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作家》2024年第11期|嚴孜銘:表演藝術家
一
凝神看那塊木質門頭許久,我才明白那種熟悉而陌生的感覺從何而來。木紋相似,一樣漆了桐油,反射出一層發膩的光,而所刻字符已從“當下咖啡”變為“留白珈啡”。個把月沒來,老店變作新店。把“咖”寫作“珈”,這種以外來語音譯字替換漢語詞匯的手段,我做策劃時也會用。推門進去,內部格局未曾改動,店員都眼熟。新老板很會計算成本。袋中手機傳來一迭聲響,甲方又拋出一串消息,才改第二稿,我知道路漫漫其修遠兮。不過至少等待松松有事可做。
非工作日答復甲方,只會被對方盤剝更深,我點了杯美式后便先在手機備忘錄記錄要點,直到松松將手揮到眼皮底下。她的肚臍眼宛若米粒,形狀規則,深藍色針織上衣掐住胃,胸前排骨分明,脖頸處鎖骨凸起,冷白面頰上一對黑眼圈高懸,與對岸藍色眼影幾乎要融成一個圓。她比起之前消瘦了一圈,往那一站,好似腳底飄浮,讓人疑心她會飛。不必等她落座,我已經大致猜想到發生了什么事。我又得為她的失戀買單,要耗費精力制定吃喝玩樂計劃,按章程逐一領她去,哄她開心。好在她口味不刁,即便說去吃蒼蠅館子,她也會立即拍手稱好。阿瑞則不同,總是嘴上贊同,吵架時便倒打一耙,將吃路邊攤視作罪證。我不嫌照顧松松麻煩,但討厭做無用功,每逢“真愛”,她必以“心碎”告終。一個人就一顆心,哪來那么多次碎來碎去,又不是玻璃淬火,可以隨便捏造。
從初次見面起,我就等待著見證她馬腳露出的時刻。那夜風緊,阿瑞堅決不肯鉆出熱被窩,松松約我看電影。等我趕到放映時已經遲了一刻鐘。靠前排的位子均已被占滿,只能坐最后。空調溫度過高,潮熱感自背部往后腦勺上攀,外套脫得慌亂,順著膝蓋滑落而下,烏黑里低頭摸索時碰上某個手背,棉絮似的擦過去,接著才抓到羽絨服袖子,拖回腿上。我說:“謝謝。”她沒做聲。這部《真愛至上》我早就看過,圣誕主題愛情喜劇,滬上青年偏愛十二月節日氛圍里看它,媒體更借此大做文章,活像不看不配待在上海。值子發消息問要不要去吃夜宵,我回復,去你個大頭,不是說過要去看電影嗎?我補充道:運氣很好,旁邊還坐著一個美女。我當時是胡說八道。室內黢黑,壓根看不清楚。光聽聲音,覺得是美女。值子很識趣,不再回復。我按滅屏幕,繼續看那場情節爛熟的影片。
關掉備忘錄,我問松松:“想喝點什么,熱牛奶好嗎?”她執意要點澳白。我說:“可你不是一直在失眠嗎?”“喝不喝反正都一樣,不可能睡得著。與其勉強自己,不如怎么開心怎么來。”她臉上流露出些哀怨。這更坐實了我的猜想,還有什么事情能叫她輾轉反側,不過就是感情。我叫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講出來,好分析利弊。
又是個發生在電影院的故事。“上周五晚,某個新銳導演有電影點映場次,我正在排隊等待檢票……”我打斷她,“‘新銳’這個詞,我聽了就想笑你知道吧?什么新銳啦、小眾啦,其實就是名不見經傳,說得好聽而已,都是包裝。”她說:“別吵,聽我說。”我低頭看手機,阿瑞發消息問晚上吃什么,點開朋友圈,值子半小時前發布了一張在羽毛球場的照片,這小子找誰一塊兒玩呢?很久沒和他碰面了。松松的聲音驀地高上去,“我跟你說,不知道從周圍哪里冒出來的聲音,喊,松松,松松!好似殺豬!現在回想,那聲音還有點像你呢。”據她所說,她扭頭搜尋了一圈,沒看到呼喊者,視線卻不由地黏著在身后隊伍里的高大男孩身上。她給我看照片,拇指食指在屏幕上一拉,放大了細看。論相貌,值子不比他差。“況且,你知道有多巧,我和他都穿同一種顏色。”她連連朝自己肩膀指過去。我說:“這沒什么稀奇,最近流行克萊因藍,商場轉轉到處都是,就連我同事做方案PPT都選這個顏色做背景。”她翻著白眼叫我滾。故事逐漸語焉不詳,雙方交換聯絡方式的細節被她略過。我說:“那電影放的什么?”松松說:“你別說啊,劇情還怪有意思的,講有個人離鄉十年后,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說不出標準的家鄉話,他不甘心,雇了個人每天語音練習、模仿,最后他好一通調查,發現自己雇的那個人反倒是個真正的外地佬,好笑哇?”
