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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膠東文學》2024年第11期|彭興凱:玉兔
    來源:《膠東文學》2024年第11期 | 彭興凱  2025年02月07日08:19

    最近我遭遇了一場訴訟,因為一篇小說讓人推上了被告席。

    那篇小說的題目叫《玉兔》,里面的道具是一只兔子。那只兔子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可以殺死吃肉,也可以剪下毛來紡紗織布的兔子。那是一只玉兔。那只玉兔也不是月宮中陪伴嫦娥與吳剛,在那里蹦來蹦去的神話中的玉兔。那只玉兔就是玉兔。玉是和田玉,有鴨蛋那么大,潔白無瑕,圓潤柔滑,古樸典雅,摸在手中那種美妙的感覺,你都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玉兔是母親的祖上傳下來的,傳到外祖父的時候,業已傳了十幾代。玉兔本來是傳男不傳女的,可是,當外祖父知道自己來日無多時,竟然違背祖規,傳給了我母親。

    母親則傳給了我。

    就是因為我在那篇叫《玉兔》的小說中,用上述文字介紹了那只兔子的品質與由來,從而惹上官司的。

    那位將我推上被告席的人叫王奎,是我舅舅的獨生子。王奎嬌生慣養長大,在我的印象中是個不務正業的二流子。他好吃懶做,游手好閑,到了三十歲的時候還是光棍兒一條。他在三十二歲的那一年,騎著摩托車去鎮上喝酒撞傷了人。對方家人十分悲憤,最后是我舅舅與妗子跑到那戶人家下了跪,答應賠償人家二十萬,對方才選擇私了。

    那個年代,二十萬可不是個小數目,舅舅將給兒子建起來用于娶媳婦的新房賣掉,再把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統統變賣,還沒有湊足十萬元,于是,舅舅與妗子便求到了我們家。

    母親十分心疼她娘家的弟弟,除了自己拿出三萬元之外,還將我們兄弟幾個喚到身邊,要求我們每家各拿出一萬元借給舅舅。那時候,我剛從紡織廠調到文化館從事專職文學創作,剛好攢了一萬元現金,準備買臺電腦用來寫作的,母親的命令卻不能不執行,便不顧妻子梅蘭的堅決反對,執意把那筆錢拿了出來。名義上是借的,實際上是打了水漂。果然,二十多年過去,無論是舅舅還是那位表弟,從來沒有誰說過半個“還”字。

    我那位表弟在免除了牢獄之災后,并沒有浪子回頭,依舊游手好閑,好吃懶做。那時候,他們村里的人都在大力發展林果業,種桃樹,栽蘋果,很快就發家致富,唯獨他不肯下力氣,沒有擺脫貧困。據說,他曾養過蚯蚓,販過布匹,還跑到外面打過工,都沒有掙到那種叫錢的東西,最后,干脆跑到外面流浪與流竄去了,有時候兩年三年不進家門。大約十年前,我們單位要建棟宿舍樓,每戶人家需要拿出十萬元現金才能分到房子。當時兒子剛到北京讀大學,每年要拿出大筆的學費與生活費,家中就出現捉襟見肘的局面。妻子梅蘭便想起了當年借出去的那一萬元錢,讓我無論如何都要將那筆錢討回來。

    我說,都十多年過去了,不可能要回來了!

    梅蘭說,十多年過去了,光利息得多少?

    咱們不要利息了,本錢總得還給咱們吧?

    我說,你瞧我表弟那個熊樣子,他能拿出這筆錢嗎?

    梅蘭說,借錢還錢是天經地義,難道他還賴賬不成?你不好意思要,我來要!

