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l id="wsmey"></ul>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福建文學》2025年第1期|王文:尋隱者如晤
    來源:《福建文學》2025年第1期 | 王文  2025年02月06日08:16

    從半島開車到氹仔,途經友誼大橋時會經歷一段爬坡的過程。兩邊是藍到發白的大海,就是文天祥老先生寫過的伶仃洋,亦稱鏡海。橋面盤旋直上,嚴嚴實實遮住了后面的離島,每當此時,我都會感覺自己像是在上天堂的路上。行過最高點后眼前豁然跳出一座金剛壇城,接下來則是一段急促的下坡路,很快就能從那一片金剛杵似的建筑中找到我打工的地方。

    那是一棟20多層的銷金窟,我在G層的自助餐廳做侍應生,以本地人的眼光看工時長,時薪低,沒有絲毫吸引力,我的那些同事大部分都來自內地省份,操著一口蹩腳的廣東話。這當然不是我起先中意的工作,我原先應聘的是荷官崗,端盤子的工作一干就是三年,待旅游業全面復蘇,我本以為能升職,但炳哥始終兜兜轉轉不肯給個準信。我也多少有些擺爛的意思,踩點到崗,不時借口堵車遲到。炳哥揶揄我說,島城400年來堵車次數一個指頭可以數得清,而我一人遇上了大半。另一衰仔阿澤插話說,他莫非是《驚情四百年》里的魔頭德古拉?譏諷如此,我仍不悔改。

    那日我也是這樣踩點進入大堂,正準備去更衣間換上制服,炳哥突然似笑非笑地拉住我。炳哥平時很少言笑,此時干癟的臉上出現幾道幽深的法令紋,令我倍感不安。我跟著他來到經理室,他拿出一張自愿辭職書扔給我。我說哥你不能隨便開人。炳哥說,你私底下干的那些齷齪事還需要我提醒你嗎?我立即明白了自己的七寸已被他牢牢掌握。他說的齷齪事其實尋常可見,侍應生工資太低,我們多少都會想方設法掙點外快,平時每人手上都會掌握一些積分套房,無償贈給大客人,憑房卡可享受免費的自助餐,但不可轉讓使用。本來只是一個不為人知的隱藏福利,但沒想到在內地小紅書上,這套含龍蝦三文魚暢吃的自助餐突然成了性價比極高的爆款,有人嗅到商機開始低價售賣自助餐,實際上就是把房卡借出去,簡直是無本萬利。這些手法我也是剛剛學會不久,行事極為低調。

    仍想蒙混過關的我跟柄哥辯稱,我沒有違反公司任何規定,問心無愧。炳哥拉著我去看監控,大約是五天前周末的錄像,尚未被自動覆蓋。視頻是在御宴堂門口的鏡頭拍的,遠遠看到我從紅毯盡頭的電梯走下來,途中警覺地四處張望,最后來到餐廳門口,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卡晃了晃。接下來發生什么就不用看了,我把卡塞到了盆景的土里,接著用手機拍下一張留影,通過wechat發送給我的客戶。幾分鐘后,這位客人就會根據我發的示意圖找到藏寶地,取出我留下的房卡,進門享用今天的自助餐。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極為隱蔽,幾乎不可能被當場發現。很顯然有人向炳哥告密了,甚至連時間地點都和盤托出。

    也怪我粗枝大葉,沒有意識到餐廳門口的監控鏡頭,因這一路盡是監控,但其中大部分都是損壞已久的銀樣槍頭,令我放松警惕。

    不多久,我就不情愿地簽署了自愿離職書,這意味著我即刻失業,沒有任何經濟補償,反而要償還所有非法所得。好消息是公司放棄告官,讓我免于牢獄之災——不過他們并非出于善意,只是不想自揚家丑而已,

    失業的我回到北區的公房,和早已再婚的母親一起住,生活多少有些不便,但謀職暫未有思路。幾日后,開魚欄的伯父問我是否愿意搞運輸,他手上有渠道。此前我考過大車牌照,開車經驗也算豐富,便一口答應下來。

    魚欄的海貨生意講究新鮮,意味著我凌晨4點多就要起床,開著破舊的冷凍貨運車去臨近關閘的批發市場。伯父花半小時挑好魚,拖著提籃慢悠悠出來,我幫忙裝車,碼放那些剛登陸不久的深海魚類,一番操作下來,渾身腰酸背痛。我很快發覺身體吃不消,習慣晚睡的我經常在開車時哈欠連連,如果不馬上抽煙提神,很可能釀成與成百上千條三文魚馬哈魚一同翻車落海的慘劇。

    伯父看不下去,介紹我轉投一家旅游公司。疫情過去后,高端定制游逐漸恢復,需要更多經驗豐富的司機,且要求相貌夠靚,普通話流利,最好能說點英文,這簡直是為我量身定做。我報名后很快收到錄用消息。

    我分到一輛阿爾法,每天去公司報到,領一群來自天南地北的游客在島上參觀游覽。因為是定制游,所以不乏許多小眾景點,連我一個本地人都很少去。還是會經常過友誼大橋,路過那一片金光閃閃的娛樂場,但現在的我只是過客,心中絲毫不起波瀾,就和這鏡海一般。

