲,大廚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搖搖頭:“還是太年輕……”

    兒子回來了說:“村主任說感謝大廚,老規矩老價錢,還是要去村主任家做,那邊方便,這邊端過去會涼,怕對病人不好。”

    大廚不想去,兒子說:“頭都磕了,還怕作揖嗎?”

    大廚說:“頭是你磕的,老子我不干磕頭的事。”

    兒子訕訕地笑。

    大廚嘆了一口氣:“甩了一輩子的抹布,到頭來還是甩不掉,命呀!明天我們去找合適的牛肚。”

    很快村主任那邊來消息了,說是讓大廚自己找牛,選好牛后拉到村主任家,牛錢村主任出,他們順便請老人們辦個臨終儀式。

    這幾年蘇木蓮村有好幾個牛羊養殖戶,大廚領著兒子轉了一上午。大廚選牛有自己的一套,進養殖戶家先去看牛飼料,若看到不知名的藥呀添加劑時,大廚掉頭就走。走了幾家,兒子不愿意了:“我知道你找草膘牛,現在哪里有?家家都是喂飼料、喂藥、喂尿素。”

    大廚說:“喂尿素?”

    兒子說:“增膘,增肥。”

    大廚說:“人是牲畜,牲畜是人。”

    大廚和兒子只好去祁連山腳下的冬窩子去找牛,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雇了車,拉到村主任家。

    牛是請老人按照老規矩宰了,那牛肚不好收拾。村主任兒子過來說讓大廚收拾,說他收拾得干凈。

    大廚漲紅了臉 ,但想到其他人收拾不細心,不干凈會影響口味,就和兒子去收拾牛肚。

    大廚摸摸口袋,那兩樣東西還在,是他早上就裝在口袋里的,存了二十多年。他惡心地松開手。

    牛肚是牛身上最大的器官,最難收拾,一個人都很難抬起來,得兩個人。

    大廚和兒子用手推車推著牛肚往田地里走。

    大廚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和老伴也是這樣推著村主任家的牛肚往地里走。大廚推著車,老伴走在旁邊,高興地說著村主任家的事。就在前一天,村主任叫大廚媳婦過去幫忙喂牛,第二天要宰牛,大廚媳婦過去幫忙喂了一中午的牛,回來說金戒指丟了,那可是大廚母親去世時給她的。

    大廚記得金戒指的模樣,還記得母親把金戒指戴到老伴手上的情景。母親的神態一幕幕閃現,金戒指上有一朵牡丹花,花開得很熱烈,后來這金戒指救了老伴的一根手指。

    那次大廚給牛鍘黃草,老伴往鍘刀里入黃草,大廚手中的鍘刀突然硌了一下,他趕緊停下,老伴驚叫起來,原來她手指入到鍘刀下,還好鍘刀只削了金戒指兩片花瓣,留下了指頭。

    兒子說:“就這里吧!”停下了,指著一塊地。

    大廚也停下了,他回頭望望,離泉水不遠,兒子還想直接在泉邊洗,大廚說:“別人說不定還要用。”

    兒子說:“大家都用自來水了,誰還用這水!”

    但大廚很懷念泉水的味道。

    兒子一臉不高興,還是把牛肚拉到離泉很遠的地方。

    大廚小心割開最大的草肚也就是瘤胃,一股惡臭沖出口子噴涌而出,大廚不禁干嘔了幾聲,兒子捏著鼻子躲開。

    大廚聞到惡臭味,暗暗罵了一句,黑心人無處不在,給這牛也喂了精飼料。大廚知道如果是草,不會這么臭。

    大廚認為牛肉如分個三六九等的話,牛身上最好的部分還是里脊肉,干凈,沒異味,最臟的就是這肚子。你想呀,牛什么東西都往嘴里送,牛的四個胃承載著這些,在這一大三小的胃中轉來轉去。大廚實在想不出肚子有什么好,他也想不出為什么人們那么喜歡吃牛肚子,說白了牛肚就是牛糞場,再怎么好吃還是裝糞的袋子。

    大廚從沒嘗過肚絲湯的味道,都是放好鹽后叫別人嘗,他從別人表情上判斷味道是否合口,或者在放肚子前先嘗鹽,不過這樣容易判斷失誤。

    草肚是草到的第一個部位,密布小肉絨毛,這些密密森林樣的肉瘤過濾著雜物。牛臥地休息時,食物從草肚返回牛嘴,重新咀嚼,咽到胃里,這叫反芻,當地人叫倒磨,意思是倒過來再磨磨,大廚覺得語言很有意思。