    梅蘭說著出了門,找我母親討要表弟的聯系方式去了。

    我不知道梅蘭是如何討債的,也不知道那位表弟是如何答復的她,時間過去了大約半個月,有一天,我正在家中寫小說,門忽然被砰砰地敲響。我開門去看,來者竟然是表弟王奎。他穿著件皮夾克,頭發梳理得锃亮,鼻梁上戴著一副墨鏡,手里挎著一個大大的帆布提包。他見我將門打開,二話沒說,穿過玄關進入客廳,將提包在茶幾上重重地一放,道,邱建杰,你聽著,不就是借了你一萬塊錢嗎?值得像黃世仁似的天天催要?今天老子是來還錢的!他說著將那提包的拉鏈撕開,讓我看包里的東西。我探過腦袋去看,立刻驚得差點兒叫了起來,只見那個大大的提包內,全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我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多的錢呢,還在那里發呆的時候,就見他伸手取出其中的兩沓,在手中掂了那么一掂,朝沙發上一丟,拐起提包就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拿眼盯著我道,邱建杰,你好好數數,兩萬元,連本加息都還給你!說著出了門,將門甩得“哐當”一聲響。

    我站在那里,半天過去了還沒有回過神。

    中午,從單位回來的梅蘭見到了那兩沓錢,臉上立刻露出了興奮的表情。她滿臉得意地對我說,邱建杰,如果不是我唱了個黑臉,這筆錢就永遠別想要回來了!她說著坐上沙發,將那錢拿起來數。剛數了幾張,臉就變了顏色,失聲叫道,咦,不對呀,我怎么覺得這錢是假鈔?。克炖锝兄?,急忙起身,找出家中那個微型驗鈔機,一一進行驗看。二百張紙幣,竟然全部是假的!

    我們兩口子跌坐在那里,先是呆若木雞,接著便憤怒地把牙咬響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立刻給王奎打去電話。然而,從電話中反饋過來的消息卻告訴我,他已經關機。我氣得跳了個高,差點兒將手機摔個粉碎。

    再次見到王奎的時候,是我寫完那篇叫《玉兔》的小說不久,時間距他那次來還錢已經過去了十多年。那天,我正在家里修改一篇叫《失蹤者》的新小說,忽然傳來一陣“砰砰”的敲門聲,我打開門去看,來者是王奎。他沒有似上次來時那樣身穿皮夾克,而是一身西裝。只是,那西服的質地不怎么樣,皺皺巴巴,松松垮垮的,上面甚至還有星星點點的不潔物,讓人覺出了他的落魄與寒酸。我在認出他來的瞬間,本來想將門關上把他拒之門外的,不知道為什么,猶豫了那么一下,還是閃開身子將他讓進了門。他則毫不客氣,大咧咧地進來,大咧咧地坐入客廳里的沙發,蹺起二郎腿,彈開打火機,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煙。

    我皺了下眉頭,在他對面坐下來,看他突然登門到底有什么事情。我還沒有開口說什么呢,他已經搶在前面開腔道,表哥,你知道我今天來找你干什么嗎?

    他來找我干什么,我自然不知道,便望著他沒有說話。

    他瞥了我一眼,徐徐吐出一口煙霧道,你寫的那篇叫《玉兔》的小說我看過了,我今天來,是想就那只玉兔的事情同你協商協商的。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的確寫了篇叫《玉兔》的小說,但是那篇不足萬字的短篇小說,并沒有在公開發行的文學期刊上發表過,只是前不久,登載在了一份內刊上。而且,那份內刊并不是我們當地人創辦的,甚至連我所在的山東都不是,而是遠在云南。如此遙遠的地方創辦的內刊,王奎是如何看到的呢?即便是看到了,又為什么跑到我家里來,要將那只玉兔的事情同我協商呢?盡管十分吃驚,我還是沒有說什么,坐在那里把眼望向他,等著他說下文。

    他略頓了頓,將吸了多半的煙在茶幾上捻死道,表哥,我十分感謝你寫了那篇叫《玉兔》的小說。直到看了那篇小說,我才知道我們王家還有一只祖傳的玉兔。那可是個大寶貝,拿到市場上去出售,至少也得值個千兒八百萬吧?

    我皺了皺眉頭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差點兒失聲大笑起來。不過,我并沒有笑出聲,而是抬起眼睛盯著他道,王奎,你大老遠地跑來找我,是不是想把那只本來屬于你們王家的玉兔討回去???

    他露出高興的表情道,表哥,你說得太對了,那玉兔可是我們王家的祖上傳下來的,本人又是王家的第十六代傳人,那兔子應該歸我所有呢!

    我忍著就要爆發出來的大笑道,表弟,問題是,那玉兔是外祖父傳給我母親,母親再傳給我的。如果你有異議,那就找我的外祖父,也就是你的爺爺去提啊!

