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學》2025年第1期|穆薩:人狗之間(節選)
昨天夜里,我養了五年的狗自殺了。
我們縣有一條街以賣狗肉聞名。五年前一個夏天的早晨,我就是在那里從一個狗販子手中買下它的。當時它還年幼,渾身臟兮兮的,蹲在幾只待宰的大狗中間。幾只大狗已感知到自己的命運,發抖,哀嚎,甚至嘔吐,唯獨它毫無反應。我問販狗人,這么小的也不放過嗎?那人說,狗主人養不下去了,也沒有別人愿意收養,所以賣給了他。我看它雖然偏瘦,但毛色正常,眼神也還清澈,不像患有疾病,于是向那人詢問它的主人養不下去的緣由。他不大耐煩,回答說狗主人只告訴他,它身體健康,肉是可以吃的。猶豫再三,我花低價把它抱了回來。當時這樣做既不是出于對一個幼小生命的憐憫,也不是好奇它遭棄的原因。我只是相信,在它將死之時,我看到它并對它產生了興趣,就不能再輕易地轉身離開了。
它的死并不讓我意外。五年間它已經多次自殺未遂。全因我及時阻止或及時送它就醫,并費心去除家中所有的自殺條件,它才能一直活到昨日。它站立時腦袋已夠得到我的腰部,是一條修長的雄性成年大白狗。不是純白,背部和尾巴偏奶黃,雙耳則是棕黃。除去性格古怪,它的長相倒是無可挑剔。令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它自殺的方式。
今天早晨,我照例七點起床。房間里沒有它的聲音,這不奇怪。我洗漱停當,又簡單梳理因睡覺被壓扁的頭發,才去給它喂吃的。我拿著一小盆狗糧靠近它的小窩,那是一只用簡易木框和一層裹于其上的棉布搭成的房間形狀的狗窩。喚它一聲,里面沒有任何動靜。我俯身拍了拍狗窩側面,又探手進去碰它,摸到一條僵直的后腿。狗窩洞口較小,而它渾身已不能彎曲,我只能用小刀把洞口的那塊棉布整個拆開。它雙目緊閉,右側臥,四條腿姿勢不一,和偶爾能在野外或小巷里見到的狗的尸體沒什么區別。狗嘴邊流過血水,被狗窩底部的軟墊吸收,只留下一圈不規則的印跡。尾部和后腿濕漉漉的,散發著尿液氣味。它的體表沒有傷痕,死因一定是在內部。我換了身衣服,無心再吃早餐,估摸到了上班時間,就帶它去醫生小姜那里。
看到我進門,小姜已知道我的狗又出了意外。她戴上橡膠手套,一副準備搶救的架勢。我告訴她不用著急,我只是想弄清楚它是怎么死的。聽聞它已經死了,她一臉同情地看著我。我知道她并不傷心,職業讓她見慣了寵物的死亡。她的同情是留給我的——一個獨居的中年男人,失去了養了多年的狗。她用手撫摸被我放在地上的狗的尸體,它的身體已經僵硬,肚子卻還算柔軟。她一摸它的胃部就知道死因了,但還是送它去里屋拍片。X光片顯示,我的狗體內有至少三十余根長短不一的鐵釘,長的約四五厘米,短的也超過一厘米。食道和胃部已有多處被劃傷和刺破。透過已經無法掰開的嘴巴縫隙,也能看見交錯的犬牙里那條粉色的舌頭上有被銳物劃破的痕跡。吞釘。連人類都極少采用的一種可怕的自殺方式。假如及時發現,做手術興許還能救它,但它選擇在夜里悄無聲息地進行,我沒能察覺。