    草肚里的糞還是倒不盡,很多沾在草肚壁上。大廚忍住惡心,就用手掏,弄得兩手都是,有草,有黑乎乎黃乎乎的東西,掏到最里面的時候,他手心里一陣刺痛,奶奶的,手心的刺還沒有拔出來。

    這時他摸到了一個圓環狀東西,還分明看見一個閃著金光的圓東西。他趕緊摸了摸口袋,那兩樣東西還在,一直硌在他胸口。一個是好多年前用過的避孕套,一個是金戒指。

    大廚永遠記得這兩樣東西,他把它們保存在一個小匣子里,這兩樣東西在他心里裝了幾十年。

    大廚記得那天也是個晴天,是他老伴丟金戒指的第二天,村主任請老人宰完牛,村主任讓他和媳婦收拾牛肚。

    牛舌頭是個神奇的手,一卷就能把什么東西都攬進肚里,塑料,鐵絲,破布條,只要槽里有的都能和黃草一起卷進去,這些會影響牛的消化,獸醫有一個專門特制的磁鐵,用繩子拴牢,外面包一層糊狀飼料,讓牛吃下去。半天后,慢慢拉出來,磁鐵會吸附上銹跡斑斑的小鐵釘細鐵絲。

    那天大廚割開牛肚,那時都喂草料,牛肚不太臭。

    大廚把牛肚里的東西倒在地上,在陽光下散發著陣陣臭味,那堆臭味中有件東西在閃光。一扒拉,是個圓環,像戒指,用水沖去糞渣,一只金戒指立在他手上。

    他看到戒指上缺了兩塊花瓣,是他母親的戒指!是老伴丟的東西,他開心地叫起來。

    老伴緊張地盯著他手中的金戒指,如同不認識。

    這時大廚還看到了一個打了結的小塑料袋,他認識這東西。老伴當時身體不好,沒做節育手術,他經常用它。他神色凝重起來,朝泉水走去,沖去上面的污物,一只用過的避孕套耷拉在他手上,里面是稀稀的清水。

    這兩樣東西同時出現在村主任家的牛肚里,讓大廚有了想去看看村主任家牛槽的沖動。

    他望了老伴一眼 ,把兩樣東西塞進口袋里。

    大廚清楚地記得那天是他清洗牛肚最認真的一次。

    倒完草肚,翻開網胃,網胃里是蜂巢樣突起,蘇木蓮村人叫它花肚,那些一圈一圈的花環里有些沙子,還有些小石子,他一遍一遍沖掉上面殘渣。

    如果說網胃像花朵,像六角形的蜂巢,重瓣胃就像是布店,一層一層堆積起來的迷宮,翻開一層還有一層,蘇木蓮人又給它起了個好聽名字,千層肚。牛靠這一層一層的肚片吸收著營養,不合適的東西通過蠕動再過濾回草肚里。

    每片千層肚外面包著一層黑黑的膜,這時叫黑毛肚。如用開水燙去上面黑膜,就變成了白毛肚,鮮嫩可口,是火鍋美味。

    最難洗的是草肚和千層肚,大廚記得那天很多的時間在空中堆積,在他指縫間慢慢纏繞再纏繞。他就把這些時間一點一點地用進村主任的牛肚,一層一層地翻開,一遍一遍地洗,一指頭一指頭地捋,一寸一寸地過水,老伴在旁邊倒水,倒在外面,被他提醒了好幾次。

    洗完草肚和千層肚,余下工作就好做了,光滑的皺胃是牛吸收精華的部位,水一過就能沖去污物。講究一點的人家,就爆炒這個,但量太少,人們就把草肚千層肚幾種肚子混在一起做,爆炒肚片、肚絲湯、涼拌肚絲等等。

    大廚小心地割下腸子,慢慢提起來,捏緊腸子開口,捋去腸里的糞,糞在手指擠壓下在腸子中慢慢前行,最后突然在另一個開口處猛然噴射,濺到他和老伴身上。老伴往腸里灌清水,半天找不準腸口。

    大廚說:“其實也沒啥意思,就像把壺嘴對準腸子灌水,一擠糞一樣!”

    老伴更找不著腸子口了,大廚就耐心地等著。

    大廚想站起身來,卻直不起來,看看太陽他才發現牛肚收拾了整整一下午。

    牛肚拉到村主任家后他去了一趟外村村醫家,說他積食,消化不好,想買點巴豆消消食,村醫抓了一點給他,并囑咐他說這不能多用,會中毒。

    那次村主任的客人們都說爆炒肚片和肚絲湯最好吃,大廚沒吃,他聞見牛肚的味道嫌惡地轉過頭,但村里人都認為大廚做的肚絲湯最好。

    那次村主任可能喝多了肚絲湯,拉了幾天肚子,睡了幾天炕,村主任的哨子也消停了幾天。

    大廚老伴再沒要過金戒指。

    6

    準確地說大廚沉浸在往事中,是被惡臭熏醒的,兒子在旁邊望著他,說:“頭沒暈吧?”

