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5年第1期|鄞珊:有古和風
一
講古,也即是說書,我們小鎮的娛樂,除了潮劇,就是它了。
講古甚至比潮劇更受鄰里歡迎,只是,會講古的可不是一般人,那些人都是大家熟悉的“名人”,而且,在小鎮居民心目中,肚子里“有古”的,必定是有很多墨水的人,比如陳四文和王敏。但聽他們講古的機會千載難逢,幸虧我們有收音機。
鎮里的阿和怎么會講古?誰也不知道,他突然就冒出“墨水”來?準確說,他是從人們熟視無睹的日常中,風云驟變,突然地抓住了人們的眼球。
鄰里有好事者開始放下飯碗,奔向大樹下,阿凱甚至帶著幸災樂禍的興奮,邊跑邊說:“是阿和,阿和——”
阿和站在大榕樹下眉飛色舞地講著。榕樹下有幾塊大石頭,堆砌在凸起的樹根那里,是納涼時的座椅,也是流浪者的睡榻。阿和站在一塊平穩的石頭上,洪亮的聲音把街坊鄰里都從屋里抓了出來。
大榕樹下是個好去處。這可是鎮街的老樹,有說三百年,有說五百年了,兩棵榕樹差不多高大,樹冠遮蔽了十幾家鋪面和一段溪流。兩棵樹中間像個門,“門”外通往溪里的碼頭,這可是小鎮最大的碼頭,碼頭很寬,鋪成臺階的石條很長,碼頭直通鎮的中心,又立于陳厝街和家匯街的丁字交叉處,四通八達,整個鎮的貨運就靠著這個碼頭,雖然有一兩根石條中間散開了,可并不影響上下臺階。搬運工人背起貨,腳下的光滑和臺階的錯落絲毫難不住他。
阿和就在這些搬運工里面,沒有誰注意他。他們若有貨物搬運,鄰居自是需要避讓,貨船停泊,碼頭水面的蕩漾,已經不適合洗洗涮涮。更何況,龐大的貨物,搬運工人一溜光著肩膀,扎著三色布巾,“嗬哧嗬哧”地喘著粗氣,他們肩背的負重,讓人自覺地騰出空間給他們透氣。船上貨物接應,水面木板的接駁,臺階的上下,直至目的地的停放。他們是流水作業,每個環節緊緊相扣,最大限度的做到又快又省力氣。所以每次他們的出現,就是一排人的符號。
但阿和這次并不是出現在搬運隊伍里,而是站在大樹下的那塊可以坐十幾個人的石頭上,手里一把蒲扇,腳下還放著他的搪瓷口壺,一本掉頁的沾滿了他唾沫的舊書。
他的出現石破天驚。小鎮已經好多年沒有講古藝人了。以前鎮里有,在最熱鬧的戲臺前,都說了,他們多是吃過些墨水的落魄文人,還需有著敢于拋頭露面的勇氣。再需要謀生計也不至于此,因每講到一個段落至精彩處需要停下來向聽眾收賞錢。這與街頭賣藝的幾乎雷同,若有點小生計的人便不會愿意去做的。而賣藝的,都是外地人。千百年來,小鎮的人都很含蓄。
雖說如此,阿和突然講古,卻好像又不自量地攀上一個層面。
現在,奔走的街坊并非需要聽“古”——故事,而是想去看他的“古”——洋相。看阿和唾沫橫飛,看阿和把頭面和身體呈露于眾目睽睽之中。
很多孩子已經奔到大樹下,一些吃飯的大人猶豫一下,也跟著小孩跑過去,一開始零零落落,有的只是遠遠幾步看著熱鬧。后來,隨著人們吃完飯食,好奇心驅使下想看個究竟,大樹下,已經黑壓壓,里三層外三層把阿和團團包圍住了。
我們站在門口能把大樹那頭看得一清二楚,阿和站在大石頭上,聲音穩穩當當地落在我耳中。女人,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能像男人孩子那樣隨便往外扎堆了。竹篾嬸、阿星媽、永嬸她們也都站在門口,遠遠地朝大樹下方向張望著。
