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文獨家|三九音域《我不是戲神》:這個時代人類璀璨如星辰
2024年年末,和三九音域做了一場他的新書《我不是戲神》的“番茄文化客廳”直播對話。明顯感覺到從2021年《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上線成為“爆款”至今,無論是從創作的構思和實踐,還是對社會的觀察、對文明的感悟,1999年出生的三九音域都有了更多的沉淀和成長。在他和他的作品身上,以及作品的流行度和影響力帶來的以新媒體大眾文化形式呈現的多樣化衍生二創上,我們得以窺見,這一代的年輕人在熱愛什么,會為什么迷茫,又在堅守著什么。
三九音域,番茄小說網殿堂作家,江蘇省網絡作家協會副主席。代表作《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我不是戲神》《超能:我有一面復刻鏡》,入選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2021年度)“新人榜”。《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入選中國網絡文學影響力榜(2023年)“網絡小說榜”,獲2024年微博年度原創文學IP獎項。《我不是戲神》入選中國作協網絡文學重點作品扶持項目(中華優秀文化主題)。
人生如戲,誰的體內沒有“觀眾”
虞婧:三九你好,很高興繼《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之后,看到你的新作《我不是戲神》又有了諸多突破,比如世界觀的設定、開篇的節奏、場景的描繪和語言的力度。非常吸引我的是,你給主角的設定,是在他體內寄宿著一群“觀眾”,觀眾的期待值還會影響到主角的際遇。所以主角其實是處于體內觀眾和讀者的雙重“被看”之中的,既現實又超現實,這種獨特設定的靈感來源是什么呢?
三九音域:這一設定的靈感來源于我對表演藝術和現實生活的一些思考和感悟。不管是表演還是生活,很多時候我們都被各種目光注視著。生活中,我們常常處于被他人審視的狀態,同時也會受到內心自我期待的影響。將這種現實中的感受進行夸張和奇幻化處理,就產生了主角體內寄宿著“觀眾”,且雙重“被看”的設定。它既反映了現實中的壓力與期待,又能在超現實的情境中展現出主角獨特的際遇和成長。
在表演藝術中,演員也總是在舞臺上被觀眾觀看,他們的表演會因為觀眾的反應而受到影響。我想把這種關系移植到小說主角也就是陳伶身上,讓主角有一種特殊的壓力和動力來源。同時,作為一個作家,我在創作的時候也清楚地知道作品會被讀者“觀看”,這種被看的感覺很微妙。所以我就把這些感受融合起來,做出了這一設定。
虞婧:確實是復雜且一開始就帶著深度思考的設定。你曾在我們的“網絡文學名家談寫作”欄目寫過一篇文章《世界觀是打開小說幻想屋的鑰匙》,我很喜歡這個比喻。你能跟我們聊聊《戲神》中具體的世界觀設定嗎?
三九音域:我一般都是先根據靈感想象塑造一個世界觀,再進行創作。比如《戲神》中的赤色流星,其實是一種特殊的天文現象,也是一種神秘力量的象征。它預示著某種重大變革或者災難的到來,也可能是人類文明停滯的一個導火索,也許它攜帶了某種特殊的能量或信息,影響了世界的運行規則,導致人類文明開始倒退。《戲神》歸根到底,講的是“人類”的故事。正如簡介所說的那樣,“這個時代人命渺小如塵埃,這個時代人類璀璨如星辰”,它講的是在文明倒退,人類面對絕境時,作為整體爆發出的那種驚人的意志和力量。
虞婧:那你為什么會把主角和戲曲聯系在一起?包括“戲神道”的設定,一些戲曲唱段的引入,在作品中的作用是什么?選唱段的時候會有哪些考慮?
