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5年第1期|彭程:懷來記
車子駛出北京城,沿著京藏高速公路向北疾駛。過了昌平,華北大平原被甩到身后,眼前漸漸拱起一道山脈,山勢由低變高,由舒緩變為險峻,公路被裹挾在中間,起伏迂曲,好似一條飄帶。前行十幾公里后,原本向旁邊散開的山脈又并攏起來,收縮成了一個狹窄的豁口,兩邊懸崖峭壁,甚為險要。一座關城蹲踞于峽谷正中央,氣勢宏偉,關城兩旁是連綿的城墻和矗立的敵樓,沿著兩邊山脈的走勢蜿蜒攀升,一直延伸到峰巒最高處。
這就是居庸關,又被稱作軍都關、薊門關,萬里長城上的一道著名關隘。漫長的歲月里,長城是一條重要的地理分界線,也是民族和文化的邊界,一邊連著中原,一邊通往邊地。居庸關作為京城的北方門戶,更是被寄寓了許多歷史的、美學的意味,引發過歷代文人騷客心事浩茫的感慨。有許多次,行經這座關城時,我聽到內心一個聲音在輕輕提醒:哦,前面就是塞外了。
車子穿越居庸關旁的隧道,沿著盤旋的山間道路繼續前行。大約二十公里后,峰巒又向兩側閃開,地勢漸漸降低,眼前閃現出一片開闊的谷地,路標提示已經駛入懷來縣境內。山水相連,植被無異,但已經屬于河北張家口的轄區。
此刻我是確鑿地置身于塞外的土地之上了。
視野的前方,左右兩邊的遠處,仍然是綿亙不盡的山脈,比起背后剛剛翻越過的山峰,更為高峻陡峭,屏障一樣地排列著。這是典型的北方的山,輪廓剛勁硬朗,凌厲逼人。如果在冬季,感受尤其強烈,那時的山體巖石裸露,被稀薄的白雪覆被,望去會有一種徹骨的寒意。
塞外,塞北,塞上。這樣的名稱字眼,在腦海中縈系已久。讀過眾多諸如“出塞曲”“苦寒行”之類的古詩詞,字句間渲染的皆是邊地的荒寒悲涼。雖然今天已經不復能夠聽聞羌笛悠悠胡笳悲鳴,征蓬歸雁孤煙落日更多也只能訴諸想象,但高遠寥廓的天空,凜冽清澈的陽光,充滿力度的風,恣肆雜亂生長的植物,還是能讓你體味到風物的差異。那些植物,高大筆直的鉆天楊,樹樁奇異的蒙古櫟樹,成片的海棠樹,綿延的葡萄園,都帶著鮮明的地域色彩。
我不是一個行色匆匆的旅游者,而是停下腳步,擇屋而居,成為它的長久的住戶。這一事件發生在我步入老年之時,意味著我與這片土地簽訂了契約,將致力于建立一種密切的關系。很自然地,我渴望了解它的全貌,就好像對一個自己喜歡的人,總想知道得更多。
仿佛是對一個人的感知,最先是通過身材相貌,對此地最初步的印象,也是關于這里的山河大地。懷來全境屬于燕山山脈,河川、平原、丘陵和山地,構成了這里的地形地貌。兩道山脈分別聳立在縣域南北兩面,分別是南邊的軍都山,北邊的大海坨山和燕然山,遙遙相望,將整個縣域環抱,高度超過千米的山峰有四十多座。
大地巨人的軀體,雄渾而奇異。它的臂肘間、腋窩里甚至皺褶處,都藏著非凡的美麗。譬如離我住處僅僅五六公里之外,夾在南邊軍都山脈的棋盤山和北邊官廳水庫之間,有一片名叫天漠的沙漠,面積約一千幾百畝。這樣的體量不能算大,但奇怪的是周圍幾百里內沒有任何沙源,它緣何而生成?圍繞這點有電磁成因說、風化成因說、風沙成因說等,皆非定論。仿佛是自天而降,所以它有了這樣一個名字。我在盛夏時節來到這里,金燦燦的沙丘綿延起伏,映襯著蓊郁蒼翠的山巒和農田,煞是神奇,令人感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如今它被開發成一個影視基地,不少電影電視劇里荒蠻蕭瑟的北方邊地風光,就是從這里取的景。
