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2024年第12期|秦汝璧:空心石像
朱友安為了保住自己的經理職位,在過去兩年中造假,違規給代理商的商品代理價格以贈送的方式打折,以此維持自己的銷售業績而得以以經理的身份參加這次北方大會。他剛從北方代理商大會的會場上急匆匆地趕到南方。
一輛白色網約車在一處人物石像前停下。迎面而來的石像對朱友安來說是一處清晰的標志——祁翠芝的家就在這附近,她一年前從市中心搬到這里來。祁翠芝在會上告訴他,在這次的例行身體檢查中,醫生說沒什么問題。
“一定是誤診!”朱友安決定明天就帶她到市中心的大醫院再做一次檢查,他不相信這里的醫生。
“身體里的老毛病只要不去動它,它就跟你相安無事。”
“一定是他們誤診!”朱友安說得很堅定。
或許每座城市都需要這樣的一座巨型人物造像,而且似乎是出于一股從原始而來的天性的力量驅使,人類所有的美德像泥漿一樣澆鑄在眼窩里,親切感就是這樣誕生的。朱友安眼前的這座造像豎立在高大煊赫的底座上。背景是淡藍的天空,不過行人仰頭去看,卻是漆黑的、沉重的。可是既然是位悠遠的歷史人物,擔負著名望,在歲月的長河上浮浮沉沉——到底是實心的還是空心的?也許不該這樣去可笑地懷疑一座石像是否會浮在水面,然而還有什么值得相信的呢?
朱友安走到石像的背面,眼前反而更加晦暗,好像祁翠芝的住所也在某處建筑的背面甚至在某座山的背面似的,因此頭腦中呈現出這樣一副場景:太陽快落山時拼盡最后奪目的閃耀,因為逆光,一切都仿佛看得清,但如要說出什么呢,就會把一塊巨石說成一座小屋,把一處低矮的樹林說成一處湖泊。不知道祁翠芝為什么一定要住在這地方。市區本來有一套房子,是他爸爸的單位分的福利房。不過在他們住了二十年后,有一天收到通知,說不能買賣,如果要買賣,需要按照當下的市場價格出資一部分錢,否則只能住到老死。當然根據規定,他們作為逝者的直系親屬可以一直住下去,直到他們也老死。房子雖然陳舊,即便那些如塵埃一樣的日常用品嗆鼻蒙眼,但對祁翠芝來說照樣空蕩蕩的。她經常在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性朋友面前解釋她為什么執意要搬到這里。
“我不相信這些東西。”這句話被朱友安無意中聽到過幾次。
朱友安很少跟祁翠芝聊天,從十幾歲開始就不怎么親近她了,沒有什么原因。他模糊地以為那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是跑保險業務的,需要不期然地出現在他家里一下,于是令他們產生一種多年不見的朋友的印象,不討厭,愿意跟她多聊幾句。不過即便從一個不認識她的人的角度來看,祁翠芝的這個理由也很難說得通。因為那些跟隨她二三十年的物品,每次清理的時候都沒舍得扔。這次搬家也沒扔掉,打包好放在角落里。她不相信它們,可是依戀它們,甚至是不得不依戀它們。
