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2024年第6期 | 朱秀海:高貴的心(中篇小說 節選)
朱秀海,作家、編劇。著有長篇小說《癡情》《穿越死亡》《波濤洶涌》《音樂會》《喬家大院》《兵臨磧口》《遠去的白馬》等;中短篇小說集《在密密的森林中》《出征夜》《第十一維度空間》《永不妥協》等;散文集《行色匆匆》《山在山的深處》《一個人的車站》等;電視劇作品有《百姓》(兩部)《波濤洶涌》《軍歌嘹亮》《喬家大院》《天地民心》《誠忠堂》《血盟千年》《海天雄鷹》等。另著有舊體詩集《升虛邑詩存》《升虛邑詩存續編》《升虛邑詩存又續編》等。
民國十六年(公元1927年)三月間,正在武漢讀中央軍事和政治學校的顧孟余讓家人十分意外地回到了位于贛南深山區的翠坪村。
孟余頭年秋天考入軍校,入校不久就因頻繁接觸蔣先云等共產黨員秘密入黨。軍校次年北移武漢,他們隨校遷移,孟余常去武昌黌巷的中央農民運動講習所聽共產黨人鄧演達、毛澤東、陳克文講課,心胸大開,認定中國革命的前途在于動員和組織農民,推翻封建土地制度,實現耕者有其田。還主動向黨組織要求并受領了入黨后的第一個任務——回家鄉去發展黨員,組建農會,開展農民運動,爭取在贛南開辟出第一塊由共產黨領導、“一切權力歸農會”的新天地。
孟余黃昏到家,第二天早飯后便攜帶著一本當月出版的《中央副刊》,出大門右拐,敲響了一墻之隔的鄔家大門。
翠坪村只有兩家遠近聞名的大地主,顧家有七百畝水田;另一家就是鄔家,有近九百畝。兩家比鄰而居,而且世代姻親,老輩子傳下來的說法是兩姓當年都是中原衣冠大族,“八王之亂”后逃到南方開枝散葉,其中各有一支在翠坪村擇地而居,且做了近鄰。為避免后世子孫互為仇讎,就訂下了上面的規矩。直到父親這代人,仍是孟余的姑媽嫁進鄔家,安常的姑媽成了孟余的娘老倌。
大門開。下人將孟余引進去。偌大的天井里,鄔家大少爺安常正一個人在看大缸里新養的紅魚,身上戴著重孝。安常近年一直在上海念洋書,孀居多年的母親去年春天偶感風寒,錯吃了鄉下庸醫的藥,不救而亡。安常接到電報后急急忙忙趕回來為母親發喪,以后便在家里守孝。安常是遠近百里聞名的神童,幼時讀私塾過目不忘,用鄉間話說“讀書像喝書一樣”,年齡略大出門讀洋書,又成了上海灘聞名的青年才俊。因為仍在讀書,安常服喪的時間也照規矩酌減為一年,眼看孝期已過,近幾天便要回上海把書讀完,然后出國游學,先去英國,再赴美國,跟隨著名數學家安得遜教授研讀數論(此前已考取了英國某著名大學)。
孟余昨晚剛到家,爺老倌顧天誠就對他說:“得空兒去隔壁坐坐。安常七月就畢業,然后出國,菱花吵著要跟他走。我想了想,安常身上有孝,照老理兒三年內不能婚娶,可他和菱花的婚事是你姑媽在世時與我商定的,六禮早過了五禮,只差迎娶,就出了你姑媽的事。安常真走了,誰知道啥日子回來?要是他留在國外,就把菱花給閃了。所以咱們家也開明些,我打算放她跟安常一起去國外,陪安常念書,一邊照料他,對外就說是菱花自己也要去國外念書。這些話我只跟你說,明天見了安常,你心里有譜,就知道該說么子了。”
安常、孟余自幼一起長大,既是至親,又是玩伴。見孟余來了,也不多禮,只是揮手讓下人走開,看孟余一眼,又看一眼,嘴角上早已浮現出他那招牌式的、像是嘲諷又像是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屑的微笑。
“哎喲,哪陣風把你給刮回來了?我這急著洗臉換衣服去見你呢,你倒先過來了。——說吧,么事?”
