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2025年第1期|范曉波:安靜地走向一頭牛
如果油菜花謝時能找到一片開花的湖灘,如果湖水清澈到足以把湖灘邊上翠綠的山林復制成上下對稱的兩份,如果山林和野花之間有幾頭牛在悠閑地吃草,有若干斑鳩在低空聒噪,那么,再紛亂混濁的情緒,也能漸漸平復沉淀下來。
去余干縣三塘鄉找一片開滿數千畝油菜花的河灣,在三月中上旬,它鮮嫩得像一塊奉獻給天空的蛋糕,明亮、燦爛。有人說它是江西油菜花海的天花板,這話當有點夸張,但其半圓形的造型的確也頗具特色,只是一直抽不出時間專程造訪。等我趕到時,天花板業已塌陷,夜間的強降雨把金黃沖刷殆盡,只剩深綠的底色,像是一塊洗干凈的調色板,而創作者早已收工離去。
幸好二十分鐘車程外有這么一片小湖,當然,也可能是一個水庫,只是沒有看見水庫壩。四周地勢平坦,像是天然形成的湖泊,就姑且把它稱作湖吧。因面積算不上太大,名字也不響亮,如果不是當地朋友推薦,我可能再活一百年也不會知道這地方,更不會開著車順著越走越瘦的鄉道迤邐而來。
湖在村莊和一片樹林之間,高大茂密的喬木沿著南岸延伸,屏風一樣整齊地排列鋪展,樹種有樟、榆、烏桕等。在三月中旬,它們身穿色系相似的迷彩服,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上下一心的團隊,悄悄地替湖面遮掩著什么隱私。
村莊很小,也算不上漂亮,十幾棟新舊不一的房子在湖的另一邊散落著。新的多是三層的小樓房,舊的有些還是黝黑瓦頂的土庫屋,墻上隱約可見數十年前的舊標語,屋角的泥地上繡著深淺不一的苔蘚。房子基本依據主人的個人財力和審美偏愛而建,有的屋頂是灰色,有的是紅色,有的是藍色,朝向都不一致,像是不專注的孩童隨手搭起的積木。
與鄱陽湖平原上的許多村莊一樣,公共空間的衛生都不特別講究,地面隨處可見枯枝和黃褐色的苦楝子。有些屋子大門洞開,卻不見人影晃動,只見烏鶇和斑鳩在房前屋后殷勤地飛來飛去,嘰里咕嚕地不知在爭論什么。
我把車子停在一塊水泥地前,兩只中華田園犬一前一后沖過來詢問來客身份。面對一聲比一聲高亢的質詢,我哪里說得清什么呢。取了設備朝湖灘走去,路過一個黑洞洞的門前時,里面探出一只花白的腦袋來看了我一下。
湖灘就在前方,卻沒有直接抵達的路,一條布滿牛蹄印和牛糞的泥路似乎是朝那個方向去的,卻要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和藤蔓,最高處只有牛背那么高,只能貓著腰鉆進去。鉆出來,就看見了本文開頭的場景。
鋪滿金黃野花的湖灘豐水期淹在水底,冬季水位后退,把浸泡得松軟的腹部露了出來。這些地方沉積了各種有機肥,春季氣溫升高,陽光和雨水輪番澆灌,青草和野花的種子紛紛發芽,以噴涌之勢鋪滿了湖灘。不知何故,一種和野菊花很像的黃色小花成為這片湖灘的主角,它的名字或許叫毛茛,或許叫別的,走近看算不上太密集,遠遠望去卻金燦燦一片,讓人感覺比實際情況密集很多。
兩頭黃牛一左一右,站在湖灘上埋頭吃新草,身影倒映在水中,遠遠望去,像是剪紙。稍稍走近,又感受到安靜中的熱鬧,山林和草地上鳥鳴繁密,以斑鳩聲辨識度最高。斑鳩也是其中最不怕人的鳥,不時張著翅膀從眼前滑掠而過,有時就停在離人幾米遠的地面,頭一抖一抖地邁著小碎步吃草地上的小蟲子,等人的腳步逼近,才不緊不慢地起飛落到稍遠處。
我忽然想到一個構圖,如果從湖對岸的視角看過來,草洲上的場景就是一個寬幅的油畫,遠景是深綠的山林,中景是牛和湖灘,近景是水面。如果一個人從畫幅的左邊緩慢地走向右邊的那頭牛,油畫就會變成電影感很強的一段視頻。
升起無人機飛過湖面,掉頭看過來,構想得到驗證。只是水中的倒影消失了,因為湖面起了微風,把光滑的鏡面吹出了皺巴巴的漣漪。就站在油畫里等,等破鏡重圓,再繼續往前挪動腳步。溫軟的春風像故意搗亂的孩子,來無影去無蹤,讓這個走向牛的過程變得漫長而小心,像是舉行一個儀式,也像是一個心臟不好的盜墓賊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個神秘的寶庫。
那頭棕黃色的牛可能也沒見過如此奇怪的人,本能地后撤半步,見我的肢體語言中沒有任何敵意,比雞蛋還大的漆黑瞳仁里也流露出好奇,一直愣愣地張望著,纖長的睫毛偶爾扇動一下,以驅趕試圖停留其上的飛蟲。這種互動感很強的畫面實在難得,在第一塊電池快耗光時,我收回無人機換了電池,重新拍攝了這個過程。
