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 《天涯》2025年第1期|鄭禮:傳記(中篇小說)
編者按
“不厚名家,不薄新人”一直是《天涯》的用稿原則之一。一本雜志最基礎的是優質的作者和作品,一本雜志能夠永遠年輕的秘密是源源不斷的新生力量。
《天涯》永遠向那些有才華的年輕人敞開,當下,我們把目光投射到更年輕的90后、00后寫作者身上,除了“小說”欄目的子版塊“新人工作間”,近年還連續在“小說”欄目中推出了“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2024年年底,我們還給“從《天涯》出發的文學新人”發出問卷,集體訪問,并收到他們真誠的回答,后來做成了一期推送:《年末回訪:2024年從《天涯》出發的文學新人》。
《天涯》2025年第1期“小說”欄目,我們繼續推出“自然來稿里的文學新人”小輯,本期的這個小輯重點推出鄭禮、姜薇、如君三位新人的作品,他們的小說從現實生活的細節中提煉文學的審美情志,在對普通人、尋常事的觀照中體現了文字的溫度。
《天涯》的舞臺常在,并期待更多新人作者在這個舞臺上登臺亮相。
今天推送的是鄭禮的中篇小說《傳記》,這篇小說是作者第一次正式在文學期刊發表的作品。
傳記
鄭禮
一
離婚后諸事都失了滋味,只覺人間寡情,繼續滬漂也再無心緒,思量月余終于裸辭。自忖這樣情況是無顏回鄉連帶二老為我傷情蒙羞的,索性發發狠一咬牙,拼卻這些年積蓄一半,在九華山下買了一座二層小院,過起自我放逐生活。
母親不放心,天天打視頻,打來只會問是否吃飯天氣如何,兩句之后再無其他話說,總以“我看不如你還是回來”結束。她想安慰我,卻不會說安慰的話。我真為她難過。后來再打,漸漸我就接得少了。其時我并不傷心,傷心尚在路上趕來。我只是不愿她每說一句話都反復吞咽看我臉色,不愿她如蒙大難般小心翼翼。
從前在上海過慣便利生活,在這里一應事情都要自己操持。原以為有事可做至少不會胡思亂想、自憐自艾,具體而微的日常卻讓我漸顯狼狽,山下日月偏又漫長,它們串通好耐心等我笑話看。起初礙于一個三十歲男人的虛偽自尊,我決意即便強撐也絕不給它們得逞,可終究磨不過鈍刀子割肉,精神漸漸恍惚,身體逐步淪陷,開始整夜整夜失眠。越失眠越恍惚,越恍惚越脆弱,終于決定攤開這副心肺,投降了,任它們笑。似乎還不過癮不夠徹底,蓬頭垢面騎電動車飄到鎮上買了酒菜,整日癱在陽臺搖椅里,醉倒又凍醒。常常醒來日薄夜暮,有涼風穿過心口,不知何以畢業八年竟把生活過到這種地步。院墻外山起嶺伏,半尊地藏圣像遠遠的,有時在云里有時在霧里。
如此擺爛似乎已有幾年,其實也只一旬。父親突然來了。大晴天冷一張黑臉,見面便罵,電話不接,胡子不剃頭也不洗,一身的酸臭,男子漢大丈夫屁大點事都擔不住,書全念到狗肚子里,甚出息!罵罷徑直進屋噼里啪啦一陣收拾,鋪蓋被褥都抱出來翻面晾在院里鐵繩上,又開浴霸命我洗澡剃須。乖乖照做,洗澡時想他方才嘴角哆嗦,兩眼憐意,捂緊臉偷偷哭了一回。陪我住一周后他不得不回山西去,臨走前做滿滿一盆過油肉凍在冰箱里,說餓了熱一熱隨時能吃,語重心長似做過長久準備又下了很大決心勸慰我道,事情已然這模樣,折磨自己也無甚益處,好在只有兩年,沒兒女跟著受罪。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你還年輕,不該破罐子破摔。南方沁骨冷,想通了就回來,以后的事再盤算哇。
話容易說,人卻不容易振作。父親去后,這樣昏昏瞑瞑一住便到春天。山茶花漸漸多起來,風也溫柔了。夜里常有山貓喵嗚發情,凌晨三四點則常被一片鳥鳴吵醒,躺在床上等天一點點變亮。有天醒來,似得到某種感召決意趁四下無人去山上走走,回來后周身通暢,說不出的輕松。此后便常到山上去看花,看樹,看云,看寺廟里的人,看久了心里那團郁結不知不覺也開始溶解,一天天散去。
但很快又頻繁落起雨。春雨如山巒連綿不絕,墻上漸漸長出霉斑,一片片洇成水墨畫。夜里躺在床上,六斤重的棉花被像吃過水,枕上濕味幽幽,直叫人心如空潮寂寞拍岸。先前的凄切這時又死灰復燃,急于從百轉苦腸中掙出來,于是抑制不住地發朋友圈。常常夜深人靜睡不著就發,第二天醒來看一遍又神經質地刪去,恨不該如此輕薄自己討人可憐。可第二天夜里忍不住又發,陷入泥淖般枉自掙扎。
勢窮力竭、百轉千回之際,父親發來微信。今天送領導從酒局上回家,說起一人,盂縣的,早先是個煤老板,發跡以后跑到北京通州弄房地產,又發了一股,錢多得沒處花,好上了古董,在通州弄了個私人博物館。現在老了,想給自己寫個傳記,又不想太張揚。領導知道你是高材生,叫我問問你的意思。聽說能給不少錢。
父親在遼寧本溪當過兵,退伍回家后開飯店、擺地攤,終無所獲,潦倒之際經戰友介紹,進機關開車做司機,一開便是二十年。他說的領導,是我們市住建局一把手,已經跟了多年,深受信任。
看過消息手機扔到一旁,不由哂笑老天真會捉弄人。你要一條救命索,他偏讓你看高樓臺。失意落魄的高材生為春風得意的煤老板寫傳記?什么道理!書中黃金屋幾十年前被黑煤窯暗換了!他媽的!直到天黑時才略略平復,回他沒有興趣。
凌晨四點多又被一片鳥叫聲吵醒。屋里混沌似天地初開。胸間一團火幽幽燒,卻被窗簾縫隙漏進的一線潮濕暗光壓著燒不起焰,再也睡不著。百無聊賴想起白天父親的消息,好奇打開小紅書搜,居然有不少從業者,五千到四十八萬什么價都有,什么人都寫,市場驚人。又打開銀行app,余額顯示還有三十二萬。再看看消費記錄,來這里四個月花費不過三千。粗略一算,足夠二十年以上開銷,以后在院子周圍自耕自種些蔬菜,養些雞鴨,花到老死亦未可知。
扔下手機合上雙眼,鳥鳴越來越活躍,簡直像開演唱會。不知怎么,忽然通貨膨脹在腦中一閃而過,三十二萬經花二十年?又想起父親說“你還年輕”,不由地怕起來。四十八萬,四十八萬。又抓起手機看看余額,影視劇里的綁匪在腦中來回撒歡兒,“干完這票大的,老子后半生就有著落了”。想象余額與四十八萬相加的壯觀景象,心動了,發消息給父親,傳記的事留心幫我問問。父親幾乎是秒回,好。看看時間也才五點,問他怎么醒這么早。他說,年紀大了,覺就少了。忽然一絲自責襲來,不知該怎樣回他,放下手機瞇了一會兒,竟心安理得睡著了。
晚間不開燈躺在霉味里聽肚子咕咕響,想象床是老龜蹣跚著馱我行在泥路上,兩峽山峭崖陡,遠天一線微光——那是窗外透進來的。手機忽地一震,滿屋黑暗也虎軀一震,為屏幕亮光讓出一片空間。以為父親打聽來消息,卻是有人加微信。頭像遠山近水,點開放大,角落里還立一個人,枯瘦且黑,光頭。昵稱散發扁舟。猜是那煤老板,先佯裝不見起身開燈發消息給父親,問了嗎?半晌不見回,已經有些焦躁,正要打語音,父親回消息,說直接跟你談。
通過好友申請,消息隨即便來。小鄭老師你好,我是萬倉,久聞你文筆優美,想請你談一談,鄙人有傳記一事。如此稱呼倒叫我不好劈頭蓋臉問價格,便回他,不好意思,萬老板,剛去刷鍋了。不知您想怎么寫?
小鄭老師客氣了,叫我萬倉就好。具體如何寫鄙人也尚不知道。我愛看傳記,偉人傳記看過不少,都狠勵志。如你愿意為鄙人傳記執筆,肯定能蓬蓽生輝、博大精深,我一生經歷將知無不言。除了錢財,也想為后輩兒孫留下些別的。
偉人傳記?狠勵志?蓬蓽生輝、博大精深?我對手機冷哂,似乎已看到應許此事后他講“一生經歷將知無不言”之類話時自己芒刺在背的不自在模樣。或者還是隨便找個理由推掉算了?可四十八萬,四十八萬啊,到底能給多少錢你他媽倒是先說啊!
小鄭老師,我看不如這樣,聽說你現在賦閑隱居九華山下,也沒個其他甚事情干,干脆叫我助理訂上機票一張請你回來,我們就在陽泉故鄉暢聊一聊。成與不成看緣分,小鄭老師意下如何?