傍晚時候所產生的影子已逐漸陰覆半個街頭,半明半暗落在前面的黃頭發女人身上。女人緩慢地沿街邊往前走,戴著一頂帽子,旁邊的一個穿白色短袖的男子伸出臂膀搭在她肩膀上,從看不見的地方伸出來。黃頭發女人像受了驚嚇似的,立刻逃開去了。男子也隨即快跑跟上去。白短袖在男子的身上輕佻地彈跳,時不時地露出肚臍眼,還有背部渾厚的肉——仿佛有沒有這件衣服都無所謂。女人也向前加速,像要逃脫男子的沾惹。男人停下來,嘴里還說了什么,或許有一位老朋友偶然在這里出現,他們發現了老朋友,但是老朋友沒有發現他們,因此無論如何他們也要趕過去;或許黃頭發女人并不認識這個男人,男人想要對她做些什么事,能夠做什么事呢?朱友安被自己這樣的想法嚇了一跳,愣住了,然后疾速地掉過頭,想要看看其他人的反應。其他人的反應讓他迷惑,好像在說,這些事很常見,沒什么稀奇,即便男的當眾強奸女的,也很正常,趕緊回去吃晚飯吧。其他人也似乎正驚奇地看向他,仿佛在問他,你預備怎么做呢?正在人們互不相信地對看的時候,女人一下就從眼角消失了,似乎是拐到了右邊去,男人也跟著不見了影蹤,那么男人很可能是一路追逐她到了一處暗角,然后把她殺害?在追逐過程中,女人沒有尖叫,也沒有求助任何一個人,但是女人要是個啞巴的話,是不會叫出聲來的,只會打手勢,再說路上的人怎么會看懂手語呢?且在追逐中,一旦露出求助別人的意思,歹徒通常就會更加迅猛地做出傷害她的事情。
為什么一開始就不能夠發現并拒絕危險?自由的代價就是永恒地保持警惕。在那套中途被收費的房子中,當每一天進入到年輪里,終于相信會天長地久時,他們又會在某一個時刻突然告知你只是寄居,因此住這套房子的同時,這套房子仿佛在耳邊輕語低問:你們什么時候死?
如果一開始就拒絕這樣甜美的陷阱的話,或者說拒絕相信這樣甜美的陷阱的話,悲劇就不會發生。他們或許早就離開了那套房子,重新住到另外一個地方,很多事會改變,變得更好而不是更壞。因此早上送他去車站的女人,叫蘇黎吧,他們是這樣叫她的,他甚至都沒聽清楚她的名字。她對他過于熱情,這就不尋常。一個初次見面的人不應該那么侃侃而談,而且還是一個年輕的女人。他接到祁翠芝的電話時無意中瞥見門內的蘇黎一直在暗中注意他,為了不露出某些破綻,他重新鎮定地走進會場。可那女人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他,因此等他一坐下來她就過來問他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喝點水,是要開水還是常溫水。這令朱友安極不舒服,她或許是奉了她老板的命令來引誘他,趁他卸下所有防備,讓他透露自己公司產品實際的代理商價格。代理價格比零售價格低很多,他們想要繞過代理商跟他套近乎,許以高額回扣的報償,讓他同意跟他們合作。她總是表示出多余的關懷,這反而露出了馬腳。
祁翠芝的家位于前面十字路口向左拐五百米的地方,朱友安到底向右邊看了一眼。右邊的狹道上沒有一個人,只有兩三盞路燈靜靜地向下探著脖子,貼近行人,像患有近視眼的人俯首在桌上摸索。他快要走到祁翠芝的家門口時,還在留神聽遠處,這一留神,便察覺每片樹葉都是靜止的,那散淡的燈光平白無故地給這樣的靜添上一份重量,漸漸顯出新的輪廓,好像剛才那對男女并不曾出現過一般,與他朱友安也終于沒有關系。