    工作漸入正軌時,老板告訴我準備把一個英國客戶交給我,工作時長是三日,早九晚六,客戶尚未確定行程,可能得當面溝通。這差事本來是要交給從澳大利亞輟學回來的肥仔坤,但他家中有事請假,就落在我頭上。我說我英文自畢業后就未用過,怕是和英國人說不清楚。老板從抽屜里拿出一沓《南華早報》,讓我念上面的新聞,我磕磕絆絆讀出一段,大概是講日本福島核污水排海的新聞,老板打住我說差不多可以了,日常溝通沒有問題。

    我心懷忐忑,提前查看那位英國客戶的資料,Claire,女,29歲,獨自來澳門,旅行目的一欄劃掉了leisure(休閑)、sightseeing(觀光)、culture(文化),勾選了else(其他),但并未詳細說明。

    到了國際機場接到真人,我才發現擔心是多余的。我在出口舉著一塊印著Claire名字的紙板,對著人群搖晃,像是瘋狂追星的狗仔。航班降落后,游客蜂擁而出,沒有人多瞧我一眼,直到一位比我年輕幾歲的華人女孩拖著行李箱出現,看到我愣了一下,隨即堅定地走過來。她穿著寬松T恤牛仔褲,看起來態度和藹,主動伸手過來,說她是Claire Ng,可以叫她克萊爾,然后用英文問我身份和其他信息,見我答得不甚流利,就切到廣東話,我頓時如打通任督二脈般精神起來。在我幫克萊爾搬行李時,我瞥見她悄悄躲到一邊拍了車牌號,可能還有我的九分褲入鏡。

    時間已經很晚了,我送克萊爾去酒店,路上她幾乎不說話,側身望向外面的風景。我忍不住問她,好像這一趟旅行行程還沒有定,小姐明天想去哪里玩呢?

    克萊爾漫不經心地說,我今晚把地點發給你。

    我繼續問,你一個人來澳門散心嗎?

    克萊爾不置可否,指著窗外一閃而過的建筑說,這里原來是回力球場。

    我說,是哦,小姐你以前來過,那就是故地重游咯。心里盤算那應該是20年前的事了,當時她應該還是小姑娘。

    克萊爾問我,你聽說過George Chinnery嗎?

    我嘴上說唔該,不認識,是你親戚嗎?我可以帶你去見他。心想澳門有那么多人,平時上街遇到都不會打照面,我怎么可能認識你說的這位。

    克萊爾說,不,他是個畫家,已經死了200多年了。

    眾所周知,澳門機場離市區任何景點都不超過十分鐘車程,我們對話因抵達目的地匆匆結束了。克萊爾的酒店位于老城邊緣,非常普通的旅館,從穿著打扮看她應該也并非有錢人家,更令我好奇她為什么要花錢雇我開車導游,通常一個人來旅行散心都是自由行,內地甚至有個詞叫特種兵旅游。

    回家以后,我上網搜索了一下,發現這個畫家很有名,我似乎聽過他的中文譯名,也許以前上學時聽老師講過,但我從未放在心上。百科上說,喬治·錢納利是長期居住在澳門的英國畫家,生于倫敦。曾追隨雷諾茲學畫,18歲進入皇家美術學院習畫。28歲離開英國到東方,在印度住了23年,繼而在澳門居住27年。他擅長街頭速寫,又好又快,也替不少達官貴人作人像畫。錢納利描畫的各地風貌亦為后世歷史研究留下不少的貢獻,如剛開埠的香港的模樣,以及昔日澳門小城各歷史建筑的面貌等。清咸豐二年(1852)錢納利在澳門鵝眉街8號寓所逝世,遺體安葬在白鴿巢公園旁的基督教墳場。我不知道克萊爾為什么突然提起這個人,難道是要針對他做什么研究?克萊爾看上去還有點學生氣,也許在念什么藝術學位,外國人30歲讀碩士也很正常。

    過了12點,我拿著手機在床上睡著了。手機突然震動一聲,把我驚醒,是克萊爾發來的,一連串陌生的葡文地名,就像某個遙遠的歐洲城市。我上網檢索了這些詞匯,翻成中文,分別是南灣、歷史城區、媽閣廟、玫瑰圣母堂、西望洋山、東望洋山、澳門藝術博物館,這些地方對我而言都無比熟悉。

    我到酒店去接克萊爾,計劃一個上午逛一遍老城世遺建筑。克萊爾戴了一頂遮陽帽,顯然做好了長途跋涉的準備。我猶豫了一下問,你確定這趟不去娛樂場看看嗎?如果你擔心被騙,我可以帶你去。

    克萊爾搖頭說,太亂了,還有人抽煙,烏七八糟。事后我才想起來,克萊爾所描述的場景說明她曾經去過,但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現在的娛樂場明確禁煙,人高馬大的保安四處巡邏,根本就不可能亂起來。但她執意不肯,也許是過去的印象實在太差。

    中午克萊爾請人吃飯,在我曾經工作過的那家酒店,我送她到餐廳入口,看到昔日同事正在桌席間忙碌,不好意思再往前走。我同克萊爾道別,沒走多遠看到一位著正裝的老者跟克萊爾打招呼,兩人握手后一并往里走。