孟余嘴里說著“沒事”,心里早吃了一驚。安常自小就這樣,既絕頂聰明,又機警過人,有些事你還藏在心里他早猜出來了。“沒事我就不能來了?哼哼。聽說了,你馬上要回上海,爹讓我過來瞅瞅你。”
安常吹了聲口哨,不再說話。兩人從小就沒有規矩,見面就打嘴仗,孟余占上風的時候不多。孟余嘴上不服,心里是服的。這也是他剛到家就來見安常的原因。
但他不想一見面就把事情點破,安常別的毛病沒有,就是性急,耐不住別人的揉搓。孟余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贏的時候,常用這一招,所以兩人間才互有勝負。
果然,安常想了一會兒,“撲哧”一聲樂了,嚷嚷道:“行了,你這人又不會裝。說什么來看我,一聽就透著假。自打去年北伐軍打下汀泗橋,奪了武漢,那地界就成了眼下中國最熱鬧的地方,又是國民黨,又是共產黨,連汪精衛的國民政府都從廣州搬遷了去。你沒事兒不好好在那里待著,巴巴地跑回到我們翠坪村這一潭死水樣的山旮旯里來?鬼才信嘛!”
孟余心想也是,跟明白人不用逗悶子。他將《中央副刊》從懷里取出,直戳戳地杵給安常,說:“先瞅瞅這個。”
安常接過雜志,只朝封面上瞥一眼,就像被燙到了一樣凌厲地吹了一聲口哨,隨手扔到一邊的石臺上,看孟余,喝道:“么子東西你都敢往我家帶,嚇住我了!這種東西我不看!還有你,也少看這種宣傳品,小心傳出去,說你通共!”
孟余無聲地大笑,露出兩排白燦燦的牙齒。他終于可以笑話一下安常了:眼下國共合作,共同推動北伐。上海又不是什么小地方……但終究還是掃了一眼四周——不是怕真的有人,是怕安常嚷嚷的聲音太大,讓圍墻那邊的爺老倌聽到了——才低聲道:“別裝啊,你什么時候又成膽小的了?甭說我這會兒通共,即便我真是共產黨——”
安常完全顧不上看魚了,轉過身子來看孟余,嘴角上看不起人的微笑更顯著了。安常又吹了一聲口哨,音色比方才還要嘹戾,道:“真的假的?你這人老實,編個謊都編不圓……不會是真的吧?”
孟余還要說話,話到口邊又止住了。身后鄔家大屋一扇窗戶開著,一個人影一閃便不見了。但他已經看清楚了是誰——是他那剛剛還坐在家里和他一桌吃飯的妹子菱花!
不說菱花和安常也就罷了,一說就是故事。姑媽過世前曾當著爹娘的面,一邊拉住菱花的手不松開,一邊笑著對孟余說道:“你娘懷這丫頭的時候,我們這邊的人都擔心壞了。其實也知道你們家這邊也盼著是個丫頭。以往兩家代代人丁都不旺,但總是有兒有女。可到了你們這一代,這邊只有一個你,那邊只有一個安常,你姑爹又早死,你想娶一個鄔家的媳婦是沒指望了,你娘懷的要不是個女孩子,我們顧鄔兩姓多少代以來世為婚姻的老規矩可就傳不下去了!”
下面的事孟余全都知道:菱花一落草,鄔家一家子可就樂壞了,姑媽立馬安排人置辦聘禮,親自帶了六歲的安常過來磕頭。菱花從小長到十五歲,要說是顧家養大了她,不如說是鄔家養大的她更真實——每年大年初一,姑媽都會把一年的衣裳鞋帽連同脂粉錢一同送過來,還要說上一大篇客套話,感謝顧家替他們把媳婦兒又養大了一歲。
兩年前姑媽就登門要過媳婦,那年菱花十三。娘老倌心疼女兒,不忍心讓她這么小就給鄔家做媳婦,一場喜事才拖了下來。姑媽堅持六禮過了五禮,還訂好了迎娶之期,就是菱花十五歲的生日。那年月在贛南鄉下,女孩十三歲出嫁并不算早,姑媽和娘老倌都是十三歲嫁的。因為姑媽去年猝然去世,安常照老理兒有三年孝期,親事只能拖下去。孟余聽說這事后當時就想:爺老倌還真是開明,這樣就不會誤了菱花,只是他想不到菱花竟然……這也太開通了,鄔家眼下沒有女眷,這種事傳出去……但他是哥哥,看見了也只能裝作沒看見。
另一個意念也猛地從他心中躥了出來:剛才他和安常說話那么大聲,菱花一定聽見了,這要是她回去給爺老倌說一句,他的麻煩就大了!