她邊說邊笑,倒沖淡了面上的愁緒。七點一刻。她稱第一眼見到他就愛上他了。“這時間點因此而具有特殊意義。不會錯,那時正巧網上跳了則新聞……有個獨居女孩,被裝進行李箱里劫走,你聽說了嗎?”她問我。
“那個報道我看了。”那天阿瑞把報道截屏發過來,我回復她:你怕什么,犯人但凡盯個三天,立馬就放棄了。再說你有對象啊,他們都是挑獨居外地女孩子,獨居,外地,你都不沾。當時我心想,松松就不一樣。此刻她坐在我面前,橫豎看著很像會出現在社會新聞版面的受害者。多大的行李箱足以裝下一個成年女性?24寸也許差不多,至少裝下松松足夠。灰色,不引人注意;布面材質,可以包容四肢蜷縮時的隆起。“肖皓,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她推我。我抬手覆住她手背,輕拍兩下,“聽到了,他最近顯得比較冷淡,對你愛搭不理唄。”許是剛才一直摸著玻璃杯,她皮膚很涼。全然不同于那個冬夜。我們手背相觸,溫熱而不黏膩,她不回應我的謝謝,人往椅背一靠,半邊身子隱沒在暗。我想的是,這是欲擒故縱。
二
畢業季將近,值子始終沒來托我內推簡歷,事到如今還無法開口,實在古怪,畢竟最初他正是奔著工作輾轉找到我的。那時他大三,正在找實習,堅持要請客法餐作為解疑的答謝,我樂得接受。他輕松落座,全無半點拜見師兄的拘謹,這并未激起我的計較之心,畢竟走路時他個頭才抵到我下頜,像個高中生。他連提問都如此愚蠢——既不實實在在咨詢坐班情況,也不懂探究收入底細,卻好奇我是否喜歡這個行業。我說:“小孩子才關心工作開不開心,成年人只在乎收益,等你接受一點社會的毒打,就會知道厲害。”值子肩膀一聳,“沒想到你這么喜歡教訓人。”接著他不再問,身子前傾,端起面前大馬克杯,咕嘟咽下一大口熱巧,唇邊留下淺棕色的漬。我不懂他怎么會喜歡喝熱巧克力。顯然他也搞不懂我為什么點冰美式,眉頭緊皺,說這種苦翻天的玩意簡直和中藥一樣。他不知道只要冰塊夠足,飲得迅速,喉間最終只會留下一些冰冷和一點咖啡的酸。
他講校園故事抑揚頓挫,我不得不挺直脊梁應對這種誠懇,好像那些翻墻逃學的情節聽起來真的很新鮮。我希望那杯熱飲糊住他的嗓子眼,看他那副嘴皮翻飛的樣子又覺得有點趣味。總比我那些成天癱在工位對著屏幕嘆息的同事有意思。
“其實沒有那么甜的,試試?”
我搖頭,“小姑娘喝的東西,頂多給女朋友買杯嘗嘗。”
“你有女朋友啊?”
“她叫阿瑞,說起來算是你直系學姐,大你一級。”
他托腮想了片刻,然后“噢”一聲,“聽說過,長得漂亮,學習還好,很優秀。”
我擺手,“哎呀,一般化吧。”
往后我常邀值子來家里,漸漸他跟阿瑞也熟絡起來。我們坐在地板上,一邊喝啤酒啃雞鎖骨,一邊斗地主。不管是否抽中那張明牌,阿瑞篤定要爭地主之位,總是我和值子兩個農民同她作戰,輸面贏面差不多。一輸牌她就發怒,把牌往地上摜,一推,混成一團糟,然后嘴里念著“不公平……兩個打一個……”,渾然忘掉是她要搶著做這地主。值子便打圓場,“哎呀,你倆才是一家,只要有一個贏,就等于全家贏啦。”他這么一講,雙目澄澈,活像這個人身上一點甚至半點見不得人的秘密都沒有。人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我以前覺得這比喻十分惡心,他一說話,我卻想,那兩扇窗戶開得也太大了,風聲呼嘯。大家嬉笑一番,阿瑞輸牌的事情便就此忘記。
如今阿瑞卻抱怨我多管閑事起來,“人家沒求你幫忙,你還打算去倒貼啊?”