小鄭老師,小鄭老師。“小鄭老師”這頭對著手機不由笑了。想想正好可以借機回家看看二老,剛要回,他又發來消息,本該親自到九華山三顧茅廬相請,怎料家大業大俗務纏生難以逃脫,也只好勞動小鄭老師大駕了。我冷笑一聲,小鄭老師沒有“家大業大俗務纏生”之擾,就回他,萬老板客氣了。萬老板回,那我們陽泉見。字后跟三個咖啡表情,三個抱拳表情。萬老板禮賢下士又謙遜周到,我也回他三個OK表情。
這就理發剃須換洗衣裳飛回山西。
二
北方春天總是遲鈍的,九華山下已姹紫嫣紅開遍,太原卻一片蕭瑟。出武宿機場沿青銀高速一路向東,越過陽泉市里徑自朝盂縣去,終于遠遠看見山坡上零星綴出些團團點點的粉白山桃花。來接機的帥氣助理已言明,此番是到盂縣白馬山南麓萬花洞不遠處萬老板的茶舍里聊一聊。
茶舍是個小院,茅草頂,磚石墻,玻璃窗大又亮,室內白天也開暖黃色燈光,日本輕音樂的音量調到剛剛好。如果不是一應家具器物都時新講究,我幾乎就當這里是世外桃源了。萬老板不在茶舍。助理說萬老板來得早,先帶兒子去萬花洞里看鐘乳石,剛才特地來了電話表達歉意,說小孩見了鐘乳石驚奇貪玩不肯按時回來,請小鄭老師海涵。
甲方爸爸的時間向來沒有準頭。此念一動,在上海做了八年廣告的工作經驗突然還魂,同時立刻意識到,或許我的確需要這樣一件事來解救自己。
助理請我坐,燙洗茶具為我泡茶。說是“牛肉”,武夷山牛欄坑上等茶青專門請當地非遺大師炭火焙成,茶氣霸道高香茶湯油潤壓舌,萬老板平時都舍不得喝,今天特地從家里帶來,要和小鄭老師一起品鑒。喝了只覺得香確實香只是有些苦,想起《紅樓夢》里品茶妙玉笑寶玉是蠢物,暗笑自己今天像劉姥姥了,又想是他請我來,今日必須挺直脊梁不可像劉姥姥一般為幾兩碎銀故意把茄子說成雞肉討人家歡心。
喝幾泡茶去一趟廁所萬老板便回來了。真人比微信頭像里還干瘦還不起眼,一身穿著都黑,一進茶舍光頭一樣亮的黑臉上先露出一口白牙連迭聲道歉,同時急趨過來伸出手和我握,親切問路上情況又說后面還有其他安排,兩廂落座就談正事。
萬老板問,研究生讀什么專業?眼神真誠,語氣慈祥,像許久不見又時刻記掛你的遠房親戚。我回他,唐宋文學。他哦一聲,眼睛轉了一轉說,前兩天我正好收了米南宮一幅《云山圖》,有人覺得是假貨,小鄭老師有興趣的話,我們一起品鑒品鑒。我自嘲一笑擺擺手,書畫我都不通。萬老板大度一笑,沒關系,共同學習共同學習,也是宋朝嘛。小鄭老師平時都寫甚?我說上學期間寫過一些小說發在文學雜志上,后來畢業奔忙生計漸漸都荒廢了。萬老板自信地一揮手,劉局推薦的人不會錯,我的傳記就全靠小鄭老師上心了。我皺一下眉,心想不是說先聊聊答不答應還兩說,怎么就直委了?萬老板又說,我先大概講講我的故事,小鄭老師你看看是不是有興趣。終于松一口氣,原來人家只是嘴上客氣。
萬老板講,我原來是盂縣上社鎮邀童來村人,老家在龍華河東岸山崾里。十五成婚十六有娃,窮,揭不開鍋,有個好心親戚介紹到北京香山腳下一個廠里燒鍋爐。這個廠子專門生產毛衣針,閑的時候我就溜進車間里,想學個手藝,不知道咋俅鬧的三兩下就看出門道學會了,慢慢就上手,當上車間主任。掙了一點錢,回來自己弄俅了個小煤礦,十來年起身了,結識的人慢慢就多了,聽說房地產要火,又弄上房地產,后來就鬧俅物流,現在有個不大不小的集團,交給職業經理人打理,自己就回歸傳統文化搞收藏了。總體上來說,也算是個勵志人物吧?
講完萬老板依然一副真誠慈祥模樣,普通話比許多山西名人都標準。
算。我同時思量著故事的可信度并用想象填補起他的發跡史。他說,既然小鄭老師認可,那咱們就定了?我一驚,暗想這就定了?價都沒談。他似乎看穿我的顧慮,為我斟了茶說,小鄭老師,你不要擔心,錢上肯定虧不了你。頓一頓又臉色嚴肅起來,小鄭老師,我看你也是個實誠后生,我就實話實說了。寫傳記對我來說是個大事,對你來說是個費工夫花心思的事,雖然劉局介紹咱們認識,我看最好先互相了解一段時間比較好。這就像工作上試用期一樣,一個道理,這么說你理解吧?
理解,當然理解。說實話他這樣安排倒使我安心了,如果真的只見一面簡單一聊就讓我寫我反而會退卻。于是松一口氣問他,怎么個試用法?萬老板一笑,跟工作上一樣,咱們約定三個月,每個月我給你兩萬。這三個月我會經常回陽泉來,有時間就找你聊聊,三個月后,你給我一篇文章,寫我講的生平故事也行,寫這三個月內你對我的看法也行,我看了再做決定。行,你就寫。不行,就當交個朋友。占不占?
我答應。他笑了。還是那樣慈祥寬容。似乎又對我產生興趣,小鄭老師,為甚你年紀輕輕隱居到九華山下了?我六十多了還對很多事情很好奇呢。
失敗年輕的人生遇到勵志壯暮的人生當然要自慚形穢,況且也不想讓他知道自己私事,于是回他說喜歡山下清靜,也想體驗一下古人的田園生活。他說,唐宋文學嘛,理解。既然小鄭老師喜歡清凈就好辦了。九華山你回去也是一個人,沒俅甚意思。我供養了一位師父,在梁家寨鄉大汖村后山里,你喜歡清凈也可以去那個廟里住,我給打好招呼。這三個月咱們最好是見面聊,見面跟微信上還是不俅一樣了。說罷他又喝兩口茶,翻起扣在桌上的手機看看,站起身來拉拉夾克下擺,實在不好意思小鄭老師,馬上商會還有個活動在市里,我是會長,得趕緊趕過去,咱們有微信,隨時聯系。你甚時候準備好去山上說一聲,我叫助理送你,大汖村在山頂上不俅好走。
我忘了自己也要回市里跟他同路,等車開走半晌才想起來,只好麻煩那位打理茶舍的帥氣助理再送我一趟。母親兩年前去北京做了心臟支架手術,此后一直在家靜養。回家路上怕她猛然見我心臟不適,便預先發微信說已回山西待會兒到家,下午想吃豆角燜面。她很開心連發語音信息給我,囑我路上小心,她這就去買豆角和五花肉,鑰匙在門口那雙舊鞋下壓著,如我回家她還買菜未回可自己開門先進。幾分鐘后又發來一張照片,水果她已洗好擺在茶幾上,兩只蘋果和幾個耙耙柑。
家就是家,是吃罷晚飯能一覺睡到自然醒的地方。許是這半年多以來缺了太多覺,一睜眼已是第二天正午。母親斜靠在客廳沙發上,電視聲音放得很小,見我出來,站起來問,你爸半夜回來進你房里你知道嗎?我搖搖頭,她看了我一會兒眼圈就紅了,怎么瘦成這樣?我最怕她來這一套,連忙哄她,一哄她就笑了,撒嬌似的提要求,但終究底氣不足說出來變成了請求,不要再回九華山那個院子了吧?我笑笑說,接了個活兒,最近就不回去了。
她很開心,就削蘋果給我吃。她就是這樣,從來不過問別的,她相信我做什么都穩妥都對。兩年前我領那個慶陽姑娘回家告訴她我要結婚時,她就是這樣,似乎許多年前就知道我要和那個慶陽姑娘結婚。她很會削蘋果,一只蘋果從頭削到尾不斷皮。婚后第一年圣誕節夜里我們去外灘看夜景,在黃浦江邊,前妻說杜月笙以前就是在附近十六鋪一帶賣水果入青幫攪動上海灘的,萊陽梨削得賊好。我那時開玩笑說,得虧杜先生生在我媽前頭,否則就沒他什么事兒了。離婚兩周后先告訴父親,父親憋了十多天怕她激動對心臟不好,一天一點慢慢滲透。她還是激動了,打電話來痛哭流涕問我為什么,好像離婚的人是她。那是母親唯一一次質問我。我當然無法告訴她自己身體有疾,先天不能產生精子來制造后代。我只能說我們感情破裂無法繼續生活。感情并未破裂,只是她當母親的愿望遠大于當妻子的愿望,于是她選擇離開。
她走得那么決絕。她曾說她看過一部西夏紀錄片,最佩服西夏女人的決絕。西夏太后為了情人可以毒死兒子,西夏男人被蒙古人殺完,女人就放下佛經做麻魁上沙場直到戰死在彎刀下。她說西夏皇室拓跋氏就是從慶陽旭州起家的,她說她相信自己身上流著西夏女人的血。離婚后所有照片都刪除燒毀,所有賬號都注銷解綁,所有她的東西都收起來帶走。她什么都不留給我,真的就像她說的西夏女人一樣決絕。
她帶走了上海所有記憶,卻忘了還有一些殘留在陽泉。她用過的杯子,結婚那晚同蓋的被子,她的秀禾服敬酒服,還有那雙應付陽泉婚禮只穿過一次五十塊錢從淘寶上買來的紅色高跟鞋。在家里住得越久,我就越沉迷于反復咀嚼我們共度的所有時刻,回想她一顰一笑,回想她在上海出租屋廚房里攥著拳頭做饸饹面,回想冬天她夜里鉆進被窩像蛇一樣纏在我身上喘息……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這么快就忘記曾發誓要和我永結同心白頭到老的那個人,我也無法承受這樣熟悉的無休無止噬人骨髓的想念。在九華山下我已經對地藏圣像流過太多淚。
