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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方竹:舒蕪談臺靜農研究
    來源:《隨筆》 | 方竹  2025年01月22日16:08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江蘇淮安青年徐鼎銘與一女子相戀結婚,得知夫人的舅舅是魯迅的學生——臺灣大學教授臺靜農,他開始幾十年如一日地搜集臺靜農的一切資料信息,與海峽兩岸及香港、澳門臺靜農的同事、友人、學生通信。當時,臺靜農的大名在內地還很陌生,他鍥而不舍地在報刊發文宣傳介紹臺靜農。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徐鼎銘開始與父親舒蕪通信,至二〇〇四年四月十八日止,十年的信匯集了很多歷史、文化、政治信息與觀點看法,感謝徐鼎銘先生將所有信復印并寄給我。

    父親的第一封回信長達五頁:

    先為臺靜農先生一九四八年自臺北贈父親的陳子龍詩作注,又解答幾個有關臺靜農的史實,然后委婉地提出問題:

    宣傳靜農先生,實為要務,有熱心如先生者出而任之,甚善甚善。編電視劇,竊以為恐有困難。靜農先生中年以前雖三入牢獄,綜其平生,究竟缺少戲劇性的波瀾,這樣的電視劇不易悅眾目。但這也許只是我的過慮,先生研究既深,想必有以克服之也。

    ……

    綜論靜農先生生平,極是。但“誤入臺灣后,又入囹圄”云云,有二疑點:一、抗戰勝利,臺灣光復,那時去臺灣,與在國統區內去任何地方一樣,沒有特別的含義,似說不上‘誤入’與否的問題,那時,應聘去臺灣大學及臺灣師范學院教書者甚多,魏建功、李霽野、李何林都去了。后來他們陸續回了大陸,只有靜農先生因家庭人口太多,負累太重,走不動。二、所謂靜農先生在臺“又入囹圄”,從所未聞,先生何處得來?尚祈見示。(1994.6.28)

    父親去信后,徐回復,大概文中仍保留“誤入臺灣”四字,父親再回信時用了一個“仍”字:

    關于“誤入臺灣”的提法我仍認為不妥,1946年抗戰剛勝利,臺灣是中國政府剛從日寇手中收回的國土,那時,由四川出來去臺灣,同去南京、上海、北平、天津、廣州……任何國統區一樣,毫無性質之分,談不到“誤入”與否的問題。若說“誤入”,似乎那時去臺灣便是有問題的,起碼是某種不智之舉了。問題只在后來走不了,那時因家累太重之故,也沒有誤不誤的問題。

    關于“再入囹圄”,承示臺先生被監視的材料,這我是早已知道的,但住在自己的寓所中被監視,不可稱為“入囹圄”。入囹圄,只限于被抓去關在監獄(囹圄)或其他臨時的變相的監獄。所以我看你上次的信中說臺先生在臺灣曾“再入囹圄”,很是奇怪,以為從所未聞也。你這次信說“被監控的對象”,這個提法的分寸就合適了。(1996.7.8)

    以上兩詞的糾正都涉及“史”的準確。“誤入臺灣”恐怕還代表了很多一九四九年后出生的人對一九四六年臺灣的認知。寫傳記不易,尤其名人學者的傳記,牽扯歷史面、知識面甚廣,哪一方面了解不夠透徹,用詞就易出偏差。此糾正也許有相當普遍性。

    我們順時間線再看信中其他內容:

    一、臺靜農與陳獨秀

    父親信如下:

    獨秀流寓四川江津,先在縣城,后在鶴山坪。臺先生在江津縣白沙鎮以學生的身份與陳往來(盡管臺先生在北大讀書時,陳氏早已離開北大,但仍是作為師生的關系),陳氏當時的身份,是公開合法的普通一居民,蔣政權對其雖暗中或仍注視,但并不把他當作主要敵人。因為,1938年延安已正式宣布陳氏為“托匪、漢奸”(現在說那是康生干的,但當時則是由中共中央宣布的),蔣政權也就不太注重他的“原中共總書記”的身份了,當時臺先生與陳氏往來,并不需要顧忌蔣政權方面,倒是當時重慶左翼文化界當中,有人抓住這個把柄,攻擊臺先生是“托派”,散布流言蜚語,不過也未發生太大影響。

    總之,臺先生與陳氏的關系,純是師生關系,今觀陳氏的書札,所談的只是生活和學術,毫不涉及思想政治。我們可以從中看出臺先生如何尊敬老師,用老話說,就是“篤于師門”,不必把這個作為根據,從政治上著眼。臺先生之堅決反蔣,高風亮節,事例甚多,正不必以其與陳獨秀的關系為證。鄙見如此,尊意以為如何?