    大廚說:“沒事!”把圓環狀的東西放在泉水中沖。

    還是金戒指!

    大廚從口袋里摸出當年村主任牛肚里的金戒指,兩個放一塊,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像個雙胞胎,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能確定的是確實發生了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兒子在遠處喊他,他連忙裝進口袋往回走。

    他急切地在那堆惡臭中翻找起來。牛肚是個雜貨鋪,什么都有,一看到塑料狀東西大廚就會哆嗦,最后大廚還是看到了一堆軟塌塌用過的避孕套。

    大廚頭大了十幾倍,時間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年前他和老伴洗牛肚的那個下午,有一雙手不停地拉他從現在穿到過去,又從過去拉回現在,在他眼前不停地重復再重復。

    他越想越奇怪,這牛是祁連山下的牧場里的,離周圍村落好幾十里,干凈的牧場又怎么會找到避孕套呢?和老伴的金戒指一模一樣又怎么解釋呢?怎么解釋都解釋不通。

    他不想比對口袋中存了二十多年的避孕套,用過的避孕套都一個樣,像牛打了結的腸子,存一點可憐巴巴的清水而已。

    大廚把剛發現的避孕套隨手扔進那堆糞堆,還踢了兩腳,把套踢進糞堆深處,他鞋面沾了黃乎乎的一層牛糞。在泉水里沖干凈,大半個鞋面濕了。

    二十年前的那個避孕套膽怯地蜷縮在口袋里。

    這個下午,大廚洗得也很慢,肚子臭味小了,兒子不耐煩起來,口氣沖得就像吃了炮仗,說話帶著火星,濺到周圍東西上隨時會燃起熊熊大火,好在最終把凈牛肚送到村主任家。

    走進村主任家里,大廚就感覺到一張慘白的臉從北房窗戶里看他,他沒去看那張臉,他知道是村主任。他給村主任兒子簡單交代了幾句匆匆離開。

    這一夜,大廚沒瞌睡,老伴也沒睡。兩人中間是沉默的空氣,貓在窗外捏著嗓子叫。大廚覺得手心里有點痛燒烘烘的,他才想起手心里的刺,想著第二天一定要把它拔掉。

    第二天,大廚用帶柄的水壺從手洗到腳,帶了一塊干凈抹布朝村主任家走去,他口袋里裝著兩只金戒指和那存了二十年發黃的避孕套。

    大廚不知道今天將遇到什么,一切似乎都很反常,一切又反常得很正常。

    一到村主任家大廚忙起來,廚房高一點,從窗子里能看到整個院子,客人們陸陸續續走進院子,都朝村主任的北房走。

    蘇木蓮村的這個習慣好,人快到臨終,有孝心的子女總會安排一個懺悔儀式,請親戚朋友,請村里人,請有過節的人,宰牛或宰羊,病人和親戚朋友們互相說個祝福語,要個諒解。見過最后一面,病人就安心等待那莊嚴一刻的到來。一般人都會滿足臨終病人的要求,但也有例外,病人會抱憾郁郁而終。

    讓大廚想不到的是老會計和地主娃竟然也來了。

    大廚非常敬佩老會計的為人,他是那種搟面杖型嘴通大腸口的人,給村里打了一輩子算盤,他的底線就是算盤不虧人、賬本不虧人、稱量不虧人。村里集體勞動時,老會計是村里唯一能打算盤、能劃拉字的人。村主任下來他最權威。全村人一年的工分統計歸他管,春天借糧食歸他管,秋收分糧食也歸他管。

    老會計很正直,說一就是一,做人也是滿十進位撥算盤。有時村主任會讓他做曲里拐彎的事,比如說給老相好多給點工分、多分點糧食的事,老會計都會說不符合規定擋回去。村主任對老會計既生氣又沒辦法,直到村里另一個讀書人的出現。

    這個新人選出現后,村主任開始查會計的賬本,但沒發現什么,讓村里人揭發老會計罪狀,一個積極分子跳出來,說某年某月某日老會計從大隊糧倉里拿了小半袋麥子給了地主婆,這個積極分子正是地主婆的侄子。