    在過道佇立一會兒,不料撞到了炳哥,他突然叫住我說,你怎么回來了?聽說你小子最近在跑運輸。我說送一個客人過來吃飯,剛好路過。炳哥冷笑道,能自食其力就好,另外,記得還錢啊,截止期限是下個月1日。我點頭說,我記得,現在手上沒錢,到時候一定會還的。炳哥說,那樣最好,不然我們去起訴你也是很麻煩的。他重重拍了下我的肩,像是一個警告,然后轉身一頭扎入餐廳,對講機傳來嘈雜的聲響。

    不一會兒,老同事阿澤發簡訊給我,還是那嬉皮笑臉的語調:看你氣色紅潤,別忘了照顧我生意,老規矩,客戶帶到貴賓廳里,返點我們對半分。我沒有理會他,他總是雁過拔毛,抽成很不合理。

    我返回車上,把空調打開,準備扳平后座躺下睡個午覺,卻意外發現克萊爾的挎包落在車上,是意大利名牌,但看上去表面已失去光澤,底部還有些許掉漆,應該用了很久或是中古貨。我戴上司機專用白手套,拉開拉鏈,里面是雜亂無章的物品,仔細檢視,有防曬霜、各種化妝品小樣,護照夾、錢夾、瑞士軍刀,疑似防狼噴霧,甚至還有一張疊成小塊的澳門地圖。我打開錢夾,里面散放著幾張葡幣和歐元,沒有信用卡,應該是隨身帶著。沒有什么值錢的東西。護照身份頁上寫的名字是CLAIRE WILLIAM,同她自稱的姓氏不同。我猜應該是她冠了夫姓,離婚不久還沒改過來。

    午后,昏昏沉沉時有人拍窗,是克萊爾回來了。她進來以后先四處察看,看到皮包完好放在后座沙發上,驚喜道,還以為把包丟了,剛才慌里慌張找了好久。

    我說,現在天氣很熱,建議不要在室外待太久,可以去威尼斯人購物中心看看。克萊爾搖頭,把手機遞給我并詢問是否知道這里,我看到照片里是一幅油畫,海灣馬路以月牙形延伸,水面平靜,岸邊系著幾條漁船,岸上歐式建筑排列整齊,露出后面一角山頂。我問,這是在澳門嗎?克萊爾說,這是200年前錢納利在澳門畫的。

    又是錢納利。我說雖然我見過此景,想來應該是在南灣,但這200年變化極大,確切地點已不可考。

    上次來藝術博物館是在澳門回歸之前,那時它剛剛建成開館,我爸帶我穿過擁擠的人群,擠到最前面,看總督和長官們發表聽不懂的葡文講話,主持剪彩儀式,彩帶和金紙屑落了一地。幾個月后他們就永久離開了這里。

    博物館的冷氣一直開得很足,克萊爾穿著一件雪紡連衣裙,感覺皮膚上起了雞皮疙瘩。她不時跺腳,像是要驅散涼意。我說車上有一張干凈的毛毯,可以當披肩用。她點頭說好。我趕緊跑出去。等回到大堂四處尋覓,沒見到她的蹤影。

    沿著盤旋而上的懸空步梯爬升,可以看到大堂中庭垂下的巨幅海報,一個著維多利亞時代服裝的鬼佬,以及他身后的畫架,這應該就是正在展出的名為“媽港印象”的錢納利特展了。我來到海報上標識特展所在的三樓,克萊爾站在一幅描繪白裙小女孩的油畫前,彎下腰似乎在查看裙擺上細微的筆觸。

    講解員正介紹這幅畫的背景,他說《白裙那邊海》是錢納利的英國皇家美院華麗畫風的最好詮釋。小女孩若有所思地坐在一片樹林前,日光穿過樹葉,照在她身上,將其吹彈可破的肌膚、柔若無骨的手臂以及衣服和金屬桶的質地明白無誤地傳達給了觀者。

    克萊爾轉身對我說,她小時候也有同款白色蕾絲裙子,媽媽從歐洲出差時帶回來的,她還記得那種貼著皮膚的冰涼質感,就跟地中海的海水一樣。

    克萊爾找到館方借閱一本早已絕版的錢納利畫冊,坐在椅子上翻閱,并插入幾張書簽做標記。她抬頭對我說,如果那幅畫是真的,應該是畫于1832年,那一年他畫了好幾幅類似的畫,可能是希望找到一個最好的角度,或是有不同客人定制了南灣風景畫,他稍事修改就分別交差了。

    在克萊爾央求下,我載她去南灣。車只能就近停在新馬路的停車場,步行到堤岸上。說實話,我看她臉上變成緋紅,真擔心她會中暑。到路邊便利店去買冰鎮可樂,克萊爾說她現在戒糖不肯要,買了幾罐啤酒裝在背包里。