朱友安掏出手機翻找蘇黎的聯系方式,準備刪除,翻來翻去,到底哪一個是她的號碼?北方公司那邊負責接洽的人員只是告訴他早上會有人來送他去車站。“蘇黎”這個名字也更加不確定,他不知道為什么他會認為她叫蘇黎,或許在某個場所聽到什么人這么叫了一下她。也許只是音近,真實的名字叫“粟麗”或者“舒莉”也說不定。當天早上有十幾個未備注姓名的陌生電話往來,究竟哪一個是她的號碼?但他清楚地記得對方打過三次電話,一次電話是簡單的聯系,互相問候;第二次電話是問他具體的位置、時間;第三次是告訴他,她已經到酒店門口,準備出發去車站。所以通話的時間都不長,不像一般的電話都有個把小時。那些長時間的通話大部分是為了一件已然確定的小事,還要進行反復溝通確認,小心翼翼,每個細節都討論遍了,還要討論,防止落入對方的圈套。而尾號是“4355”的號碼恰巧是三次,那么這就是她的號碼無疑。
因為這次走得匆忙,朱友安隨身攜帶的資料中,有兩份忘在了酒店里,盡管那些資料都是公開的,但是對他們而言肯定如獲至寶,會在里面摳出什么機密。資料的內容是公司里剛來一年不到的年輕人撰寫的。年輕人不怎么勤奮,也沒什么經驗,對公司的信息哪些是保密哪些是公開的也不一定全然了解吧,即便是一個小小的疏漏也會造成致命的結局。他其實可以打電話問下蘇黎,讓她把資料郵寄給他,但這樣一來不是提醒她了嗎?提醒她仔細看那些資料,那些資料他巴巴地讓她寄回去,肯定是有什么機密。她在短短二十分鐘的路途中,熱情地探聽他的一切,盡管他不怎么搭腔,她居然轉頭跟司機談天談地,就是想要讓他聽見。她明明可以坐在司機旁邊,卻熟絡地坐在他身邊……她在制造一切靠近他的機會。一個下等的娼婦!他決心到家就把有關她的所有信息和聯系方式刪除。
朱友安走進母親的家時,祁翠芝正在廚房里做飯,做的都是他愛吃的幾樣菜,魚丸菠菜湯、炸小酥肉、白切雞……廚房里的香氣絲絲地飄進客廳,棉花糖一樣把他裹起來。祁翠芝像往常一樣圍著圍裙進進出出,閑下來的時候,雙手插進圍裙前的方形口袋里。一切都會安然無恙的。
尾號“4355”的號碼并沒有被朱友安刪除,他在家里不得不承認是因為她長得非常美麗。她的美似乎是稀有的美麗。眼眸明凈,像淵井中的清泓;嘴唇閃溢出瓷器的釉光,長長的頭發自然地垂在臉旁。她結著丁香似的愁怨,他付出了很多努力,才能秘密地在雨巷中與之相會。她的年紀一定比他小,她是一個健談的人,試圖在那樣安靜狹小的空間里聊天,活躍氣氛,給他一個愉快的結尾,甚而是愉快的北方回憶。
其實兩人在會前就碰過面,她的老板一定要私下里請喝酒。她選擇了一家日料館,因此問他有什么忌口的沒有,日料有很多是生吃的;問他低度酒能否接受。北方的日料館不多見。她愿意啰唆一點,只是為了讓與會的人滿意,或者說只讓他滿意。不一會兒她就離開那個喝酒的環境,由此看來她不適應男人多的場面,她可是個規矩的女人。
“可以,都可以的。”他站起來對她充滿歉意,覺得不應該看她這樣忙忙碌碌,穿梭在一群人當中。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在社會上自食其力,即便在忙碌中有不堪的一面,也只會讓人欽佩。但是不知怎的,他愿意多替她想一想,多想一想總不要緊。與祁翠芝吃晚飯的時候,朱友安并沒有提明天復查的事,肯定沒什么問題的,他甚至不想去了。但是第二天醫院發來通知,他才勉強地帶祁翠芝完成自己拋下的任務。
市中心大醫院的報告與之前在小地方做的報告基本一樣,朱友安完全可以拿報告回去,但是他鬼使神差地急需聽到另外一種聲音,只有這種聲音是安全可靠的。他拿著報告再次去找醫生。
“沒什么問題,之前那位醫生的診斷是正確的。”醫生看著報告說。
“還有呢?”