    村主任非常高興,組織大家批老會計,老會計回到家里躺了三天三夜。

    后來老會計和其他人一樣下地干活,他仍然看不慣村主任做法,一遇事,他就當面指出不是,讓村主任下不了臺。老會計的活一天比一天重,勞動地點一天比一天遠,老會計這個毛病依然不改,直到村主任落選后,老會計再沒提過老村主任的不是,但兩人從此不再說話。

    地主娃被蘇木蓮人叫軟面餅餅,軟面餅餅是用開水燙面做出來的,軟塌塌的不硬氣。集體勞動時,地主娃因為出身,自然與其他人區別對待,高強度的勞動,漫長的時間,但拿最少的工分,一年下來算算工分,口糧都不夠,直到地主娃娶了媳婦。

    從此地主娃每次都被派到很遠的地方去,一走十幾天。

    有一次地主娃提前回了家。鄰居一看到他回來,勸他先到家喝茶,但他不聽直接進了家門,一會兒鄰居看見他抹著眼淚走了出來。地主娃走遠后,村主任從他家慢慢走出來。

    此后村主任也不避旁人,大白天也去地主娃家,地主娃的媳婦開始干最輕的活,也給地主娃派輕活,但地主娃死活不換,還是去最遠最苦的地方。

    老會計和地主娃進了村主任的屋,大廚想著他們過去的事,輕聲說:“沒鋼水!”話一出來,想想自己,他不也一樣嗎?不想給村主任做肚絲湯,還不是來了嗎?想起二十多年前牛肚里的金戒指和避孕套,大廚從心底里討厭起自己,甚至想撂下抹布一走了之。可是撂抹布輕松,孫子的事就黃了。

    大廚想,人生怎么就這么難,說是人生哭三回笑三回,可還是哭多笑少。

    大廚心情復雜地望望村主任的屋子,村主任也在朝廚房望。大廚不想進村主任屋,每當村主任的眼神掃過來時,大廚低頭找活干,活還真不少。

    除了準備平常的老八盤,處理肚子是麻煩中的麻煩,寧洗個腸子不翻個肚子。盡管大廚提前在泉水中洗了又洗,牛肚畢竟是裝糞便的,還是有臭腥味,大廚得先消味。

    大廚燒了一鍋開水,抓了一大把堿面,泡牛肚,牛糞味裹在水汽中一股一股沖進鼻子,讓大廚胃里翻江倒海。煮了一陣,撈出來,過一遍清水,煮熟煮透,這味才慢慢淡下去。

    大廚實在想不通人們為什么愛吃裝糞便的袋子,牛肚、腸子、頭、蹄子之類統稱下水,過去條件好的人家一般不吃這個,吃不起牛肉的人家就買這些下水和豆子一塊煮,能解饞。

    大廚想想那些糞在牛肚中上下翻滾,就覺得惡心到家,更別說吃了。骯臟的東西就是骯臟的,再怎么收拾都改變不了它從骯臟中來的事實。骯臟永遠洗不干凈,就像煤,拉到貴德清澈的黃河邊,洗一輩子它都是黑的。

