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2025年第1期|陳集益:回通州(中篇小說 節選)
1
每個人的一生,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總會有那么一兩次高光時刻:有人是在比賽中勇奪桂冠,登上領獎臺,受萬眾矚目的那一刻;有人是十年寒窗苦讀,一朝金榜題名的那一刻。我呢,什么榮耀都談不上,僅僅得到了一個能留在北京繼續上學的機會而已。年少的我,卻把這當作了我的高光時刻,以至于從查到央美附中校考成績的那天起,我的心里,就迫切地等待著郵遞員的到來。我想象著霞光萬丈的早晨,清風徐徐,一名裹頭巾、戴套袖、穿制服的郵遞員,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口中不斷地喊著“八百里加急”,正快速穿越通燕高速的白廟檢查站,朝通州這邊奔跑而來。嗒嗒嗒,嗒嗒嗒!馬蹄揚起滾滾黃塵,汽車避讓,行人側目,那情形如武俠電影里的大俠從天而降,何等英姿颯爽!
“喂,打開攔車桿!”
郵遞員話音剛落,溫馨家園小區的保安大叔,就屁顛屁顛地打開了小區大門。郵遞員不再言語,跳下馬,牽著屁股兩側掛著綠色郵包的棗紅馬往里走去。不一會兒,馬嗒嗒嗒上了六樓,站在我家門前噗噗噗打著響鼻。郵遞員邊敲門邊喊:“陳和平同學,祝賀你!央美附中錄取通知書到啦!”我一個激靈。每次幻想起這一幕,我都有躍起歡呼的沖動。
很不巧的是,錄取通知書真正送達的那天,我偏偏跟父親回浙江去了。父親的老家在浙江金華,我有好幾年沒回去了。陪爺爺奶奶度過一周后,當我從浙江回到北京時,錄取通知書已經被母親拆開了。母親焦急地說:“平平,通知書里有入學要求,新生報到要帶三甲醫院體檢表,還要到戶口所在地的派出所,辦理戶口遷移手續。”我說:“體檢表早就準備好了。”母親把裝錄取通知書的信封遞給我,說:“你打開看看。”我本來想補拍一個邊拆信封邊跳起來大喊的視頻,發到朋友圈炫耀一番,看到已被撕開的封口,只得作罷。
母親說:“你先去休息一會兒,飯后就去把頭發理了。明天我帶你回老家遷戶口。”
這個老家當然是指山東,因為母親是山東棗莊人。
我猶豫片刻說:“我是美術生……以后想把頭發留起來呢。”
母親說:“留長頭發?你現在就想做藝術家了?”
我支吾說:“那算了,還是去理了吧。”
父親插嘴說:“隨他吧,孩子都這么大了。”
母親說:“你不懂,以后他可是北京人了,怎么能整得這么埋汰呢?”
父親說:“難道長頭發就不給辦北京戶口了?真是的!”
母親生氣道:“你怎么回事,剛回家就跟我抬杠?”
父親說:“沒什么,我就是覺得平平夠爭氣的了,靠自己的本事考進了央美附中,你還想怎么樣?等拿到學校集體戶口,他就能在北京參加高考了!”
母親說:“你就得意吧,就跟你幫他考上的一樣!”
父親說:“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嘛。”
母親說:“哼,你就吹吧!平平,我告訴你,就算你是陳逸飛第二,也得老老實實聽我的。人家名氣那么大,也沒留長發。”
父親說:“平平,你還是去把頭發理了吧,我說不過你媽。”
父親倒騰行李去了。母親走開,坐到一邊不說話。這兩人就這樣,一周沒見也不顯得親昵,反而是隔幾天不拌幾句嘴,就不舒服。不過話說回來,父親今天的脾氣確實有點反常,可能跟他在老家受了點刺激有關。熟悉我們家的人都知道,以前父親帶我回浙江探親,村里人都愛說他有出息。這次回去就不一樣了,感覺誰也沒把他當一回事。究其原因,一是父親的親戚朋友都有錢了,有在鎮上開廠的,有在城里做買賣的,錢包都鼓鼓的;二是我家的確窮了,被比下去了。雖說我家也開了一家公司,但現在是一家負債公司。這次父親回老家,本想為公司籌集些資金的,但是對比今昔,身份財富的落差讓他開不了這個口。就在剛才,父親在樓下看到我家那輛老爺車,像條老狗似的趴在車位上,痛心道:“你媽當初夸下海口,說等你考上了,要買輛新車送你去燕郊,看來是沒指望了。”我想,父親一定是因為回到家后,即刻要面臨公司缺錢及家里柴米油鹽的事,心里不痛快。
片刻后,父親還是服軟了,朝母親柔聲問:“你打聽過要交多少學費、住宿費了嗎?”
母親沒好氣道:“一年學費才八千塊,不用你管!”