“已經是一只中年的狗了,相當于人的四五十歲。”早晨寵物醫院并不忙碌,小姜陪我坐在大廳的椅子上說話。她猜到我沒有吃早餐,為我拿了一些可以充饑的零食。“而且,從它小時候差點被殺掉吃肉開始,就是你一次一次把它解救出來。你已經盡力了。”原本我也是這樣想的。一只如此漂亮的狗,唯一無憾的死法應當是年老而死,此外一切結束它生命的方式都理應被禁止。直到此刻,我看著橫臥在窗邊大理石臺面上的它的尸體,曝露在清晨陽光下的白色、奶黃和棕黃,我開始質疑我無數次制止它自殺的行為究竟能否稱作解救。我對小姜的安慰表示感激,她是個友好的女人。五年來,我們已從寵物主和寵物醫生的關系上升為朋友關系。五年前我買下我的狗,第一次為它體檢就是在她這里,原因是她的醫院離我的住所最近,步行只需十來分鐘。那時我和它已經相處一星期,除了懷疑它的智力、聲帶、腸胃、味覺等方面有問題外,我還沒有發現它真正折磨人的地方。
住進我房間的第一天,它就表現得隨遇而安,這讓我很欣慰。在解開繩子之前,我先帶它熟悉新居。客廳是它的主要活動區域。我告訴它,沙發很舊,而且不是皮質的,最好不要去咬。臨窗的陽臺是它睡覺的地方,過幾天它的狗窩到了,我會安置在窗下那些花盆旁邊。“還得找幾塊磚,把窩架起來,免得被澆花滲出的水打濕。”我既是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它說。我帶它去了廚房和衛生間,又向它介紹房間的主臥和次臥。我打開兩間臥室的房門,允許它自由出入。“總的來說,活動范圍不大,但我幾乎每天都會出去散步,不會落下你獨自在家的。”
當天中午,我給它洗了熱水澡。打濕之后它顯得更瘦了,肋骨清晰可見,腰胯干癟。它已經做過絕育,大概是前主人帶它做的。正是在洗澡時,我意識到它一上午都沒有出聲。難道它的聲帶也像睪丸一樣被摘除了?我懷疑它是一條啞狗。我開始對它說話,推它,拍它,嚇唬它,全無用處。由于沉默這一特點,我曾給它起過第一個名字,如今已不記得了。后來我為它起了太多名字,我用各種方式喚它,它都沒有任何反應。由此我疑心它的智力也有問題。我不知道它的前主人管它叫什么,但既然它對我的聲音不予理睬,起名也就沒有必要。
接下來的幾天,這個“問題少年”逐漸暴露出更多在我看來不正常的地方。它的胃口不佳。我按照標準,定時定量喂它狗糧,它往往只吃下一小半。我原以為是它吃不慣我買的狗糧或是不適應新環境的緣故,后來發現那一小半就是它的飯量。往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擔心它營養不夠,我想盡辦法讓它多吃,更換過無數種食物,它都不為所動。據我觀察,幾乎每一只寵物都有自己飲食上的喜好,而我很難發現我的這只狗愛吃什么、不愛吃什么。與此相應的是,它對一切活動不感興趣。寵物商店的店員推薦了多種玩具,沒有一樣是它愿意碰的。那時它的體形不大,可以輕易地鉆到洗衣機背后、沙發底下、花盆縫隙間。它偏愛這些角落,往往一待就是幾個小時。我原以為它像貓一樣躲起來是為了睡覺,每當俯下身子去看它,卻發現它的眼睛總是圓溜溜地睜著。一天早上,我嘗試帶它外出散步。它大概不明就里,乖順地隨我去了,一路上它緊跟在我身后,對周遭的陌生環境并不好奇,更不會像其他狗一樣朝著樹干或墻角翹腿撒尿。我走它就走,我停它也停,我手中的狗繩一次也沒有拉直過,仿佛繩子的另一端是個無生命之物。我帶它去遛狗人常去的公園,在其他寵物狗撒野的地方,它仍然中規中矩地與我的步伐保持一致。偶爾有解開繩索的同類興奮地跑來與它互動,它也并不做出特別的回應。我看它興致不高,就沒有過多停留。第二天,我又一次打算帶它外出,它卻躲開我手中的項圈。我沒有再勉強它。