離開武漢時他對回來要做的事還信心滿滿,對爺老倌支持他在家鄉搞農會分自家的田產抱有很多美好的期待,到了家才知道這所有的期待都是他一廂情愿。在兒子回來后的第一次家宴上,爺老倌顧天誠就用最惡毒的語言,把南方各省此起彼伏的農民運動罵了個酣暢淋漓。末了還像審賊一樣盯著自己的兒子,說:
“你……待在武漢那種地方,凈是革命黨,你不會也入了他們一伙吧?……要是那樣,我就在族譜里除了你的名,不再認你這個逆子!”
“還是到書房說吧。”孟余一邊說著這些事情一邊刻意將脊背對向身后的大屋,對安常道。他一眼都沒再朝身后看,仍然感覺到菱花的身影又在大屋窗后一閃!
雖然菱花和安常的婚事早就過了明路,但孟余知道,只要菱花還沒讓一頂花轎抬進鄔家大門,像她這樣的行為在古書上都只能被稱為“奔”,是爹娘不會允許的。想到這里他更驚慌了:菱花自小被兩家嬌養,做起事情來常常不管不顧……萬一這會兒突然走出來見他,他這個哥哥該怎么辦?
還有安常,沒有把自己的未婚妻娶進來就……這在舊禮上被稱為“亂”!安常不是別人,無論是顧鄔兩家的長輩還是百余里內的豪紳大家,都對他的未來寄予了巨大期望。萬一這件事傳出來,他的名節就被毀了!
盡管孟余在廣州和武漢見慣了自由戀愛和婚姻,可這是贛南老家,他又是菱花的親哥哥,是安常最好的朋友和至親,不能不為他們的名聲著想!
“好吧。請。”安常像是什么都沒感覺到一樣,只用他那雙好看的、有點像女孩子一樣的眼睛簡單地、純潔地望著他,帶他走進了鄔家前院的書房。
他注意到安常離開天井時到底還是沒有忘記帶走那本還散發著新鮮油墨味兒的《中央副刊》。
老媽子跟著就送上了茶來。孟余嗅了嗅,好一股杏花香!不由得又想到了菱花:哎呀呀,真是十個閨女九個賊,還沒過門,就知道把家里的好東西偷到婆家來了!這種帶有濃烈杏花香的明前茶方圓百里只有顧家會做,也只有顧家在做,年年做了上船送到贛州的鋪子里去賣。今年第一批新茶剛做出來,他在自己家里還沒有嘗到鮮,倒在鄔家先嘗到了!
不要胡思亂想了,他對自己說。今天他要來談的大事不是這個!
兩個人已經坐下來。安常自幼是個書癡,見了書便不撒手。不一會兒工夫,已經一目十行地翻完了那本《中央副刊》,“啪”一聲摔在書案上,也不看孟余,端起茶杯品了一口,眉眼飛快地聳動。很好。孟余想。他開始動心思了,就讓他想一會兒吧。
“早就聽說湖南那邊鬧起來了,沒想到鬧得這么厲害。”安常終于開了口,嘴角上仍掛著他那招牌式的嘲諷和對天下人不屑一顧的微笑。“這篇《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上寫的景況要是真的,那湖南的天就真變了……你不會是這位先生的學生吧?哈哈。聽說他在廣州和武漢都辦了農民運動講習所,是共產黨里面最活躍的人物之一。你是嗎?”