    他怔了一下道,表哥,你這么說話就沒有什么意思了。那個老頭子已經死了幾十年,現在早就爛成了一把泥,我怎么去找他?現在,那兔子在你手里,我只能找你來協商了。

    我的笑聲終于爆發了出來。道,表弟,問題是你表哥我根本就沒有那么一只兔子,我那篇叫《玉兔》的文章是小說,小說中的內容完全是虛構的,也就是說,你們姓王的老祖宗,根本就沒有什么玉兔傳下來。

    我那表弟卻皺起了眉頭,露出不高興的表情道,表哥,我知道你不會承認這件事,換了我也不會承認。但是,這個秘密既然已經讓我知道,作為王家的后人,我總不能就這么認了吧?

    我忍住笑道,你想怎么樣?

    他再次點上一支煙吸著,不慌不忙地道,我有兩個辦法,一是你無條件地將那只兔子歸還我們王家,咱們還是好表親;二是鑒于咱們是姑舅表親,有很近的血緣關系,咱們可以找個專家給那只兔子估個價,兔子仍然歸你所有,但是你要付給我一半的錢。

    我忍不住再次大笑了起來道,如果這兩個辦法我都不同意呢?

    他拿眼睛望了望我,臉突然拉了下來道,那咱們兄弟倆,就只好撕破臉皮由法律來判決了!

    他那認真嚴肅的樣子,讓我感到十分好笑,不由得再次笑了起來道,表弟,你如果覺得我真有那么只價值連城的兔子,你就去法院起訴吧,你表哥我奉陪到底!我說著站了起來,做出了送客的樣子。

    他深吸了幾口煙,突然狠狠地在茶幾上將煙捻死,站起來就走。同上次來還錢時一樣,走到門口站下來,回過頭望著我,冷冰冰地道,表哥,很遺憾,你既然不同意我的方案,咱們兄弟倆只好對簿公堂了。

    我回答他的仍然是忍不住發出來的哈哈大笑。

    我原以為王奎揚言要同我打官司,只是說說狠話,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而已,沒想到時間過了大約有兩周,我竟然真的收到了縣法院送達的傳票。望著那張白紙黑字的公文,我吃驚而又感到好笑。我那表弟想錢想瘋了,做出了如此荒唐與不靠譜的事情。鎖了半天眉頭,我的心平靜了下來,心里想,如此也好,讓人推上被告席,平生第一次打官司,也算是對生活的一種體驗吧。說不定通過這場訴訟,我還會寫出一篇小說來呢。因此,我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結果,到了開庭的那天,準時來到了縣法院。

    官司打得十分簡單與快捷,法官們的最后宣判,自然是以我那位表弟的敗訴而告結束。從法庭出來的時候,我將目光望向那位原告,只見他的臉色鼓漲得通紅,似乎十分不服,嘴里還罵罵咧咧的,見我拿眼睛來望他,他沖著我哼了哼鼻子道,邱建杰,你高興什么?誰不知道你法院里有人?

    我忍著笑道,表弟,你如果不服,可以繼續告嘛!

    那你就等著!他說著騎上一輛破破的摩托車,屁股后面呼呼地冒著煙,來了個絕塵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我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我與王奎對簿公堂的事情,并沒有告訴妻子梅蘭。我想,她本來就對這位表弟深惡痛絕,如果將此事告訴她,她準會氣得瘋掉,假如再鬧出些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更添了不必要的周折或麻煩,因此,我就選擇瞞著她。然而,在法庭判決后的第三天,她不知道通過什么途徑,還是知道了這件事情。當時她正在圖書館上班,第一時間將電話打了過來,向我證實事情是不是真的。我知道已經無法再向她隱瞞,便如實地將事情說了出來。她聽罷,沒有說什么話,沉默了一會兒,便把電話掛了。中午,她下班回家吃飯,進了門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滿臉生氣的樣子對我道,邱建杰,家里發生了這么大的事情,你為什么瞞著我呢?