第二天,我跟著母親馬不停蹄地回棗莊去了。嚴格來說,我對母親老家的熟悉程度比對父親老家的熟悉程度高了好幾倍,因為我回棗莊上過學。總之,母親在棗莊大酒店以力所能及的體面,請親人們吃了一頓飯,算是揚眉吐氣了一回。當我們帶著一身疲憊回到通州時,我眼尖,一眼便看見我家的老爺車被洗得干干凈凈的,幾個掉漆處補了漆,輪胎打足了氣,一副老驥伏櫪、整裝待發的樣子。
母親也快認不出她的車了。到家一問,果然是父親把車修理過了。
“雖然沒有新車送平平去燕郊,但是儀式感還是得有。”幾天沒見,父親一掃從浙江回來的頹勢,笑嘻嘻地說。他還拿出幾面小彩旗和一盒氣球說:“到時用透明膠貼在車身上。”
母親哭笑不得:“別丟人現眼了。這樣大張旗鼓、驕傲自滿,只會讓別人覺得可笑!”
父親說:“那好吧,聽你的。到時,我在車上放首《陽光總在風雨后》的歌,總可以吧?”
母親說:“隨你!”
2
我是過完生日的第二天去學校報到的。從通州到燕郊,看著窗外熟悉的景物,想起我這個非京籍學生這一次不再是去借讀,我的心里多少有些驕傲。沒錯,去年三月父母送我來燕郊時,我還是一個沒有摸過畫筆的零基礎小白,在一個叫壹畫室的美術班學習繪畫,酸甜苦辣嘗遍。現在回想起來,我怎能不感慨萬千呢。我想,當我再次回到燕郊,肯定不會像過去一年那般在無助、委屈、迷茫和絕望中煎熬。老實說,我害怕辜負父母的期望。路上聽父母說,在過去的一年多時間里,光我的集訓費就花了二十萬。同時,我家的公司又虧掉了十七萬。現在家里就剩了八千塊錢,交給央美附中后家里就真的沒錢了。父母說這些并不是向我訴苦,而是抒發送我到校后,再也不用為我支付高額集訓費的一種情感。
父親說:“用二十萬換來你能在北京參加高考,很昂貴,但很值。現在你上學的問題解決了,接下來我要把精力都用在做生意上了。你倆就等著吧,總有云開霧散時,我就不信,我一個腦瓜子不笨的七尺男兒,會賺不到錢!我會讓那些瞧不起窮人的人好看!”
母親說:“咱們盡量努力吧,爭取早日把債還了,其他的先別去想。”
父親說:“我以后不寫作了。滾他媽的詩歌、小說,可把我耽誤慘了。以后我要務實求真、洗心革面,讓咱家的日子好過起來!”
母親說:“好了!你今天怎么跟喝醉了似的。現在生意不好做,你少說幾句,今天的主角可不是你!”
父親硬是把話憋回去了,說:“你這女人,就知道掃興。”
父母送我到燕順路,我竟然有些緊張起來。我想起自己在壹畫室集訓時,多少次,我有意無意地朝這邊的校園眺望,祈求上蒼保佑我;多少次,我擔心自己考不上,心情焦慮,夜里暗自流淚。此刻,當我站在學校門口,噩夢終于變成了美夢……
父親送我到報到處,等辦完手續,幫我找到宿舍,又幫我鋪好了床,然后在我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了。我總感覺他今天有很多話想對我說。等了一會兒,他終于說了起來,先是說了一遍他在車上說過的話,大意是讓我好好學繪畫,他負責把家里的經濟基礎打好,接著他站了起來,說:“唉,我也就這樣了。盡管我從年輕的時候就喜歡文學,熱愛寫作,可這么多年過去了,不可能寫出啥名堂了。加上你媽開了這么個半死不活的破公司,我只能去幫她,否則就血本無歸了!”然后他又抱怨了一會兒電商平臺的黑心、消費者的精明,說電商環境就是一臺大型絞肉機,又說文學圈是個名利場。他整個人氣鼓鼓的,邊說邊往外撒氣,撒到最后氣沒了,又說:“平平,你等著,你爸算是把一些人事看透了,名是虛的,有錢才是大爺!”
我覺得母親說得對,他今天好像有點喝多了。我說:“爸,你早點回去吧。”他語重心長道:“我跟你說,咱陳家,怎么說呢,人都不笨,但是讀書都差,還沒有出過一個高層次人才呢,出的都是些農民、廚師、手藝人、小老板之類的。”父親頓了一下:“你就不同了,考上了央美附中,不就是一只腳邁進央美了嘛!”我說:“爸,我一定好好學繪畫,為陳家爭光。”我不想掃他的興。父親說:“好在我……不能說萬里挑一,至少千里挑一的文藝細胞,在你這兒得到了遺傳。我轉行做生意,如果能把你培養成大畫家,不也很好嗎?”我希望他早點走,不想聽他絮絮叨叨的,我說:“知道了。”
父親轉身往外走,我送他到樓梯口,他鄭重道:“平平,別畏畏縮縮,拿出你在壹畫室備考時的精神來!我也一樣,回去再拼一次!俗話說,好飯不怕晚——告訴你吧,我已經找到發財的路子了,不過還沒有跟你媽說,到時你們就知道了。我走了!”