我決意到山上去。
三
父親欲言又止,一會兒看母親為我收拾東西一會兒又看坐在沙發上的我,后來他問,要不要下樓買包煙?買好煙我們站在單元門前一棵碗口粗銀杏樹下抽煙。他問,萬倉的傳記你應承要寫了嗎?我如實回他有三個月試用期。他又問,價格談過了嗎?似乎漫不經心,但我聽出他的緊張。你要用錢?我問。他有些生氣,甚至是嘟囔了,用甚錢?用你的錢?我只是問一問。我說,我卡里還有三十二萬,要用你拿去用。他哼一聲說,我是提醒你一下,你已經三十歲了,甚事要有自己的判斷。昨天隱約聽劉局說,新馬韓可能要動遷。你覺得萬倉寫傳記為甚找你?說實話我有些后悔叫你回來。
“新馬韓”是我們對辛莊、馬莊、韓莊三個城中村的戲稱,多年來一直風傳要動遷。我愣住,煙舉在半空送不到嘴里來。父親又說,也可能是我想多了,不過這種事你留心著點兒,這兩年國家管得嚴。價格合適就接,簽合同記得,要是差太遠你自己掂量清楚。咱家就你一個,你甚不做躺在家里我也養得起,不要犯傻。知道了?手被煙頭燙了一下,趕緊扔掉低頭去踩,眼淚卻不爭氣地滴下來。待會兒要不要我送你?他抬頭看銀杏,煙從鼻孔里噴出來。新冒出的銀杏葉已有指甲蓋大小,簇在一起。我悄悄揩掉眼淚,不用,他會讓人送我。
受供養的師父原來是位比丘尼。廟在大汖村往里約二三里一塊南向小臺地上,四周栽植許多桃樹,多有水桶粗細,樹冠膨大連成一片,桃花恣肆淋漓從天上直淌到地上,把廟掩在翻涌花浪里。
說是廟,其實是個老院子。門額上書“無量庵”,未進山門使人先多幾分遐想與期待。進到門里卻既無彌勒也無韋馱,鐘鼓樓自然一概舍去,端戳戳三間房便是大雄寶殿,殿里空空蕩蕩只供一尊連底座總共三尺來高無精打采的泥塑釋迦牟尼,電子木魚當當當有節奏敲著,又有一只音箱不知播放什么經。
再往里一進院,卻蔚然令人吃驚。西邊假山低伏,藤狀植物蜿蜒其間,山下一汪水,深有兩三尺,兩只錦鯉悠然游來游去。與山相對東邊一棵柏樹蒼龍般直沖天穹,樹身盤虬結著些南瓜大的樹瘤,樹干披掛鱗皮,高高掛著些祈福牌與小紅燈籠。一排五間磚砌雕花大瓦房很氣派,正中供一尊一尺高品相極佳的德化窯白瓷菩薩,一看便知是件古物。菩薩比佛祖待遇好,壇龕華美金光四射,供鮮花清水和兩只大柚子,臂粗兩只巨燭護著宣德爐樣式紅潤銅香爐,香爐中三支香裊裊升煙。供桌也好,黑檀木的,簡潔尊貴的明式造型,不像佛祖像前那張供桌,粗糙榆木板上只一只普通廉價銅香爐,還沒香火。
還要去兩邊配殿里看,帥氣助理卻說,小鄭老師,住下來有的是時間看,我們先去后院看你住處。后院東西各有三間房。助理帶我去西邊靠南那間推開門,布置陳設與前幾日萬老板的茶舍風格相近,只是生活化一些,多了床鋪。助理幫我連上Wi-Fi,又交代了一應注意事項,說,小鄭老師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我說,沒了,我送送你。助理說,不用,對了,東邊住的就是萬老板供養的師父,這位師父喜歡清凈,平時也很少出門,如果師父沒有主動找你,小鄭老師最好不要打擾師父清修,不然萬老板面上也不好看。我點點頭,送到門口看他拐過小路走出桃花消失在一片落日熔金中。我們來時,車只能停在大汖村村口那棵三人合圍的大槐樹下,他要步行到那里。
我忘了問帥氣助理每日何時在何處用餐,他也忘了自己沒交代過我。幸好廟并不大且廚房看著也只能在后院,肚子已經有些餓,于是先從我住的一排尋起。敲中間房門無人答應,便從窗戶往里看,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著。又去敲另一頭房門,剛抬起手冷不防門從里面拉開了,探出一顆花白腦袋。寂山靜寺,春晚暮遲,嚇一跳,差點撞到胸前。花白腦袋抬起來,用濃重的山里口音問,做甚來?我說明來意。她擺擺手說,回去,弄好端給你。我這才注意到她頭下掛了一件圍裙。老妮娘,不用端,我自己來吃就好。聽我說罷她點點頭關上門忙去了。
頃刻飯菜就端來,都盛在一張方形紅漆木盤中。惶恐不已連忙起身接過,想自己雖是萬老板的客人但不至尊貴如此,勞動一位老人家端飯實在有愧。多問幾句,才知她是前山大汖村孤寡老人,師父心善,特地請她來做飯,每月給一千八百元,已做了十多年。她感慨說,茶飯上不行了,委屈師父了。說著竟抹起淚來。
安慰她幾句,本想再打問打問師父,轉念又想似乎已無必要。以前看唐宋筆記體小說,落魄書生住進寺廟總有些奇遇,文人騷客們又多與僧道結交,上山時著實還暢想了一回,但既然是比丘尼且被囑咐不可攪擾,一切也就順其自然,萬一弄巧成拙反而不妙了。
帶了幾本書來,本意到山上之后仔細讀一讀,可真正住山以后反而興味了了,整日坐在庵前看桃花。桃花真好看,怎么都看不厭。看到第四日,萬倉上山了。見我在庵前傻坐著看桃花也不以為意,打過招呼先進庵里拜見師父。約莫半小時后出來,滿面紅光,問我吃住是否習慣,寒暄兩句看看天色說,今日上山本來想跟小鄭老師講一講我小時候,天氣這么好,不如咱就去我老家,你當采風我當重游,咋樣?
三月底的上社鎮雖毛茸茸荒蕪,仔細看卻也有了綠意,可綠意終究是太淺,遮不住與山巒一同起伏的黃褐與蕭瑟。山山峁峁間桃花杏花雜亂無章,像破衣不能蔽體,叫人看了不覺春好只覺春少。以為邀童來村還在山崾,卻是在山腳下一片平地上,離龍華河還有一段距離。別克GL8掙扎著開到羊腸小道也斷了,只好下車。萬老板皺著眉不說話,沉默陪我走到龍華河邊。踩一腳,地上就揚起一片土霧,灰蒿噼里啪啦在腳下折斷。
龍華河比我想象的還細還淺,皺皺巴巴如一條祖傳破布腰帶。萬老板叉開雙腿對龍華河站定,掏出一支雪茄往我面前一伸。我搖搖頭。他拆去包裝摸出一只精致打火機點了半天,吸一口瞇上雙眼,煙就從他口鼻間逸出來。
萬老板講,以前這河寬來,到那兒,有一丈深。小時候,大人一上工我們就溜到河里來耍水。甚叫上工?哼,你這后生都不知道。義務工么,修水利、種樹、開山,你看那一嶺柏樹,就是我爸那一輩種下的。有一回我剛要下河,看見個叫花在河里洗澡,就丟石頭打。叫花惱了,爬上來一拉棗桿,攆著要打我。我嚇得跑回家,叫花跟上來抬門。我們那時候門都是木門,簡易得很,打下面一抬就開。我怕呀,就在門里告饒。叫花隔著門縫說,把你屋里的饃給我。給了還要,給了還要。先把幾個白面饃給完,又是一鍋紅面和兩面饃,最后是玉茭面饃。一直給完,才罵罵咧咧走了。爸媽上了一天工,回來一看一個饃都沒了,差點把我打完造了。
講完就笑。我也笑。河邊春風還有些剛猛,揣著翻山越嶺從太行山東邊帶來的一點溫熱,吹到身上我們都聳肩縮脖。笑罷,又講,雪茄也忘抽了,陽光灑在他臉上,泛起一層溫柔金光。那時候太淘,爸媽去上工,我閑得無聊,把臘肉取下來在炕上拉來拉去吆喝賣肉,又點了煤油燈想烤肉,結果呼一下著了,燙得扔到炕上,鋪蓋也著了。火救下來,把我大妹前心燒去一大片。又有一次,看見柴窯有個破公文包,上頭有個拉鏈閃銀光,想要,就叫我二妹拿腳踩住,一斧頭下去,砍到二妹腳面上,血冒得多高,黃土面壓了一把又一把,止不住。爸抓住領子把我拖到河邊,就是咱站的這兒,一甩手扔進河里不要了。我水性好,又游回來,半夜偷偷摸回去上炕睡覺,第二天疼醒來,爸拿一根劈柴打我,打得我半個月沒能下炕,身上這兒少一溜皮那兒少一片肉。最后咋好的你知道?拿臘肉抹好的。肥肉,煉成油,天天抹。
風吹過來,土進嘴里,我們嘬起笑的嘴都吐唾沫。萬倉吐幾口就咳嗽,臉漲紅。等他說下去,他卻沉默起來,臉上顯出一種追憶往事的悵惘。良久他說,爸媽現在都不在了,這龍華河也變細了。你知道為甚?哎呀,你不看新聞你都不關心自己喝的水哪兒來的?唉,你們年輕人呀,沒心沒肺甚心都不操,也好。我告訴你,幾年前,上游下社鄉修了個龍華水庫,水全都聚到水庫那兒啦,就為了保證咱陽泉一百四十萬人飲水安全呀。
上游是下社鄉,你們下游反而叫上社鎮?這還有意思了。此話一說出口便覺不妥,但覆水難收,單等著話掉到地上。萬倉看我一眼,似乎想起右手還夾著一支雪茄,舉起來猛吸一口,雪茄早滅了。雪茄又舉高一點到眼前,似乎在看雪茄,目光卻很杳遠。他說,這世上名不副實的事多了去了。旋又說,我看傳記你就從我剛講的地方開始寫,先往下壓再往上揚。小時候最調皮最不成器,爸都要推到河里淹死,后來卻功成名就造福一方,把自己一雙兒女也送到意大利留學定居。你說咋樣?