醫生聽完沉默著。
“我的意思是,她身體里的老毛病會不會突然惡化?”朱友安解釋。
醫生遲疑了會兒,“目前來看最好不要管,身體里的老毛病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不過你要是不放心……”
“這個很難說,我想最好還是需要一點維護,當然您是醫生,這事兒您說了算。”
“中藥調理為主吧,我可以再開一點西藥,西藥有些副作用,要是沒什么問題的話……”
“那最好了,沒準能把她身體里的老毛病徹底消滅。”
朱友安拿著藥方加入了中藥房面前排著的長隊。藥房里異常忙碌,幾位護士齊心協力準備著他母親所用的中藥。中草藥裝包時因折斷而產生許多殘屑,崩裂的聲音像枕在脖子底下的溪流。中藥足有三十包,沒有合適的袋子,清潔工遞給他一只黑色大垃圾袋。
車照樣開不進去,在那座石像面前停下來。他躬身駝背拽著這一包黑色的物品,仿佛裝著什么令人忌諱的東西,因此需要一個黑色的不透明的垃圾袋包著。他艱難地挪動步伐,垃圾袋口因為反復在肩膀上搓揉已經發燙,已經把他的肩膀燙傷。他的手上全是汗,倘若不緊緊抓住,里面的藥包會散落一地。他們或許認為他有見不得人的苦衷,于是不信任地打量他,想要看出黑色垃圾袋里那些見不得人的真相。在輕松懶散的街頭他顯得格格不入,但這足以宣示他的勝利——他母親身體里的那個老毛病將有機會得到徹底的治愈。
眼前的那座石像給人帶來同樣的疑慮,同樣的還有眼前女人與男人的追逐。只是他們追逐的速度更快,他們甚至不小心碰撞到了朱友安,一路徜徉著笑過去。女人鉆進人群中就不見了,男人隨之也像泥鰍鉆了進去。男人在秘暗的地方把女人殺了,女人沒有向別人求助,定然是因為她相信男人,男人在她不注意的時候把她擊昏。他的計劃逐步成功。
祁翠芝在之前就告訴他那位跑保險業務的朋友也在。朱友安只見過那個女人兩三次,記不大清楚。女人跟女人?不至于。朱友安不安地想這次一定要問清楚女人的底細。有人經常倒三趟車來特地看他母親,實在是件恐怖的事。既然她的職業很可能是跑保險業務,或許祁翠芝在上次見面時已經投給她一筆錢。祁翠芝經常會做這樣的事,只要有人聽她耐心講自己過去的事,眼淚汩汩地流下來,心一軟,然后就掏錢,期望那人下次再倒三趟車來聽她繼續講。她倒是相信這些人看在錢的面上會再次來聽她講的。
不都是這樣的嗎?蘇黎作為合作方兼接待方,完全有理由跟他進行溝通,但是他一直未收到她的消息。因為公司根據代理的規模大小制定了不同的價格。起碼她會接到酒店的通知,說客人有東西落下了——酒店的服務員在打掃的時候就會發現,因此酒店一定會通知蘇黎。但是這么長時間過去,于公于私,她都沒有聯系他,那只能說明在她接到服務員的電話后認為并不值得再聯系他,因為他在那二十分鐘的路程中的冷漠態度讓她失去了能夠在他身上撈好處的希望。現在回看她的模樣,恐怕已經結過婚,且肯定結過不止一次,追求者眾多,每次分開的理由無非是這些不正當的男女關系。
她越不聯系他,越能說明他的懷疑是對的。這女人可真不要臉,一旦發現對方沒有什么利用價值就躲得遠遠的,逼得男人去犯法犯罪。
朱友安覺得祁翠芝對那個跑保險業務的女人很信任,放任她在客廳里反客為主。女人看見他時,很客氣,好像在笑,但是看不出來笑的痕跡——眉慈目善的,仿佛不會做出任何傷害人的事情。朱友安雖然僅見過她幾次,但是這樣的一副表情,好像兩人天天碰面似的,這倒令他有些反感,因此朱友安談不上對她歡迎還是不歡迎。