“請幫我的狗做個最全面的體檢。”還記得當時我是這樣對小姜說的。寵物醫院有一種獨特的讓動物感到緊張的氛圍,而我這只狗顯得格外從容。由于它的配合,她很快就做完了,帶著祝賀的笑容說我的狗很健康,沒有任何問題。我對結果并不滿意。我雖沒有明說,言語之間也透露出對體檢可靠程度的懷疑。小姜一定認為自己遇上了一個脾氣倔、不講理的男人,為了息事寧人,她立馬說,如果我不放心,可以免費再檢查一次。她的態度倒讓我心生歉意,我感到她沒有敷衍。我告訴她,我的狗不出聲,飯量小,不愛運動,不愿外出,總是趴在角落發呆,對周圍的聲音沒有反應。而這些只是買下它一星期內暴露出的問題。聽完這些,她讓我詳細講講我所知道的關于這條狗的信息,尤其是它有沒有受過什么大的驚嚇。
我對它的身世一無所知。它的父母是家犬還是流浪犬,是健康還是患病,它出生于室內還是野外,它有幾任主人,它的主人有沒有虐待過它,它是否和其他動物相處過……要考證這些,只能去狗肉街問那個狗販子,而他也未必會提供前主人的聯系方式。至于有沒有受過驚嚇,我告訴小姜,它倒是差點被殺了吃肉,但還沒有看見刀子,只是被關在籠子里,并且看起來一點也不害怕。
小姜花了比第一次更久的時間重新為它做體檢。隨后她要我相信,我的狗在生理方面沒有任何毛病,甚至比正常小狗還要健康。“不用擔心,”她說,“寵物和人一樣,有些怪癖沒什么大不了的。何況它年齡還小,您想想看,小孩子也會厭食,也會怕生。也許再長大些,適應環境了就好了。今后它有什么問題,您可以隨時送到我這里來。”至于它為什么不發聲,她說,它的發聲器官完好無損,實在想驗證它會不會叫,只好在它屁股上重重地踢一腳了。但顯然她和我都下不去腳,只能留待今后繼續觀察。她這番話讓我稍感安心。我不再擔心它的身體狀況,只對它的智力仍然保持懷疑。
我和小姜一致認為,它的死最后一次證明了它智力超群。那些鐵釘是從哪兒來的,我一時想不明白。可以肯定的是,它們并非來自我家。我對裝修一竅不通,從未買過哪怕是釘子螺絲之類常見的建材用品。這套房子我已住了快二十年,家具搬入時曾經徹底清掃過,任何角落都不會有三十根之多的釘子存在。很自然地,我開始懷疑它們是陳決明帶來的。我的訪客不多,常來的除了陳決明就是幾位牌友。牌友們感興趣的只有打牌時彼此手中的撲克和兜里的錢,對我這條不熱情的狗向來不愛搭理。唯獨陳決明常常在喝酒時和我聊起它,而且他對它自殺行為的看法與常人不同。
在我收養我的狗大約半年后,某天中午它從客廳的窗戶墜樓。我家的窗戶冬天不常打開。即便打開通風,我也會確保紗窗關好。因此,后來當陳決明說我的狗是自行開窗跳下去的時候,我覺得不無道理。那時它已經長成一條大狗了,只要智商足夠,站起來用前爪撥開紗窗并不困難。樓下便利店的小姑娘跑來敲我的門,把我從午睡中叫醒,天真地喊“叔叔,你家的狗掉了”,我才看到客廳的紗窗開著大半。寵物從窗戶墜落的事時有發生,原因多種多樣,比如天氣熱,饑餓,急躁,甚至是聞到窗外其他動物的氣味,不一而足。小姜是這樣解釋的,她說幸好我家只住三樓,下面又正好是略高于地面的綠化帶,我的狗才沒有大礙。不過它一條前腿骨折,一處關節錯位,以及腹部皮膚的擦傷,還是讓它在她的醫院住了好些天。
我請人給我家所有的紗窗安上鎖扣。陳決明看到后,笑著說沒有必要。這是個從事天氣監測工作的男人,雖比我年輕十來歲,喝酒的共同愛好卻讓我們相處得與同齡人無異。我的狗住院那些天,他常常自發地來我家小酌幾杯。“以你家狗的智商,同一方法一次不成功,就不會嘗試第二次。”他說。在聽聞我描述它的墜樓過程后,他堅信我的狗不是普通墜樓,而是自殺式跳樓。他的理由是,它能自己打開紗窗,證明它不傻,而不傻就不會因為天氣、饑餓、情緒、氣味這些膚淺的原因從這樣危險的高度跳下去。結合我家狗反常的性格,以及數月前它在馬路上逆著車流狂奔的事,我漸漸開始相信陳決明的話了。