在我印象里,父親一直是個淡泊名利、深沉內斂的人。來北京后,他在出版社工作了很多年,曾是個嚴謹細致、邏輯清晰、任勞任怨的老編輯。我印象中,他從來沒有這樣“輕浮”過。看著他一步步走下樓梯,看著他開始弓起來的背,逐漸露出白色頭皮的頭頂……我有些傷感,甚至隱約不安。說不出具體原因,僅僅一剎那的直覺:父親可能真受了刺激,鬼迷心竅了。他提到“發財”時兩眼放光,唾沫四濺的樣子,與之前那個清高,甚至迂腐的老編輯形象形成了極大的反差。我后悔沒有問父親到底是怎么個賺錢法,他要是把事情說透了,我就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瘋了。
回到宿舍,我的眼皮就開始跳。我想給母親打個電話,可轉念一想,父親馬上要回到車上了,他要是聽到了,我豈不成了一個告密者?我呆呆地坐了一會兒,聽到走廊上響起一陣腳步聲。我往外一探頭,看到有個披頭散發的長發男,提著行李背著吉他朝我走來。不用問,是個新同學。
他主動打招呼:“你好,414是這間嗎?”
我說:“嗯。”
他進屋,問:“床鋪是自由選擇,先到先選嗎?”
我說:“當然。”
他選擇了我對面的床位,開始將東西歸位。我們宿舍是六人一屋,上床下桌。他把被褥扔到床上,將雜物往儲藏柜里塞。
放完行李,他很自然地問我:“你是哪里的?”
我愣了一下,說:“通州。”
他說他是山東青島的,叫魏海浪。說完羨慕地看著我:“通州好啊,離這兒一步之遙!”
我們就這么聊開去。怎么說呢,雖然聊了很多,但總感覺隔了一層。尤其他說他考央美附中前沒有進畫室集訓過,簡直驚掉了我的下巴。“那你是怎么學的?”“我爸從小教我書法,有一定的基礎。”“今年校考沒有考書法呀。”“素描和速寫就更簡單了,有鉛筆和紙,平時自己照著畫冊練嘛。”“色彩呢?”“我色彩不太好,這個需要有人教,調色太難了。”“我的色彩還可以。”“那太好了,以后我就跟你學了!”——我本想請教他一些別的問題,想了想,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真的沒有進過畫室,裸考就進來了?我不信。這是一個謎。
3
我不知道該怎么講述我在央美附中的學習生活,這四年中我學到的、看到的、獲得的,怎么贊美都不為過。央美附中雖然是一個美術中等專業學校,卻有頂級美院的配置,因為它與央美的城市設計學院共處一個校區,很多教育資源可以共享。我們這幫來自五湖四海的幸運兒,除了繼續學習素描、色彩、速寫三科以外,還要學習藝術史、中國畫、書法、版畫、雕塑、設計等課程。然而,不得不說,在央美附中的四年,我只有頭一年可以心無旁騖地學習,剩余三年,至少有兩年,我在為生存而奔波。尤其有一年,我既要迎接聯考、校考,還要艱難地準備高考。這個沒什么不好承認的: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我能考進央美附中,本身就帶有運氣成分,而那點運氣在我入學一年后就失去了。不過,現在的我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所以那段日子,我沉浸在附中濃郁的藝術氛圍里,認識新同學,熟悉新環境,每天都很快樂。不上課的日子,我們相約去潮白河邊寫生,還會坐校車去央美本部看展、聽講座,簡直就是提前上了大學。事實也是如此:我們的專業課老師大多數是國內知名的藝術家,上課時除了教我們畫畫,還會給我們講國內外最新的藝術思潮。他們從來不會逼我們把每一個細節都改成范畫的樣子,而是鼓勵我們保留自己的天性——他們似乎更愿意以藝術家的身份與我們相處,而不是以嚴肅的知識灌輸者的形象出現在我們面前。
我們宿舍除了我、魏海浪,其余幾個是:李明博、鄭懿軒、廖梓睿、趙奔馳。