孟余不回答,但心花怒放。還在回來的路上,他就把安常當作回村后自己發展黨員的第一個對象了。安常不只是聰明,更讓孟余從小就佩服的是遇到大事機警沉著,極有心力,而且做事情說干就干,雷厲風行,總之在他看來安常天生就是那種應當在大舞臺上生存的人,若是能成功地動員他入黨,將來他對黨的幫助不知會有多大。
安常又吹起口哨來,這是他的毛病,看不起人的時候吹,思索的時候也吹。忽然又打住,嘴角上嘲笑的意味更顯著了……對孟余道:“哦,好了,把你的東西拿走,我不會上鉤的。哈哈。”
安常覺得開口說話的時候到了。
“啥子你就上鉤了?”
“你那點子心思瞞得住誰?算了,拿上你的東西走人,今天的事兒我不跟你計較。”
孟余一下子就惱了,他聽出了安常的氣憤和內心的惱怒,原有的快樂瞬間消逝:“你說啥子?我也沒想讓你參加共產黨。”
“那你拿它過來干嗎?就連你這次又為么子要回來我都在想呢,一定不是你說的那樣,快畢業了,一畢業就要分配到北伐各軍去打仗,學校特別放一個月的假讓你們回來省親。”安常從座椅上跳下來,在地下走來走去,語氣明顯地激烈起來。
孟余也站起來了,大聲道:“你以為自己就沒有錯的時候嗎?……我今天過來就是想讓你看看這本雜志,啊,是雜志頭條刊登的文章!你不會是念洋書把腦瓜子念壞了吧?……剛才那話是你這樣的中國人該說的嗎?你也是走州過府,就不瞧瞧眼下的中國到了么子地步了?什么叫國將不國?什么叫有亡國滅種之憂?你打開地圖看一眼!中國已經被帝國主義列強瓜分了,或者正在被瓜分,至少從經濟上來講,已經被瓜分了。這還不夠,不但有帝國主義列強在瓜分中國,國內的軍閥也在瓜分中國,他們擁兵自重,割據一方,鬧得好好的中國金甌破碎,民不聊生……你剛才真的好好看了文章沒有?不在中國進行一場徹底反帝反封建的革命,推翻眼下壓迫在中國人民頭上的一切,怎么救中國!還有,這種事情由誰去做?我們!我們是新一代中國青年,責任在我們身上,應當是我們而不是別人挺身而出!‘天下者我們的天下。國家者我們的國家。社會者我們的社會。’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干,誰干?”
“打住!”安常嘴角上嘲諷的微笑仍在,臉上的神情卻表明對孟余的話語既惱怒又不屑,“哼哼。你最后這幾句話是誰講的?”
“是《湘江評論》創刊宣言里講的。如果你也是新時代的中國青年——”
但他已經說不下去了,書房門外響起了一串細碎的腳步聲。有人正在小跑過來。孟余事后懊惱地想,真應了那句俗話: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菱花已經一陣風地沖進來了。不管孟余的臉上有多少尷尬和不自在,她還是一臉驚慌地沖著屋里的兩個男人喊起來:“哥,你怎么來了……哎,你們怎么吵起來了?張媽進去說你們兩個在吵架——這是么子?”
她一邊喊一邊眼睛就盯上了那本《中央副刊》,從書案上把它拿了起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這是誰?”她扭過身子,紅著臉看孟余,一邊問道。
孟余的心情已經大變,菱花的到來又加重了他的不自在……就這樣在鄔家看到了自己的妹子……就那瞅安常的眼神兒,孟余覺得他們早就成了一家人……他動作不大,卻還是用了氣力,將雜志從菱花手中奪回,沒好氣道:“這不是你該看的……安常,我回去了!菱花,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嗎?”
又應了一句俗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孟余想道。這個菱花,從小時候起,不管是父母親還是他,都覺得她不像是顧家人,生下來就像是鄔家人……她像安常聰明靈透,一剎那就看透了哥哥的心,變了臉色,大聲道:
“哥,你想么子呢?今兒是娘讓我過來的。娘說姑媽不在了,安常哥過幾天要回上海,家里沒人幫他打點行李……還是在外面念洋書的人呢,腦瓜子比我這個不出三門四戶的小女子還封建……行了,我走,該做的事也做完了,省得讓別個東想西想的……討厭!”