三九音域:我本身就對戲曲有比較濃厚的興趣,而且“戲”這個元素在網絡小說中并不常見,所以一開始也是先有了這個點,再找到“戲神”的思路。讓主角以一種特殊的形式成為戲曲文化的傳承者和踐行者,結合技能等設定,讓戲曲的一些特性與故事情節緊密相連,由此讓讀者感受到戲曲的魅力。且戲曲在現代社會面臨著諸多困境,如觀眾流失、傳承困難等。通過將主角與戲曲聯系在一起,以及“戲神道”的遺落設定,可以對應現實中的 “戲曲文化” 的遺落,引發讀者對傳統文化傳承與發展的思考。
戲曲唱段獨特的韻律和節奏,也有助于營造氛圍,我會根據情節和人物的契合度選擇唱段,比如在主角面臨困境時,選擇表達堅韌精神的唱段。小說中除了《安魂謠》是我創作的,其他出現的戲曲選段都是真實存在的。且戲道古藏的幾位師兄師姐,都是不同的戲曲角色設定,也會有其對應的曲目。同時,我盡量選擇了大眾較為熟悉和容易理解的戲曲唱段,避免過于生僻、晦澀,讓讀者能夠更好地理解小說中的戲曲元素,提高閱讀體驗。
“發刀子”是一件虐心又暖心的事
虞婧:能感受到你確實在創作前就做了很多認真、周密的考慮。那我們來聊聊人設,主角有著怎樣的性格特點?
三九音域:陳伶是個性格復雜多樣、比較立體的人。首先他堅韌機智,學習能力很強,在面對困境時能夠保持冷靜。比如在“穿越”到神秘世界后,又發現體內的奇怪劇院,他能迅速適應環境,在與黃昏社、審判庭、極光城等不同組織和勢力產生糾葛時,也能靠自己的智慧和勇氣周旋和對抗,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同時,他也會瘋魔發癲唱大戲,充滿欲望和矛盾,又有在面對內心掙扎時的脆弱與迷茫,還善于反思和拷問自己,對自己的身份和存在意義有著深刻的追尋與困惑。陳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圣母”或絕對正義的角色,他在處理事情時有著自己的原則和底線,當需要溫柔時可以展現出柔情的一面,而在面對威脅和挑戰時則會表現得剛強果斷,毫不退縮。
虞婧:陳伶的人物成長弧線是怎么安排的?具體通過什么樣的情節和事件來展現他的性格轉變與成長?能不能舉一兩個關鍵節點的事件?
三九音域:成長弧線的話,初期:陳伶是京城劇院的實習編導,在地震中不幸身亡后穿越到神秘世界,這個時候的他對這個陌生的世界充滿迷茫和困惑,也有著對生存的渴望和對回家的執著。隨即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讓他開始意識到這個世界的危險和復雜。中期:陳伶踏上了冒險的回歸之路,在戲神道上不斷修煉和成長,掌握了各種技能和能力,如無相、猩紅戲法、織命等,同時也結識了亦敵亦友的韓蒙,以及小簡、小花、孫不眠這樣的一些同伴,相互扶持,共同成長。在各種危險和挑戰中,他變得更加堅韌和果斷。后期:陳伶開始對這個世界的本質和自己的使命有了更深刻的認識,逐漸從一個只關注自己生存和回家的人,成長為一個有著更廣闊胸懷和更堅定信念的人。
關鍵節點的事件,是弟弟陳宴的死去,陳宴為了哥哥能夠活下去犧牲了自己。這件事讓陳伶陷入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責,但也讓他更加堅定了要生存下去并尋找真相的決心,同時也展現了他與弟弟之間深厚的情感,以及在面對親人離世時的脆弱與堅強。
虞婧:那一段原文真的很“燃”很好哭。如你所說,除了主角之外,書中還有許多性格鮮明的配角,如韓蒙、簡長生等,你在塑造這些配角的時候,是怎么考慮他們與主角的關系,以及他們各自在推動故事發展中所起到的作用的?可以選一個聊聊。
三九音域:主要說一下韓蒙吧,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角色,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角色。他是“正義”的化身,但這里的正義并非是傳統意義上的正義,而是在混亂時代下,獨屬于韓蒙個人的“正義”。他是兵神道天才、第一個副本中的第三區總執法長,與陳伶惺惺相惜,亦敵亦友。在陳伶被群星商會帶走時,韓蒙百里奔襲強力攔阻,凸顯出性格中果斷與護短的一面,之后韓蒙誤入灰界,又被陳伶喬裝救出,進一步加深了兩人的羈絆,同時也引出了后續在灰界的一系列情節發展。當陳伶面對無極界域的處刑時,韓蒙也千里奔襲抵達現場,解救下陳伶的同時,對他進行“審判”,這是因為韓蒙想要確定陳伶不是篡火者口中無惡不作的壞人,而確認陳伶無罪后,他自己也松了口氣。
虞婧:對,韓蒙的“正義”很靈活,又有著他自己的原則,情感也很真實。在創作過程中,有沒有哪一個情節或故事線是你特別喜歡的?為什么?