    沿路皆為高樓,布滿海風侵蝕的霉斑,人行道盡頭是一座湖,而不是畫面中的海灣。這也并不奇怪,20世紀初澳門的陸地面積僅有11.6平方公里,100年的時間,土地面積就翻了3倍,無非是人定勝天。南灣一帶也在20世紀90年代經歷了大規模填海,變成了一個內湖,如今風景跟錢納利時代當然大有不同。

    克萊爾拿出手機,反復查看那張油畫,從遠景的起伏山勢看確實有幾分相似,但馬路邊建筑已完全不同,無法確定錢納利當年是否在此描摹的風景。

    克萊爾轉過身注視湖面上的鴨子船,若有所思。我坐在路邊石凳上擦汗,往燃燒的喉嚨里灌進可樂。岸邊有點微風,把克萊爾的發絲吹起來,紛紛揚揚落在我肩上。有點癢,我差點笑出聲來。

    因為暑氣蒸騰,我眼中的葡式波浪紋瓷磚已經開始變形,好像真的涌起海浪,一點點漲過堤岸,漫過克萊爾的腳踝,把填海造陸的南灣淹沒,恢復成百年前的樣子。

    克萊爾突然對我說,我們去劃船吧。她解釋道,從錢納利那幅畫的構圖和角度看,應該是從海灣一側望向堤岸,畫家極有可能坐在出海的船上。

    于是為了盡可能考證畫面景物,我和克萊爾上了一艘鴨子船。

    船體狹窄,我們面對面坐著。我低頭用力踩轉輪,把船送向湖心。克萊爾望向岸上,舉起右手比了一個取景框的姿勢,似乎要將風景定格。她問岸上那座紅色建筑是什么,我說那是政府總部,以前的總督府。她說,那就是了,錢納利那幅畫中也有這棟建筑,真的就它沒有變過。

    好像是為了慶祝這一發現,克萊爾打開了易拉罐,白色的啤酒泡沫溢出來,灑在她的裙子上,她猛地站起來,小船因重力不穩開始向一側傾翻,我趕緊往另一側倒。搖搖晃晃中,克萊爾差點摔倒,最后抓住我的肩膀才保持住平衡。我感到一陣刺痛。

    船越開越遠,我們喝掉了三罐啤酒,明明沒有多少,卻有一些微醺,可能是因為天氣太熱,酒精在體內劇烈蒸發。我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出那個困擾已久的疑問,這幅錢納利的畫是你收藏的嗎?克萊爾吃驚地說,怎么可能,那得是大富豪才買得起。前年香港蘇富比拍賣行錢納利的畫可是賣出了300萬美元,這一幅更是精品。

    克萊爾向我介紹此行的背景。她在英國一家博物館亞洲部工作,他們部門在清理倉庫時發現了一幅壓箱底的作品,畫上簽名是錢納利,但不知道畫作來歷,可能是很久以前一位華人富豪去世時捐贈的,但不辨真偽,而且那時他們對錢納利了解甚少,所以就一直鎖在地下室。現在他們頭頭決定搞清楚這幅畫的真偽,考慮到克萊爾出生于香港,就派她過來調查這幅畫作。

    我問,那你現在調查清楚了嗎?

    克萊爾說此前在飯店宴請的老者就是藝術界專門研究錢納利的權威,他鑒定后說這幅畫此前從未出現過,確實符合錢納利的風格,跟他另外幾幅南灣風景寫生很像,但角度不同,可能誕生于同一時期。

    我說,所以他也沒辦法給出結論?

    克萊爾說,他說需要原件,詳細考察筆觸,再結合紙張情況進行分析,但我身上只有影印件。

    我問,那還有其他辦法去證實嗎?

    克萊爾不置可否地說,我準備把錢納利待過的地方都走一走,也許會有些靈感。

    我不知道克萊爾所說的靈感到底是什么,難道走完錢納利曾走過的路,就能具備他的視野?

    船靠岸后,我們跳到岸上。克萊爾快步超過我往前帶路,她說剛才在海上她突然想起來,這條路她曾經走過,當年她跟父親是從海上坐船到內港,所以她對澳門的第一印象就是這片海灣和山頭。

    于是我跟在克萊爾身后,沿一條狹窄的山路上了西望洋山。山頂的圣母堂前一對新人正在拍攝婚紗照,在攝影師的指導下擺出各種甜蜜的姿勢,笑容都僵硬了,像隔夜的奶油蛋糕。在錢納利生活的那個時代,攝影術尚未發明,人們依靠畫家之手定格瞬間,他一定來過這里,描繪過此處的光影。

    克萊爾站在平臺邊緣,請我拍一幅照片,那是她此行難得一次留影。

    我舉起手機,不斷調整鏡頭,盡可能將連接澳氹的三座大橋收入取景框,克萊爾猶豫了一下舉起手比起剪刀姿勢,正好把嘉樂庇總督大橋攔腰剪斷。我迅速按下快門,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被錢納利的幽靈附體。