與山水形勝相比,這片土地上的歷史更引人矚目。兩千年中的大部分時間,懷來都是中原王朝和北方諸游牧民族政權的前線邊界,戰爭與和平,對峙與交好,輪番上演,為歷史浩繁的卷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記載。
最為世人知曉的,當為明代正統年間的“土木之變”。1449年,年輕氣盛好大喜功的明英宗朱祁鎮,受寵幸的大太監王振鼓動,不顧大臣們的苦苦勸諫,率大軍出居庸關北上,迎戰蒙古瓦剌部落,在懷來土木堡大敗,英宗被敵方所俘,掠至漠北。這一事件影響重大,成為大明王朝由盛到衰的歷史轉折點。如今土木堡遺址猶在,就位于異常繁忙的110國道邊。這條公路是晉煤外運的重要通道,重型卡車排成長隊,川流不息。五百多年前,這一帶曾經戰馬嘶鳴,鎧甲閃亮,蒙漢士兵貼身肉搏,兵戈相擊,尸橫遍野,血流成河。這樣的想象讓人感喟不已。
朱祁鎮越過了長城,將自己置于險境。在那個時代,高墻堅壁常常決定了戰爭的攻防勝敗,是至關重要的國防利器。朱祁鎮的祖先深知這一點。明太祖朱元璋滅掉元朝奪取天下不久,就舉全國之力在北方建造和加固長城,防備敗走漠北的蒙古鐵騎再次南犯。大將徐達受命在居庸關一帶筑城,為保證質量,徐達先在懷來境內崇山峻嶺中一個叫作廟港的山村旁,選擇了一段險峻路段,用齊整厚重的條石,精湛高超的工藝,打造了一段三公里長的城墻,供長城建筑者們參觀采樣,可謂是樣板工程,這段長城因此稱作“樣邊長城”,是明代長城的精品。它歷經幾百年風雨,保存完好,堅固異常,此后多少個世紀里,它將繼續有效地抵御歲月流水的侵蝕。
可見的物質形態的遺跡之外,歷史的信息還留存在其他方面。從京藏高速東花園出口駛出,轉入康歧公路,前行不遠,路邊有一個村子,叫作達子營,曾是元朝末年蒙古兵營所在地。達子又稱韃子,是古代中原漢人對北方少數民族的蔑稱,關于月餅的一種民間傳說就與此有關。漢人不堪元政府的殘酷壓迫歧視,在中秋節互贈月餅時,夾入寫著“八月十五殺韃子”字樣的紙條,相約屆時一同舉事。星轉斗移,滄海桑田,如今四海承平,民族共同體的觀念植根于國人的意識深處,這些沉入時間長河里的信史和野說,已經化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豐富生動著一個地方的文化底蘊。
但與此地漫長的歷史相比,上述這些元明朝代的遺留,尚屬比較晚近。懷來的故事實在太豐富了。自南北朝時期的北齊開始,它被稱為懷戎,戎是對西北少數民族的泛稱,統轄中原的帝王們,希望以恩威并施的治術,讓四夷賓服。到了遼代太祖時期改為懷來,仍是使邊鄙之人前來歸順之意。上溯到更早的年代,秦始皇翦滅六國后,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這里便是上谷郡的郡治所在地,相當于首府。距我的住處不遠,就有一個“上谷水郡”小區,命名者一定是從歷史中獲得了靈感。
這個水字,對應的是旁邊的一大片水域,著名的官廳水庫。南北平行的兩道山脈,夾出了V字形的懷來盆地,水庫就位于盆地的中央處,仿佛兩條巨臂捧著一盆凈水。這座修建于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的水庫,是新中國的第一座大型水利工程,體現了新生政權的信心和力量。狹長的庫區跨越京冀,氣魄宏大。水庫在懷來境內的岸邊周長一百五十公里,我曾經開車一整天環行游覽,也只是走馬觀花。