三九音域:那我選擇陳伶在戲道古藏中的成長吧。可能不算是一個有激烈戰斗的場景,不是大家愛看的“爽點”,但這里我其實想更立體地去展示這個角色,也想盡可能地將故事講完整。比如在戲道古藏中,他在真我鏡前與“三區陳伶”和弟弟陳宴的靈魂產生了奇妙的交織和碰撞,陳伶經歷了內心的掙扎、自我認知的沖突,他在面對真我鏡時的迷茫、困惑和堅定,都讓他的人物形象更加立體豐滿。我希望我的讀者可以通過這個劇情更深入地理解他的內心世界和成長歷程。
虞婧:你的幻滅感寫得特別好,讓人心碎,又很好地把握了溫情與崩潰之間的平衡。我看你有發抖音視頻“致敬每天都在努力發刀的自己”,能不能跟我們分享一下這個心理過程?
三九音域:發抖音“努力發刀”其實只是一種自嘲和玩梗,既是對創作艱難的自我調侃,也是一種解壓。畢竟要一次次鉆進痛苦情緒里找靈感,挖掘人性最脆弱的部分,把幻滅、溫情、崩潰糅合得恰到好處。可看到讀者為這些情節又哭又笑,沉浸在故事世界里,就覺得所有的煎熬都值了,也更有動力在這條 “虐心” 又暖心的創作路上繼續走下去。
虞婧:小說中出現了許多精彩的劇情反轉和懸念設置,比如黃昏社的秘密、極光君的身份等,你在構思這些情節時,如何做到既讓讀者感到意外,又能保證情節的合理性和連貫性?
三九音域:以黃昏社的秘密為例,初期,我會先描述一個設定的大方向,黃昏社作為極光界域的官方執法組織的敵對勢力,是整個人類界域都避之不及的惡勢力。后面再通過一些對官方執法組織的描寫,比如它表面有著嚴格的層級架構、繁雜的規章制度,但在面對有些罪大惡極的勢力時,卻只是不痛不癢地警告,通過這些情節埋下伏筆。那相反,與之敵對的黃昏社可能也不簡單地是個惡勢力,這種疑問就會暴露在讀者心中,隨后我讓主角陳伶以新人“紅心 6”的身份加入黃昏社,在日常任務執行中,一點點向大家透露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
“極光君不是人類的未來,所有人類才是”
虞婧:和《斬神》一脈相承、也非常具有你個人化風格的特征是,作品中的少年感和宿命感都很強,描寫兄弟情誼也很熱血、感人。你覺得這是自己的作品最鮮明的內在風格嗎?
三九音域:其實我感覺《戲神》和《斬神》的區別還是蠻大的,這次戲神的主角陳伶,不太能用少年感來概括,如果一定要說他和林七夜的共同之處,那只能說是哪怕身處困境,也從不輕易低頭,不管遭遇多少艱難險阻,都保持著那股“少年的無畏”和對未知的探索欲望。但陳伶實際更加具備悲劇色彩,他是一個命不由己的個體,他必須在自我與“嘲”(自嘲、滅世災厄“嘲”和別人的“嘲”)中瘋狂地掙扎,要在極致的惡中維持人性。
虞婧:我看你還破了一次次元壁,和自己書中的主角同臺演出了一段,在舞臺上看到陳伶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覺,能感覺到自己在跟他對話嗎?你會關注網上的一些二創嗎,怎么看待?