    想到這里大廚覺得裝金戒指口袋那地方悶悶的,他不由得想象起二十年前村主任家牛槽里發生的事情,牛應該最清楚。大廚不愿再想下去,他強迫自己不能想下去。

    手心里的痛又開始了,大廚又忘了挑刺的事,刺周圍有紅塊,刺中間卻是白點,看樣子有炎癥了。他轉身把手放到涼水下面,平靜下來。

    牛肚終于洗干凈了,他打算今天用牛肚做兩樣菜,爆炒肚片,肚絲湯。

    他數了下客人,差不多四桌。這四桌人都能來,也算給村主任面子。他切下一大半草肚和花肚,還少切了點毛肚,他沒燙毛肚上面的那層黑膜,切成塊狀。

    熱油,放牛肚,撒生姜蔥,撮樂都辣子。

    響聲慢慢從鍋蓋縫中溢出來,牛肚特有的香味沖出了廚房,從惡臭到香味沖鼻,這讓大廚都覺得神奇。

    爆炒肚片出鍋了,白肚片和黑毛肚一黑一白,看著黑白分明的肚片,大廚不禁抿嘴笑了,他想村主任快要入土了應該比他更清楚。

    爆炒肚片端上去后,村主任兒子進了幾次廚房,想說點什么,但看到大廚沉默做菜的樣子,悄悄出去了。

    大廚知道村主任兒子來干什么,他不想見村主任,也不想和村主任虛偽地要個口喚原諒。表面上看大家說給口喚給原諒,但人心隔肚皮,誰知道內心里又是怎么想的。

    調好湯后,大廚開始做肚絲湯,沒放肚絲之前嘗了嘗湯,隨手又加了點鹽,多抓了幾塊生姜,加了一小勺胡椒,放了幾根冬蟲夏草,還有幾片鹿茸,村主任兒子交代的,據說抗癌。

    大廚在慢火中看黃燦燦的生姜橫在湯中,頂著個大犄角的蟲草在鍋里上下翻滾,不經意地瞟了一眼北屋,村主任那張慘白的臉印在玻璃上。

    肚絲輕輕放到了鍋里,發出嘩啦啦的聲音。大廚對自己的刀工很自信,草肚、花肚切成細條,四方四正,能看到上面細細的肉絨也排得四方四正。

    千層肚不禁燙,切成大片,最后放進去,一落水就縮了很多。

    慢火焐也是個費工夫的活,時間不夠有腥臭,時間過長變老變硬,影響口感。

    陽光從案板爬上了鍋蓋,把鍋蓋縫里冒出的水汽染得金黃,大廚覺得時間到了,他的心開始狂跳。他拿出了那只存了二十多年發黃的避孕套,黃不啦嘰的依然很惡心。

    大廚望望窗外,用火鉗夾著避孕套放到大鍋上方,鍋里的熱氣蒸騰上升,撲到他手上,凝結成形,他又一次清楚地看到了二十年前他老伴臉上的表情,二十年!

    此時陽光大塊大塊地倒進鍋里 ,那些肚絲在陽光中上了最奇妙的色,是金黃中的金黃。

    一種神圣從鍋中升起,金黃讓大廚想起母親拾起他掉地上的饃饃渣,慢慢放進嘴里的樣子,想起老人們說的寧踩個經也不踏個饃饃的話。

    他把避孕套從鍋口慢慢移開,選一個藍邊白底碗,從鍋里撈了幾根冬蟲夏草、三片鮮嫩的肚片放進碗里,舀勺湯澆進去,又搛了一塊生姜。碗里冬蟲夏草的土黃、肚片的嫩白、生姜的金黃、枸杞的鮮紅再配上藍邊白底碗,像一整塊雕工精致的昆侖玉。他把避孕套又夾起來,放在碗口上。

    一股奇異的香味從鍋底飄起,在陽光下飛舞,他能看見味道在陽光里扭動著身體。甩了幾十年的抹布,炒了幾十年的菜,他的鐵鏟快刮爛了好幾個鍋,但他從沒有聞到過這種香味,也沒見過香味凝聚成形的樣子。

    他拿起一只碗,舀了一點,慢慢呡了一口,奇異的香味從他舌尖直撲咽喉,在咽喉處一沖而下,在食道里跌落,慢慢聚在胃里。他甚至能感覺到這股香味滑入腸子,鉆入腸血管,竄到心臟,泵到全身。

    一剎那大廚感到一種舒服感從胃部向四處噴涌,吹大了他的身體,他氫氣球樣在廚房里飄了起來,鍋里的水汽輕輕卷著他,沖刷著他。

    他能看到一切的一切,平時那些平淡無奇的東西此刻全部莊嚴起來,那些和食物有關的東西肅穆如昆侖山頂的白雪,自帶著豐滿的光芒。

    那只垃圾桶里還閃著幾點碎銀子樣的亮光,他慢慢飄過去看進去,發著碎銀光芒的正是他從牛肚里沖洗挑出的牛糞,而平時閃亮干凈的不銹鋼的切刀、勺、鍋鏟反倒像蒙了一層塑料布,灰蒙蒙的看不清楚。

    冒著熱氣的肚絲湯在鍋里金光閃閃,他在金光中看到了自己的過往,他跟老伴翻牛肚洗腸子,他給別人做宴席甩抹布,他也清楚地看到了他手心里的刺,刺周圍像紅碧桃花,中間是白膿,快要潰爛了。

    他在金光里過完了自己的一生。

    村里老人們常說一次呼吸用了千年,只有遇到這樣呼吸的人才會懂。巨大的響聲讓大廚從空中掉下來,他發現自己坐在廚房地上,和他跌落的還有那只舀了肚絲湯的勺子。

    他慢慢爬起來,鍋里的肚絲正慢慢地浮上來又沉下去,色澤剛剛好,那碗村主任的湯還冒著熱氣,手里全是汗水,沾在避孕套上濕不拉嘰的。

    他拉開爐門,扔避孕套,卻扔到爐門的把手上,在把手上的熱量中滋滋作響,他又用火鉗夾進火里,關上爐門。

    試試湯,剛剛好。

    他對著虛空說,你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他拿起另一只碗,夾了兩筷子肚絲,舀了兩口湯,端起碗,把湯慢慢倒進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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