我正要說話。他手一揚,雪茄扔進龍華河里,浮沉一下便被水推著趔趔趄趄往前流去。你以為邀童來原先就在山下嗎?那地是我推平的呀,房是我蓋的,路是我修的,人是我從山上遷下來的,中間多少關節要通呀。爸死了,媽死了,他們看不到。沒關系啊,我偏做給他們看,偏要叫村里人夸他們為他們傳名,偏要叫后世人知道他們養了好兒。
一氣呵成澎湃激昂幾乎拉扯出難抑的嗚咽,但他止住了,似乎卸下很大重負又似乎突然決定攔洪不再外泄。我們都沉默。河畔鼓起又凹下的小路在荒野間彎出優美弧線,線那頭一只黑點緩緩朝邀童來村移動。我們都盯著黑點看。半晌,萬倉說,回。走回車前拉開車門剛坐好,突然啪地一聲有人拍車廂。司機下車,萬倉不動。
車外人高聲叫嚷,哎呀呀,這不是剩兒嘛,我遠遠看著像就趕緊跑。萬倉這才打開車門下去貼車窗站定,微笑著和那人打招呼。那人往車里瞟一眼,又熱情洋溢地邀請,上家里吃飯嘛。萬倉誠懇地說馬上市里有會,就得趕緊走。那人臉色立刻嚴肅,笑容也收起,哦哦,正事要緊正事要緊,甚時候回來一定要來吃飯,鄰舍們都念你的好哩。萬倉點頭一笑,上車。出了村道駛上柏油馬路看見遠遠一個黑點還站著。
路上萬倉說下次再來庵里時會帶六萬現金給我,屆時他也希望能看到一篇文章,字數不限,最好寫他講的童年趣事。童年趣事,他如此界定那些發生在龍華河畔的往事。他說,你寫過小說,沒事也去大汖轉悠轉悠嘛,問問村里人以前都咋生活,以前山里人生活和現在區別都不大。你寫過小說,傳記可以虛構嘛,沒有關系,只要我認可,誰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世上的事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能說得清。
四
天氣漸漸暖和,春風也浩蕩起來,幾乎一夜間山上所有樹都從夢中醒來,哈欠也來不及打,發瘋吐芽、長葉、撐傘,很快便遮出一片怯弱蔭涼。菩薩殿前那座假山下水池里兩條錦鯉也活潑了,不再懶洋洋,看見人影便張大嘴探出水面,不知是搖尾帶動身體還是晃身帶動尾巴,弄得水池里春波蕩漾水花四濺。有時我會特意帶半塊饅頭仔細掰碎喂它們,有時摳一點假山上干苔蘚糊弄它們,假山上那些藤蔓長出綠芽后,偶爾也掐綠芽扔進它們嘴里。綠芽吐出來,尾巴啪一拍,生氣游走了又游回來。我樂此不疲。
萬倉要求的那篇文章總也想不到如何開題,寫不出第一句縱算后面有一萬句也只能干等著。他下次何時再來,是三五天還是一個月我都不想問。我決定順其自然,畢竟還有兩個半月時間,何況他沒付我一分錢。
一天掐藤蔓上綠芽兒喂魚時,老妮娘從庵外回來了,像古裝劇中老嫗背一條包袱,鼓鼓囊囊不知是什么,看見我就停腳沖我笑,很快又拉下臉。這芽兒不興亂掐。我手又伸向藤蔓時她嗔怪,作勢要打我手,又說,老查弄這些不容易,石頭背了大半年,挖這藤時差點滾下汖里,后生要愛惜這些啊。我臉一燒連忙縮回手,老妮娘,這假山是老查堆的?老妮娘點點頭,除了老查誰還弄這閑事?我又問她,差點滾下汖里,汖是甚?她說“汖”時發音如“扯”,我不知道她所謂“扯”是何物。她說,就是從山上流下來那水嘛,還有甚?
明白了。大汖的“汖”,在普通話里音如“牝”,我們市里和郊區都念“廠”,山里人卻讀為“扯”。汖者,水從山下,其實就是瀑布。這山里有三條瀑布,大汖靠近最大的一條,故名大汖。
老查是誰?我問老妮娘。老妮娘顯出一副猶疑模樣,老查跟我們接做少,沒事就一個人去山上轉悠,搬石頭挖樹苗,人都說老查這兒有問題。老妮娘癟癟皺巴巴的嘴,食指點了點太陽穴。
搬石頭,自然是疊山理石。挖樹苗,不必說是園藝林木。再看看眼前這伏虎假山,那邊虬龍柏樹。小小一庵,造境真有無盡無量意趣,不比江南園林差。老妮娘,這樹也是老查找來的吧?老妮娘一聲冷笑,這么壯的樹?這是原來就長在這里的,幾百年都可好了,老查爬上去又鋸又砍,好好一棵大樹弄成這樣德性,不是腦子有病是甚?十幾年了,這樹都沒緩過來。我不由拍一下大腿站起身來,原來這村里有高人啊!待在庵里也無聊,索性去拜會拜會這位老查,權當是采風了。
吃過下午飯村里老人都坐在那棵遮了半個村子的大槐樹下曬太陽,聽我打聽老查,其中一個老頭上下打量我一番,你找老查做甚了?不知何故,也許因為太陽太好,也許因為他眼神中尖銳的狐疑和戒備,我突然緊張起來。聊天,找他聊天。老頭又說,你這后生和老漢漢有甚聊的了?你是哪里來的?我突然明白他的警覺從何而來了,我講的是普通話。從蔭營過來的。這回切換到陽泉方言了。老頭笑了,我就說哪兒來的生人找老查。你是蔭營的?我點點頭。他又問,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你怎不去了?我只想找老查,不想這樣被無休止地盤問,于是撒謊說,得病了,回來養病。老頭又問,來找老查是買草藥的?我含混地點點頭。老頭說,你消息還靈通,老查拾掇了不少好東西。沿路往上走,走到岔路口,看見沒,往上一拐,第二家院門關得黑塌塌的就是老查家。我連忙道謝,逃一般走掉。
老查家的門居然是月洞門,兩扇發白門板上各飾一只暗黃色銜環銅虎首,看樣子有些年頭了。捏住銅環扣三下,等一會兒,院中不見動靜。又敲又等,還是沒聲響。站一會兒又敲,還是無人答應。猜想自己是尋隱者不遇,老查大概又去什么地方搬石頭尋樹苗又或是采藥去了吧。轉身正要走,門卻咯吱吱開了。連忙回身。先看見一只榔頭,再是一只糙手,灰舊中山裝,佝僂的腰身,皺巴巴冒著灰白胡須的下巴和紫膛臉,鼻梁架一副石頭鏡,額頭被一頂藍色解放帽遮住,帽上一層土。
作甚?他揚起榔頭一指我。看不清表情。我下意識往后退一步,嘴里也磕磕絆絆,找,找老查。作甚?這次沒有揚起榔頭。聊……聊天。聊天?閑的。說罷就往后退要關門。我連忙喊,買藥,買藥。甚藥?還是那么冷峻,帶著些不容冒犯的威嚴。我想了想說,胃脹,治胃脹的。他往邊上一讓,我連忙閃身進去。門在身后立刻關上,仿佛院里養了什么野物怕跑出去一樣。
一進門就呆住。誰能想到,這荒寂深山里還藏著這樣一座不為人知的園林呢?路由碎石子嵌在水泥里鋪成,石子根據顏色分別嵌出不同圖案。路兩邊各有假山,都是尺許大石頭堆成,疏密有致,趣味橫生。假山前各流一渠水,假山后是樹,都開花,紅紅白白粉粉,遠遠近近朗朗,仔細看,是果樹,卻修剪成各種盆景形狀。實在有趣,我慢慢挪著腳步往前走,驀然兩棵粗大柏樹老氣橫秋攔住去路,順著石路繞到柏樹后,豁然三間房,墻都是青磚壘成,屋頂煙囪飄起淡淡藍煙,在鳥鳴中裊裊搖搖被輕風吹散了。
柏樹下有石桌石凳。老查說,坐。拿碗倒水給我。我連忙站起雙手接過。他問,吃飯呢?我沒明白他的意思,啊了一下。他說,胃脹,吃飯咋樣?我說,吃飯也不好,沒有食欲。他說,你坐,我拿藥。我連忙放下碗站起來問,我能一起看看嗎?老查遲疑了一下,點點頭,也沒甚,愿看你就看。