阿和真的瘋了嗎?人們要聽的不是《楊家將》的故事,而是想看他是不是真的瘋了。阿和講了一陣子,需要蹲下拿水喝,竟然為著暫停故事而跟大家說了聲“對不起,喝口水”。大伙哄堂大笑,看著他的一舉一動。
阿和放下蒲扇,蹲下去拿起腳邊的口壺,印著一位工人拿著鐵錘干勁十足的那把搪瓷口壺,我家也有,平時搬運工都用布別在腰帶上,口渴時拿出來跟我們這些鄰居要水,或是接工廠門口大水桶的水。
阿和穿著對扣開襟衣服,這身衣服明顯不是搬運工穿的,倒是跟穿長衫的陳四文有點相似,看出他為了講古專門找的搭配,除此之外,他再也找不出其他東西了。包括一只長腳方桌和折扇,陳四文先生講古必有的道具。
大樹下不時撒出一陣陣的喧笑聲,不是阿和像陳四文般講得好笑,而是他被大伙笑話了,比如說講著講著卡住了,忘了接下來的情節,他得蹲下,在地上翻起書,書里的字很快便把他的腦子連接上。他再站起來,又清理喉嚨,重新接著那中斷的故事。
他講古,跟老戲臺前那些講古比,真的大煞風景。講著講著,他夸張地化成戲曲,模仿潮劇里的唱腔,自己做起戲來,繞著大石頭轉一圈,無師自通地自演自唱。那一刻大家才發覺他的聲音竟然自帶潮劇腔。不過與講古實在是溪水滲入油,無法調和。
我才后悔以前輕視了戲臺前那位講古人,他一板一式,都有講古的范兒,講古可不是隨便就能上的,得拜師,得學藝。就像潮劇一樣,要師傅的傳承。什么時候平,什么時候起,什么時候高漲,還有對仗工整,需要文字巧合。
阿和突然這樣冒出來胡唱胡說,不是真瘋了,就是故意裝瘋賣傻。鎮上不時有瘋子出現,鎮上的眾生都沉溺于日常中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除了瘋子在街上自唱自說,在街上奔跑。
阿和再一次喝水時,發覺口壺空了,這又惹得一陣哄笑。他隨便招呼一個聽眾說:“阿兄,幫我打一壺水行嗎?”下面的后生仔笑笑,拿過了他手里的口壺奔回家去,隨即打了一壺熱水來了。“多謝!”阿和雙手作揖,學著戲曲里俠客的樣子行禮。張揚的動作又讓人群爆出一陣哄笑。
見多識廣的爺爺不時乜斜著大樹下那邊,搖搖頭嘆氣說:“不能裝瘋賣傻的,裝久了會真的瘋的!”轉身提起炭爐上正“咯噠咯噠”響的紅泥水壺,繼續沖泡工夫茶。永叔也前行幾步,止于我家門口,這樣大樹下那邊的情形看得更清楚。他跟我爺爺搭著話,不無憂慮地說:“好好地不去干活,這樣折騰,人就會毀掉的。”
阿和那身材矮小的老母親站在人墻外,不時要撞進里面,好像又在猶豫,她在人墻外不斷叨念著,她的聲音完全被淹沒了,她想拉阿和回家。可阿和情緒高漲,人能圍得這么多,他越受鼓舞,人群不時有打諢插科,故意與他搗亂的,這才是大家覺得好玩的。
阿和的母親終究沒能與阿和搭上話,若是搭上,母親自是在眾目之下,也跟著丟人現眼。可她不甘,只有像溪邊圈著的鴨子,轉來轉去。阿和沒有老婆。以前有,跑了,誰都不知道怎么跑的,或許他母親知道吧,誰都不敢哪壺不開提哪壺。這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已經成了傳說。阿和現在這樣在陽光底下,把自己袒露無遺,人們才想起他的年輕時,想起曾經有這么回事。
阿和講完古,學著賣藝者用空口壺跟人家要錢。剛才還圍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即便如此,零零落落的口壺里還是落了不少票子。他蹲在大石頭上清點著小票子,一一疊好。有幾個沒走開的依然看著他。