    我忙向她解釋道,因為我覺得這不是什么大事情,沒有必要讓你知道。

    她用懷疑的目光盯著我道,那你說,你媽是什么時候傳給你那只玉兔的?你把它藏在了什么地方?為什么一直沒有告訴我?

    我望著梅蘭那滿臉鄭重而又生氣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道,梅蘭,難道你也和那個王奎一樣,相信我真有那么一只兔子?

    梅蘭說,如果沒有,那王奎怎么會把你告上法庭?

    我忍不住再次大笑起來道,梅蘭,你怎么也相信在小說里出現的事情是真實的呢?告訴你,那是虛構的,我邱建杰根本就沒有那么只兔子!

    她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話,用懷疑的目光盯了我半天道,你那篇小說呢?拿出來我看看總可以吧?

    我急忙進入書房,找到從云南寄來的樣刊,遞到了她手中。

    在我的記憶里,梅蘭似乎從來沒有看過我發表的作品。前幾年,我每每有作品發表,每每收到樣刊的時候,都十分高興與激動,巴望著有人來與我一同分享。作為妻子,梅蘭是距我最近的人,我便想讓她在第一時間讀一讀。她卻對我的作品毫無興趣,總是不屑地撇著嘴道,邱建杰,我在單位天天與書打交道,已經夠頭疼的了,現在回到家中,還有閑心看你的破東西?我那顆熱乎乎的心便冷了下來。

    梅蘭在看那篇小說時,我進廚房做起了午飯。當我把飯菜做好,一一擺上桌的時候,她還捧著那本內刊在認真地看,這是我們結婚二十多年來,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我喊她,梅蘭,先別看了,吃飯要緊。她連頭都沒有抬一下,道,你先吃吧,等我看完了再吃。我還要說什么時,肚子卻餓得咕咕叫了起來,便不再理睬她,在餐椅旁坐下,獨自吃了起來。

    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忽然聽到她將那本雜志在茶幾上猛地一摔,厲聲對我吼叫道,邱建杰,你過來一下!

    我手里捏著半塊饅頭忙走過去,道,梅蘭,什么事?

    此時的梅蘭已經氣得胸脯一起一伏,呼吸急促,她強制性地平復一下心情道,邱建杰,請回答我,你把我梅蘭寫到小說里,是什么意思?

    我怔了一怔道,我沒有把你寫到小說里啊,小說中的那個梅芳與小說里的玉兔一樣,都是虛構的,生活中根本就不存在的。

    梅蘭狠狠地盯了我一眼,重重地哼了下鼻子道,姓邱的,事實清楚地擺在那里,你還狡辯?你在小說里雖然把那個女人的名字寫成了梅芳,但是你本人的名字卻沒有變,還是叫邱建杰。那么我問你,邱建杰的老婆,不是我梅蘭又是誰呢?

    我頓時啞然。

    在那篇小說中,我的確使用了自己的真實姓名,但是即便是作者在作品中使用了自己的真名字,作品的內容同樣是虛構的。之所以使用了真名字,只不過是為了讓讀者感到更真實些罷了。見梅蘭因為我把她寫進小說而興師問罪,我笑了起來,道,梅蘭,莫說小說中的梅芳是虛構的,就是真用了你梅蘭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壞事情嘛!你不是把小說看完了嗎?我在這個作品中,一直是贊美那位叫梅芳的妻子呢!

    在小說中,我的確把那個叫梅芳的女人寫成了完美的妻子,她與小說中的邱建杰是因愛情結合在一起的。她不僅對丈夫體貼入微,還非常支持丈夫對于文學的追求,是個賢妻?,F實生活中的梅蘭卻恰恰相反,她嬌生慣養,性格乖戾,好逸惡勞,不但將家務活一股腦兒地推到我身上,還對我天天貓在家里寫小說牢騷多多。為此,我們經常吵架。

    她哼哼鼻子道,邱建杰,你拿我當傻瓜?當我看不出來?你那是贊美我嗎?你分明是希望找個梅芳那樣的老婆!你分明是用梅芳那樣的好女人來襯托我梅蘭的不好!