藥材都在屋里。一進門我就跳起來,門邊一條蛇昂首挺胸吐著信子虎視眈眈,身子盤成一圈一圈的。老查笑了,有些得意又有些輕蔑,樹根。我還不信,慢慢挪到蛇前彎腰看,果然是樹根。這咋弄的?跟真的一樣。我很是驚奇。刻的,老查回。我是說,咋彎成這樣的?樹根有這么彎的?老查又是輕蔑一哂,桑樹根,挖出來,趁濕,拿火煨,彎了,綁好,一干就定型。我咋舌,趁他在一堆藥草間翻揀時四下打量。石頭、樹根、樹干、許多扎成一束束的干草藥堆在一頭,雕到一半的木板、石人、石馬散亂在另一頭,雕好的石獅、石猴、石羊、木板、木龕、木凳,都貼墻分類擺在中間位置,如一座小型博物館。這大概是他的工作間兼庫房。
摸索半天,老查抽出兩條約手指粗的干樹根直著胳膊往我面前一遞。甚?我問。青木香,他說。拿回去切成片片,磨成粉粉,加蜂蜜和成羊糞蛋蛋大小丸丸,一次十丸,空心吃。最好再配一味訶子,見效快。
胃脹不過是借口,見他說得認真我也只好做出如遇華佗般誠惶誠恐點頭。他說,言可訶,訶子,記住了?我說,記住了。這個要多少錢?他沒應聲,側過頭去,石頭鏡遮住眼睛不知在看什么,右手拇指摳得食指啻啻響,半晌側過頭舔一下干燥的嘴唇說,十塊吧。我啊出聲來。他往前一傾身子立刻擺手,八塊也成。我知道他誤會了,連忙解釋說,便宜了,老查。老查嘆一口氣,以前有人找來,我都不要錢,草藥嘛,山上到處都是,天養地長又不是我種的,要甚錢來?唉……這趟我老啦,走不遠了,攢個棺材錢。
我突然有些感傷,試探著問他,兒女呢?老查不說話。自覺突兀找補又問,你咋甚都懂了?園藝、雕刻、中醫,自己還造園。老查冷笑一聲,似乎很不屑于此道卻又對我的夸贊頗為得意。你這石刻風格有意思。我指指那些石物。他又冷哼一聲。連著三句話他都不接,我有些尷尬,便掏出手機說,我掃給你。掃甚了?他問。我說,錢呀。往哪里掃?他疑惑地問。我說,手機呀。他局促又歉然說,沒有手機。我應該想到的,但多年不用現金,我下意識摸兜也沒用,只好說,那我下次再來。老查嘿然一笑,又搖搖頭,手背對我往外扇扇說,拿走吧。我想了一下,拿著藥道過謝便回庵里了。
五
第二天又到村口大槐樹下,講定價錢,請一位頭發花白的男人騎摩托車送我下山。男人身上透露出常年不洗澡的汗腥味,我坐在后座上屏住呼吸死死抓緊三陽摩托的老舊鋼架,一路風聲呼嘯魂飛魄散地下山回了趟家。
再上山時,買了一瓶汾酒、兩斤豬頭肉、兩袋花生米、兩條黃瓜。我要再到老查家里去。當然,帶了現金。
開門見是我,老查有些意外,又是你?我笑著說,來還錢,藥不能白拿。老查嘟囔說,都說不用了。我說,還想進你院里坐坐。雖然戴著石頭鏡,但他眉宇間一閃而過的那絲得意還是被我捕到了。果然他說,進來。我輕車熟路走到大柏樹后,褪下雙肩包放在石桌上,掏出十元遞給他。老查看了錢一眼,有些不好意思,沒伸手。把錢塞進他灰舊中山裝衣兜里。他更不好意思,有愧似的,那我就收了,你坐。進屋端出一碗水放在石桌上,又說,你先坐,有個活馬上就畢了。我連忙說,你忙你忙。他佝僂著背走到屋前,扶著門框小心地探出右腿從陽光中跨進昏暗里去了。
柏樹上隱約藏著三四個鳥窩,卻沒有鳥叫,墨綠的柏葉結結實實團成一片,分明是一座山巋然不動。耳邊間或一聲悶響,是敲擊石頭的聲音。聽了一會兒,不免好奇老查在做什么,偷偷溜進門去看。
老查跪在地上,正費力喘氣把兩塊尺高的石頭往一起疊。身上沾滿土,旁邊扔著那天開門時拎的榔頭。布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腳上沒穿襪子,露在褲管外的腳踝處有一片巴掌大白疤。我連忙蹲下,幫他把兩塊石頭疊在一起。喘息稍穩后他說,唉……到底老了。他干活時也戴著石頭鏡。我問,這是堆甚?老查說,假山,你看,這些石頭堆起來,就成了。我看看亂在墻角的石頭問,堆好這個放哪里?院里?他搖搖頭,賣。哦,我明白了,我應該想到的,老查不只賣中藥,這些石雕木刻也是賣的,無量庵里那座假山總不能是隨喜菩薩免費疊的。他說,城里一個老板喜好這。就當賣個棺材本。你進來了,我就厚上臉皮,叫你幫我把這幾塊石頭都堆起來,沒有你我一個人得弄幾天。
石頭都沖洗過,滑滑的,泥土洗掉了卻還呈現出泥土的色澤,溝溝壑壑里填附著淡綠的苔痕。這是甚石頭?我問。老查說,料姜石,山上四處都是。我們配合著把那些石頭壘起來,壘成一座峭峰。老查還跪著,端詳了半天,伸出糙手像摩挲女人的長發一樣從上到下摸了兩遍,很得意。你看,這個我是按宋朝馬遠畫的山堆的,人都說范寬畫的山好,好是好,我看太肥了。這個峰你看這兒,一條路,從山前繞到山后再盤到峰頂上,這都是我設計好的。你看這兒。他指指峰前一個斷崖似的凹陷處說,以后給立上一塊豎石,搭一座橋,上頭放上個涼亭,你說美不美?涼亭頂我都刻好了。說罷,他得意地一笑,兩只石頭鏡片對著我。
我看看眼前的峰,又想象老查完工后的氣象,不由地暗自贊嘆。老查說,扶一下,后生,腿麻了。攙他起來,慢慢挪到屋外坐了。老查問,你是哪里的?我說蔭營的。他問,不上班?我說,原先在上海,回來了。老查似乎是欣慰又似乎是悲戚,回來了好,回來了好。我打開背包,掏出酒肉擺在石桌上。他有些受寵若驚地站起來,連忙擺手,不占不占,就十塊錢藥,錢都給了,你還買這些做甚了?我又掏出黃瓜、花生米,佩服你呢,老查,你是世外高人啊。老查噗嗤一笑,小姑娘似的捂住臉,甚高人了,就是個山里人。我說,山里人可不知道范寬、馬遠,借你案板一用,我把黃瓜拍了。老查爽朗地說,好,今日就沾你這后生一回光。
老查只揀花生米、黃瓜吃,不動豬頭肉。我催他吃肉,他只答應著卻不夾。以為他不好意思便動手夾給他,他拍拍肚子說,不行啦,老嘍,吃不了葷腥,吃了要跑肚子。我只好作罷,思量著下次帶什么來。喝了幾杯,老查臉上顏色活泛起來,話也多了,整個人洋溢出一種與他極不相稱的熱情。回來在城里做甚?老查問。我說,不在城里,在山上。他問,山上?甚山?我說,就這山。他問,在山上做甚?我說,住廟。老查問,住廟?甚廟?我說,無量庵。老查哦了一聲,似乎是想說什么卻沒說。我聽出他的哦聲意味深長,便問,怎了?老查搖搖頭,沒甚。半晌又問,住廟里做甚?我如實說了。他點點頭,嘴角擠出一些嚼碎的花生末。也好也好。
一瓶汾酒喝去半瓶,我還要倒,老查攔住我說,不能再喝了,酒要微醺,花要半開,酒這東西喝多了就要出丑,醉酒是最無行的。我也隱約有些頭暈了,心咚咚跳只撞肋骨,便擰上瓶蓋往他懷里一塞。老查推回來,你帶來的,再帶回去。我說,廟里不好放,放你這兒咱們以后再喝。老查問,你還來?我不知他怎么想,故意打個哈哈問,你不喜悅我來?老查沉吟一會兒說,不是,就怕像看了一場煙花。老婆走了以后,這院里十來年沒有這么紅火過了。說著聲音竟有些顫抖,頓了頓又說,廟里離得近,你來,想來就來。我說,好,一言為定。揚揚手,抓起包繞過柏樹快走到大門時,老查突然喊,后生。停住,轉身,我也喊,甚?等了一會兒,聽見很低的一聲,沒甚了,你走吧。
出了門山風一吹忽然就有些恍惚,腳底下也踉蹌起來,眼前一切都朦朦朧朧,像走進一場夢里。
不知怎么回到庵里怎么進到屋里怎么躺到床上的,醒來,天已黑了。摸索著開燈,桌上一摞粉紅人民幣,嚯一下坐起,揉揉脹疼的太陽穴,伸手壓住拉到眼前,不多不少正好六沓。萬倉來過了?還是他讓帥氣助理送來的?我有些吃不準,去廚房敲門。老妮娘問,醒了?點點頭正要問萬倉是否來過,她說,萬老板讓你醒來后給他去個電話。我說好,能不能麻煩老妮娘給我弄碗酸湯喝喝?