    晚上回家我腦海中始終浮現著克萊爾的身影,倒不一定是心生愛慕,只是非常好奇這個女人的一切。我心血來潮上網搜索克萊爾的信息,登錄各大社交網站輸入她的名字,但幾乎一無所獲,查到的賬戶都不是她的。后來,我靈機一動,轉而搜索關于錢納利的動態,只有寥寥幾條,大部分是近幾年在全球各地舉辦錢納利畫展的消息。我逐一查看,在其中一則動態底下發現前不久有人詢問如何查到錢納利流傳在世的全部畫作,主辦方工作人員回復說可以買前些年出的畫冊,但可能有遺漏,還可以聯系收藏錢納利畫作最多的美術機構,位于澳門,或者咨詢錢納利研究專家,也住在澳門。

    我點開那個名為“shan shan Ng”的賬號主頁,訂閱者很少,但動態發得很勤,大多是瑣碎的生活感悟,類似于樹洞,大致能確定博主的職業是銀行家,和一個白人男子結過婚,婚后逐漸發現丈夫有暴力傾向,且和多位同事存在曖昧關系。他們沒有孩子,沒有共同房貸,女人在考慮要不要離婚,但未給出結論。配圖基本上是風景,沒有正面照。我翻閱很久,終于找到一張在體育館健身的側面照,從眼神和臉部弧線一眼確定她就是克萊爾。顯然,克萊爾對我虛構了很多事實,但完全可以理解,畢竟我們只是短暫相處三日的過客。

    在確認完這一點之后我感到如釋重負,終于放下發燙的手機去洗澡。等擦完頭發出來,發現手機接到幾個未接來電,都來自克萊爾。我趕緊回撥,那頭傳來克萊爾充滿恐懼的聲音,像是在渾身顫抖,她說現在有犯罪團伙在酒店房間外面蹲點,可能要綁架她。我說,你先給酒店前臺打電話,讓他們上樓看一眼,可能是有什么誤解。克萊爾說,酒店保安上來看了,什么都沒發現,那群罪犯隱蔽得很好,仍然在周圍活動。

    我穿上衣服立刻出門趕過去。那是一家位于旅游區的老式酒店,周圍環境有點亂,出沒人士魚龍混雜,有很多東南亞裔外勞在樹下納涼。但我不太相信會有犯罪團伙到酒店門口盯梢綁人,千禧年后,澳門的治安得到根本性改善,原先經常遇到的幫派火并、劫財越貨、悍匪綁票之類的惡性事件都鮮有聽聞。

    我來到四樓,走廊里有濃濃的煙味,年代久遠的紅地毯褪色,接近于大量血液凝固的暗紅色,但沒看到人影。往深處走,能聽到每間房里傳出微弱的電視聲響、水流聲、呻吟聲。到了克萊爾住的那間,則變得非常安靜。我敲門,并報出名字,過了會兒聽到拖鞋窸窣的聲響,帶著一絲猶疑,然后是金屬保險栓滑動的脆響,最后門鎖咔嗒一聲彈開。

    推門進去,克萊爾披著一襲絲綢睡袍,神色緊張,但已經平靜下來。她說,兩小時之前突然有人敲門,動靜很大,她問是誰卻遲遲沒有回復,之后屋外就有人持續徘徊,步子很輕,不像是在等人。她從貓眼往外看,是一個戴鴨舌帽的黑衣人,樣貌看不清楚,過了會兒又消失了,但她還是能聽見那走動聲響,好像是等她出門,或是等她睡著以后闖進來。

    我請克萊爾出門在過道上來回走一遍,沒有任何異常,確實找到有人躲在皮草間里抽煙,不過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頭,被我們嚇了一跳。克萊爾堅持說那個罪犯可能就潛伏在什么地方。我忍住沒挑明,我看不出罪犯有什么動機,克萊爾顯然不是那種令罪犯垂涎的有錢人,也許稱得上漂亮,但絕非那種驚艷的美人,更何況這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在房間里陪克萊爾待到兩點,四周的聲響都漸次消失,太安靜了,盥洗池里的水滴聲像是落在我的太陽穴上,讓我心跳加速。我決定告辭,克萊爾沒有挽留,她說她會用茶幾和椅子把門抵住,并準備天一亮就搬走。

    翌日清晨,我去酒店房間接克萊爾,再度進入昨晚待過的房間。日光從落地窗射進來,能看清楚光柱里飛舞的灰塵。床單是整齊鋪好的,沒有動過,枕頭和毛毯倒是散落在沙發上,想必克萊爾大概是湊合著躺了一晚。角落里保險柜打開了,旁邊桌子上放著錢納利那幅畫的影印件,似乎是剛取出來。

    克萊爾好像開始對我有些放心,無意間透露出她的過往經歷。在車上她總是沉默,或是有所節制地談話。而在老城散步時,她會放下戒備,不時陷入回憶中。

    那天下午我們從媽閣廟旁邊穿過來,把車停在海事博物館附近,步行走到內港。風里有股揮之不散的柴油和海腥味,我指著碼頭上那艘宮廷式的多層寶船說,這就是澳門皇宮,我們本地人叫它“賊船”,因為去過的人都戒不了癮。克萊爾猶豫了一下說,她曾經去過。我有點驚訝,因為作為本地人我從未上過甲板,只是遠遠看過,那對我來說就是一擲千金的地方。

    走到14號碼頭,通往“賊船”的入口緊緊封閉。克萊爾向我描述記憶中的景象——船上層樓疊榭,連甍接棟,一入夜就亮起紅色燈籠,地毯也是大紅色的,像新娘的頭巾一般,筆直地通向人聲喧嘩的大廳。內飾則是明亮的金黃色,門把手都如同金子一般發亮,但仔細看無非是黃銅或塑料。她經常目送父親上樓,一個人待在角落里吃冰激凌。

    我說,我老豆以前喜歡玩回力球,也是蠻好笑,因為他明明不喜歡任何體育運動。那時我非常期待他每周帶我去球場,因為如果贏了,他會請我吃炸雞,就是輸了也會給我塞幾塊錢的封口費。

    克萊爾突然問我,那你會恨他嗎?