“你媽媽相信你,她聽你的話準備再去大醫院查查,我也贊成去查查,這樣大家都放心。我兒子像你這樣大的時候,還不知道天高地厚,不懂得規劃,不懂得生活。”她的表情一直維持不變,聲音也沒有起伏,“我說你總不能一輩子這樣渾渾噩噩,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這話總沒有錯呀,他就跟我吵,脾氣壞得很。”
她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靠近沙發扶手,手肘支在扶手上,用兩根手指架著自己的左太陽穴,這樣一副姿勢好像對面坐的是她的客戶,她正在聽客戶的訴求,準備隨時提供些什么。
朱友安沒有接她的話,把包里的藥包一包包整理好。
“你今年三十五歲,在拼事業,我羨慕你媽媽,我跟你媽媽說她有個好兒子。我兒子三十五歲的時候還整天躺在沙發上,吃喝都在沙發上,好像沙發就是他最后的歸宿。”她雖然是對朱友安說這些話,但是轉過頭看了眼祁翠芝,看見祁翠芝在忙,便又笑著轉過頭來。
“他比你大兩歲,說不定你還認識他,你們以前肯定在一起上過小學。”女人說出了兒子的名字,還沒等朱友安想一想,又急忙補充:“他跟我姓,我姓蘇。”說完便習慣性地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準備遞給他,但是連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的動作不合適,便順手把名片放在手邊,有意無意地在包里翻找東西。她在翻找東西的同時遙遙地告訴朱友安她的名字與聯系方式,并說如果有保險方面需要可以直接找她,而不必通過他母親。她果然是跑保險業務的老手了。朱友安倒沒覺得大驚小怪,好像她生來就是跑保險的。
她也姓蘇?他忽然想到這一點,天下姓“蘇”的多了去了,或許在平時這可以看作一個巧合,可是現在,他跟蘇姑娘遇見過了,那么眼前的女人姓“蘇”可就非比尋常。眼前的女人跟那個姑娘或許會有什么神秘的關系。
他們安排姓蘇的姑娘來送他,僅僅是酒店到車站的距離,非常短暫的會面,兩人沒有交談一句。他跟眼前的這個女人相遇,是在為他跟蘇黎的相遇做注解,一切都是注定了的。朱友安想要再端詳眼前姓蘇的女人,因為在他的記憶中,他發現眼前姓蘇的女人跟蘇黎居然長得也有點像。他不安地站起來,想要走開,仿佛眼前坐著的是一團火焰,熏眼燙臉的。
正當朱友安準備起身時,姓蘇的女人已經不在沙發上坐著了,早已經站在廚房里,與祁翠芝保持一米的距離,但是她始終不說話,不動聲色,只是那么沉默地站著。祁翠芝要把鍋里的菜裝在盤子里,她忙把盤子放在鍋邊,然后又坐回剛才的位置。
油煙機轟轟的聲音終于停下來,四周的安靜向中心靠攏。女人說:“還是你這個地方好,安靜,你搬來是對的。我那里一到晚上,下班的人,出去聚會的人,車輛來來往往,吵得不得了。”
“我一開始也不大習慣,窗簾一拉,時刻想要躺下來睡覺,昏天暗地的,可是你不搬吧,那些個東西,整天使你懷疑一切,好像我沒有過去一樣。”
“誰都是這樣,只要你過得夠久夠長。”
祁翠芝神色肅穆地注意鍋里的菜。女人還在喋喋不休,但總看不出來她在說話,嘴唇翕動著,雙手互相挽著,蔥肥的手交叉搭在小臂上,把自己隔開來一樣,與祁翠芝始終保持一米,分毫不差,好像往前移動一厘米,就會惹人注意。她尾隨祁翠芝走進客廳,站在飯桌旁,只要看一看桌上端來什么,就會順帶看著她,只是順帶。她永遠既在朱友安的視線內,又不在。她不時地講每樣菜她是怎樣做的,沉默是那樣騷動不安,像無足的軟蟲在爛泥潭里蠕動,沒有什么動靜,得要仔細看才能夠看出來。她在耐心地等待回答——同意的回答。