油漆嬸消息來源多,她一湊過來就一串串的。雖然并不連續,好歹也能拼湊個板,就像搬運工墊腳的木板:“家里那個樣子,窮啊,住門樓里的一角,跟母親一塊。”鎮上生活的人是知道這種空間的,也就是一個大公用廳,幾戶人家各占一角。條件好的分有房間,沒有房間的就住這樣的角落,吃住都一塊兒。
“這樣也沒法子生孩子啊……”油漆嬸的聲音壓低了。
我不知道大家為啥就笑了。
南風吹過,大樹枝葉搖擺,更加涼爽。這是處暑的節氣,可是我們這里更愿意叫“厝暑”,因為熱在厝里頭,人們都喜歡出來街上,街臨溪,有水有風,也有話語,有各種來去如風的消息。
從此阿和就出現在大樹下。
這里是固定的場所了,各種人等的固定地方,下棋的,打撲克牌的,當然還有做買賣的攤販,攤販賣東西也是在石頭的外圍,也即是,這地方,只要先到,就是你的地方。晚上總是有人納涼,一條街的人們在門口干活或聊天,首先會往這邊瞧幾眼的。
阿和已講完了大半部《楊家將》,聲音響亮圓潤,也即是大家能聽得清楚,可是大家根本沒仔細聽故事內容,大家更多的是在看他瘋了沒有,在看他出格的做法,比如突然開口大唱。至于故事連不連貫,好像沒人在意。
阿和每次的觀眾很多,反正大伙都沒事,這條街剛好就這榕樹下有一盞路燈。雖然很昏暗,可大伙的熱情照亮了整條街面。吆喝聲,還有起哄聲,不時呼應著阿和,淹沒著阿和。
阿和很興奮,有著那么多的聲音和人影,口壺的錢已經不重要。有時到了晚上,大伙散了,他拿著空空的口壺,衣服敞開,或是錯扣著,吊兒郎當,高興地回家了。
秋風起,阿和的觀眾開始興致索然,圍觀的人寥寥無幾,阿和很賣力,但再怎么手舞足蹈,每天這樣表演大家都不當回事。不就像一個還沒失控的瘋子!大伙想看的,是他真正失控的時候。
來來往往搬運的人就像在他腳下,他們正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從船上背起貨,一步步邁上來,頭部頂著貨物,負重前行,像螞蟻一樣。
二
村里面有大事,需要在這大樹下宣布——而族長已經好久沒站在這石頭上講話了,雖說是鎮上的樹,可詳細劃分,它就是陳姓村里的,陳家村的樹,碼頭也是他們的。街上沒有人反對,街上都是各種姓氏,沒有統一的族群,這意味著沒有集結的同族力量。
而陳家村名字聽起來便很厚重,沒錯,連溪邊這個碼頭都歸他們管,阿和也姓陳,雖然窮得哐當響,也是他們陳家村的人,所以碼頭上搬運的活兒有他的份。
搬運是賣力氣的活兒,可這年頭哪個活兒不賣力氣的?有活兒賺錢已經很好了,他母親也還有飯吃。她母親看著他從那個食物鏈掉了出來,傷心,更是傷了肚腹,她就靠著兒子的力氣而活,現在連這個希望都掉水里了。
阿和自己脫離搬運工的螞蟻隊伍,在大樹下講古后,每次大伙打賞的錢也有一搭沒一搭的。
力氣也是一根繩子,斷了之后,很難再續。阿和自然只有在大樹下懶到底了。看著街上炊煙起,他的口壺與肚子一樣空空的。
南方的冬天冷濕陰沉。立冬時節,一早引車賣漿卻熱鬧非凡。立冬得吃甘蔗,一根根碩大壯實的甘蔗堆滿了大樹下,賣甘蔗的一手拿著彎刀,嫻熟地削開甘蔗皮和骨節眼,一下下斬成幾段。
他站在大石頭上,又開始大聲講古。
而大石頭已經沒多少位置,賣甘蔗的放了斗笠等物件,殺鵝的攤子就在旁邊,把他們的衣服和盛鵝毛的竹筐扁擔都堆在那里,阿和實在找不出多少可以發揮的地方,而他站著手腳并用比畫著。殺鵝的很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另找個地方?!”