    中國近幾十年來歷史,極為復雜。國共兩黨關系,更是千變萬化。抗戰期間的大后方,一方面是法西斯統治,以監獄刑場待革命者與進步人士,但另一方面,八路軍辦事處、新華日報社等,公開合法地存在,許多左翼文化人,其中有不少是半公開(甚至大半公開)的共產黨人,仍然公開合法地在活動。從國民黨看來,獨秀已是“死老虎”,不算什么了。重慶的一些左翼文化人,常常公開出入于特務嚴密監視下的“周公館”(即八路軍辦事處),并不因此而有什么危險。如果說臺先生保存著與陳獨秀的書札,就要冒著“被捕的危險”,那實在太過了,至于獨秀這批書札,自有學術文化上的重要價值,自無問題,但那是另一問題。(1997.3)

    父親詳析了當年的歷史及陳獨秀的身份變化:從中共總書記“蛻變”為“托匪、漢奸”。國民黨對“死老虎”不再提防。陳獨秀又成為普通合法居民、文人學者。臺與陳這時期的交往應算“篤于師門”而非“冒著被捕的危險”。當時對陳獨秀的壓力不是來自“國”。更指出歷史的驚悚,千變萬化與細微曲折。

    二、左聯

    父親表示歷史上曾有兩個“左聯”:

    上海成立的“左聯”中,肯定沒有臺先生,但北平有“北方左聯”,略似分會,而實與上海“左聯”無甚聯系,臺先生要參加也只會參加“北方左聯”,但究竟參加與否,也不得而知。臺先生后來不寫小說,長期間不被看作“作家”,只看作教授、學者(與魯迅的關系則是師生關系),這一點是應該弄清的。上海“左聯”發起人中,“左”的傾向很嚴重,葉圣陶、鄭振鐸都未被邀參加,連郁達夫也只是因為魯迅極力主張才勉強被邀,其他可想而知。

    是否參加過“左聯”,今天來看,不足為一個人光榮與否的標準。為忠于事實計,在沒有確證之前,似乎還以不推論臺先生參加過左聯為是。先生以為何如?(1994.9.24)

    三、入黨(雙方交流的重點)

    父親的信如下:

    靜農先生是否加入過共產黨之事,我毫無所知,沒有聽他本人談過或暗示過,也沒有聽他的老朋友談過或暗示過,既然說是此說出于陳漱渝先生,是否直接寫信向陳先生一問?信寄北京魯迅博物館即可。(1997.4.22)

    六個月后,父親的信如下:

    關于臺先生是否曾加入中國共產黨的問題,拙見有以下八點:

    一、最要者,是找到直接的確證。

    二、此外,任何人的任何回憶、追述、轉述、涉及……都不能作為根據,只能作為參考,其本身皆待核實。

    三、更不能推論,推論更不能建筑在“可能”上。

    四、接觸過共產黨人,不一定受其影響;受其影響,也遠不等于入黨。

    五、小說中寫了“時代的先知們”,與作者是否入了黨,并無關系。

    六、沈兼士是文字學家,一生與馬克思主義、共產黨無關系,抗戰初,在淪陷了的北平,他做的是國民黨的地下工作,非共產黨的地下工作。至于更早,他在北大國學研究所做臺先生的老師時,則什么地下工作也沒有做。

    七、魯迅逝世時,送奠儀者多矣,奠儀只是奠儀,與“支持中共”無關。

    八、(臺)托人將陳獨秀《小學識字教本》油印本帶回大陸,是給魯迅博物館存,與“支持中共”更無關系。

    尊見以為何如?(1997.11.4)

    八條意見幾乎都在講所列材料與想得出的結論無關,從邏輯上排除了不合考據原則的主觀推論。

    兩年后父親的回信如下:

    又承見告臺先生與中共地下黨人的關系,皆我所未知,深受教益。我所知道的只有靜農先生的痛恨國民黨反動統治,同情中國共產黨,與左翼人士關系密切這些,這是一般的政治態度。至于他早年是否加入過中共地下組織,則一向沒有關心,也從來沒有聽他談過這方面的話。先生所問的種種,我都無以奉達。