在懷來庫區的大約中間位置,一座巨大的雙塔單跨懸索橋,自南至北飛跨過水面,橋面長達兩公里,被稱為“華北第一跨”。自長長的引橋駛上大橋,尤其是自北向南穿行時,明顯感到地勢向下方傾斜,俯瞰水面,浩淼壯闊,氣象萬千。桑干河、洋河和媯水河在懷來境內注入水庫,而水庫的下游則連著北京的母親河永定河。水庫建成后,發揮了明顯的防洪、灌溉和發電作用,歷史上頻繁發作禍及京城和華北的永定河水患,從此基本消除。
出行只是偶一為之,更多的時候,我安靜地待在住處,看日出日落,聽風聲鳥鳴。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度過兩年,每一次都是從春天到深秋。朝夕晤對,耳鬢廝磨,與擦肩而過匆匆一瞥,感受當然不會一樣,那是一種深切的沉浸,有著悠長的回味。小區同樣緊鄰官廳水庫,從家門口步行十分鐘就到了水邊。水面遼闊浩淼,很有一種置身海邊的感覺。身旁淺水區生長著濃密茂盛的蘆葦,隨風起伏,枝葉摩擦,沙沙作響。它是華北地區最大的國家級濕地公園,禽鳥品類繁多,在大片蘆葦和菖蒲間,飛起落下,鳴叫聲此起彼伏。天氣晴朗的日子,對面的山巒高峻嶙峋,線條剛勁粗礪,起霧靄的時候則柔和縹緲,仿佛一幅淡墨寫意畫。人們更多稱水庫為官廳湖,該是因為這種稱呼更具詩意,更能與它的美相稱。視野里有幾十架風力發電機,高低遠近,迤邐錯落,銀白色的塔身高高矗立著,頂端三片巨大的槳葉緩緩轉動,成為一幅獨特的畫面,一個動態的雕塑群。
懷來地處華北平原向蒙古高原攀升的區域,地勢高,落差大,風力強勁。經常是早晨起來時一片靜謐,草木紋絲不動,但臨近中午就開始起風,樹枝從輕微晃動到劇烈搖擺,一直刮到黃昏后才逐漸消歇。小區物業工作人員笑著說,這里只有兩場風,夏天一場,冬天一場,春秋天是過渡。風力資源豐富,因此風力發電機隨處可見。風蕩滌了霧靄,陽光明亮,太陽能設施也應用廣泛,盡情汲取著太陽的熱力,將之轉換為電能。藍黑色的光伏板,鋪設在巖石裸露的山坡陽面,也懸掛在家家房間朝南的窗戶外,陽光好的時候,熱水器儀表盤顯示水溫近六十度,足以洗一個酣暢的熱水澡。
懷來堪稱是避暑的好去處。因為地勢高,平均氣溫比一百公里外的京城低五六度,夏天清涼愜意,多數人家都沒有安裝空調。當然,大自然的規則是動態平衡,冬天這里也遠比平原地帶寒冽,極端氣象記錄達到過零下二十五度。記得去年隆冬時分,一場大雪后,我專程驅車過來看冰封的水庫風景,手從皮手套里抽出來,馬上就被凍得麻木,無法操縱照像機的撳鈕。從湖面吹來的冰冷刺骨的寒風,一瞬間就穿透了厚厚的羽絨衣。但這才是真正屬于北地的格調。它的嚴酷和深沉,莊重和堅忍,悲涼中的崇高感,它對生命的啟發,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和時刻,才能體現得充分,感受得深沉。
北緯四十度線貫穿縣境,這個緯度適宜葡萄生長,全縣種植面積有十幾萬畝。車行路上,無論是國道省道還是鄉間道路,視野中彌望的都是連綿的葡萄園,一道道壟溝,一排排水泥立柱的葡萄架。每年秋后,村民們在公路旁擺攤,出售自家種植的葡萄,是這里的尋常畫面。我曾經到過旁邊村民家的葡萄園,低頭彎腰,從葡萄藤上摘下一串串葡萄,一一認識那些品種:紅提、龍眼、霞多麗、藍寶石、黑比諾、陽光玫瑰……它們形狀顏色不同,味道口感各異,都是一份來自上蒼的饋贈。