李明博是東北人,個子高,臉瘦長。報到那天,他穿一件黑色T恤,脖子上掛一個金屬骷髏頭的吊墜。T恤的胸口處印一只金黃的老虎,張著血盆大口。他說話聲音很響,中氣十足,夾雜著一些臟話。李明博的學習成績出奇地好,不論文化課還是專業課都排在年級前十五,這一點不得不叫人佩服。
鄭懿軒是廣西人,胖胖的,身上有一種油乎乎的感覺。他有個特點是愛說愛笑,一見人就溜須拍馬獻殷勤,老想給人幫忙,屬于討好型人格。
廖梓睿是湖北人,性格有些怪,獨來獨往,熱愛長跑、運動。他從小就學畫,基本功扎實得像教科書。
最后一個需要介紹的是趙奔馳。他其實是我在壹畫室集訓時的同學,河北滄州人。他在燕郊待了三年,考了央美附中三次,直接把他家考成了困難戶。開學之初,我主要跟趙奔馳,還有另外一位同樣來自壹畫室的同學溫朗走得近。其間,我們還約了另一個壹畫室的同學翟鑫辰回過壹畫室,發現我們的照片已經被山羊胡校長作為畫室的驕傲掛在了墻上。他熱情地向新同學們一一介紹我們,提到我的時候,他特別夸了一句,說這位瘦瘦的學長是零基礎來畫室集訓的,一路逆襲,應屆就考上了央美附中。一陣掌聲噼里啪啦,拍得我面紅耳赤,但是心里的那份虛榮驕傲,到了晚上睡覺時,還沒從我心中散去……
我自然要繼續努力,望遠山而前行。用父親的話說,考上了央美附中,就等于一只腳邁進央美了。我也聽說央美附中的全國班學生,每屆有四十個保送央美(專業免試)的名額。我深知滿腔熱血比不過過硬的成績,為了獲得保送名額,必須穩扎穩打,尤其我的速寫還要下苦功。而魏海浪呢,他一直想讓我“指導”他色彩。有一陣子,我們組成了“畫搭子”,我讓他擺造型供我練習速寫,我正襟危坐供他練習色彩。
一次,魏海浪坐在我對面。我繃著臉,讓他練習“彩頭”。“彩頭”是我們剛剛學的課程,也是未來校考必考的課程之一。比起素描頭像,“彩頭”的難度要大很多,它不僅要求繪畫者有素描人像的理解能力和表現技巧,還要有色彩的感受能力和表現方法。專業老師說,新手一定要用單色先造型,保證基本的構圖和造型的準確性,再上底色。這個步驟就有一定難度了:首先不同年齡性別的人面部顏色會有很大差別,所以膚色沒有固定的調色模式;其次色彩變化要豐富,冷暖要準確,色調要統一;最后還要做到人物形神兼備,形色協調。但是魏海浪的色彩語言很奇怪,哪怕我一改面部緊繃的姿態露出微笑,他也畫不出我的鮮亮。我說:“你多用一點暖色可以嗎?”他添上了幾抹粉紅色。我教他用白色加玫瑰紅或者橘紅加檸檬黃調和出肉色,他也能調出,但是只要一畫開去,畫面整體的色感總會呈現灰調子。
那天他干脆停下了筆,對我說:“和平,我不想畫了。”
“為什么,我這表情不是不嚴肅了嗎?”
“你一會兒兇一會兒笑的,讓我有點怕,想到了一個人。”
“誰?”
“我爹。”
“我跟他長得像?”
“不說他。”他沉吟片刻,又說,“我看你氣色不太好,印堂發黑。”
“胡說八道。我怎么氣色不好了?你才印堂發黑!”
“你看看你的臉,不是我有意要畫得這么晦暗。我可不是色弱,是冥冥之中……怎么說呢,感覺你氣色不對。”
“好了好了,吞吞吐吐、彎彎繞繞的,沒一句老實話。畫不好就畫不好,說我印堂發黑干嗎?我哪里氣色不好了?”
那天我真的生氣了,明明他自己調不出正常顏色,非說我氣色不好。他應該是故意這么說的,怕我跟人說他是色弱。第二天,我跟趙奔馳說了這事。趙奔馳說:“我還想跟你說呢,不要跟魏海浪走得太近。這家伙神神道道的,半夜打坐,嚇死人!”“他打坐干什么?”“誰知道。反正我夜里起來小便,看到他坐在床上一動不動,沒把我嚇死!”旁邊的同學也說:“還是小心點好,你沒看見他手腕上戴著一個護套嗎?”“那又怎么樣?”“他自殘!”我聽了,毛骨悚然。
經過觀察,我發現魏海浪的確會在半夜坐起來,雙手垂放腿上,雙目微閉,而且齜牙咧嘴的,仿佛在極力忍耐痛苦。我不敢找他做“畫搭子”了,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直到有一天,他坐著讓我畫,我畫著畫著,突然聽他說:“和平,你不用怕我。跟你說吧,我不會傷害任何人,除了我自己。”他伸出手,摘去護套,給我看他手腕上的傷疤。我看到一道道粉紅色的傷痕,心里極其害怕。過了一會兒,我才敢問:“你為什么要傷害自己?”他將目光轉向他處,說:“因為我患有雙相情感障礙。你聽過這個病嗎?”我搖搖頭。