    我想,作為傳記研究,這些當然都是應該弄清楚的,但臺先生一生,主要是學者、書法家、教授,其主要價值所在,早年作為小說家,也是主要的。至于早年是否加入過中共,與他的價值成就無關,有之不足以增加其價值,無之亦分毫不減少其價值,所以,似當憑材料說話,有多少材料,說幾分話,不必一心孤詣,非搜出他參加中共的線索不可,先生以為何如?(2000.2.6)

    此信后,徐鼎銘回信,告知他的資料來自劉亞雄、陳漱渝,父親回復:

    我認為陳氏之說,只能認為他個人的看法,尚未能成立論。(一)此說并未得到臺先生的肯定。臺先生只肯定他當時“接觸”過共產黨人,接觸過,當然不等于加入過共產黨。(二)劉亞雄回憶的情況也不清楚。如果是正式的轉組織關系,應該是說:“你的組織關系,到北平找臺靜農同志去接,找臺靜農同志,可以通過范文瀾找到。”而劉亞雄回憶的話:“可以找到臺靜農同志,這樣就和北平黨組織接上關系了。”則意思不清,也可以解釋為通過臺先生,再找到組織關系。(三)即使劉亞雄回憶的話,是臺先生當時已是中共黨員的意思,那么,也仍是“孤證”,考據的原則,總是“孤證不立”。何況這一條孤證,并沒得到臺先生本人的肯定。我甚至認為,臺先生答復陳漱渝的話,很像是否認此事之意。

    總之,我認為,就問題本身而論,尚待進一步研究,未可據此定論,而對于臺先生來說,還是有此不足為榮,無此不足為辱,不必一定非證明有此事不可。鄙見如此,高明以為如何?(2000.2.25)

    信中未引臺靜農答復陳漱渝的話。一九八九年九月陳漱渝先生赴臺灣探親,五次拜訪臺靜農,一次于無人時曾問臺老是否中共黨員,陳漱渝寫:“臺老沉吟良久,未給直接答復,只是委婉地說:‘這都是半個世紀以前的事啦。反正那個時候,我接觸的不是共產黨人就是左翼人士。’”

    我目前看到的就是這段話(此段文字網上多篇文章引述)。

    從父親的回信可看出,徐鼎銘很想考證出臺靜農是黨員。既有入黨一說,想弄清楚也是情理中事,現有必要把此事捋清,脈絡如下:

    一、劉亞雄回憶;二、臺靜農回復陳漱渝的話;三、現有新材料,二〇二〇年二月《現代中文學刊》載葉孝慎的文章《燃燈人之殤——說臺靜農研究中的空洞或盲點》,他提出新證——

    我的手里有1969年5月9日的王冶秋親筆所寫材料。

    王冶秋在他1969年5月9日的親筆材料中明白寫道:“臺靜農約在1926年一度入黨,但不久即退出。”

    具體分析:

    一、劉亞雄回憶:“可以找到臺靜農同志,這樣就和北平黨組織接上關系了。”父親與葉孝慎都認為不能將此作為臺靜農入黨的證據。也許有人問,若他不是黨員,與黨接關系為何找他?那可打個比方,你想和某保密單位聯系,我說:你找到甲,就能和那單位聯系上。你由此說甲是那單位的人,那只是你的猜測,我并沒說,他可能只是與單位領導熟悉說得上話,而證據不能以猜測為準。

    二、“反正那個時候,我接觸的不是共產黨人就是左翼人士”,據此能確定臺靜農是黨員嗎?還是舉個好懂的例子:“你是北京人嗎?”答:“反正我接觸的不是北京人就是與北京有關的人。”你說他是還是不是北京人?反正他沒正面回答,你就只能再找其他資料核實。

    三、“臺靜農約在1926年一度入黨,但不久即退出。”這就信息明確了,是目前最直截了當的,從“不久即退出”似乎還可以理解為何臺靜農未直接答復。

    一九八九年,兩岸自由往來,在老友李霽野的學生陳漱渝面前,承認是否入黨應無風險。按一般常情,若真入過黨,一直沒退,可直接說“是黨員”;若沒入過,也可直接說“沒入過”,恰恰因為入過又退了,個中原委幾句話說不清,所以“沉吟良久”,模糊答之。從這角度可說葉孝慎提供的材料可信度高,算“直接的確證”,劉亞雄的回憶也可供參考了。