我嫌她講話難聽,卻知道這怨氣從何而來。她一邊小心翼翼捏著那個高溫卷發棒繞頭發,橫一下豎一下,隨心所欲塑形,把一頭直發變成波浪,一邊說,“他難不成沒有自己的生活啦,煩死了。”
“人家陪你打牌哄你開心的時候沒看你煩。”
“那也不能做什么都跟著啊。”
“不是吧你,我又不是跟女的一起玩,犯得著跟他計較?”
阿瑞把卷發棒擱到桌子上,“砰”一聲響。她軟了嗓音,“以后我們結婚了,總不能也這樣三天兩頭到家里吧?我爸媽都知道他。”我說:“莫名其妙。”她作勢要將卷發棒照我臉上扔,雖然知道是假動作,但我還是下意識往后縮了半步。單獨和值子在外面玩,我很少提阿瑞,說松松多些。每當我提她近況,失戀或失眠,他便斷言我喜歡她。有時我煩了,就追問,“你小子胡亂編排,無憑無據亂放屁,你倒講出個一二三?”他就說,“誰能這么關心好朋友啊,你對她在意過頭了,老想推測人家的內心世界,你又不是哲學家、心理學家,我覺得好奇心就是喜歡。”我懶得理。他卻把話題切過去,說松松名字很好。問何解,他說:“感覺很放松,很自由。”他不知道,松松是這兩個形容詞的反面。
他一笑,“我的名字就沒那么好。”我抬眼望。
“當年我爸媽始終懷不上孩子,到處求醫問藥終于有了我,生下來,竟然真是個兒子。我爸高興得要死,說,值得,為了他,這些折騰都值得。一個耗費艱辛但值得的兒子,就是‘值子’”。話畢,他仍然在笑。
三
一個月后我意識到不對勁已經太晚了。
甲方策劃案改到第五版仍不滿意,這還不算完,更糟糕的是他一見到我,就必定要搖我肩膀,宣稱憑自己的idea能改變世界。“創造的快樂你懂嗎?做男人,就是要有這種開天辟地的覺悟。兄弟,我知道你肯定能懂。”他的眼里幾乎要閃爍淚光。作為乙方,我自然連連點頭。他要改變什么我不在乎,準時結項打款就行。
趁地鐵還沒到站,我抽出時間回復松松那數十條未讀消息,勸她別太沉溺。順帶抱怨這個項目耗時耗力,并分享即將登門阿瑞家見父母的消息。阿瑞那邊來問禮品準備得如何。當初是我主動追求她的,她在新聞系很有名,私下很多人討論那張漂亮臉蛋。妙在沒人敢出擊,都自以為配不上。其實追求這樣的女孩,越自信勝算越大,況且我并不差,用通行標準來衡量,身高一米八,體型適中,可以稱得上帥。值子對這段故事很感興趣,一度飯桌上問個仔細,連我表白那天的天氣都不放過。時值仲夏,我將阿瑞約到外灘,江風很大,夜色里她頭發亂飛。我們把身子背轉過來,逆住風,這才站定。她把頭發往兩面撥,好不容易露出臉來,問我何必這么晚非來外灘。“游客才喜歡往這里跑呢,我們都不來的。”她口中的“我們”,指的是本地人,戶口310打頭。
“你當時是怎么說的?”對面值子的眼睛緊盯住我。我從桌底踢他一腳,“狗東西,問來問去,難不成是暗戀你阿瑞學姐?”
值子的臉白了一瞬,隨后漲紅。阿瑞罵,“你不瞎說會死。”值子端起手邊小瓷杯,一口米酒咽下去。我窮追不舍,“確實,認識這么久,怎么從來沒聽說過你喜歡哪個妹子?馬上快要工作了,抓緊啊,喜歡什么樣的,給你介紹?”