菱花說完就一陣風似的走了。看樣子是真生氣了。安常憋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孟余站起又坐下,他被安常的笑氣到了,又不能多說什么,心想還是走吧,那件大事以后再談!
走出鄔家書房,一個令他十分不安的念頭冷不丁地從心中冒了出來。是剛剛幾分鐘內菱花和安常在一起時周身上下不期而然洋溢出的幸福感和依戀感,強烈地襲擊了他,讓他油然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他真該把唯一的親妹子一生要依靠的男人吸引到共產黨這邊來嗎?以前他只是泛泛地知道菱花自小喜歡安常,對自己能夠擁有這樣一位遠近聞名的未婚夫感到十分稱心,對于兩人即將到來的婚姻生活有著許多美好的憧憬……但也僅僅是這些了,唯有今天,他卻從菱花身上十分意外地感受到另外一些東西:仿佛她的生命是安常生命的一部分,一旦他的生命不在,她的生命也一定會一起死去!共產黨是要革命的,而革命——剛剛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里寫道:“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一句話,革命是會死人的!他自己入黨時宣了誓,不怕犧牲,永不叛黨。可這個“犧牲”里也包括安常的性命和菱花一生的幸福嗎?每個人都只能活一世……
孟余覺得有點頭暈……在動員安常入黨這件事上,他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沒有仔細去想。
兩個人在鄔家門前分手。他發覺安常沒有忘記把那本《中央副刊》也帶了出來。
“啊,這本雜志還給你。”
“你可以留下接著看。”孟余說。
“不,文章我大致看過了,不要再看了。”安常說。
孟余接過雜志,又回頭看了一眼安常,意外地發現鄔家大少爺嘴角上那一點令孟余不快的微笑斂去了。安常像是還有話要說。
“啊,怎么了你——”
安常看他,想了想才正色道:“這會兒……菱花不在,沒外人,我倒可以說點想法……孟余,你這次突然回家來是為么子我猜到了,也大致上猜到了你為么子到家后就來見我……直截了當吧……我自己不會加入共產黨,還要勸你也算了。理由很簡單……你只要回頭認真讀一遍這本《中央副刊》,就應當明白……至少在翠坪村,乃至整個贛南,你我兩家都算得上是文章里寫的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的革命對象。不知道我記得準不準確,文章里是這么說的:‘農村革命是農民階級推翻封建地主階級的權力的革命。農民若不用極大的力量,決不能推翻幾千年根深蒂固的地主權力。’……我問你,‘極大的力量’是多大的力量?聯系他在上下文中講過的話,這‘極大的力量’我以為就是像蘇俄那樣消滅封建地主階級。誰是封建地主階級?我們!我,你,還有菱花!”
安常過目成誦。只匆匆讀了一遍《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就可以背誦文中最重要的章句!