雖說這個地方是阿和每天站立的,可人家做生意,而且還是節日的生意,阿和就顯得那么多余和不合時宜了。
阿和還是要講,他站在那里是個高地,人來人往可以看見他。不知他接著的是哪一段。
鴨子、鵝的嘶叫,夾著鵝毛飛舞,大榕樹下充溢著節日的氣氛,阿和講古倒像攪亂了這些市井之聲。賣菜、爆米花、殺鵝、賣甘蔗……他們身上也沾滿了泥土、菜葉子,可他們滿滿的生氣和煙火味。
阿和卻像是下水溝里撈出來的,渾身一股陰溝的酸臭味和灰暗調子。
賣腌咸菜的阿婆趕他:“回家去吧!現在還有空在這里瞎晃蕩!”阿婆滿臉的憐憫,除了她,在大樹下做生意的都是嫌棄的神情,阿和出現在這里簡直是一塊茅坑里的石頭。
回去?還能回去?
阿和已經不大聽得懂人話了,他依然自顧自說,他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他講什么古?幾句話都連不起來。他大聲地唱著,胡編亂唱,甚至敬起軍禮,對著大樹喊:“報告!首長——”
賣鹵鵝的攤子今天起了個大早,一年就是忙碌這幾個節慶,昨天就先請了嫁出去的姐姐妹妹回來幫工,一早的攤子都得三個人合作,他主刀,切好了遞給姐姐,姐姐手里已經舀了一勺鹵汁等著,澆上后馬上把切好的芫荽撒上面,褐色的鹵鵝油光發亮,點上這么一撮綠油油的芫荽,不由人垂涎三尺。妹妹一邊收錢,一邊熱情地跟熟悉的街坊打招呼。
鹵鵝的香味繚繞了好幾圈,讓人都感覺大榕樹下都是香噴噴的。可惜就是阿和,把這股味道給攪渾了。他有時賴著跟賣家要點東西,多糾纏著,也能要到一點。當母親走掉后,他完全是斷了線的風箏了。
三
寒冬,凜冽的北風,路燈在搖曳的樹陰下更加昏暗。
“打狗都不出門!”外婆說,我們的門還留著一把未拴,父親夜班未歸。本來要給父親留著門,不應該拴,我知道阿和在大樹下,趕緊拴了門栓。
大樹下傳來“咿呀——”的唱腔,阿和瘋瘋癲癲地在那里比畫著。沒有半個觀眾,而他任是怎樣賣力連蒼蠅都吸引不了,他用夸張的肢體語言調動著整個人的情緒,依然沒有人,樹上的鳥兒都躲窩里了。
永叔出來倒垃圾,垃圾堆筑在大榕樹下,他必須走過十來間屋子,看著遠遠的阿和的舞蹈,不禁皺起眉頭,輕輕嘆了口氣。他的糞斗長柄扛在肩上,算是武器可以壯膽。
阿和真的瘋了。
寒冬,溪水更寒,連鴨子都早早入寮。阿和跟著鴨子呼吼,嚇得竹寮里的鴨子撲哧著翅膀,逃出圍欄四散而奔。
沒人再理會他,他的存在很是多余。就像他的聲音,是呼嘯北風跑出的調子,仔細聽,有時卷在風里,有時又被風甩出去。
冬天日頭短,賣鵝肉的、賣雜貨的早早收攤了,剩下遠遠那家泡粿條面的放下低矮的竹棚,留著一盞燈。
阿和好久沒出來了,在大家以為他已經死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又在大榕樹下拋出來了。氣息卻虛弱了很多,他用一句半句的曲調表達著一部長長的故事。尾音拖了一圈大樹,不知是不是落進溪里,溪水很急,洗衣服的媳婦不小心,衣服就漂走了,連放在一邊的木桶,一下子順水漂老遠去。
(鄞珊,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作品發表于《散文》《青年文學》《青年作家》《清明》《小說月刊》《四川文學》等。出版《大地幻影》《日光底下》《塵間扉》等9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