自住到山上后便少用手機了。山上的時間跟著太陽走,不歸手機管。老妮娘遵照山里傳統每天做兩頓飯,上午十點多一頓下午四點多一頓。拿起手機,真不敢想象以前在上海是怎么跟著這小方塊上顯示的數字像機器像牛馬一樣運作的。屏亮了,萬倉留的微信消息同時也顯示出來。小鄭老師,見你爛醉如泥,鄙人不便攪醒,吃過素齋就下山了。本次特地帶上來三個月的工資,醒來后你務必給我回個電話,有要事相商。
錯別字依然有。但不知是詞句用得確實比之前好了還是粉紅粉紅的六萬塊錢讓我變寬容了,這個消息順眼多了。唯一的疑問是“要事”是什么事?除了傳記還能有什么事?上山前父親的囑咐又浮現耳際。
對著消息后面那串電話號碼揉太陽穴,老妮娘端酸湯來了。真酸,真香,真解酒。一氣喝完。老妮娘倚著門框得意,炒湯菜是薺菜,晌午挖下,準備明天包扁食,先叫你吃了。咋樣?我點點頭。有眼淚從淚腺往外涌。想起過世多年的祖母,她做酸湯面就用薺菜炒湯。也想起前妻,在上海時每次應酬回來,她都用鎮江香醋為我做一碗酸湯。我那時總嫌鎮江香醋不好,比不上山西老陳醋。
呆坐一會兒撥通那串號碼。很吵,聽不清萬倉說什么,電話被掛掉。快再次睡著時,萬倉打電話過來,語氣很是歡快,大約是喝了酒,隔著手機都能聞到一股酒氣,連珠炮似的。小鄭啊,小鄭,哎呀呀,我看我這個傳記呀,能寫啦。
我懵住。萬老板,你要的東西我還沒寫呢。那頭說,哎呀,不重要,不重要我跟你說,這個傳記呀,是這,明天你沒甚俅事吧?我叫助理來接你,咱們談俅一下價格,啊,就開工。就這。我還沒反應過來,電話已掛斷。
此番談價一定要做好充分準備,我昏沉著腦袋找出之前小紅書上查到的傳記價格筆記,截圖保存在相冊里。又翻出帶上山還沒打開一次的電腦,做了Excel表,細化大綱、文字、排版、圖片各項費用。一一羅列好,湊足四十八萬報價,躺下想明天如何證明他傳記值四十八萬的話術,在頭疼中睡去。
六
飯桌上父親聽我說出萬倉開的價格時跟我剛聽到時一樣震驚。一百萬?一百萬像一根木棒結結實實敲在我們父子后腦勺上,我們都被打懵了。所不同的是,我是上午下山后被打懵的,父親是下午下班回家后被打懵的。幸虧外祖母住院母親去伺候正好不在家,否則在飯桌上我們就得準備一筆住院費。父親放下筷子問,萬倉咋說的?我說,就說一百萬,但不可能全給我,其他甚都沒說。他很緊張,你應承了?我說,沒敢答應。父親點點頭,這是對的。你先不要到山上去,我估計很快就有分曉,鬧明白再說。
果然,一百萬是沒有耐心的。一百萬的耐心只有一天。第二天下午父親難得七點就回家,一進門便閃著眼到處看,問我,你媽沒回來吧?我說,沒。父親說,送劉局去郊區,劉局明確說了,萬倉給現金,一百萬都是現金,到時候六十萬要送到郊區。我坐起來,為甚?父親壓著聲說,郊區有個別墅,劉局包了個二奶。新馬韓動遷的文件下來了,內定給萬倉干了。
愣了半天,我突然笑了。父親問,笑甚了?我說,沒甚,沒想到會卷進這號事里頭。父親懊惱道,唉,怪我當時沒想周全。我想寬慰他卻不知怎么說,我們都是不善言語表達的人。只好掏出煙給他一支,點了,父子相對默默坐在客廳抽煙。抽到一半,父親打開窗戶說,散散,你媽回來聞到又要罵我。我問,給現金,萬一后面出事,查得到嗎?父親說,不知道。頓了頓又說,說不好。我說,六萬我已經拿了,不過是這三個月的。父親說,這個沒事,你拿著。一百萬給你四十萬,這個價合理嗎?我嗯一聲,我查了,網上有四十八萬的,我報價就是四十八萬。父親說,這個事,我看還是等一等,咱們多打聽一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這還是個一百萬。
第二天上班前父親搖醒我說,我想了一夜,你還是回到山上去。六萬塊錢都拿人家的了,把你答應的事鬧完。傳記先不要應承,等我打問清楚跟你說。我惺忪著睡眼點點頭。等他出門后卻再也睡不著,起床去菜市場買了菜回來做好飯,去醫院為母親和外祖母送飯。母親很開心。外祖母睡著了,癟著嘴。我說,我要回山上了。母親說,山上還冷,早晚穿暖和,不要貪涼。她送我到醫院門口,站著等公交,聊了幾句外祖母的病情,公交來了。我剛上車,她問,再甚時間回來?我說,十幾天吧。說話間公交車門已關上,我不確定她是否聽清,只看見她一直站在公交站牌旁望著公交被人群淹沒。
我沒回無量庵,先去老查家。假山上已翼然立出飛檐翹角一亭。倘若再做出飛泉,簡直就是醉翁亭再現。我把這想法對老查說了,老查哂笑而過,不當一回事,反問我,給人家文章寫得咋樣了?我說,還沒寫。老查說,寫完給我看看。說罷,不知何故,像被自己此話逗樂了似的笑。我說,行,到時候給我提提意見。老查一擺手,我能提甚意見,喜悅看人家寫的。我問,都看誰寫的?老查說,先前看得多,后來就少了,眼睛也不行啦。我追問,現在看甚?老查說,就愛看個《拍案驚奇》。
說著,便拄假山要起來,我連忙去扶他,一不小心撞偏帽子。老查后腦勺白發蹭起一綹,赫然露出破碗沿般森白觸目的疤。我嚇一跳,扶他的手不由抖了一下,仿佛被疤咬到。老查遲疑了一下,扶正帽子戴好,佝僂著背往門外走。狼咬的,他云淡風輕說。我扶他心里想著“狼咬的”這三個字,正不知怎么接話,他問,《拍案驚奇》你看過沒有?我搖搖頭,沒有,知道。老查說,這書有意思,你該看看。你坐,我去拿。
很快,他拿來一本發黃的《拍案驚奇》,前后書封均被撕去,書名只在書脊上依稀可辨。看看。他遞給我。接過一看,豎排的字密密麻麻,以為是繁體,一看卻是簡體,隨手翻開從左往右掃了一眼,看到一句:公言差矣!此正吾道所不居其名也。蚩尤生有異象,且挾其術……下面的紙撕掉了,翻過這頁還要看,老查卻說,拿回去看,甚時候看完再拿給我。
豎排的字實在不合閱讀習慣,放下書才想到應從右看起。老查摸了摸書喃喃道,幾十年啦。八三年,我去上海時咬牙買的,花了三塊七,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三塊七不便宜啊,夠我吃幾天飯。我吃了一驚,四十年,這書比我還大十歲吶。老查笑笑,自己也吃了一驚,啊喲,四十年。可很快又嘆氣了,唉,人呀人,四十年,這一輩子啊……
四十年前你就去過上海?我問老查。他卻不回我,良久問我,喝點不?去醫院送飯時包里塞了涼拌的幾樣菜,還有蒸好的鍋壘,變戲法從包里掏出來,一一打開擺在石桌上。老查很開心,連著啊啊兩聲,你這后生,有心了。我說,鍋壘得熱一下。老查說,你拿回廟里吃,我給你吃個好東西。說著,就起身去廚房端出兩只碗,放在石桌上,很得意,一把扯下石頭鏡,你看這是個甚?
我下意識先看向他眼睛。他還看著石桌上的碗。一瞥趕緊低下頭看碗。碗中也是鍋壘,白白的,散散的,裹著面粉茬兒,兜頭還澆了一勺紅艷艷的油潑辣子,能聞到蒜香,能聞到陳醋香。我沒敢再抬頭看那雙一直以來都藏在石頭鏡后的眼睛。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左眼是和藹親善的雙眼皮大花眼睛,右眼卻半個眼珠都掛在外面,眼皮上觸目驚心一道豁口,像縮成一團的蚰蜒寄生在皮膚里。
吃,老查說。石頭鏡也輕輕放在了石桌上。我假裝若無其事端起碗,夸張地拌了拌,一股槐花香散出來,淡淡的。老查說,算你口福好,昨晚剛捋回來的槐花。蒸槐花鍋壘,一定要用沒開的花苞,開了的吃不成,不香。我吃了一口,很夸張地附和他,又夸贊說香,真香。老查不再說話,我們都低著頭認真地吃槐花鍋壘,像要把整個春天吃進身體里。
老查吃起鍋壘來簡直像喝,三兩口就吞進肚中,擱下碗問我,嚇人吧?我當然知道他問什么,老實點點頭。老查就笑,小時候狼咬的。我們那時候狼多,經常就有娃娃讓狼背走。為甚說是背走?狼這個東西奸得很,專門咬落單的娃娃。一口咬住脖子,你就出不了聲。一甩,就把你甩到脊背上背跑了。我跟幾個娃娃一起上學,半路上肚子疼,要屙屎,他們都嫌臭,遠遠等我。正屙著脖項里吹氣,哇一口就讓咬住后腦,要甩我。我叫出聲了,幾個人都跑來。狼沒甩上去,把我叼到嘴里拖著就跑。他們就攆,就喊。附近的大人也就來了。狼一看勢不對,舍下我跑了。腦后留個大疤,疼了半輩子,戴了一輩子帽子。眼睛是蒿子稈劃的,那是谷雨前后,跟現在差不多。狼再多跑兩步,這個眼睛仁仁子就掉出來了。
老查波瀾不驚,像講一個從《拍案驚奇》上看來的故事,暖陽下我卻瘆出一身雞皮疙瘩,忍不住又看一眼他眼睛。老查說,我命硬,視力沒受啥影響。但后來也就再沒有上過學,跟我姑父學了四五年木匠活,自己又琢磨刻木頭、刻石頭、畫畫、寫書法、壘假山。其實天底下的事都是通的,你把一件事里里外外鬧明白,其他事也就明白了。都是一個道理。
你這經歷,能寫一本書啊。我想到萬倉說過的“勵志”,但我沒說這個詞。老查怎么勵志?身殘志堅嗎?老查的經歷不是這些能概括的,老查也不該被這樣概括。老查就是老查。我說,老查,我給你寫篇傳記吧?老查咧開嘴先笑,笑過之后又顯露出他特有的矜持與不屑神情,寫我?寫我干甚了?我有甚可寫的?有人要名,就有人不要名,你還是好好給要名的人寫傳記去。
老查又戴上石頭鏡看遠山。側臉對我,下頜骨和眼角結滿皺紋,突然多了一種飽經風霜才能養出的肅穆莊重的哲學家氣質。我們就這樣坐著,太陽曬在身上暖暖的,老查頭慢慢耷拉下來,石頭鏡滑到鼻尖上。他睡覺時右眼是閉不實的,好像還在看我。盯著那只眼睛看了一會兒,無端害怕起來,好像許多古老的時間從這院子角角落落里復活了,一起朝石桌前圍過來,它們要從我面前帶走老查。
老查。我一把推醒他。他抬起頭扶正石頭鏡問,甚?我渾身不自在心虛地說,我先回廟里了。老查說,好。看我把那本《拍案驚奇》塞進背包背好,他也站起來,再下次甚時候來?我說,過幾天。老查默然點頭。
七
小鄭老師,久不聯系,是否心存芥蒂了?上次所談價格如你心里有甚懷疑,就當是個玩笑。傳記之事,咱們一步步來,不著急。
在廟里住了幾天后,又收到萬倉消息。于是截圖發給父親,父親很快回復,十分鐘,給你電話。不到十分鐘,電話過來了,喘著氣。我問他,喘甚了?跑的?父親似乎是捂著嘴,很小聲地說,上午劉局在市里會上被帶走了。我愕然。他又說,新馬韓不一定是萬倉的了。傳記的事,不要答應。我點點頭。他問,知道?我才想起他看不見我點頭,忙說,知道知道。六萬咋辦?父親說,拿著,沒事,胡亂寫上一篇應付下,盡快下山回家。
天陰沉沉的。無量庵突然陌生起來,眼前一切都陌生起來,仿佛天地山川與萬物都降低了飽和度。床邊坐了一會兒,抓起手機走出無量庵想去看老查,剛出廟門就飄起雨來。折身回屋一拿傘的工夫雨就大起來,像霧一樣。又放下傘放下手機,坐回床沿開著門看雨。遠山已經看不清,視線越過觀音殿屋脊看那棵柏樹,樹影在雨霧中時隱時現左右晃動,似乎真要如龍入云飛天而去。雨一直下到天黑。
再次到老查家,似乎有什么異樣,一時卻又說不出來。只覺得墻上灰蒙蒙一片。他帶我進屋看那座假山,說已經完工,再過幾天等墻頭的苔蘚長起后連著墻皮采過來,點綴幾處就算徹底完成了。老查臉上神情活泛,渾身都洋溢著一種輕松,似乎完成了一樁人生大事。我想,他的棺材本終于有著落了,他總算放心了。看了一會兒,他抬起頭問,咱倆喝點兒?
