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5年第1期|飛廉:騎鯨記
騎鯨記
昨夜做了今生最快意的一個夢。
夢中像杜甫詩里所寫,
我捕獲一頭鯨魚
騎行在碧海藍天,
鯨魚尾巴上
坐著幾個可愛的小孩。
大笑醒來,
鯨魚把我帶回潁河邊,
年邁康健的父母
為我燒好了一大桌美味的飯菜。
晚春過蘇小小墓
一九九七年我初來杭州
就趕到你青石砌成的墓前坐了一夜,
對著西泠橋下的殘荷。
那晚我完成了一項重要使命,
李賀、溫庭筠、元好問等人
托付給我的。
雷峰塔重建,蘇曼殊重回孤山,
二十多年來,我在慕才亭*
歇腳,避雨,抖落衣襟上的雪……
庚子年多難的春天,
接過漢語的彩筆
我第一次在湖水上描出了你的影子。
*蘇小小墓亭
立夏,父親記
午后有輕雷,
他站在河南的曠野,他的聲音含混而空遠,
他不再是我的父親,
而是那位近乎神明的遠祖,
把一塊璧投進黃河,憂慮重重。
“杭州天天下雨,我只剩下最后一雙干鞋子。”
這樣說,我是想告訴他,
南京的雞鳴寺早已空空如也,
而樓下那位老人,
兩年來,一直凍結在兒子帶給他的屈辱里。
我問起那群白鵝,
事實上,我迫切想知道,他如何克服了祖傳的恐懼。
夜歸人
平頂山到漯河,陽光極燦爛。
有此陽光,則萬事不必灰心,
舊山河收拾可待。平疇遠風,麥苗懷新,
落木無邊,酒鬼遍地……
大平原,落日點燃大火,
老杜“落日心猶壯”是也,
曹孟德“壯心不已”是也……
一個老游子,
燈火漸上回到故鄉是最合適的,
夜色掩去了半頭白發。
烏鶇記
早春這段日子,當錢塘江因禁漁而寂寞,
玉蘭樹花開如噴雪。
這善鳴的庾信,每天凌晨到我窗外感懷,
用變幻莫測的詠嘆調
為我幽暗的夢境召來彩云。
江畔早秋夜
舊歷七月初七,傍晚下了一場急雨,
夜深了,涼風滿衣,
樓下秋蟲齊鳴,精微動人,
我想著父親的叮囑,
秋天到了,年小如露,做人要勤快。
潁河騎行
與老友沿潁河騎行數十里。
浩然獨存,
這條著名了四千多年的大河,
有一種春秋左傳、老子孔子式的偉大莊嚴。
戰戰兢兢,我這河邊長大的小人物,
多么希望自己微薄的努力能無愧它的教養。
老父子
一對老父子,黃昏坐在院子里,
不說一句話。
父親用僅有的一顆好牙,
耐心吃瓜子。
兒子凝望長庚星,
想起維吉爾對但丁說:“孩子,暫時的火、
永恒的火,你都已看到,
現在到的這個地方,我自己也無法明辨。”
灶屋,劈柴熊熊,煮著一鍋鯉魚湯。
早春商量栽樹
母親剁了一上午餃子餡,自家種的小茴香。
父親的云雀沉寂了一個冬天之后,
開始叫喚,天越暖和,叫聲就越響亮。
《壯游》真有趣,雖有溢美之辭,但可見
老杜一生最明亮的生活。
小院已有兩棵石榴,兩棵香椿。
春節后,母親想再栽幾棵梨樹、杏樹,
西墻下栽一行葵花。
【飛廉,河南項城人。著有詩集《不可有悲哀》《捕風與雕龍》。曾獲首屆《江南》詩歌獎、陳子昂詩歌獎、蘇軾詩歌獎、《詩歌月刊》詩歌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