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4年第12期|丁東亞:藍色的時辰
人間書
想念流水的人,此時在燈下夜讀。群山
不語。風吹動林葉,聲響仿佛
清晨的雨重又落下。等你從書中抬首,
多年前那個在長夏離去的姑娘即刻從霧中現身
手捧一束藍色滿天星
柔情的想象始于山野。午后不邀自來的貍貓
躍上窗臺,蝴蝶飛過竹籬,落向了花間
那時你在咖啡館里坐著,等待去石橋上拍照的
友人歸來,歡喜無端從心底涌現。
這樣多好,給悲傷的日子涂上一層蜜糖
它們就有了甜
失去的愛人,只需在春天為她植一棵樹
讓它四季葉茂枝繁……
昨日的痛苦已經離去。此刻你想,那些
從生命里消失的,不必失而復得;只需
永懷善意,借得人間一分光,便可自生三千暖
一如深夜寫下的詩行,除了自己,再無人值得
獻詞:凡是過往,皆為序章①。
注:①引自莎士比亞戲劇《暴風雨》第二幕第一場。
下山的人
斜雨打在灌木枝葉上。暗處的
青苔,悄然挺起低微的身軀。通往
溪邊的危窄小徑,孩子們極少涉足
仿佛這六月夜晚山野人家的燈光,深意
不喻而明。
不要在清晨言夢,或夜半對鏡梳妝
不要把洗腳水潑在鄰家門前,或貪嫉
他人的豐衣財足
不要負重前行。悲苦如戟。
不要將流言與謊言當作生活的樂趣與真理
向下的流水,不戀青山
向上的人,藏器于身
只需每天與自己的心交談,日子:飯食
七分,茶三分。不可說出的,澄明
而純粹。
風中事
湖畔人家的燈火尚未亮起。小徑上的
野橘樹,倒影里有了水之柔軟。
松鴉飛落草地時刻,小漁屋門前抱著床單
和衣物的女人凝望著天空,遙想里
是廣大的寂靜與回聲,身后停泊的小木舟
仿佛她暫時擱淺的心。
孩子們早已不見了蹤影。我們像昨日一樣
在秋風里坐著,享受或飽餐這黃昏時分的孤寂
任它山明落日,白鷺驚離,落葉歸……沉默
猶似擲入溫水的糖粒,溶解亦是破碎
世上沒有不散的筵席。多想告訴你
夢短,情長。當多年后舊時光的雨水
在夜晚沸騰,我們只需臥聽驚雷,讓愛
成為大雪加冕青山的見證,或閃電的一部分
低 語
——給女兒
白瓷杯中的黑咖啡已經冷了。門是虛掩。
朋友們離去,我看著落在果盤里的飛蠅
想到去歲在海邊的光陰。大海:風暴的
集結地。懸停于命運波點的邀月對飲人
此刻在燈光里溫習記憶。
孩子,沒有人會一生活在恐懼里,也無人
能夠以諂媚獲得誠摯的愛情與尊嚴。
做個小女孩多么美好,可以在湖邊草地上
迎風奔跑,摔倒了,起身撲進我們懷里哭一場
可以在童話里想象自己是一只兔子,戴著
一頂小紅帽,躲在草莓叢中睡覺
可以夜晚枕著春風入眠,當采來的花束在瓶中
溢出著花香……
四月將盡未盡。孩子,生命的時辰一去不返
活著要像山澗那棵迎向光亮的野櫻,無畏風雨
流向低處的溪流,清澈自有群山見證。
雨中望江
愛虎之人,必有一顆吼嘯山林之心
愛刀之人,必懷一顆收集閃電之心
愛水之人,必有每日清滌靈魂之心
愛人之人,必在這夏日雨夜懷著忘情心
但風來不懼,夢里河山大好,星辰閃耀
雨的光輝萬重,恩澤著眾生。
這樣的時刻,不要妄圖奪取為己鏨碑者
手中的鐵錘;不要懷著惡念獵殺或陷害
不可舍棄尊嚴曲意逢迎或茍且偷生
不可把他者的善意踩在腳下,奉叵測為菩薩