他說:“因為這個病,我初一休學了。我做過多次電療,對記憶力影響很大,復學后就從文化生轉成美術生了。因為我覺得畫畫相對簡單,只要我坐在那里,凝神調息,認認真真地觀察對象,就一定能畫好。不過我經常失眠,每天要吃藥,課堂上又人多嘈雜,無法保證注意力集中,所以特別感謝你能陪我在寢室練畫。”
4
我從沒有想過,會跟一個雙相情感障礙患者成為朋友。正如大家議論的那樣,魏海浪是個天才,作畫不用打底稿,造型、構圖全在心中,提筆就畫。我在壹畫室的同學翟鑫辰,也曾以作畫速度快而聞名,但他跟魏海浪沒法比。翟鑫辰是瞎畫,局部與整體的關系、人體結構和運動規律等等都不合理,所以他考上的是錄取分數比全國班低一檔的國際班。魏海浪就不一樣了,畫面中的人物位置、構圖布局,他能做到心中有數,每個人物都刻畫得栩栩如生。我的弱項速寫,就是跟著他進步的。他教會了我如何把意念和目光放在某一事物上,要求我瞪著眼睛不眨眼地看——開始練瞪眼看時,我的眼睛會發癢流淚,以后這種情況便慢慢消失。練久了,小如針尖的東西可以視若很大。他還想教我坐忘、吐納、守靜什么的,我害怕走火入魔,沒有跟著學。
第一個學期結束的時候,我的專業課總成績已經躍升至班里第八名。溫朗很吃驚,說我有繪畫天賦不假,但沒想到,在這么短時間內,我的速寫就超過了他這個從小練習的。我說我進步是因為練了魏海浪教我的那一套。他說:“你怎么還跟他混在一起?這人越來越不可理喻了,你不知道嗎?”我說:“不知道。”他說:“這家伙沒向輔導員請假報備,就私自出省去參加畫展,回來的時候又翻墻進校園,要被警告處分呢。”
那段時間,魏海浪的神神道道整得我極度沒有安全感,所以我經常與母親用微信視頻聊天。母親告訴我,自從我上了央美附中,她就一心撲在公司的事上,目前銷售業績略有上漲。但是我父親不愿意勤勤懇懇地干下去,老去宋莊鬼混。每次聊天,母親都顯得很無奈,抱怨父親越來越不著調了,整天想掙快錢,讓我打電話勸勸他,不要老跟余晨曦的爸爸混在一起。
母親提到的余晨曦,是我的小學同學。他爸是福建莆田人,在八里橋建材市場賣瓷磚。他爸與多數商販不一樣的地方,就是總扎著馬尾辮,衣著前衛,自稱藝術家。父親怎么會跟這樣一個半瓶水藝術家混在一塊呢?我右眼又開始跳個不停。可是父親說,余晨曦爸爸是個很靠譜的閩商,現在已經改行開文化公司,做畫家經紀人了。他正在跟余晨曦爸爸談一個項目,保證掙大錢。我說:“你可別受騙啊,媽媽當初開公司就被人騙慘了。”父親說:“你是小孩,不懂。他求我做他的文化顧問呢,我一分錢不投,還能拿很高的報酬。我在出版社工作過,平時還寫作,認識的文化人多,我們優勢互補。”父親見我不表態,又說:“你還看不出我的用心良苦嗎?我跟著他干也是為了你啊!我跟藝術圈的人先接觸接觸,把圈子混熟,等你有了一些自己的作品后,我就能給你張羅辦畫展了。你聽著:好好把基礎打好,爭取在畢業前畫出一批好作品。到時我有錢了,讓你一舉成名!喂,喂,你在聽嗎?”
我不知道該怎么勸父親。我能感覺到他強烈的賺錢欲望。或許這真是一次機會?一個郁郁不得志的中年文藝男,在適當時機抓住了一個厚積薄發的機會?只是,我連繪畫基礎課都沒有學完呢,何來好作品?甚至,除了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外,我還從未創作過屬于自己的作品。我更期待展出,真正具有獨特的生命力和內心情感的自己的作品。幾天后,母親問我怎么還沒把父親勸回家,我支支吾吾地說:“爸爸跟著余晨曦爸爸干好像更有前途。”她罵了我一頓,說:“你們兩個越來越像一丘之貉了。可別忘了,讓你學畫畫是為了你能在北京參加高考,不是讓你去當什么藝術家的!”