我聽說過某些海洋生物集體死亡的事件,看到過母鹿為保護小鹿,主動將自己送入鱷魚之口,也勉強相信個別寵物與主人分離后傷心抑郁而死的傳聞。但一條豐衣足食的狗無端選擇自殺,在我看來是不合常理的。陳決明說他也沒聽過動物自殺的先例,但他認為這類事遲早要發生。“你想想,原始人會自殺嗎?”他循循善誘地問。我腦中浮現出一群茹毛飲血的猿人,他們和動物沒什么區別。我搖頭表示不知道,他誤以為我是回答“不會”。“所以嘛,”他說,“死亡是自然現象,而自殺是社會現象。動物不會無故選擇自殺,除非它們融入人類社會。”雖然帶著醉意,但他說得煞有介事,我不肯輕信,也無法反駁。他接著說,人們把寵物訓練得越來越聰明,讓它們逐漸能夠按照人的方式思考。有思考,就有了自殺的條件。“不信你等著看,你的狗絕對不會罷休的。它為什么自殺,它腦袋里在想什么,都不重要。支使它主動去死的是動物進化的規律。我倒覺得這既然是使命,你就由它去好了。”陳決明對我家狗還會持續追求死亡的預言讓當時的我不大高興,然而實際上在短短一個月內,他的話就得到了驗證。如今回想起來,假如當時我聽從陳決明的建議由它去,事情后來也不會愈演愈烈,我的狗也不至于采用更為刁鉆的手段,乃至最終死于吞釘。
“這些釘子需要取出來嗎?”小姜問。我回答不用。留著釘子,一來可以保持它身體完整,二來也算遂了它的心意。五年來,死亡是我的狗唯一的追求。仿佛有了死亡,有了X光片顯示的這一團導致它最終殞命的鐵釘,它的生命才算完整。我不會再狠心將它們從它體內拿走。小姜是個有心人,她在送它去拍片時就清理了它嘴邊、鼻孔和眼角的污垢,清洗并吹干它沾著尿液的尾部和后腿毛發。因此此時它看起來格外光潔。“后續的事要不要幫你處理?”她指的是尸體的埋葬或火化。我同樣謝絕了。在我的狗入住我家以來第一次試圖自殺后不久,我就為它找到一處絕佳的埋葬之地。
當時正值入秋,天氣適合打牌,我的三位牌友幾乎每晚都來我家。他們自覺帶上夜宵,往往是一些油膩、不易消化的東西,吃了它們,我們不得不玩到更晚。老楊進屋的時候,說老孫就在后面,因此沒有關門。我的狗就是在那時溜出去的。它已經比剛來時長大了許多。它跑得飛快,像聽到什么召喚一般。一開始我愣在原地,不知道一只不好動的狗為什么會突然跑出家門。老楊問我要不要追時,我才反應過來,換了鞋子下樓找它。
它在夜晚的機動車道上逆著車流狂奔。晚高峰時間,路面上車輛極多。這樣一來它們反倒由于擁堵而速度較慢。加之我的狗是一條白狗,被街燈和車燈照得格外顯眼。車輛不斷急剎,鳴笛,被它逼停,又繼續起步。我和老楊一前一后跑在人行道上,很快就看不見它了。路口交警戴著白手套的手抓著它的后頸,將它送到我懷里時,它的整個身體都隨著心臟跳動。它沒有企圖掙脫,乖乖地讓我抱它回家。進屋后,它已平靜下來,獨自回到它的窩中趴著,仿佛剛才什么也沒有發生過。
那時我根本想不到我的狗這一奇怪行為是出于自殺的目的。打完牌已是深夜,因此直到第二天我才有空仔細思量此事,然而經過一夜,我探求它外出動機的欲望已經不再強烈。大概是在屋子里待久了,突發奇想要去撒歡狂奔一番吧,我想。畢竟身為一條雄性的年輕的狗,野性是刻在基因里的。這件事倒提醒我,縱然它平時不愿外出,我也不該像囚徒一樣養著它。帶它出門是我的責任。既然它自己會在晚上跑出去,我也就嘗試入夜后再拿出它的項圈,它果然不再拒絕。原來它不是不愛出門,它只是更愿意在夜間出門。盡管它散步時對周圍的環境仍然毫無興趣,盡管我手里的繩子仍然從不會繃直,我還是因它終于愿意外出而感到欣喜。