石桌石凳表面雖已曬干,但坐上去還是有些潮濕。老查找來兩只化肥袋對折兩次鋪在石凳上,又進屋取出一瓶酒,居然是茅臺。我驚奇地問,老查,你還有這好酒?老查得意地笑,一笑嘴就歪到一邊去,好酒是用來招待朋友的。我也笑了。老查又進屋里,翻出幾只鼓鼓的塑料袋,一一打開為我介紹。這是柿子干干,切片片曬的;這是山核桃仁;這是杏仁;這是山桃干干,我拿糖餞過。都不是甚金貴東西,你先嘗嘗我這山貨,我去弄個菜。我連忙拉住他,老查,不用不用,咱們就這些喝就行。老查說,好東西,我跟你說,前幾天套住個野雞,毛都拔完收拾好啦,就掛著等你來一起吃呢。
茅臺就是好喝。我們就著山貨,就著炒野雞,就著雨后潮腥的黃土味道,就著沉郁的柏葉香,就著滿山春色,喝完了一瓶。老查說,痛快啊,痛快,十幾年沒這么喝過了。我打趣他,老查,把好酒都拿出來,咱們天天喝呀。老查就笑,你這后生,說的是甚話了,酒是我的,命是你的呀。小飲怡情,大飲傷身,酒嘛,少喝。知道?說完就盯著我看。我點點頭,知道。老查說,今日就到這兒,你回吧。我有些不舍,還想繼續賴著。他已經站起來再次下逐客令。我只好起身。
他一直送我到大門口。我站在門外,他站在門里,突然問,有甚辦法叫字寫在墻上雨沖不去?我說,那還不簡單?拿漆寫呀,拿涂料刷呀,標語不就是這兩樣刷上去的?老查抿著嘴嚴肅地搖搖頭,不是。又不甘心地追問,科技這么發達了,沒有能寫了不褪色的筆?我說,有,你要寫甚?老查說,下次回城里,幫我帶上幾支,錢我會算給你。
我只是喝了一頓酒。我確信我只是和老查喝了一頓酒,無量庵就不再是無量庵了。確切地說,不再是之前的無量庵了。我是進到庵里穿過觀音殿走到后院時才發現的。圍在大槐樹下的那群老頭都圍到了后院我那排房前,指手畫腳嘰嘰喳喳不知在議論什么。有哭聲,是老妮娘的。我撥開站在廚房前的兩個村民。我問她,老妮娘,哭甚了?
老妮娘坐在門檻上抬頭看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哭。站在她面前的兩個村民都轉向我,像記者對著鏡頭一樣。一個說,抓走了嘛。另一個說,就是呀,抓走了嘛。我問,誰抓走了?一個說,師父嘛。另一個說,就是呀,師父嘛。我驚問,誰抓走的?一個說,公安嘛。另一個說,就是呀,公安嘛。我看了一眼那個討厭的鸚鵡,徑直朝對面那排房走去。在山上住了快一個月,我從來都沒走近過那排房。可就在這時,一陣醉意襲來,我腳下一陣踉蹌跌倒了。我想爬起來卻手軟腳軟使不上勁。模模糊糊有人叫,有人跑,我感覺自己像一團云被七手八腳抬到了另一團云上。
醒來已是夜里。一團云變回我,另一團云變回床。我從床上爬起來,回想醉倒前的事,那個討厭的鸚鵡還在耳邊說,就是呀,就是呀。每個夜里師父都會亮起暖黃色燈光的那扇窗戶確乎是黑的。我摸索著又去廚房敲門。老妮娘沒開門,惡聲說,沒有酸湯。我對著門說,我不是要酸湯的,我想問師父。話沒說完,門嘩一下從里面拉開,老妮娘花白的頭從門框里伸出來,不是你嗎?不是你嗎?我懵了,甚?甚是我?老妮娘問,你叫公安來的不是?我更懵了,反問她,我為甚叫公安來?老妮娘說,抓師父呀,抓走了你就立功了呀!
我聽明白了,老妮娘冤枉我了。抓師父作甚了?我跟師父有仇?立甚功了?老妮娘哼一聲不再說話。我要拔腳回房,她又問,真不是你?我說,真不是我,我憑甚報警抓師父了?老妮娘說,公安一來就敲師父門,我正在摘菜,捏著菜出去一看,師父開門了。我趕緊過去。公安問,知道我們來干甚了?師父說,知道。公安說,走吧。師父點了下頭,甚都沒說,看我一眼,就跟公安走了。
奇怪,真是奇怪。我打電話給萬倉,萬倉沒有接電話,又打電話給帥氣助理,助理聲音空空說不清楚,又小聲說,等等吧,不要急。我把此話轉告老妮娘,老妮娘沉默不語。廚房前站了一會兒,我先回房間了,躺在床上聽老妮娘拉上廚房門拖著腳步也回自己房間了。
響雷。轟隆隆,轟隆隆。不對,是拍門。咚咚咚,咚咚咚。睡意突然退去,猛一睜眼,光柱刀一般齊刷刷砍在枕邊。誰?我心驚肉跳。我。是父親的聲音。我開了門,父親一把抓住我,你沒事吧?我被他手鉗著胳膊動彈不得,沒事啊,甚事?咋了?父親松開手問,怎么一身酒味?我倒了一杯水遞給他,和老查喝酒了。父親說,收拾一下,跟我回家。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沒有喝。為甚了?我問。父親說,陽泉圈子都轉瘋了,這庵里師父是個殺人犯呀。我抓起手機,果然,朋友圈里親戚們已經轉瘋了,《驚!!!深山老尼竟是殺人犯》。父親說,早上一睜眼看到,我就趕緊上來了。你快收拾跟我回。
車七拐八拐下山,我搖來晃去坐在后座上看那篇文章。終于鬧清楚公安局為何要抓師父了。所謂“師父”根本不是什么師父,是殺人犯。十六年前在內江老家不堪家暴殺了丈夫,流竄躲避于各地風月場所,被“我市一知名企業家”看中包養。車搖來搖去,眼睛發脹,胃里一陣惡心。打開車窗,山里空氣潮潮地涌進來,我突然想起無數個在上海上班路上的早晨。
原來這尼姑是萬倉包養的,我說。父親專注地開車,從后視鏡看我一眼,看完了?沒有,我說。父親說,萬倉剛開始不知道,后來知道了,晚了,已經生下一個兒子。思來想去,只能讓這女的假裝尼姑藏在山里。
我終于明白了。第一次見萬倉時,助理說孩子貪玩沒見過萬花洞,萬倉又說自己十六歲就有了孩子。當時還懷疑他的孩子有智力缺陷,原來此孩子非彼孩子。他帶去洞里的,應該是與這假尼姑所生的孩子,算起來最多也就十來歲,正是貪玩好奇的時候。可是,警察怎么突然就找到這尼姑了?我問父親。
劉局長進去了。父親又從后視鏡里看我一眼。劉局長一進去,甚都交代了。萬倉甚事劉局長不知道啊。父親語氣頗有些感慨也頗有些慶幸。我又擔心地問,那六萬塊錢真的沒事嗎?父親笑笑,你也在社會上上了七八年班了,膽子咋這么小?放你一百個心,沒事。這是萬倉給你的勞務費,再說了,給的是現金,沒有轉賬記錄你怕甚?萬倉還能跟公安局說他原本準備行賄劉局長的二奶六十萬沒行賄成?還能跟公安局說他準備寫個傳記?