難道母親的意思是,讓我把學習重心放在文化課上,將來考到綜合性大學,去讀其他專業嗎?一旦有了這種念頭,我就沒法全身心投入畫畫了。就在我內心糾結矛盾時,某天,父親打電話給我,要接我去宋莊見幾個“當代非常重要的藝術家”,我本能地拒絕了。
父親就帶了幾個人到燕郊來見我了。父親向我介紹,這個是著名畫家,這個是著名書法家,這個是著名雕塑家,這個是畫院院長、美術館執行館長……還有著名作家、詩人什么的。反正他們的名片在我眼前一陣亂飛,每個人的名字前面都帶著“著名”二字,就像人人的脖子上都圍著一條粗圍巾。他們有的把圍巾掛在胸前,很隨意的樣子;有的把圍巾在胸前打一個結,像在胸口處掛了一個鳥窩;有的除了圍巾,還叼著一根西式煙斗,戴著黑色禮帽;也有穿高領毛衣,外面套帶墊肩的寬大風衣的,還拄著一根手杖。這些人有的顯得高冷、倔強,有的顯得睿智、幽默。他們聚在一起喝咖啡,賦詩飲酒,撫琴作畫,聊死亡、命運、時間、歷史,聊當下的藝術現象和畫壇事件。當然,也很喜歡講黃段子。總之,父親在這群人中水漲船高,竟然也成了著名人物。他一改平日的內斂性格,在聚會上很放縱:“從今天起,我要成為新京郊作家,宋莊最牛作家!”一陣熱烈的掌聲差點把我的耳朵震聾掉。于是乎,父親在新標簽的推波助瀾下,開始了即興創作加表演,吟誦什么運河呀、月光呀、飛鳥呀、荒原呀、野蠻生長呀、人類呀、愛情呀……讓人略覺難堪的同時,也頗有幾分江南才子的派頭。末了,他開始給在場的人看他的手機相冊——里面有我傳給他的畫。他一張一張地劃過去,顯得又驕傲又謙卑。有一個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的老頭子,豎起大拇指夸我畫得好。父親聽了,就像小孩子得了大紅包,高興壞了。
那天是周六,我被父親從學校門口接走時是下午兩點,等他把我送回來時,已經是深夜。打車回學校的路上,父親告訴我,舉辦這個聚會意義非凡。“這既是給我一個面子,也是給他自己一個面子。”這個“他”,指的是余晨曦的爸爸,父親接著說,“你想啊,他現在依賴我幫他搞策劃、做文案,同時呢,也趁機向來賓們展示他的經濟實力。”沒錯,余晨曦爸爸在燕郊買別墅有幾年了,在一個叫北歐小鎮的樓盤。別墅造型別致,裝修豪華。
老實說,我對余晨曦爸爸的印象一直不好——盡管他現在不留馬尾辮,不戴金鏈子了,反而是一身筆挺的西裝光鮮亮麗,端著紅酒杯,看上去像個歐洲紳士。但是,他總讓人覺得華而不實,就像個跑江湖的。我把真實想法說出來,父親辯解說:“所以說你年紀還小嘛,現在這世道,有粉就得往臉搽,否則默默無聞一輩子。我也是入了圈子才知道,要想出頭,就得大膽表達加商業炒作。我承認我曾經很清高,看不上那些跑場子的,諷刺他們吃相難看,但我現在不這樣想了。你繪畫有天賦,現在有機會提前接觸大藝術家,為什么不呢?”我小聲嘀咕:“這些人真的很著名嗎?”父親說:“當然,宋莊頂流圈子里的!”我問:“跟劉小東比呢?”我之所以想到這位大神級的畫家,是因為他是溫朗的偶像,并且他年輕時在央美附中讀過書,算是我們的學長吧。父親說:“那沒得比,劉小東在國際上是有名的。”我故意“哦”了一聲。父親說:“那我們也不該妄自菲薄,人家賣幾千萬一幅畫,我們賣一個零頭總可以吧?今天你見到的那幾位,賣一幅畫就頂得上一個白領一年的收入!你再看看你媽,夠努力吧!開公司賺到多少錢了?所以,我一定要把你培養起來,砸鍋賣鐵也要培養你!”我被父親說得忐忑了,就好像良心突然被他劫持了。不過,我多少也有點虛榮心,希望自己真的會成名。
父親說:“剛才那位牛老師,你有印象嗎?就是夸你畫得好的那個。”
我想了想,問:“那個習慣斜著眼看人,叼著煙斗的那個?”
父親說:“沒錯,他在畫壇被稱作‘青年畫家教父’,是北京著名的職業‘跑會家’。宋莊的很多畫家,經他的吹捧,名聲大大提高。”
我想了想,好像并沒有聽說過這些人。可能央美附中是學院畫派,宋莊是民間畫派,盡管兩地只相距十公里,信息卻是相互屏蔽的。我問:“他真有這么神嗎?”
父親說:“當然,不然怎么會被人稱作‘教父’呢?他的眼光很毒的。”
我說:“這么毒,不把人看中毒就行。”
父親說:“你這毛頭小子,還不知道什么是混圈子!過陣子,我們要請他當終評評委呢。他在藝術界混的時間長、資格老,時常參與各種評獎,經驗豐富。”見我不說話,父親又說:“我們正跟他商量,辦一個全國級別的文藝獎呢!”
我忍不住問:“什么獎?”
父親說:“準備籌辦一個諾貝爾茶葉文藝獎!”
我一愣,差一點喊起來:“諾貝爾茶葉文藝獎?!”