從此我的散步時間由清晨改為夜晚。當然,前提是不用打牌,天氣適宜。我和它都不喜歡繁華熱鬧,因此散步的方向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快要被拆掉的老城區。那里的很多房子已經陷入黑暗,少數還亮燈的屋子里大多住著老年人。燈光被裹在油膩骯臟的窗玻璃中,成了死氣沉沉的暗黃甚至棕黃、黑黃,仿佛它們一滅,這些垂死的建筑連同里面的東西就要轟然倒塌,埋入地下。來這里散步是明智之舉。人行道上常常空無一人,我看著我們一人一狗的影子忽而在前,忽而在后,往往一走就忘了時間。
有那么一次,由于我晚飯吃得過飽,我們穿過老城區,跨過廢棄鐵道,走過一座老橋,沿著矮山旁邊的公路,漫步到了我的妻子和兒子們居住的地方。夜間這里無人造訪,除了入口處有幾盞燈,其余地方全靠月光照明。既然來了,我想我應該介紹他們認識一下。“看到了吧,這里很大。”我低聲對它說,“照你我這速度,半個小時也走不到另一頭。到這邊來,帶你走一條捷徑。”我牽著我的狗偏離道路,在一座座墳墓之間穿行。和城市一樣,他們住的地方也擁擠不堪。沒有辦法,人實在太多了。
“到了。這里面就是我妻子。這兩個是我兒子。說真的,我也很久沒來了。”
“這是我最近養的狗,它沒有名字。這些天一直是它陪著我的。它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什么都好。”
由于是夜晚,我說話的聲音比往常來這里看他們時更輕,就好像里面的人晚上也要睡覺。
從年份上看,我的妻兒過世已久。但我對時間的感覺總是與現實有偏差。他們是懷著喜悅的心情外出游玩時,被一輛不知什么緣故駛下山崖的大巴車帶去另一個世界的。時至今日,當我回想起這件事,我既覺得它發生于上個世紀,又感到這些經歷猶在昨天。他們過世之初,我每天來這里看他們,同他們說話。我此生的眼淚大多都集中于那段時間,落入我腳下這塊土地了。現在來這里,我一樣想念他們,但已經不再那樣悲傷。我向他們講述我的近況,我的狗就靜靜地趴在我腳邊。月光下的它顯得通體潔白,我忍不住用手撫摸它背上的毛,它的尾巴難得地搖晃了一下,隨后又一動不動。
原路返回時,我感到墓地寧靜安詳,又有許多無聲的鄰里陪伴,的確是個死后居住的好地方。“公墓價格貴是有道理的啊。”我對我的狗說。可惜人狗終非同類,大概我和它死后無法埋葬在一處。一想到我會住進這樣昂貴并且還算舒適的墓地,而它只好被隨便埋在什么地方,我有些于心不忍。“我已經開始變老了,而你還是個小家伙。”不過人的壽命比狗長多了,不出意外的話,它還是會走在我前面。“人命狗命,沒有定數。但你死在我前面也好,免得到時候沒人管你。”就在我一邊走路一邊對它念叨我這些胡亂涌上腦際的想法時,我看到左側不遠處一座更矮的山峰矗立在夜色中。那些黑色陰影全都是樹。和墓地這邊裸露的土地不同,密集的樹影使山峰顯得更為神秘幽深。“把你埋在那里好了。”我站在原地出神地說。它根本沒看到我所說的地方,只知道我停步,它也停步了。我就這樣替它做了決定。向陽,有樹,人跡罕至,離公墓也不遠,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
(節選自《湖南文學》2025年第1期)
【穆薩,1994年生于甘肅隴南,古代文學碩士,現居武漢。作品見于《收獲》《當代》《長江文藝》《江南》《作家》《野草》《西湖》等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