    當然,若有人想深究,還可進一步探究臺靜農的入黨介紹人、入黨地點、組織活動等,鑒于“加入不久即退出”,也許沒時間參加組織活動,但介紹人和入黨地點還是能考證出的,再有一證也可不為孤證。

    梳理完入黨線索,結合保存陳獨秀信札是冒被捕的危險、與推論臺靜農是“左聯”,我們就發現,徐鼎銘很想在革命框架下敘述臺靜農,對此,父親鄭重表示:“臺先生一生,主要是學者、書法家、教授,其主要價值所在,早年作為小說家,也是主要的。至于早年是否加入過中共,與他的價值成就無關,有之不足以增加其價值,無之亦分毫不減少其價值。” “是否參加過左聯,今天來看,不足為一個人光榮與否的標準。”“有此不足為榮,無此不足為辱。”

    通信全過程,父親屢提此觀點,這才是問題的關鍵,是父親認為重中之重要提醒的,即臺靜農的主要價值一直在學術而不在政治。

    其實,父親也并非無視政治,他在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八日信中說:

    靜農先生一生,是有一貫政治傾向的,即反對一切黑暗反動政府(先是北洋軍閥,后是蔣介石國民黨)的,尤其是他后來痛恨蔣黨,我所深知,所以我完全理解他后來陷在臺灣的痛苦心情。但說他是“早期的革命活動家”是否恰當,我不敢斷定,我不知道他青年時期究竟參加過什么實際革命活動沒有。曾聽他的朋友說,他大學時期,曾一度相信過無政府主義,詳情不知,我猜想也許只是思想上一種影響吧。

    父親只是希望凡事要有確證,這是平實的知人論事的態度。

    四、寂寞型與轟動型

    父親的信如下:

    上海教育出版社要為《回憶臺靜農》一書在京舉行首發式,自是好事,屆時我如得通知,當然前往參加。但是,老實說,我對此類事不甚熱心,平生至今未參加過任何一本書的首發式,書的顯晦,首先決定于質量,其次要看機遇,不是首發式之類搞得熱鬧就行的。電視上那么多首發式,看得都疲了,也未聞哪一本書是靠首發式而暢銷的。何況臺先生一生,不逐浮名,自甘寂寞,紀念之道,也以三五真正了解他景慕他的人在寂寞之中靜靜地從事研究為宜,不必大吹大擂,大轟大嗡,更無須期望什么“很大的社會轟動”,什么“刮起臺風”,那都不是臺先生所喜。臺先生后半生在臺灣,并非他的心愿,他不能算是“港臺人士”,今天如果借什么“海峽兩岸交流”之名,把他卷進這一股風里吹起來,臺先生在天之靈會堅拒峻辭的。這些想法,我蓄之已久,常常覺得與先生的想法有些出入,現在寫出來,尚請指正。(1995.2.23)

    因與臺靜農的相知相交,對“社會轟動”“刮起臺風”等遐想,父親用了“臺先生在天之靈會堅拒峻辭”這樣的話。初看似潑冷水,但實則中肯,很必要。半年后,他們的通信又涉及此事,父親進一步闡明觀點,說得很實在,近于苦口婆心:

    關于紀念臺先生事,我想說幾句坦率的話:

    臺先生是一代書法宗師,學人楷模,先前是有重要貢獻的小說家,但是,他自己一生不逐時名,不走要津,不包裝推銷自己,所以,他不是可以炒得熱起來的人,錢鍾書先生說,真正的學問,只能是荒江之濱,二三野老之間的事。我很欣賞這幾句話,盡管這幾句話本身已成了“炒”來“炒”去的材料,有些叫人膩味。而臺先生倒是證實這幾句話的最好的典型。您對臺先生的敬愛,您竭力宣揚介紹臺先生的熱心,我一直很感動。但是,恕我坦率地說一句,您畢竟距離當今文化學術圈子遠一點,太不了解“圈內”的“行情”,不知道臺先生這樣的人,已注定只能是今后很少數人永遠懷念的對象,永遠會活在荒江之濱三數野老之間,卻不是可以引起什么“轟動”,刮起什么“旋風”的人,當然,也許有什么特別大有力的人在特殊機緣下可以辦得到,但你我之微力,皆萬萬不能也。《新文學史料》出過紀念特輯,人民日報社出過散文集,陳子善先生編過紀念集,這就已經是今日大陸上能辦到的極致了。過此以上,我們都不必妄求,且恐非臺先生之靈之所喜。這些想法,和您開始通信時就有,但恐怕潑您的冷水,沒有說。中間也曾稍微說過一點,但未蒙鑒納,且似認為我欠熱心積極。現在我想,這些年來的事實,也許可以證明我說的是平平常常的實情,故敢再瀆陳之,仍希鑒納,恕其唐突,為感。