三九音域:在舞臺上看到陳伶,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仿佛書中的人物一下子從文字里跳了出來,變得鮮活立體。那種感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為他是我筆下的人物,每一個細節我都了如指掌,陌生是因為他以一種全新的、真實的形態出現在我面前,不再只是存在于我的想象和文字描述中,有點類似我第一次看《斬神》動畫。在表演的過程中,確實會有一種在跟他對話的感覺,仿佛我們之間不再是作者與角色的關系,而是兩個平等的個體在交流互動。平時也會關注二創,抖音、小紅書什么的也總會刷到,開放地看待,可以看到讀者心中的對各個角色的理解。
虞婧:《斬神》的神話體系是偏世界性的,《戲神》的體系和諸多命名,甚至人物命名都更具民族性,有許多中國傳統文化的痕跡,我可不可以理解為這也是在現代都市文明下重新回歸本體,是你想做的一些在都市異能書寫中挖掘文明深思的事情?你覺得網文和非遺的結合能推動這種思考嗎?
三九音域:可以這樣理解,我在《戲神》中從體系、命名到人物塑造等方面都融入了大量中國傳統文化和非遺等元素,如“十四神道”等,這是在現代都市文明中,對傳統文化的一種回歸和傳承,希望可以讓讀者在熟悉的文化氛圍中感受故事的魅力,同時也能引發對傳統文化的深入思考,比如傳統文化在現代社會中的價值、傳承與創新等。非遺元素融入網文,可以為故事提供豐富的素材和獨特的情節設定,使讀者從不同的角度去認識和理解傳統文化。這也是我接下來會繼續嘗試的事。
虞婧:《戲神》開篇即提出了“我是誰”的問題,這其實是個哲學之問,陳伶的“伶”不僅是伶人的“伶”,也是孤苦伶仃的“伶”。《斬神》主題曲《過長夜》中也有一句很有力的歌詞“你要往何處去”。你的兩本創作序列下來,我感覺你一直在帶著大家討論作為個體的我們要如何在這個世界找到自己,找到作為個體的方向,成為自己人生的主角。我的這個感覺對嗎?
三九音域:是的,我在創作過程中,確實有意無意地融入了這些關于個體存在、尋找自我以及人生方向的思考。陳伶穿越到陌生世界,身份一下子變得模糊,“我是誰” 這個問題自然而然地擺在了他面前。“伶”也的確映襯著他那種迷茫又孤獨的狀態。后續經歷各種事件的過程,其實就是他在一步步探尋自己到底是誰,要往何處去,試圖在復雜又充滿危險的世界里找到屬于自己的定位,成為自己人生的主宰者。《斬神》里同樣也是這樣的思考脈絡,每個人都在面對不同的困境、不同的選擇,如何不隨波逐流,堅定地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前行,去書寫屬于自己的故事,確實是值得探討的問題。我們普通人的人生也是這樣。
《我不是戲神》實體書
虞婧:所以文中“神道是回家的路,道路兩旁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看著”這樣的話,還有韓警官說的“如果你覺得這個世界缺乏正義,不如自己成為正義”就特別觸動我。
三九音域:韓蒙說的話,也是在傳達一種個體的力量,當覺得世界有所缺失的時候,不要只是等待或者抱怨,而是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去成為那個能定義、能踐行正義的人,這其實就是在鼓勵大家去主動尋找自己在這個世界的價值和方向。
1月17日,湖南瀏陽《我不是戲神》專場“無人機+煙花”秀
而 “神道是回家的路,道路兩旁有無數雙猩紅的眼睛看著”,更像是一種隱喻,意味著在追尋自我、找尋方向的道路上,會有諸多未知的、讓人不安的因素,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勇敢地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去找到那個真正的自己,找到在這紛繁世界里的立足之處。我其實是希望讀者能在這些故事里,跟著角色們一起去思考這些關于人生的深刻命題,也能從中汲取力量,去更好地面對自己的生活。
虞婧:我想,這就是你說的這個時代會有各種各樣的挑戰,作為小單元的“人”渺小如塵埃,但也可以通過每一個個體的信念和努力,讓整個“人類”群體璀璨如星辰。感謝這場有故事、有思考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