八
我又想回南方了。想把九華山下院子賣掉,手里錢再添一半進去,在蘇州或揚州或無錫郊區買一套兩居或大一居,做一些單純的體力活,一邊賺錢還房貸養活自己一邊寫小說。
飯桌上我把想法說了。父親很贊許,他說,這趟你總算沒白回來,男子漢要面對生活,不能逃避,總有一天你會發現越逃路越窄,最后就剩死胡同了。母親問,不能就在咱陽泉?為甚總要往南方跑?想解釋尚未開口,父親轉頭勸她說,好男兒志在四方,整個山西經濟現在甚形勢你看不清?母親不再說話,眼眶突然就紅了,低下頭喝起粥來。搶在她流出淚前我趕緊說,等我安頓好就接你們過去。到時候想長住長住想短住短住,江南風景看夠了就回陽泉,陽泉不想待了就來江南,多好。就是不要冬天來,冬天能把人凍死。母親終于笑了。父親又問,到底選哪個城市想好了么?我說,不知道,看起來無錫房價便宜些,但也要看看氣候和工作之類。父親說,工作嘛,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能上就上不能上拉倒,爸還是那句話,你甚都不做,我和你媽也養得起,不要太拼。我點點頭,粥喝得稀里呼嚕響。
臨走前還想再去老查家里一趟,答應買給他的筆還沒買。開父親的車先去市里買十六支防水筆,又買黑藍紅馬克筆各六支,最后買了瓶青花汾酒,又買了許多吃食。開著車一路提心吊膽上到大槐樹下才定下心。
只喊一聲門就開了。老查說,我就知道是你,快進快進。我說,你先把這些往進搬,我再下村口一趟。老查明明很開心卻裝出惱怒樣子跺腳,這后生,買這么多東西做甚了!一起去一起去。從老查家下到村口都是石階,有幾處很陡,伸手扶他被甩開。口氣又倔又硬,我還能行了!
坐在槐樹下曬太陽的人看到老查都站起來打招呼,叫他查先生。老查一一回應,很鄭重地向眾人介紹,孫子嘛,孫子回來看我。有人露出狐疑嘲諷神情,老查卻并不計較,反而大度地說,閑了上家里坐坐。
回到院里老查就跟我作揖道歉,后生呀,我老漢漢今日冒失了,你多擔待。我連忙攔住他笑笑說,沒事。喝過兩次酒后,我已經感覺到他的孤獨了。這么大的院子,這么深的山,這么長的日月,就他一個人。幫他把東西搬進屋里,出來猛然發現石桌前地上多了一片字。是一片凝固在水泥里的字。我俯下身仔細辨認:
此院明清相傳,至無津已數十代。屋前有柏為證。民國年間日寇屠村焚院,僅余三間。大中華三十七年翻修,開頂引光,青磚貼墻。梁椽皆換新,覆舊瓦。數十年經營園林,春花秋果,夏雨冬雪,皆美景。后輩人當善護念。切記。
原來老查的名字叫無津。正納罕間,老查已端出碗碟來。見我看字,得意地問,文筆咋樣了?我舉起大拇指,他笑。笑著笑著就蒼涼起來,后生,幾十年我都沒想過要在這院里留下個甚。你來了幾次,又說想給我也寫個傳記,我突然就覺得,也該為自己留下些甚。后生娃呀,聽說廟里出事了,我以為你都不會來了。水泥不夠用呀,就將將夠這么一片片,寫這么一點點啊。我一生細細想起來也精彩呀,不留下些甚不是白來了嗎?說著說著,老查哭出聲了。我沒有勸慰他,我知道他的眼淚已積蓄了許久,也許是十年,也許是一生。
等哭聲漸息,我拍拍他說,我這不是來了嘛,筆都給你買好啦,這下你想寫甚就寫甚,想甚時候寫就甚時候寫,想寫多少就寫多少。老查點點頭,又帶著試探的口氣問,那防水筆真不怕雨打風吹?我點點頭,這你還不信?老查指指墻,我給墨汁里還摻了松油、桃膠,拿水一潑再拿抹布一抹,就沒了。
我突然渾身一顫,上次看到的灰蒙蒙一片已經擴大到半面墻大,把半個窗戶包在里面,同時也明白了那灰產生的緣由。原來上次我來時他就已經在寫了。
沒來由地想到防水膠,我確信防水筆寫的字絕對潑不掉抹不去,可不能確定當它寫下老查的一生時是否會被滄桑歲月雨打風吹去。我對老查說,牢靠一點,寫完以后可以刷一層防水膠。老查抬起頭,石頭鏡片閃光,有這種東西?我點點頭。老查幾乎是跳起來,買!要買!我說,我這就去。
老查跟我走到門口,似乎有話要說卻又不好開口。我寬慰他,不貴,你放心。老查大度地一笑,貴倒不怕,我跟你說,那個假山前日城里老板叫人拉走了,給了四千元哩。看他咧著嘴開心得像個孩子,我心底涌出一陣酸楚一陣憤懣,暗罵那個不知名老板。那么好看一座假山,老查費了多少工夫才給四千。
我轉身說,先走啦,一會兒回來。老查在身后啊了一聲,欲言又止。停下,問他,咋了?老查扭扭捏捏十分不好意思地說,城里,我都十幾年,十幾年沒去過了。我明白了,他想讓我帶他去城里看看,可是我能把自己安全運下山就不錯了,車里再坐一位老人,要是出點差池,后果不堪設想。老查大約也從我的遲疑里明白了我的不便,唉,算了,以后再說吧。聲音沉下去,遲遲的輕輕的,像掉進水底。我想起第一次喝酒時他說,七十三的人了,黃土埋到下嘴唇,有今日沒明日啦。一咬牙拉起他,走,就今天。
老查欣喜萬分,進屋換了一身干凈衣裳,聽話地跟在我后面。再看到槐樹下那群人不等他們站起就喜滋滋揮手,孫子非叫我進城看戲,我說不去了,不去還不行,哈哈。我心里暗笑,這個老查還挺虛榮。上車前他使勁拍拍自己衣服,又當著眾人面神氣地指揮我幫他拍后面。上車后湊到后視鏡前照照自己,又整整他灰舊中山裝的衣領和藍色解放帽。
防水膠兩百四十八一桶。我要買六桶,老查連拉帶扯,最后只買了四桶。付錢時他搶先解開褲帶,從內褲兜里掏出疊在一起的鈔票。見我已掃碼付過,他把錢捏在手里疑惑地問,這就把錢給了?我說,給了。還不信似地又問一遍,這就把錢給了?我很確信地回答他,給了。一上車,老查直呼,媽媽呀,不得了,現在科技真是發達得很,連錢都不用了。我糾正他說,不是不用了,是變成電子的了。老查又說,媽媽呀,一桶膠二百多,四桶就快一千,十六桶就是一座假山。媽媽呀。他還感嘆著,趴在車窗上看樓,看天橋,看人,看紅綠燈,不住慨嘆。
特意拉他多繞了一圈去吃飯,到了飯店門口,他卻死活不下車,拉了幾次都不下,嘴里說著,不餓不餓。我說,我請,不要你掏錢。他生氣道,跟你請不請有甚關系,不餓就是不餓嘛。回去路上,一路無語,快進山時他突然說,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好啊,好。我老啦。
在柏樹下擺好飯菜,我們像以前一樣喝酒,講各自的故事。月上中天時相互攙扶著進屋跌倒在炕上沉沉睡去。第二天醒來已日上三竿,摸到手機一看,快十一點了。老查不在炕上。出門,他已經開始在墻上寫了。我湊過去看,他對我笑一下,有些害羞。昨晚都講完了,還看?我打趣說,再檢查下你文筆咋樣。老查哼一聲繼續寫。
一九八三年,兒向榮出此門,闔家歡喜送至上海赴美留學定居。一九九九年,音信皆無,余赴美查詢月余無果,至今生死不明。二零零七年正月,妻浩氏菊梅以子宮癌逝,出此門陰陽兩隔天上人間,數畝大院一人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盼……
老查停了筆說,不寫了,你也該走了,下山去吧,多陪陪你爸媽,下次回來再看。這院里假山怎么立,果樹怎么修剪,這兩棵柏樹怎么護僦,我都要寫,以防有一天向榮真的回來甚都不知道。如果時間寬裕,這山里四季風物、水流石頭、藥材特產我都要寫。說不定你下次回來,這院里就寫滿了,到時候都沒處落腳。咱倆就爬到柏樹上,坐在那幾個空鳥窩里喝酒吃菜看月亮。快走吧,年輕人不要叫老漢漢耽誤了。
要賣掉九華山下院子,要在哪里定居,要買哪種房子,要找怎樣的工作,都要挑選,挑選就需要時間。好在我現在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一邊做著這些事一邊也準備著萬倉說的那篇文章。那六萬塊錢我沒動過,總覺得文章沒交這些錢就會咬手。文章寫好后發給萬倉,發現已被他刪除好友,問了幾次助理,只說萬倉去了意大利,何時回來并不知曉。我請他把文章轉發萬倉,他沒有再回復我。
夏天很快就來,江南迎來梅雨季,我也終于定居無錫。
雨濕淋淋下,陽臺上綠植兇猛生長,每晚都能聽到拔節展葉的窸窣聲。龜背竹和散尾葵尤其茂盛,綠得耀眼,密得蓊郁。一天晚上下樓扔垃圾,樹影幢幢,路燈昏昏,總覺暗影深處潛著一頭史前巨獸,莫名覺得害怕。扔完垃圾回來,背貼抱枕把身體陷進沙發里和母親視頻,告訴她房子基本已收拾停當,梅雨過后她可以隨時來。母親很開心,說姥姥的病已好轉,又聊起表妹新近準備結婚,臨掛視頻前問,你看到抖音上老查那個視頻了嗎?我說,老查上抖音了?先進了呀這老漢漢。母親說,歿了,老查都歿了。
腦中猝不及防轟地一聲,仿佛老查院中假山倒了一地。只恍惚聽母親說一個攝影師無意間發現了老查的院子,拍了傳到抖音上,老查莫名其妙就火了。老查怎么去世的,已經聽不清了。掛掉視頻后愣了一陣兒支起身,抖著手打開抖音搜“老查院子”。老查果然在抖音上火了。最新的視頻里,老查的假山上堆滿花圈,柏樹上綴滿白花,屋前掛起挽幛,院子里站滿游人。人們從各地趕來排起長隊裝模作樣拿一支瘦黃菊花悼念老查,伸長胳膊嘰嘰喳喳趕廟會看大戲一樣把手機伸到老查留在院里的字上拍,可其實根本沒有人知道老查是誰。根本沒人知道老查是誰。
【作者簡介:鄭禮,青年作家,現居上海。此為作者處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