“阿姨的親戚都在北方嗎?”朱友安問。
“那倒沒有,他們都不愿意離開家。”女人微微愣了愣,馬上笑著說。
“她有個侄女跟你一樣大,好像在山西工作過。”祁翠芝說。
朱友安盯著姓蘇的女人看,好像她會說出什么驚天的秘密。
“早回來了,兩年前就因為結婚回來了。”姓蘇的女人不經意地說。
然而,或許,她的侄女因為工作調動又回去了?她在離婚的過程中一定遭受很多痛苦。為什么不過早地跟眼前這個女人認識呢?她來這里好幾次了,如果早些年就熟悉下來,說不定那個姑娘……朱友安覺得自己要對她充滿磨難的命運負責任,雖然他當時并不知道,決定依然要為自己的無知負責。
“我也沒有投錢進去,我倒是希望她一個月來那么一兩次。”
“你們是朋友,她經常來看看你是正常的。”
“交一個新的朋友總會經歷許多,說不定中途會背叛你。就像我住了那么多年的房子,說收回就要收回。”
“那你認為她對你有什么企圖?”朱友安反問:“如果保險公司正規的話,投錢進去也不會讓你損失什么。”
他感到有一些驚訝,自己會這樣安慰她,勸她去相信這個姓“蘇”的女人。如果他相信這個女人,也一定是因為蘇黎的緣故。
在自己的家中,在自己熟悉的家中,朱友安愿意暫時地相信蘇黎,因為他愛蘇黎,恐怕連這愛也是暫時的吧?而離開家,他就會碰見石像。石像總是使人感到疑慮,到底是實心的還是空心的?
朱友安找不到小石頭扔一下來測試。他盯著那尊石像出了神,他已然看出里面什么也沒有。像蘇黎那樣的女人,長相不錯,至今還是單身不大可能。起碼談過戀愛,而且不止一次。照這樣看,那些戀愛早就教給她許多教訓,對男人量的積累教會她不要輕易相信某個男人,正如他現在也不相信一個叫蘇黎的女人。
在那二十分鐘短短的路途中,蘇黎要求司機停車,她要去上廁所。即便上廁所也還不忘問他:“您要不要一起去?”這么一說,他也覺得尿急,因此一起去了一趟。可是等他回來時,她已經坐在了車上。
她這樣煞費苦心地計劃比他先回到車里干什么呢?裝竊聽器還是翻閱他包里的機密文件?他當時坐在車上的時候,就發現司機多看了他兩眼。司機一臉橫肉,因此那多看他的兩眼格外犀利。一定是她與司機密謀。他在車里繼續監視,好讓她有時間把那些文件拍下來。他下車時,她把包遞給他時,眼神似乎也不對。一般來說,他離開時,她會微笑著送別,然后歡迎他再來,盡管他承認這是客套的,就像對人說“謝謝”一樣。但是她甚至連客套也沒有,臉色冰冷,那是內心緊張所致。他后悔沒有聽同事的話,很多文件有電子文檔存在電腦里就可以了。不過他心里忽然踏實下來,倒不認為是自己的疏忽造成這次的意外,因為無論他怎樣縝密周全,她最終還是會竊取到她想要的。她早就得手了,知道了內部所有的價格。現在恐怕她已在上司那里領取了不菲的獎賞。
怪不得這兩天她沒有打電話給他,估計是因為怕他發現什么蛛絲馬跡而質問她。
朱友安下意識地打開手上的包,臉埋進去一陣翻找,并沒什么竊聽器,也沒有什么其他可疑的電子產品。他不由得輕快地往家走去。
祁翠芝在那熬煮中藥,這是一股奇怪的味道,味道在傍晚變得更加沉重。雖然是第一次熬中藥,但是濃厚的味道使人安心。
“這些藥看來很苦。”她把勺子在漆黑的湯汁里攪拌來攪拌去。
“我先吃一段時間看看,是藥三分毒。”祁翠芝小心地把藥倒出來。那刺鼻的味道立刻灌滿她的整個鼻腔,藥是苦的,空氣也是苦的。他們沉浸在苦海里。她等待兒子朱友安說些什么,提醒她什么。她以為他在客廳里,她認為他會耐心地坐在客廳陪伴她,只因為那是兒子的關照,那份關照值得她為此冒險一試。世間已然沒什么可相信的了,她期待他不過是像期待那個跑保險業務的女人一樣每隔一段時間過來一趟。姓蘇的女人不懷好意,誘使她投錢,她不是不知道。