就因為他這一大段話,孟余回家后想了幾天,終于下定決心,為了菱花的幸福,他放棄初衷,不再打發展安常入黨的主意。
幾天后就是安常回上海的日子。孟余送他去最近的碼頭上船,發現菱花早到了。等船時安常讓她和下人留下看行李,和孟余兩人走到一邊去,就那件事又聊了幾句。
“啊,你還在家鄉拉攏人參加共產黨嗎?”安常問,嘴角上不覺又浮現出了那種令孟余越來越受不了的嘲諷和不屑一顧的微笑。
顯然,他對孟余這些天的秘密工作一直都有了解。
“這個……我們說點別的。”孟余含混地、有點冷淡地拒絕了這個話題。事實上,這些天他在翠坪村秘密發展黨員建立農會的工作進展得并不順利。
安常什么人哪,馬上換了話題,說起他和菱花下半年出國乘哪國船中途又停靠哪些國家哪些港口的事。船來了,是一條客貨混裝船。安常上船。菱花難分難舍,不管孟余和送行的下人是不是就在眼前,撲上去抱住安常,哭得稀里嘩啦,要分開了又噼里啪啦地沖著臉一通親吻。孟余背過身去不看他們,心卻再次被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妹子對未婚夫的感情弄疼了,再次不由自主地想:萬一即將到來的土地革命像安常理解得那樣殘酷并且不可避免,菱花和他這個看上去手無縛雞之力的準妹夫還是早點遠走異國他鄉為好。留在翠坪村真不知道他們會落個什么樣的下場。
回家的路上他有意和菱花多聊了幾句。菱花沒有瞞他,明白地告訴哥哥,她和安常早就商量好了,一上船他們就以夫婦身份同居,這樣到了國外就方便了。見孟余沉默,又急赤白臉地替安常辯白,說主意都是她出的,安常本不情愿,怕這樣委屈了她。菱花卻說這樣才好哩,婚期再拖下去,安常那么好的男人,不被上海的狐貍精勾跑,也要被國外的狐貍精迷跑,到時她哭都找不到墳頭。總之這是她自己的事,反正早晚都是安常的人,越早把生米做成熟飯她才越安心。兄妹自然無法再談下去,但不知為何孟余近些天來一直為二人高懸的心居然輕松了不少,后來他想還是因為安常走了,妹妹和安常下半年出國的事也定了,不會再出別的幺蛾子,毛澤東文章里講的那場正在全國蔓延、終將成為燎原大火的農民革命不會那么快來到翠坪村吧?當然它是要來的,但只要能再晚上幾個月,等安常大學畢業帶上菱花遠行,他就不用擔心這兩個至親的人受到它的傷害了。
至于爺娘,孟余這幾天也想好了對策,一旦那場燎原之火來臨,他一定想盡辦法說服他們提前離開翠坪村,躲到贛州自家的鋪子里去。家里的山林田產在孟余看來本就是身外之物,是革命對象,那就不要了,丟開就丟開。一家人將來靠贛州的鋪子也能過活。他還對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做了修正:有過這次還鄉,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作為一名大地主家庭出身的青年,與這場自己也在參與其中的革命要解決的土地問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留在翠坪村參與甚至領導這場革命,對他的情感來說是一件很殘酷的事,一邊是他,作為一名共產黨員要站穩立場,履行職責;另一邊是爺娘和他們死也不會撒手的田產山林。處在中間的他只會受苦,不可能有兩全其美的良策,如此他還不如回去做軍校生,過幾個月畢業后爭取被派遣到贛州的第七十八師做基層軍官,那樣可以很方便地保護父母,讓已經老邁的他們有驚無險地度過這場
革命。
轉眼十幾天過去,孟余在翠坪村的工作基本停滯。不是他不愿意做下去,是每當他走出顧家大宅,走進村里那些擋不住風雨的茅屋,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貧苦農民宣傳革命道理時,他們就會對他說:“大少爺,你說了半天,我們覺得有一件最難的事,你只要能做到,你的話我們就信,我們就舍下性命跟你去革命。你做不到,就么子事也甭說了。”
每到這時孟余就會沉默。他知道他們說的最難的事是么子事。
“在翠坪村搞農民革命,說到底就是一件大事,把你們家和鄔家的田分給窮人。還有你們兩家的浮財,也要分給大家。你先在老爺太太那里說通了,把田分給我們就行,浮財我們不要。那時我們就參加你說的這個黨,組建農會,一心跟你鬧革命!”
夜里躺在祖傳的紅木雕花大床上,孟余一遍又一遍地想,別看身處在大山旮旯里,又不識字,但這些貧苦農民對共產黨搞的農民革命的本質理解得十分透徹。他們知道這場革命說到底就是把地主的田地分給窮人。做不到這個,你說得天花亂墜,他也不信!
深夜,孟余一邊看著閑書一邊就睡著了,忽然間他就被一種很大很急切的聲音驚醒,仔細聽去,竟是有人在用力地拍打隔壁鄔家大門上的銅門環。很快,自家大門也被人“啪啪”地拍響。孟余急忙披衣下床,剛到天井,就見長工老廖匆匆迎過來,說:“大少爺,鄔家大少爺從上海回來了,請你馬上過去!”