    我問,雖然我老豆欠了很多債,但他對我很好。我覺得我過成現在這樣跟他沒有任何關系。

    克萊爾說,有時我會想,如果我父親不是賭徒,那我會不會擁有不一樣的童年,現在會不會過上不一樣的生活?

    我說,你知道錢納利也是賭徒嗎?當年他是為了逃債而離開英國,一輩子都沒回去過。

    克萊爾驚詫地看著我,仿佛我突然從一個司機變成了藝術史老師。其實這些話是我昨晚剛從網上看到的材料。

    克萊爾突然說,你上次跟我說過的娛樂場,我想去看一下,不換籌碼,就進去逛逛。

    這時,阿澤給我發了一條新消息,你把客人帶過來,我們按四六開分提成,你拿大頭。

    我沒有回復,把手機裝進口袋說,等明天逛完所有景點再說吧,你給我的路線圖還有兩個地方沒去。

    我繼續在網上跟蹤克萊爾的動態,發現她開始上傳澳門之行的記錄,包括在西望洋山上拍的游客照,但她用一個狗頭馬賽克蓋住了自己的臉。文字說明依然是她的感悟,她像囈語般寫道,回到這里究竟對不對?這些年我除了搞砸自己的生活以外一事無成,我必須去試一試,也許它是個贗品,但我必須親眼見到真相。

    搬到新酒店那晚,克萊爾又給我發消息說,那個犯罪團伙仍然在跟蹤她,已經在外面徘徊了很久,等待機會下手。此時我已經上床準備睡覺,初夏開了一整天的車,我感到格外疲倦,簡單回復道,建議報警。克萊爾又發來消息說,那些人隱蔽得很好,警察肯定找不到,不肯相信我。我說,那就請酒店經理調監控,一定能發現可疑人士。克萊爾沒有再發出請求,很快我昏昏睡去,陷入一段被人追殺的夢魘中。

    等我半夜醒來,發現屋里燈沒關,自己還握著手機。低頭掃一眼,克萊爾的主頁更新了動態,大意是在酒店遭遇綁匪盯梢,報警后警察遲遲未趕到,沒能抓住壞人,反而怪她妄想,酒店經理也拒不配合調查,更不肯提供安全保證,看來這地方已經不能住了。請問這個點世界上哪里最安全?幾分鐘后又更新一條,寥寥幾個字:估計這里最安全。地點顯示在大三巴附近。

    我去衛生間猛撲冷水,然后套上T恤出發。在大三巴附近開不了車,我跑過空無一人的手信街,被光溜溜的石子磕得腳心痛,窄路盡頭是一輪明月。

    月下大三巴顯得格外高大巍峨,像一道時空之門,背后的高層住宅樓屬于未來,而我們則困在過去的陰影中。我遠遠看到一個身影坐在臺階上,是克萊爾,她也看到我,站起身向我揮手。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該如何解釋自己出現在此地,難道要把我偷偷關注克萊爾媒體賬號的事交代清楚?好在克萊爾似乎完全沒有在意這件事,可能她的心早已被莫名的恐懼占據。