朱友安不在客廳里,他在自己的房間里吸煙。一個女性在社會中無依無靠,總是被有權有勢的人逼得會使用一些手段,否則的話只會被別人搶占先機,失去所有的希望,看看現在女性的處境吧。雖然蘇黎有對他色誘的嫌疑,但畢竟沒有實質性的進展,現在想來一定不會有實質性的進展,到了某一個地步,她會及時停止的,她只是耍了小小的手腕,足以得到原諒。朱友安承認他自己也曾經造假,他們只是表面上說說,說他的位置沒有人能動,也沒有理由動,但他聽來還是沒有一句話可信。那些偽造的證明還在,摻雜在一堆廢紙中,放在紙箱子里,他每天都會跟它們碰面。當初造假的緊張早就煙消云散,倒是那些紙箱經常提醒他,他沒有做錯什么,僅僅是造了一點假,只有造假是令人安心的,因為會帶來切實的好處,而好處則是令人得意的。因此,即便蘇黎對他做了些什么,又有什么關系呢?他喜歡她,思念她,愛她,對他們的未來充滿希望,這就足夠了。他出了房間,快樂地品嘗了一口祁翠芝碗里的湯藥。
“味道還行!”他笑著說,“趁熱喝吧。”
他選擇原諒一個叫蘇黎的女人。就因為剛才這個女人帶給他稀有的快樂,一種莫名的快樂。他不排除他會跟她交往下去的可能性,如果她已結婚,那么只能說明他們有緣無分,這是一場哀艷的經歷。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他拿起電話準備聯系她,一面迅速地找了一個蹩腳的理由,就說手機充電線落在酒店里了,問那邊服務員有沒有通知她。等他撥通電話時,那邊傳來的卻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立刻掛上了電話。他匆忙地翻出那天的通話記錄,連打出去幾個,他們要么說不是蘇黎,要么是男人的聲音,要么說是有姓蘇的女人,不過不叫蘇黎。他額頭上沁出了汗,像犯下了諸多罪孽,心虛地用手掌反復擦干凈。
他繼續打著電話,聯系那邊的主辦方,詢問當時他們派遣來送他去車站的那個女人叫什么,聯系方式是什么。他們都說:“不清楚這件事,時間過去很久了。”有人關心地問:“當時是誰打電話告知您的呢?您可以跟那個人再聯系下。”他們無法確定,除非一一問下去,可那樣做會引起所有人注意,好奇地懷疑他為什么要這樣千方百計地要一個女人的聯系方式。如果再傳到公司里,那么他將會一無所有。因為那個叫“蘇黎”的女人所有的計謀都得逞了,從他這里竊取了信息,然后銷聲匿跡。
但他知道他永遠失去了一個叫蘇黎的女人。
灶臺上的藥繼續煮著,像在熬煮一片深藍的苦海。海水越來越濃稠,舌尖沾一點點,呵,咸,也太齁,最終留下來的是白色的鹽霜。鹽是撒在傷口上的鹽,霜是嚴冬早晨的霜。祁翠芝一周后被朱友安送進了市中心的大醫院,檢查下來,醫生細問之下立刻叫停所有的藥物,繼續吃下去,那老毛病遲早會要她的命。
“你們是怎么想起來給她開那些藥的?!”醫生詫異地看了眼朱友安。
秦汝璧,1991年生于揚州高郵。中國作家協會會員。2016年開始在《鐘山》發表作品,至今已經在《作家》《中國作家》《小說選刊》《小說月報·原創版》等刊發表作品若干。中短篇小說集《史詩》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叢書。作品曾獲第二屆“《鐘山》之星”年度青年佳作獎、首屆石峁文學獎·中篇小說獎、第八屆紫金山文學獎·新人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