葡萄酒釀造是懷來的一大產業。長城葡萄酒,就是最知名的老品牌。縣境內有幾十家酒莊,許多是地中海建筑風格,紅色或橙色的墻體掩映在無邊的綠色中,有一種異域情調。我住的小區就被兩千畝葡萄園包圍著,也有一家酒廠。我看著鄰村的農民開著電動三輪車前來,將剛剛采摘的一筐筐赤霞珠葡萄搬下來,倒進幾只巨大的圓桶里,經過篩選清洗破碎后,將送到地下的釀造車間。我知道,就在同一個時刻,在廣袤縣域內的不少酒莊中,一臺臺壓榨機正在開動,空氣中彌漫著葡萄汁液新鮮濃郁的氣味。
既然如此,在“葡萄美酒夜光杯”之類漢語的吟詠之外,我有時也會想到域外的贊美。“無酒何為愛?”悲劇詩人歐里庇德斯這樣說。“酒使人充滿勇氣。”哲學家柏拉圖這樣說。他們都是古希臘人,縱情暢飲過汲足了地中海陽光和空氣的葡萄美酒。不過氣魄最大的,當屬法國大作家雨果的這一句:“上帝造水,而人類造酒。”這兩年里我喝過的葡萄酒,相當于過去十年的量,為了不辜負這片土地的恩惠。
不過不要因為上面的描寫,就對這里做簡單化的想象,以為它只是一處止息于時間深處的傳統田園社會。懷來同樣也是廣袤的家國社稷的一個縮影,它的諸般景觀物象,以歷時性的方式,分別對應和呈現了社會生活在不同時段的面貌。四條鐵路自縣境內穿越,總長一百多公里。兩條高速公路穿越,縣境內的高速出口就有六個。新時代經濟和高科技產業的面貌,在這里也有格外亮眼的體現。過了八達嶺長城不遠,緊鄰北京延慶康莊鎮,有一條十公里長的葡萄大道,寬闊筆直,路旁的現代化廠房建筑格外醒目,這便是位于東花園鎮的懷來大數據產業基地。它與幾十公里外的桑園鎮、存瑞鎮一起,構成了懷來縣的三大數據產業先行區。一萬多畝的產業園內,將有京津冀地區諸多機構的數百萬臺服務器在線運營。數據產業作為一項重要的新興產業,前景廣闊,服務器在運行中會產生大量熱量,而這里豐富的自然冷源,提供了得天獨厚的散熱條件。這些產業園都位于官廳湖邊,隨著四季流轉而從清涼變為冰冷的風和水,正可以成為對這個產業的一種解說,一個隱喻。
我不知饜足的目光,時常會被某種聲音召喚,投向身后的方向,試圖從時光的逝水中,打撈往昔的影像。我曾看到過一幅清朝末年懷來古城的老照片,背景是巍峨高聳的城墻,護城河邊一排柳樹,前景是幾個人牽著一隊騾子,騾子背上馱著貨物。修建官廳水庫時,有著一千兩百年歷史的古城沉入水中,十幾公里外的沙城鎮成為新縣城所在地,迄今也超過七十年了。
我多次去過縣城,其中一次是陪同一對朋友夫婦。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女方在這里度過了童年,她記憶最深的是冬天砭骨入髓的寒冷,全身裹得像個棉花球一樣去上學,仍然凍得臉蛋生疼、手指紅腫,呼嘯的寒風裹著沙子直往嘴里灌。她說那時發誓將來一定要離開這里。后來父母要調往外省工作,她高興得一夜沒睡著覺,離開后數十年里再也不曾想念過這里,有關記憶也幾乎清空。她說得知我們來這里購屋長住,詫異不已。她和丈夫來看望我們,順便促成了一次舊地重游,而這本來是不可能發生的。她想去曾經的家和讀書的學校看看,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但前者所在的地方已經徹底拆除,后者原址尚在。她表情迷惘,說不僅校園面目全非,周邊環境更是與記憶中毫不沾邊,不由感嘆道,如果自駕游經過縣城,不看街道上的標牌,她萬萬不會想到它就是自己住了七八年之久的地方。