淋雨人此刻在橋上俯瞰,塊壘重過了輕身。
一如從前,江面開闊,江水奔涌而去,氣勢
磅礴,讓他愈發顧念故鄉的英雄:陳勝與丘生
以及那些急需搭救的未亡人。
安之若命
夢見矮精靈那晚,我在青山島。
女兒跟著他們踏上冰封的湖面,雞鳴聲
催我醒來。已是凌晨兩點。碼頭上的裸燈
亮著。風里的愉悅,來自雨水和記憶里
小提琴手演奏的《沉思曲》,繼而是
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說笑聲。
但愿無人在此刻悲傷。但愿傍晚挎著竹籃
前來售賣玫瑰與謊言的女孩長大后
不像寓言故事里那只贊美烏鴉的狐貍。更不像你。
破碎的都已破碎。愛水之人已回到水里。
如今我心若瀟灑的秋色,不再為曾經的
傾斜之愛怨悔,也不在意午后從樹下撿回的
那枚放在窗臺上的松果能否招徠松鼠或蠟嘴鳥。
沒有什么是恒久的。我想。德之醒覺:“知其
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雹?/p>
注:①引自《莊子·內篇·人間世》。
所見非所是
魯湖岸邊的那處矮房子,如今獨她
一人居住。荷花已開了。散養的草雞
在屋后的樹林間覓食,黑狗臥在她腳邊
猶如一個酣眠的孩童。我們沿著
長滿雜草的野徑走上斜坡,水邊垂釣者
像她一樣,默想著晚餐桌上的美味。
該失去的都已失去。野花在她夢中
四季盛放,迷霧是雨后彌漫記憶的假象:
逝去丈夫的嘆息,抑或落雪天一去
無還的女兒夜晚的囈語。當我懷著好奇
踏入無門小院,去看那盆開花的文殊蘭
仿佛是他們其中一個推開了多年前那扇
虛掩的木門——
“是哪個?”她驚愕不已。
已經很久,除了每日前來為之送飯的侄兒
無人到來。世間的璀璨燈火她從未見過
卻懷有一顆菩薩心,笑對著孤獨與死亡。
如果云知道
那個想要把春潮和白雪寄給你的故人
如今是湖水的一部分。
——聽,有人在櫻樹林里彈琴
——生活不可擺拍,要有一顆安詳的心
春野四分,三分此刻歸于山河,一分是你
當白鷺群飛向遠山,孩子們雀躍起來
在水邊,白額雁與小天鵝亦是生命的見證
花木是春日的恩寵。
沒有風。沉默像在溫習我們虛擲給時光的熱情
一如你把手抬起,卻不伸向我。
其實已無力給予更多。
如果云知道,愛是一道閃電
我愿是這梁子湖畔從不坐禪的僧
風行無址
——致 Y
在這個春日從你所在的小城來吧,帶上
你故鄉的飛餅和內心的風暴
火車穿過黑夜與田野的時候,我們
把新茶沖好,在風聲里等候
床單已有人為你鋪好,被褥留有春光
飯菜有人為你燒做,葷素皆是用心翻炒
說吧說吧,滿懷星光的人啊
半生悲喜多像苦藥與蜜糖,我們再不必
從時光里舀水止渴,也無需
為無所依托的情感打造一張舒適的床
命運,一如瓷盤里盛放的蘋果
最先拿到的那個,最早打開了新生活的門鎖
晚 安
——給女兒
這似乎是唯一的方式:電話里聽取
你一日的所學與所見,像往常那樣
隔空玩起數字游戲:3 的平方意味著無窮
4 的平方象征圓滿……
體育課代表的責任,你諳熟于心
為同學們分發球類或跳繩前,要帶領他們
繞著操場跑一圈。但此時你的嗓音沙啞
仿佛生活,過早有了不可名狀的疲累,需要
一顆潤喉片。
“閱讀完成了嗎?”