    我怔在了那里,感到又好氣又好笑,又覺得她的話的確有些道理,因為當時在塑造梅芳這個人物時,我就是把老婆梅蘭當成反面教材來看待的,目的就是要塑造一位理想中的妻子形象的。想不到從來不讀書不看報的梅蘭,眼睛會如此毒,竟然將我的目的看穿了。我終于沒有了話說,但是又不能不說些什么,便裝出生氣的樣子道,梅蘭,你如果這么想,我也沒有什么辦法!隨你的便吧!說著我重回餐桌,抄起筷子準備繼續吃飯。

    梅蘭竟然追了過來,猛地將我手中的筷子奪過去道,邱建杰,這個飯你先別吃,我還沒有問完呢!她接著拿更加犀利的目光盯著我道,姓邱的,請你老實地回答我,那個于秀蓮是誰?你和她又是怎么回事?你說!

    我怔在那里,半天不知道說什么好。

    梅蘭提到的于秀蓮,同樣是小說《玉兔》中的人物,同樣是我虛構的。

    小說中的于秀蓮是位女企業家,開著一家食品公司,專門生產一種袋裝雞。她年輕美艷,風情萬種,有一次她與小說中的邱建杰吃醉了酒,發生了那種事情,最終讓他同結發妻子梅芳離了婚。這個故事,也全都是我的虛構?,F在,梅蘭提起她的名字來,我就知道,她以為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有位叫于秀蓮的富婆,我和她真的發生了那種事情。

    我雖然再次感到了好笑,卻已經沒有什么心情笑出來了。我不僅沒有笑出來,而是憤怒了。我將手中的饅頭往桌子上一摔,跳起來道,梅蘭,你還有完沒完???你如果覺得生活中真有個于秀蓮,我和她真的有了那種事情,你可以似王奎那樣起訴我,同我離婚啊!

    她拿眼睛定定地盯了我半天,從鼻子里發出了冷冷的一聲哼,道,果然,你要和我離婚,然后娶那個又年輕又漂亮又有錢又風騷的富婆了。好啊,那咱們就離婚去,我梅蘭成全你們這對狗男女!

    離就離,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將餐桌旁邊的垃圾桶踢飛,沖進了書房。

    我躺在書房內的小床上生悶氣的時候,卻聽到梅蘭在餐桌旁坐下,獨自吃起了飯。那響聲傳到我的耳朵里,讓我煩躁地扯過被子蒙住了頭。

    等我從書房走出來時,她已經上班而去。

    午后的時間,我本來要看看書,或者改改舊稿的,現在卻沒有了任何興致。我歪坐在沙發上,想起自己因為一篇小說而惹來的麻煩,不由得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下午四點半,是梅蘭下班的時間。時間一到,她準時回到家中。讓我沒有想到的是,事情竟然還遠遠沒有完結,她進了房門之后,并沒有似往時那樣換上居家的衣物去玩手機,或者與兒子打打電話什么的。她一屁股坐入沙發,再次用別樣的目光來望我,冷冷地道,邱建杰,你知道我今天下午都干了些什么嗎?

    我口氣冷淡地說,你不管干了些什么,都與我無關,我都不想知道!

    她突然提高了嗓門道,那么我問你,李金蓮是誰,你和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情?

    我有點兒蒙,因為在那篇叫《玉兔》的小說中,并沒有李金蓮這么個人物,我自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她則再次用冷眼盯了我半天,哼了哼鼻子道,你不回答,我替你回答吧。李金蓮,女,三十八歲,咱們縣著名的女企業家。她名下的公司是一家食品公司,專門生產一種袋裝雞。三年前,她同老公離了婚,現在還是單身。

    我聳了聳肩膀道,你說的這個李金蓮和我邱建杰有什么關系嗎?