無人機槳葉攪動湖上的寂靜,電機的嗡嗡聲比平常顯得更響亮,那兩只小土狗從村中跑到湖對岸,做出防守的樣子,對著無人機不停吠叫。然后,有兩三個人影從屋內閃出,聚在一起沖著我的方向指指點點。
當天晚上,我以《安靜地走近一頭牛》為題,剪了一個三十多秒的短視頻,后期調色后,湖灘的油畫效果更明顯了。視頻在“波爾的小飛蟹”上發布后,有人留言表示很想了解走近一頭牛的后續故事是什么,有人擔心我被牛兜一腳,有人則問我有沒有帶著一把琴。我知道大家想象和期待的氛圍是什么,簡要地說出結果后,評論區里一片驚訝和歡騰,也更加理解了視頻的導語:掏心掏肺地走近一個人,不如安靜地走向一頭牛。
回到那個下午,在開滿黃花的湖灘上與牛對視了一段時間后,它不再戒備也不好奇,繼續埋頭從花叢下找嫩草吃。周邊的鳥鳴也恢復了最初的韻律。接下來的互動,本可以深化視頻的主題,但是劇本突然被修改了。
一位身材單薄的老婆婆穿著雨靴邁著細碎的腳步急匆匆從村里出發,蹚淺水穿過黏腳的湖灘尾部,直奔我和牛的方向而來。我往牛的身后張望,沒有看到玩耍的小孩,也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她的腳步在我和牛之間停住,這是我沒想到的,她望望牛,又扭過頭來看著我手中的無人機遙控器,嘴里嘟嘟囔囔說著什么。鄱陽湖區各縣的方言之中,余干話的難懂系數可名列第一,從一個看上去沒受過什么教育的老人嘴里說出來,就更顯高深莫測了。
僅從狐疑的眼神里判斷,她對眼前這個人缺少基本的信任,于是,我把遙控器上的顯示屏給她看,告訴她我是在拍牛和地上的花。她瞄了一眼屏幕,轉身蹲下去,從地上薅起一把野花,杵到我面前,那些花瓣經過拳頭的擠壓又重獲自由,瞬間碎成一掌。
有什么好看,我給你看!她以揶揄的口吻從牙縫里擠出了這句我唯一聽懂的話。
湖灘上的空氣因為這突然的變奏緊張起來。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訕訕地賠著笑臉。我的失語可能剛好驗證了她的某種猜測,她走近牛,彎腰麻利地從草叢里揪出系牛的麻繩,牽起牛就往村里走回去,牛不知發生了什么,一邊不情愿地邁腿,一邊不失時機地搶吃沿途的草。
湖灘左邊那頭黃牛一直在一棵樹下吃草,與我始終有較遠距離,也被另一位老婦人牽回村去了。她倆肩并肩滿足地走著,像兩個剛剛識破并挫敗了敵人重大陰謀的鄉間英雄。
這個結局確實意外而難堪,卻并無太多新意。愛好攝影的人對此多少都有些心得。在一些被開發成景區的古村古鎮,攝影師常被抓拍的村民索要出場費,而在一些相對封閉的鄉村,村人對突然出現的外來人習慣性地保持警惕,因為你來此地既不是走親訪友,也不是買賣東西,一切看不見實際用途的忙碌,在當地人看來都是可疑的。
就比如說兩位老婆婆眼里的我,一個看上去身強力壯的男人,大白天不好好上班賺錢,跑到這個偏僻的鄉下,也不進村和人打招呼,看見牛就走過去,一直癡癡打量,一副越看越滿意的樣子,大半天舍不得走開,確實是不怎么正常啊!你還假裝說你喜歡花,那你為什么不摘幾朵走呢?你既不采花,也不挖野菜,一直圍著牛轉圈子,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嗎!
背起包離開湖灘時,我像個還沒看清敵人就被莫名其妙繳械的殘兵敗將,從遠處飛來的云雀抖著翅膀懸停在半空,尖聲尖氣的鳴叫聽起來越發像是嘲諷。
作為一個人,掏心掏肺地走近另一個人很難,因為人與人之間的區別有時比一個人與一頭牛的區別還大。這一點理解起來并不困難,性情、價值觀、人生觀,各種因素都很容易撕裂人群,讓彼此之間勢如水火,對此,不同的人都能夠講出不同的故事。
安靜地走向一頭牛其實也不容易,因為這個行為逸出了日常生活的程式,你可以養牛耕田,養牛喝牛奶,甚至養牛只為吃它們的肉,但如果你把它當作暮春之美的一部分,邁著抒情的步子一次又一次地走近它,這可能就會招惹來麻煩,因為你不僅可笑,而且可疑。
【范曉波,江西鄱陽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在《人民文學》《散文》等刊發表散文、小說、詩歌作品兩百多萬字,作品入選一百余種選本。曾出版散文精選集《夜晚的微光》等。二〇二〇年在中國文史出版社出版個人文集——中國專業作家作品典藏文庫范曉波卷,含散文集《遠方以遠》《本命季》《風景在你不在的地方》,中短篇小說集《午夜正適于分離》,長篇小說《出走》。曾獲第十九屆百花文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