    遼寧教育出版社有大規模的《新萬有文庫》(新世紀萬有文庫)計劃,第一輯廣告已見各報,日前有主事者之一來談,打算第二輯收入《臺靜農論文集》,待與其繼承人洽商著作權問題云。此即是屬于今后少數人之間永不會忘卻之一例也,特以奉聞。(1996.9.10)

    此信后,徐鼎銘仍沒解開心結,父親又復信:

    前信也許言之未詳,我說的是,靜農先生是真正的學人,他本人就是真正的“靜者”,杜撰一個名詞來說是“寂寞型”的,直白地說,就是“炒”不熱的。所以,我只是說,我們不必用了某種近似于“炒”的方法,去求達到“轟動效應”(即使有大能人,能把他“炒”熱,也非先生在天之靈之所安)。至于“鍥而不舍”地去蒐集資料,進行研究,二三同好中交流,有真正價值的研究成果的發表,當然是值得做,應該做的,是“人應該有點追求”“書是為自己讀的”,這與逐求社會轟動不是一回事,我豈有絲毫反對之意哉。所謂“大陸以外并非如此”,我不知其詳,但近據臺灣大學一位老教授云,臺大中文系年輕教師中,已有不知臺靜農為何如人者矣。我以為這倒也無須感慨,規律就是如此。(1996.9.22)

    父親評價臺靜農“一生不逐時名,不走要津,不包裝推銷自己”,對這樣的學者,政治的、世俗的錦上添花都沒必要,踏踏實實宣傳他的學問就好。這是對一位學者最高的評價。以上信還可看出,年輕人的激情碰上老年人的理性,歷史上這類例子很多。

    徐鼎銘的思慮也引出父親對學者的分類:“轟動型”“寂寞型”。

    二〇〇〇年,父親又有一段深情的話:

    臺公逝世,不覺遂已十年,念之驚心。我本來沒有想過要寫紀念文章,因為要說的話,已在兩篇文章里說盡,一時還沒有新的話說,但既承函促,想了一想,也許屆時可以寫寫關于怎樣才是對他最合適的紀念方式這個問題。蓋人之留遺于社會者不同,社會所以紀念他的方式,亦各不同。有人逝世轟動一時,馬上就被忘卻;有人會年年隆重紀念;有人則只能為不多的人所紀念,但不會被遺忘,而且紀念者會逐漸增加,我以為臺公就是最后一種。我想探究一下其中的道理。(2000.8.17)

    二〇〇二年底,徐鼎銘多方奔走的臺靜農百歲紀念會流產,他憤慨不已,父親極為同情,寫信安慰:

    “有人會年年隆重紀念;有人只能為不多的人所紀念,但不會被遺忘。我以為臺公就是最后一種。”“臺先生能長久留存在少數學人心里,就很好了。”這些話以前都說過,現在大概可以再說一遍。也許可以有些意義。

    至于地方官之流,本來只是借此打名人牌,以為臺灣人都是財神。財神請不來,戲自然不必唱。也沒有什么可怪的。原來我們信以為真,還是我們自己太幻想了。您說是不是?

    二〇〇九年,父親去世,他最終沒能探究他想探究的道理。

    六年后,二〇一五年十月,《臺靜農全集》由國家出版基金資助,由海燕出版社出版,這應該是對“臺先生能長久留存在少數學人心里,而且紀念者會逐漸增加”預言最好的社會回響。

    以上,是父親繼兩篇懷念臺靜農先生的長文之后,最后寫的與臺靜農相關的評論,全部信闡述了如下觀點:

    一、考據如無確證,寧可取其無,不可信其有,堅守考據原則,有幾份證據說幾分話。

    二、臺靜農屬于在學界被少數人永遠紀念的“寂寞型”學者。

    三、臺靜農是一代書法宗師,其學問成就、人品,堪當學林楷模,這樣的學者無須政治浮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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