    她突然大聲叫道,當然有!這個李金蓮,就是你小說中的那個于秀蓮!她接著將鼻子冷冷一哼道,邱建杰,你別以為我不讀書不看報,沒有多少文化就可以隨便糊弄。你錯了,你搞的那些小把戲,是瞞不過我的。

    我望著這個與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突然覺得是那么奇怪與陌生。我沒有對她說什么話,只是似戲臺上的奸臣,發出三聲怪怪的大笑。

    隨后發生的事情仍然讓我沒有料到,第二天,梅蘭竟然找那位叫李金蓮的女企業家討說法去了。

    兩人見面之后究竟發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事過之后,那位躺著中槍的女企業家,突然將電話打到了我的手機上。她在電話里質問我為什么要將她寫進文章中,為什么要把她寫成一位拆散別人家庭的第三者,讓我必須給她一個合理的答復。我無奈苦笑,只好耐下心來向她解釋與道歉。她卻并不接受我的解釋與道歉,仍然用憤怒的語氣道,邱建杰,事情白紙黑字寫在那里,你再狡辯都是無用的。雖然你在文章中把我李金蓮寫成了于秀蓮,但是誰都可以看出來,你文章中的那位女企業家就是我。

    事情至此,我就不是哭笑不得的問題了,而是張開嘴巴不知道說什么好了。盡管不知道說什么好,我還是開腔道,李總,我寫的這一切,除了是虛構外,只能是個巧合罷了!

    巧合?李金蓮反問我道,天底下能有這么多的巧合?。?/p>

    我張了張嘴竟然無言以對。她說的的確沒有錯,明明是篇虛構的小說,怎么就有如此多的巧合呢?連我自己都感到奇怪與不解。我嘆了口氣,正要開口說什么時,她卻冷冷地道,邱建杰,你什么話都不要再說了,咱們還是法庭上見吧!她說罷就關了機。

    我站在那里成了一只木雞。

    我怎么也沒有想到,因為一篇不足萬字的短篇小說,我竟然接連遭遇兩場訴訟,兩次被人推上被告席。說實在話,表弟王奎將我推上被告席時,我并沒有懼怕和慌張,我知道法律并非兒戲,那些法官們不可能憑著一篇虛構的文章就隨便判決,后來發生的事情也的確如此。然而,與李金蓮的官司卻并不簡單,小說雖然是虛構的,可是里面的巧合之處實在太多了,如果法庭判我誹謗他人,我還真找不出有力的證據與理由為自己開脫。想起我會因此而敗訴,因此而聲名狼藉,甚至要入獄,我的心在慢慢地往下沉。

    都怪我的老婆梅蘭,她如果不那么無知與淺薄,就不會去找那位女企業家撒潑了。如果她不去找人家撒潑,自然就沒有這場訴訟。都怪我那表弟王奎,他若不是想錢想瘋了,為那只虛構的兔子將我告上法庭,梅蘭就不會看那篇小說。如果她不看那篇小說,就不會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了。都怪我邱建杰,為什么要寫如此一篇小說呢?如果沒有這篇小說,如果我在小說中不使用自己的真名字,也就沒有后來的一系列事情了。然而,世上是沒有“如果”之說的,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只能面對了。

    面對馬上到來的訴訟,我鎖起了眉頭。書已經無法讀下去,寫作更是無從談起,我歪坐在沙發中六神無主,不知道如何來應對。后來,我想出的唯一有效的辦法,就是找個人從中斡旋,盡量將事情在私下里解決。這個人我很快有了目標,是小吳。他與我是寫小說的文友,關系一直非常好,他的社會交往十分廣泛,由他來當這個和事佬,應該是十分理想的。主意拿定,我便將電話打給了他,把自己的遭遇對他訴說了一遍。他聽罷先是大笑了半天,接著對我說道,邱兄,你找我算是找對了,我與李金蓮不僅認識,還管她叫表姐呢!他接著想了想道,這么著吧,明天是周末,找個小館子,就咱們三個人坐在一起喝喝酒,就什么事情都解決了。

    我高興地一連說了五六個好,又一連說了五六個謝謝。

    第二天上午大約十點鐘,小吳就把一輛越野車開到了我的樓下。我下樓來,進入車中,在副駕駛座上坐定,他便將車開走了。

    沒用二十分鐘,就到了郊外一座水庫旁邊的小館子。

    那個小館子的主打菜是魚,一魚三吃或者四吃五吃,十分有特色。我與小吳從車里出來,進了一間有著村野味道的餐廳,抬眼看去,那位女企業家竟然先我們而來,已經讓服務生沏好茶水等在了那里。我是平生第一次目睹她的芳容,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她竟然同我在小說中描寫的于秀蓮十分相似,年輕美艷,風情萬種,不知道她噴灑的是什么牌子的香水,整個餐廳內都彌漫著濃濃的脂粉味兒,讓我不由自主地抽動起鼻子。

    小吳上前一步正要給我們做介紹,那位女企業家非但沒有了要與我對簿公堂的嚴肅模樣,還滿面春風地望著我,搶先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就是邱建杰,邱大作家吧?