    我跟克萊爾并排坐在大三巴的臺階上,她突然告訴我,她身邊的行李箱里放著錢納利的畫。

    我說,我知道,那個影印件。

    克萊爾認真地說,是真的,至少我認為是真的。

    我不可思議地盯著她。其實我也想過為什么她會如此珍視這幅畫,但無論如何都無法相信這個女人會隨身攜帶價值幾百萬美元的藝術品跑到地球另一端。

    接下來克萊爾跟我說了一個離奇的故事,她用的是第三人稱,主人公叫輝仔。20多年前,有位香港外貿公司白領阿輝在妻子去世后精神恍惚,為了尋求刺激,開始頻繁坐船到澳門。當然,每次都會帶上他唯一的女兒。阿輝主打23點,他認為這是技術活,不像其他那樣純靠運氣。他很聰明,手氣也非常不錯,下的籌碼越來越大,從大廳被請進貴賓包廂,成了眾人矚目的角色,從輝仔變成了輝哥,就像港片中周潤發演的那個瀟灑角色。他贏了很多老客,把對方最后的籌碼收入自己囊中,也見證了許多家破人亡的慘劇,心變得越來越冷。有天,他遇到一位窮困潦倒的混血老頭,應該是拿出自己所剩無幾的一點積蓄上了桌臺,他本有意放過,但那老頭向他挑釁,他便狠下心來跟他對壘,只花了一小會兒就贏光了他的籌碼。事后他上衛生間,老頭始終跟著他,請求拿一樣東西把籌碼交換回去,那個交換物是一件價值連城的畫作。輝哥本來對此毫無興趣,但老頭給輝哥看了那幅畫,據說是英國畫家錢納利的作品,祖上傳下來的,他不辨真假,但覺得確實很漂亮,一半出于憐憫,一半出于眼緣,他接受了老頭的提議。老頭拿回籌碼,很快在另一張桌臺再次輸得精光,而輝哥拿到畫以后把玩一番就束之高閣,未放在心上。不久后輝哥似乎耗盡了自己的好運,逐漸走上下坡路,原先好不容易贏來的錢逐一散盡,速度甚至比來時更快。輝哥輸光以后開始挪用公司的公款,執著于撈回本,當然也很快貼了進去。在走投無路時,他決定把女兒送到英國投靠姑媽,而他本人留在香港尋求東山再起的機會。臨走前父親想起那幅畫,放進了女兒背包里,他說這比黃金更貴重。從此以后,女孩就失去了和父親的聯系。父親失蹤了,后來被人從海里撈出來,警方對外公布的結論是自殺。

    我說,從邏輯上推斷,其實不管那位老者還是父親,都不確定這幅畫的真假,否則他們一定會把它賣出高價,當作翻身的資本。

    克萊爾說,我起初也不確定,這幅畫在我姑媽家閣樓里放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我去逛美術館的遠東印象特展,里面有好幾幅錢納利的真跡,我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完全一樣的手法,直覺告訴我它一定是真的。我把那幅畫拿到美術館去,問了很多人都沒有明確的答案,他們告訴我要去澳門看看。

    我說,其實你可以拿給香港的拍賣行,他們應該能做出權威的鑒定。

    克萊爾未置可否。她說我實在太困了。

    我說,你要是放心的話,跟我回家吧。

    克萊爾把手交給我,我們繞過時空之門,告別屬于過去的哪吒廟,來到滿是現代涂鴉的戀人巷。

    我說,我以為你不會對我這么放心。

    克萊爾說,你們老板說你跟張國榮一樣,不近女色,不追女仔,這是當時我選你的原因。

    我說我剛分手,那個人剛剛結婚了,永遠不會幸福。

    克萊爾說,我剛離婚了。你看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我在沙發上躺了一晚,迷迷糊糊醒過來,看到陽臺上晾曬的寶藍色連衣裙被風吹得飄蕩不定。過了會兒,克萊爾從臥室走出來,睡眼惺忪,穿著我妹留下來的襯衫,有點大,在身上松松垮垮。我給她做了一個咸蛋吐司,再泡了杯白咖啡。

    克萊爾狼吞虎咽吃下早餐,我問她今天有什么打算,她說她經過反復思考,這幅畫的真假已經不重要了,但她還是想去看一眼錢納利曾經住過的地方。

    克萊爾是今晚11點多起飛的紅眼航班,如此推算,至遲下午6點前應該坐大巴到香港國際機場。時間還很充裕。

    我們出發去鵝眉街尋找錢納利住過的宅子,資料上記載了當時的門牌號,200年過去了,那里肯定早已不復原貌,但興許還能找到點痕跡。

    按照地圖導航,我們先是抵達路口的風順堂。明黃色的葡式建筑,磚塊有點像剛出爐的蛋撻。我告訴克萊爾這里是大航海時代葡國水手們出發前的第一站,他們在這里祈禱旅途一路順風,錢納利肯定來過很多次,現在我們所走的路應該就是他回家必經的路。

    沿教堂臺階下來,就是一個大轉盤,右轉是峨眉街。正對面則是一家麥當勞,這家店開了很久,我隱約記得父親曾帶我來過,看完回力球出來,如果贏了他會給我點雙層牛肉堡套餐配咸檸七,我會把里面的肉快速吃光,剩下的面包蘸汽水吃,嘴里一股濃郁的青檸味道。

    我和克萊爾一路小跑過去,數著每家每戶的門牌號,奇怪的是恰好沒有8號,反復檢查依然如此。我抓住一個從旁邊公寓出來的大叔詢問,他莫名其妙地看著我說唔知。沒有人關心錢納利曾經住在哪,一無所獲的我們又掉頭折回路口,坐在風順堂的臺階上,抬頭就是鵝眉街1號的麥當勞。克萊爾說有點口渴,我說去喝杯咸檸七吧,于是我們推門進入餐廳,門把手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個下午。

    我照舊點了雙層牛肉堡套餐配咸檸七。克萊爾的手機突然在桌上振動起來,她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是前天見過的藝術史教授,往下滑,眼里變得明亮起來。克萊爾說教授剛發現了一些歐洲商人進口錢納利畫作的記錄表格。其中包括一幅南灣寫真畫,跟克萊爾之前出示的那幅有點像,希望克萊爾趕緊帶著畫去他家里。我說,我們吃完就去吧,這應該是難得的機會。克萊爾點頭,突然指著窗外對我說,那里寫的是千年利街。我知道千年利街,一條同鵝眉街交叉的下行小路,100多米長。我順著克萊爾的手勢看過去,Rua de George Chinnery。從前我看路牌總會自動忽略下方的葡文,這次我完完整整地看著這張路牌,恍然大悟,廣東話里的千年利就是白話里的錢納利,也就是洋文里的Chinnery。搜索地名,這里果然是錢納利故居所在的地方,當局為了紀念他而命名了這條街,但老房子已經拆除了。