離她上一次站在這里,已經過了幾十年。這段時間里,這個國家社會生活發生的巨變,堪稱是一大奇觀,仿佛莊子筆下的鵬鳥,振翅一飛即千里。大鵬的翅翼在地面留下遮蔽一切的巨大投影,這種巨變也有著無遠弗屆般的廣闊幅度。我在縣城大型購物中心貨物豐富的地下超市購買食品,去手機專賣店為新購的手機轉移數據,在同京城著名三甲醫院合作的縣醫院里,使用先進的醫療設備體檢,受邀到新開張的花店欣賞花藝,聽知性優雅的女主人暢談自己的夢想。種種體驗感受,撇開一些地方性的差異諸如環境、口音等等,與置身北京城里的同類場所并沒有本質的區別。我看到一條網上信息,說整個張家口市的十幾個縣城,同時擁有麥當勞和肯德基的,只有懷來。這不重要,但多少也能夠說明什么,譬如它讓人想到這個地方與世界的關系。它的葡萄酒早已走向世界,它也越來越向世界敞開胸懷。
當然,我也清楚,還有一類事物,屬于生活的本質和基礎,維系了存在的規定性,不會隨著時光的流逝改變和消失。我走過老城區狹窄逼仄的街巷,煎餅果子和糖炒栗子的香味撲面而來,讓我喉結蠕動。一家雜貨店門口,蹲伏著腌制咸菜的粗瓷大缸,里面則陳列著鐵鍬、镢頭、鋼耙等多種農具,讓人意識到即便在網絡高鐵這些高科技利器主導生活的時代,一些古老的器物仍然會執拗地存在,因為它們從屬于土地,而土地是永遠不變的。它們帶給人的那種安穩熨帖感,從身邊日常中也可以獲得。小區遠離都市,房子不屬于剛需,售出和入住都慢慢騰騰,平常見的最多的是裝修工人的身影,大都是鄰近村莊的農民,質樸憨厚,笑容真實,彼此熟悉了,他們多次敲門送上菜蔬水果,說是自家地里出產的,吃不了也是浪費。這種溫暖的人情味,也和上述物事一樣,屬于生機勃勃的傳統,是不會湮沒的往昔,是永遠向著明天延伸的昨日,是變動不居的表象背后堅牢凝固的實體。
兩年間,住處周邊的一些區域,被我一次次踏足踐履。大多是行經路過,也有一些是專門造訪。小南辛堡、北辛堡、官廳、東花園……這些地名都是鄉鎮一級行政區域,是這個縣的重要構成部分,仿佛股肱之于身軀。它們逐漸變得親切,仿佛一位陌生人,因頻繁走動而成為熟悉的朋友。居住久了,這種打量開始向它們所轄屬的村莊延伸,了解到一些冷僻的、地方性的信息和知識。我知道北辛堡鎮蠶房營是久保桃四大產地之一,桃子個大味美,遠銷日本和東南亞,我知道官廳鎮石片村出產的黃杏味道醇厚,是供康熙皇帝享用的貢品,也曾經招待來華訪問的美國總統尼克松。它們無關宏旨要義,不過是一些局部和細節,一些點綴和談資,但卻能讓這一首風土之詩變得形象、生動和完整。
這些是我在這里居住兩年的感受,是有限視野里的風景,平淡經歷中的印象。但它們已經足以讓我喜歡上這片土地,越來越將它當作了家園。余生的時光,很大一部分將在這里安放,每年春天即來入住,入冬才離開,比半年還多。仿佛一棵多年的老樹,被移植到異鄉土地上,卻發現這里的土壤更為適合生長。
此刻,室外秋色已經深濃,山楂樹搖動著滿樹金箔,丁香樹則變成了絳紅色,而后花園的桑樹已經先于它們落盡葉子,枝條赤裸。我能分辨出落葉在地面滑動的窸窣聲,風車快速轉動時的低沉的轟鳴聲,但人聲寂寂。小區住戶大多已經回到京城過冬,仿佛候鳥按時遷徙。我也是候鳥,不過是最后才飛走的那一只。而在離開這里的那幾個月里,我會一遍遍地想念它,思緒以我居住的這間房子為原點,朝外面和遠處伸展。我會想到葡萄園和海棠林,菜園和湖畔,想到附近的村鎮,遠處的縣域,就像一粒石頭投進水中,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
【彭程,中國作家協會散文委員會委員,著有散文集《在母語的屋檐下》《心的方向》《杯子上的笑臉》等多種。曾獲冰心散文獎、丁玲文學獎、豐子愷散文獎、北京文學獎及第八屆魯迅文學獎提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