《史記》里的孟嘗君不過雞鳴狗盜之輩
孩子,四月近半。我在山中想你,窗外的桃花
正開得明艷。聽——
雨來了。它們滴滴答答,多像你不小心打翻
木盒時滾落地板上的玻璃珠聲響
“晚安,爸爸?!?/p>
想到你抱枕而眠的模樣,山野遽然朦朧
那個從未在你畫里缺席之人,心滿亦空空。
四月與槐花
天已亮了。雨水的響動仿佛神在撥弄
手中的念珠。
像從前一樣,媽媽,武漢的春天短暫而濕漉
花朵空落枝,密葉下躲藏的烏鶇
此時不再發出那富有變化的叫聲
我坐在窗前,試圖認領溫情的風暴,吃下
你寄來的槐花,仿佛是吃下了整個故鄉的春天
媽媽,如今我所記下的和遺忘的同樣豐盈
棉桃盛開時節,我和弟弟們在樹蔭下乘涼
你把雪白的棉絮一一摘下,裝入身前的布袋
泥土下的花生顆粒飽滿。紅辣椒掛滿枝杈。
收獲的快樂,仿佛柜子里攢下的一籃籃雞蛋
卻難消經年欠下的債務。
有多少夜晚,我們睡下,你從抽屜取出賬冊
假裝不經意翻到夾藏其間的那張全家福,熱淚
滾落在密密麻麻尚未及時清償的數字上
多少個大地冰封的清晨,喂食了耕牛,燒好了
飯菜,你在火堆前為我們烘烤半干的衣物……
媽媽,這個落雨的清晨,愛若長河:不歇
而自在。想到多年前你佇立樹下,滿頭黑發
泉水般清澈……歡喜與春光不邀自來
心靈氣象
薄霧在擴展疆域。高處的
雄蟬,悲鳴自遠。已經很久
歡喜不來,以悔意虔誠地喂養
心中的猛虎。
夏日無窮盡。歸零之心
此刻勝過了寂靜。落雨前帶來你
音訊與甜蜜的故人起身離去,晚風里的
喧響猶如沸騰之血:一聲輕,一聲重
懷抱愛之火焰的人啊,萬不可
再次引燃虛空。辜負我們的,報之
以李。了悟:不為物牽,不為情囿①。
注:①引自耕耘先生語。
獨嶺夏日
集裝箱是暫時棲身之地。旅居人
愛極了這雨后的涼風與景象:
風車在分割云天。斜坡上開滿了
野花。半山迷霧,仿佛獲得了自由的
潔白裙裾……
誰也不要來打擾這一刻的清靜祥和
所有時光里離散的朋友啊,如今你們
是否和我一樣,心若星空般遼闊
再不企求除己之外的任何溫暖
所有雨中為我們撐過傘的人,愿你們
余生幸福美滿……
當你從幻象撲入我懷,若八月輕柔夕光
試圖安撫我虛度的半生與軀體空空
小說家
要具備經驗、觀察力、想象力,敘事
節奏一致,語詞準確,語調令人愉悅
結構完整,情節迷人出奇……要竭力
將人物刻畫得栩栩如生,不拘于現實
主義,可荒誕,或科幻,或童話
情感:繆斯的羽翼
生活:締造另一種真實的基礎
要永不停止閱讀,相信是天賦的召喚
使你變得無可替代,并熱愛一切
永葆內心的開闊與豐盈
把紙上的勞作換成錢,是為給自己
建造一個躲避風雪的家。那時只需
在安靜的書房里坐下,放出收納在
柜子里的星光、悲傷與希望,用愛召來
逝去的四季與群像……所有偏離其所在
位置的事物,都有成為一個故事的可能
故事里云淡風輕,抑或草木震動……
雨中花令
聽說你又瘦了。寄去的書籍是否收到?
北方的秋日過于蕭瑟,菊花殺盡了秋色
自你走后,我開始練習素齋:香菜木耳
豆皮素菜卷,蘿卜腐竹煲,清炒黃豆芽
白菜燉豆腐,水煮娃娃菜……歡喜用以
遺忘或自救,一如公園里不分時節的月季
一半荒誕,一半落寞。從前那個沿著小巷
討錢的琵琶女不再來了,只幽音一縷
回旋于雁群飛過的長空。時而我坐在廊檐下
看雨,那只撿來的波斯貓會躍入我懷,與我
一同分辨暮色和愛情哪一個才是余生的真
正是促織聲密時候。對面小酒館到來的客人
三三兩兩。像往日一樣,他們在餐桌前落座
說說笑笑,自知如我:無人亮燈心自明
【作者: 丁東亞,1986 年生,河南永城人?!?/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