    克萊爾站在傾斜的街角,伸手去摸路牌瓷磚,漆黑的長發像一種熱帶植物攀附在墻上。我說這樣很好看,拿起手機抓拍了一張。

    好了,錢納利老師一直埋伏在路口,等待我們出現,下面就是去見證奇跡的時刻。

    我開車趕往教授在路環海邊的家,途經路氹城的金光大道,兩邊是金碧輝煌的大型綜合體。克萊爾突然說,我想下車,麻煩停一下。我以為她想去購物中心買點紀念品,便轉入附近的停車場。我想時間很充裕,足夠在這邊轉一會兒。沒想到克萊爾下車后直奔娛樂場,我試圖攔住她,克萊爾紅著眼說,剛開始不是你說來都來了,還是要體驗一下這里的特色嗎?我說,你忘了你父親是怎么墮落的嗎?克萊爾說,我就體驗一把,反正沒多長時間。娛樂場門口的保安死死盯著我,我讓開路,跟著克萊爾一起跨入大廳。

    克萊爾手氣實在太好,連贏了幾輪,停不下來,但都是微不足道的,收入并不可觀。她突然望向我,說她要梭哈一把,請我務必借錢給她。我冷笑道,我自己都欠了一屁股債,哪里去找錢。克萊爾拿出她的背包扔給我,她說這幅錢納利的畫抵押給你,另外今天的收入給你10個點的提成。

    看著克萊爾志在必得的眼神,我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默不作聲地接過背包,檢查里面的畫作沒有問題。我去最近的ATM機取了卡里的余額,把沉甸甸的港幣現金交到克萊爾手上。克萊爾說她會還我錢,贖回那幅畫,請我務必跟在身邊。我點頭說,還有10個點的提成,你也一并給我。克萊爾說,謝謝你,我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獲就是遇到了你。

    克萊爾去服務窗口兌換籌碼,排隊的人很多,幾乎望不到頭。我說去上一下衛生間,克萊爾叮囑我管好背包,我連連點頭,把背包反掛在胸前,就像那些膽小的游客。

    在衛生間門口我停了一下,但沒有進去,依舊目不斜視地往前走,并加快了速度,我的身體在幫我下定決心,堅定地坐電梯下到停車場。

    已經把車發動起來,我從后視鏡看到后座上的塑料袋,寶藍色連衣裙的肩帶濕漉漉地垂下來,它是因為沒有干透暫時收納于此,就像是在水里游了很久才上岸的人。我忽然想起克萊爾說過的話,在空曠的車庫里回蕩起來,不斷放大——我這趟旅程最大的收獲就是遇到了你……遇到了你。

    我下車,快步走回去,小跑起來,不斷加速。

    排隊的隊伍還是那么長,原先克萊爾前面的人正站在柜臺前換籌碼。我放眼望去,克萊爾不在此處。穿過隊伍,檢查所有角落,每一張面孔,沒有發現那個女人的身影。我一邊走一邊撥打克萊爾的電話,長久無人接聽,最后直接提示已關機。精疲力竭的我坐下來,背包拉鏈不知何時敞開,露出油畫的一角,是200年前南灣的海水,層層疊疊向岸上涌動。那件寶藍色連衣裙也從包中掉出來,皺巴巴的,不成形,此刻我們的每個毛孔和纖維都吸滿了水,一同下沉,緩慢而無可挽回地墜入海底。

    精品一区二区久久| 无码人妻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国产亚洲美女精品久久久久| 三级精品在线观看| 国产乱码精品一区二区三| 亚洲AV无码精品国产成人| 亚洲AV第一页国产精品| 国产精品免费无遮挡无码永久视频| 精品无码国产污污污免费| 精品久久国产视频| 国产精品久久久久久网站| 国产成人综合久久精品下载| 内射一区二区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国产亚洲蜜芽精品久久| 凹凸国产熟女精品视频app| 久久99亚洲综合精品首页| 国产在线观看一区精品| 亚洲精品线路一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偷伦视频免费观看了| aaaaaa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欧亚精品卡一卡二卡三| 亚洲国产精品一区二区久久hs| 无码精品人妻一区二区三区漫画| 91精品福利一区二区三区野战| 久久精品国产亚洲AV无码偷窥| 国产三级精品三级在专区中文 | 视频一区二区精品的福利| 99在线精品国自产拍中文字幕| 久久狠狠高潮亚洲精品| 国产精品亚洲精品| 精品国产AV色欲果冻传媒| 国产在线观看精品一区二区三区91| 国产精品爱搞视频网站| 国产亚洲美女精品久久久久狼| 99久久久国产精品免费蜜臀| 2021国内精品久久久久久影院| 精品国产三级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高清在线| 精品国产麻豆免费人成网站| 91天堂素人精品系列全集亚洲 | 亚洲精品无码国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