    我忙說,慚愧,慚愧。

    我接著說,李總,實在對不起,因為一篇小說給你帶來了麻煩。

    她竟然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道,邱大作家,你客氣什么?我還要感謝你那篇小說呢,你如果不寫那篇小說,我李金蓮這輩子怕是不會跟你邱作家認識呢!

    聽她如此說話,我的心便放了下來,那咱們從此就化干戈為玉帛了?

    她再次發出爽朗的大笑。笑畢,卻突然冷下面孔道,那可說不定。我有個條件,如果你滿足了我,咱們就化干戈為玉帛,否則,對不起,咱們還是要法庭上見。

    我一怔,連忙道,什么條件,你說。

    她道,今天咱們要來個一醉方休,你敢不敢?

    我怔了怔,便把心放了下來,豪氣干云地將胸脯一拍道,好,咱們就一醉方休!

    小吳要開車,自然不能喝酒。真正喝酒的,只有我與李金蓮。我發現女企業家不僅年輕美艷,還十分擅飲,而且喜歡一口將酒喝干,顯出滿身的豪爽之氣。記得在那篇小說中,我曾經對自己喝酒的事情有過介紹,我說我雖然不怎么喜歡參加酒場,但如果在酒桌上遇到年輕漂亮的女士,對方又擅飲,我的豪情就會煥發出來?,F實生活中的我,

    同樣有著如此的德行。于是,我與女企業家隔桌而坐,一杯一杯地對飲起來。很快,兩瓶五糧液就飲了個底朝天。

    我醉得一塌糊涂,已經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醒來的時候,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是躺在床上的,床卻不是我與梅蘭共眠的那張鐵架子床,臥室自然也不是自己家中的那個臥室。此臥室很寬大,很奢華,有枝型吊燈,有立式空調,還鋪著柔軟的地毯。床的對面有個開放式大衣架,衣架上掛著許多女人的衣物,花花綠綠的。我嚇了一大跳,急忙穿衣下床,從臥室中逃了出來。

    逃到樓下的客廳時,我怔在了那里,只見那位女企業家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顯然剛洗過澡,頭發盤在頭頂,用一條毛巾裹住,她身上穿的則是浴衣。浴衣很薄,且蟬翼似的透明,她那原本就飽滿的身體,便在那里極具誘惑地若隱若現。

    我叫道,我怎么會在這里???

    她笑道,你喝醉了,被我綁架到這里來了!

    我說,小吳去哪里了?

    她說,早就回家了。

    我說,這里是什么地方???

    她仍然笑笑,道,還能是什么地方,本人的家唄。

    明白自己原來睡到了李金蓮的臥室里,我更加尷尬與慌張,連連說著不好意思,準備迅速逃走。那女企業家卻仍是笑,道,邱大作家,你怕是一時半刻回不去了,這里可是我的別墅,距縣城有二十多公里呢!我急忙朝窗外張望,隱隱約約地,就看見了那些近在咫尺的、高高低低的山,一輪彎月正掛在峰巔。

    我有些急,叫道,那可怎么辦???

    女企業家笑了起來,道,那就老實地在這里住下,明天再回不遲嘛。

    我急忙說,那怎么行?我是個外人,還是個男的,怎么能住在你家里呢?

    那女企業家用別樣的眼神望著我道,你如果在這里住下來,就不是什么外人了。此時此刻,我縱然是孔夫子,縱然是那個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都會土崩瓦解的。

    在那篇小說中,“我”與女企業家于秀蓮有了一腿,就是在醉酒之后發生的,而且也是在她的別墅中。此情此景,竟然同小說中描寫的一模一樣。就在我情不自已、馬上要在那位風情萬種的女企業家面前繳械投降的時候,理智及時出現,在我的腦袋上猛地拍了一巴掌,讓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冷靜下來。我掉頭就逃,似只脫了套索的兔子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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