“他才走幾天,怎么——”孟余的話沒說完就止住了。這不是他該跟一個長工討論的話題。“為什么不請安常少爺進來?”
“鄔家少爺說咱們這邊說話不方便,他有十萬火急的事,請大少爺過去談!”
孟余二話沒說出了大門,轉身進了鄔家——大門開著,有下人提著燈籠等。馬上他就直接被引進后院的花廳。安常衣服還沒換,在地下不停走動。聽到腳步聲,揮手讓下人離開,隨即動作很大很響亮地關嚴了屋門。
“出么子事了?”孟余問。他被安常的形容嚇到了。
安常舉手示意他不要再講下去,也不看他,一個人背著身子望著一個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夠望見的遠方,語速很快地說:“上海出事了!‘四一二’蔣介石在上海‘清黨’,凡是共產黨都殺。到處是尸體,報紙上全是尋人啟事,真正的血流成河……咱們家鄉這邊,贛州的第七十八師還沒有對你們共產黨下手?”
孟余的腦袋“轟”的一聲炸開。翠坪村太偏僻,回家后他幾乎和外界斷了聯系。這么大的事變,他一點信息也沒聽到!
“蔣介石他——”他大叫一聲,又馬上止住,因為這時他看見了安常的臉——安常終于把身子扭轉回來正視他了——這已經不是他從小到大習慣看到的那張任何時候都從容不迫且嘴角帶著嘲諷和不屑一顧微笑的臉了!除了沒有驚恐,能在一個同齡青年面部看到的、一個人能被巨大的歷史事變激發出的全部感情——悲傷、痛苦、憤怒——全都清楚寫在這張臉上。正因為如此,這張往常俊美得令他嫉妒的臉被扭歪了。
“我走進學校大門,屠殺剛停止。進來殺人的中央軍第二十六軍剛撤走。從校門口到我的寢室,總共一百四十步,我數了數,被殺死的共產黨有四十四個!平均三步一個!血把路面都淹了……”
“因為他們殺起人來不分青紅皂白,學校里沒人了。我不敢待下去,胡亂跟著幾名同學逃往上海鄉下去。你知道我在路上看到了么子?”
“你看到了么子?”
“上海周邊鄉下,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中國最富庶的地方,魚米之鄉……我卻看到了一場大災!去年當地先是大旱,接著大澇,眼下趕上春荒,到處是……餓殍!我有個同學父親是國民黨高官,他派了汽車接我們,順一條不寬的鄉間土路往前走,走不動,路被一堆一堆的死人堵住了……我下了車,我又數了數,不到半華里的路上,橫七豎八躺著一百四十三名餓殍……一百四十三名,有大人孩子,有男人女人,野狗結隊在啃食這些殘缺不全的尸體。我就在那里站住了。別人還要往前走,不乘車了,步行也要走……可是我不想走了。我的腦袋里響起了驚雷!真的是驚雷,轟隆隆隆!轟隆隆隆!……我忽然想到了你上次讓我讀的《中央副刊》……想到了那上面頭題發表的文章《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我想起了里面的句子:‘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以前我不理解……為什么這種暴烈的行動一定要發生,可是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一下子就全都理解了,我就像被誰開了天眼一樣看見了整個中國……懂得了你一個地主家的大少爺為什么也會參加共產黨!……孟余呀,如果一個國家有幾萬萬的人民,除了百分之一,千分之一,這些人日子好過,出有車食有魚,其余的人民全都活不下去,一遇荒年都像這段鄉下土路上的餓殍一樣倒地不起,而那些掌握政權的人……卻為了一己之私,一批一批地殺人,不管被殺的人被稱為共產黨還是別的,那這個國家一定出了大事……這個國家的人民有一天忽然像文章寫的那樣揭竿而起,把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地主老財、軍閥、貪官、污吏‘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腳’,就一定是有道理的,而且……這樣的事情一定會發生,那個壓迫階段有一天被他們打倒,也是自找的!所以……我一轉身,就回來了!”
……
(未完,全文見《十月》2024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