父親說:“沒錯,諾貝爾茶葉文藝獎。”
5
我總覺得自己是個過于拘謹的人,總會因為別人說話時的嚴肅莊重而保持不笑,但是事后又覺得荒唐,嘎嘎笑個不停。老實說,我并沒有把父親說辦文藝獎的事放在心上,不覺得這樣的獎能辦起來,也不覺得會有誰會以得到這個獎為榮,父親不過是這么一說罷了。
終于放寒假了。放假那天,同學們嘩啦啦跑光了,本來我準備打車回家的,母親一定要開車來接我,結果她的老爺車又壞在路上了,我只好還是打車回家。也不知道是我習慣了學校的集體供暖,還是我家住在樓頂,又是壁掛爐自供暖的緣故,回家時,我覺得家里很冷。
母親一到家就抱怨父親好久不著家,一天到晚在宋莊混。她自己呢,公司里人手不夠,吃住都在公司,每天只睡幾個小時,余下的時間一直在干活。聽到這,我終于明白家里為什么這么冷了。吃過午飯,我決定跟母親去公司幫忙。母親說:“幫忙就算了,你又沒有干過活。如果你實在不想一個人待著,就帶上畫板去公司畫畫吧。”
母親的公司離家不遠,是賣孕產婦用品的。此時,公司里的幾個員工正忙著檢查、分裝、打包。母親說:“你在角落里支畫架吧,小心別弄臟產品。”我說:“既然來了,我還是干點活吧,就當是假期工。”母親說:“好啊,我給你開三百元一天。”我跟著一個師傅干起活來,天還沒黑,就累得腰酸背痛的,聽到撕膠帶的嘶嘶聲就頭疼。晚上八點鐘,幾個干活的人都走了,母親叫來外賣,我拿一次性筷子的手抖個不停。母親說:“這下知道生活的艱苦了吧。現在賺錢越來越難了,今天發這么多貨,扣除成本、平臺費、員工工資、場地租金、物業管理費,大概能剩六百塊。再給你開三百,我還剩三百塊。”
母親說:“不過,比起天天虧本的時候,這已經算好的了。要是你爸跟著我好好干,我們就能攢錢還貸款了,可他偏偏跟我對著干,說不愿受我管——我哪管他了?他累了,坐陽臺上抽煙,我不許他抽,是擔心引起火災;他愛跟員工聊天,我讓他少聊,是擔心跟員工走得近,到時出了問題磨不開面子;他說我愛把工作壓力外溢到家里,說我在公司吆三喝四就算了,回家還跟他板著臉。我累了一天,回家還要扮笑臉給他看呀!瞧他那一臉苦兮兮的相!說實話,我預感他要栽一跟斗。你到底勸他了嗎?他自己倒霉就算了,可不要影響你考大學。你爸如果聽我的,我們哪怕苦一點,也能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可是這倔種,不撞南墻不回頭,說要自己去發大財。做夢吧!”
母親接著說:“平平,以后呀,你的人生路還要靠你自己去努力。你一定要聽我的:平時文化課不要落下,如果通過美術校考,你能考上央美、清美,你就去央美、清美;如果考不上,就看聯考成績和高考成績。我了解過了,人大、北師大、傳媒大學、北工大都是看綜合分的。這不挺好的嗎?到時你看看能不能上人大!所以你在學校一定要拼命學啊,一抓專業,看聯考、校考結果,先得上高分;二抓文化,看高考分數,到時兩者合在一起,好學校還不隨你挑?記住了嗎?!”
我在母親公司干了三天,再也不想去了。事實上,我能理解父親為什么要出去單干,因為母親太愛管人了。基于這種想法,我真希望父親能掙到錢,再也不用受母親“管制”。
總之,等到過春節,父親才回來。與以前回來時兩手空空不同,這次他給家里買了很多東西。年貨的豐富程度自不必說,他還給我和母親各買了名牌衣服,另外還給我買了進口的畫架、畫筆和油畫顏料。父親悄悄跟我說,諾貝爾茶葉文藝獎已經在籌備中了,這個獎在文藝圈的反響強烈,文藝家們躍躍欲試,預計春暖花開時就能正式啟動了。等到那時候,我們家就有錢了,他就會幫母親還清所有債務,給我準備好辦畫展的錢,甚至考慮為我生一個弟弟或者妹妹。
父親說:“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將來遇到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現在這社會人情淡漠,只有自己家人靠得住。到時我會請保姆,絕不會讓你回來照顧小孩,你只管安心作畫。當然,也有一種可能,你媽不同意。你媽人不錯,就是太保守,總誤以為我水平不行。我至今沒什么名氣,那是我以前太清高了,絕非文章寫得不好。如果你仔細分析,就會發現,我比那些所謂的名家強多了。不過,我現在有點遺憾,沒有時間靜下心來創作了。但是作家嘛,只要愿意,等條件成熟了,多出書、多讓人寫評論、多參加筆會、多跟大咖互動,時間長了,自然就會有名氣的。等我有錢了,自然能得到國內主流文學圈的認可。國家大獎可能給不到我,但是肯定會補償我一個稍微小一點的獎。人情總得照顧嘛!”
父親接著說:“當然,你現在不要學我。你還是個學生,還得老老實實地學繪畫,學好基本功。那些混圈子的手段,說白了,真正有才華的人瞧不上!嗨,我也是過過嘴癮,誰能真那么不要臉呢!哎,你在聽嗎?我說這么多,就是想鼓勵你以后靠實力吃飯!你現在有多少自己的作品了?你得抓緊呀,我馬上就會有錢了,到時給你辦畫展!”
我心想,距離他生拉硬拽我去參加聚會才幾天呀,怎么可能搞出作品來?我感覺父親越來越神神道道了。“爸,我……還是等我畢業以后再說吧。”我的潛臺詞其實是,等你的真金白銀到手再說吧!現在家里缺錢,母親的老爺車換算成人的年齡有九十八歲了,各種顯性、隱性的疾病不斷出現,還逼它上路有多殘忍!父親卻不管,只是沉浸在他的發財幻夢里。我并沒有問父親更多關于諾貝爾茶葉文藝獎的細節,因為我擔心他越說越亢奮,被母親聽見——母親要是知道他說這些亂七八糟的,肯定會不留情面地反駁他。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父母之間冷眼相待由來已久,只是在我上學的事情上,他們一直團結一致,迎難而上,等到終于解決了我的上學問題,他們就不再相互忍讓了。所以,那是我有生以來過得最無聊、最壓抑的一個春節,我沒有等到開學,就回學校去了。
沒想到宿舍里有比我回來得更早的同學,就是趙奔馳。他說這個春節他壓根沒回家,而是在學校周邊的畫室教小孩畫畫,一個寒假掙了四千多塊錢。我深受震動。想到自家經濟困難,自己卻在家渾渾噩噩睡懶覺,很是慚愧。我決定一定要在接下來的三年半時間里好好學習專業課,考上央美。盡管母親提到的那些大學都很不錯,但我還是希望能上央美。考上央美的話,我大概率能成為畫家,到時,父親或許真能幫我賣畫。
因此第二個學期,我一天都沒有偷懶,一心想回到在壹畫室集訓時的狀態。由于用功過度,那段時間每天睡著之后,我都會夢見自己被形形色色的蘋果、水壺、燈泡、罐子、蔬菜,沒完沒了的直線、曲線、中軸線、交叉線,圓柱、棱柱、圓錐、棱錐、圓臺、棱臺、球體,還有獰笑著的石膏像、僵尸樣的模特,以及螞蟥一樣在試卷上亂爬的文化課題目團團包圍。幸好我從家里帶來的五個奧運福娃——那是陪伴我長大的五個小伙伴,在緊要關頭,身穿鎧甲、手握利劍,與圍著我打轉的“妖魔鬼怪”廝殺在一起。我聽到內心響起一個聲音:“陳和平,你千辛萬苦,受盡磨難,好不容易能留在北京,獲得參加高考的機會,絕不能輕易被打敗呀!”
每天醒來,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心累。繪畫于我,已經很難說是真正的愛好。當然,也說不上討厭。令我內心煎熬的是,成績提高到一定水平后,進步變得很困難。
更糟糕的是,父母鬧離婚的事,很快殃及了我。
不知父親與余晨曦爸爸籌辦諾貝爾茶葉文藝獎的事,怎么就被母親知道了。她打電話給我,直接問我以后跟誰過。我說我長大了,以后可以自己照顧自己,并沒有想到他們是在鬧離婚。母親說好的,知道了,就把電話掛了。之前我反復強調母親來自孔孟之鄉,就是為了說明母親愛惜羽毛如生命。當年母親離開家鄉來北京闖蕩,并且嫁給一個漂泊不定、前途渺茫的男人,這兩件事已經突破她做人做事的原則。她本質上是個做人厚道的,具有傳統道德觀的女人,所以,她是絕不會允許自己的丈夫干坑蒙拐騙、蠅營狗茍之事的。
“知廉恥,懂榮辱,難道不是一個人最基本的行為準則嗎?可你爸在利益誘惑面前,臉都不要了!”清明節放假,我回家拿換洗衣服,母親跟我喋喋不休,“他現在一心要出人頭地,已經被余晨曦他爸洗腦了。等到他鋃鐺入獄的那一天,平平,到時你別怪我沒有告訴你——你爸就是這么個混賬東西!”
“你要跟他離婚他都不管不顧,他能聽我的嗎?”我自然是不想站隊,“我想他可能是年紀大了,眼看著跟他一起來北京的人都撈到了名利,有點急了,也想混到圈子里去分一杯羹吧。”
“臉都丟盡了,禮義廉恥都不要了,混進圈子去撈點殘羹剩飯有個屁用!”母親的表情有些猙獰起來,就像有一群野蜂在用毒刺蜇她,“他有本事倒是寫出一部傳世之作,堂堂正正地贏得榮譽呀!有誰說不讓他給家里人爭臉了?!”
“問題是他覺得自己寫出來了。”
“哼,沒出息的人,才會永遠覺得自己懷才不遇!人這一生,誰不想有出息?好高騖遠,投機取巧,難有好出息!真沒想到,你爸以前那樣一個恃才傲物、淡泊名利的人,也走到了今天這地步。平平,你以后還得考到綜合大學去,離這個圈子遠一點,不要搞藝術。”
“到時再說吧。”嘴上這么說,但我心里想,我可能還得考央美。要不然,我在逆境中,這么辛苦地學繪畫干嗎?
……
原載《清明》202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