冰鎮啤酒順著喉嚨往下滾,落到腸胃里轟然一熱。他不答話,只是抬眼看我。他那兩扇窗戶又透風了。酒勁上來,又被盯得發暈,我便擺擺手,“不說拉倒。”值子微笑,面上紅色慢慢褪去,還是那么白凈。我和他私下講過,這么白很不男人,他個子矮,已經處于先天劣勢。“其實我原本也是個白皮,后來我天天下午兩點鐘去打籃球,足足曬夠一個暑假,怎么樣,改頭換面了吧?下次打球帶上你,你也該曬一曬。”值子推脫,說自己只喜歡打羽毛球,又道,“你打籃球真是挺牛,我大二時在學校聯賽看過。”我說:“你大二就知道我啊?”值子點頭。
四
我給阿瑞回信息:給你爸帶了個GUCCI錢包,給你媽帶了條LV絲巾。松松發來消息,詢問那個項目明細,說能給我出主意。我沒回應。值子來問我,我或許會詳細講講,但松松怎么懂呢?
這時,上海馬戲城的報站聲響起來。
我要離開上海了。
車門開啟,幾個乘客見縫插針地擠過來,手機被汗水浸得滑膩,一撞便脫出掌心,我兩手慌忙上下亂揮,勉強接住。三點四十五分,在一號線上海馬戲城站,收到這條信息,一瞬間仿佛自己不是人,倒像是負責逗趣的猴子。你看過這種表演嗎?馴獸師用一根繩子系住猿猴的脖子,做出各種賦予過含義的手勢,然后它就會根據指令條件反射有所行動。人們樂于看它,因為它雖然有著類似于人的外形,卻四肢細長,腹部凸起,棕色毛發旺盛,爪子銳利,做得再像,都不會帶來被取代的恐懼。
滴滴聲急促響過,地鐵繼續行進。
我回復:你開哪門子玩笑?她在這已經待了六年,去年末剛換新工作。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要走,絕無可能不提前和我商量。她要不在上海,還有誰能夠像我那樣,陪她探訪犄角旮旯處那些蒼蠅館子,花一個半小時坐地鐵再陪她擠進小小3平米的店面——那些所謂百年老店員工還個個傲慢無禮。再說,那個男孩呢?哪怕為了他,松松也不會走。
這兒又不是我家,我想走就走。
克萊因藍呢?
半分鐘后,她回復,他兩周前走了。
反復回看聊天記錄,我后悔聽故事時不夠認真。松松畢業時壓根沒想過回老家,問她原因卻不肯說。其實蘇州富庶,我不少同學畢業返鄉,家里首付一出,朝九晚五,周末樂意就自駕到周邊玩玩,不高興就在街口吃碗面啃幾個鹵雞爪。松松覺得這樣的生活沒勁。我猜測她家庭破碎,經濟堪憂,但沒問,反正我又不和她結婚。
她一定是在裝腔作勢。
這套做派我早已見識過。《真愛至上》難道不是一部標準喜劇,正常人誰會看到流淚?散場時燈光一亮她向我借面紙,還問待會有無安排。其實我答應了阿瑞給她帶宵夜,但我說沒事。她本想吃面條,但天太冷,我們便挑了最近的餛飩鋪。“上海的面條嘛,比不上我們蘇州素澆面好吃。餛飩還成吧。”她兩只手攏住餛飩碗,蒸騰霧氣中臉上淚痕猶在。我就問,“怎么了姐,哭得這么傷心?”她舀了一勺小餛飩,正燙得吐舌頭,沒吭聲。
我說:“你不會是失戀了吧?”
我等著看她露出被說中心事的窘相。
她慢吞吞把小餛飩咽下去。
我說:“別難過,不就是男人嘛,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不遍地是?何況,你還是個美女。”任何時候夸對方是美女總歸不會錯。我繼續寬慰她,“那肯定是個渣男。”
她勺子里的湯險些灑出來,朝我直擺手,“其實他人挺好的。”她轉移話題,嗓音跟著一道揚上去,“這電影真有意思,有句臺詞你記得嗎?My wasted heart will love you ,多好,我就是看到這句開始哭的。”
那句詞中文翻譯為,我荒廢的心會一直愛你。得虧是英文,國產電影這么講臺詞只會令我覺得惡心。怎么可能呢,難不成她相信人一輩子只會愛上一個人?當代癡情種。不出所料,后來松松愛上過很多人,對每個都海枯石爛。反倒是我,離開家鄉來上海,只交過一個女友,戀愛、同居,理所當然計劃結婚。一切都會在合理的軌道上前行。剛和阿瑞交往時,我媽常常會發微信撥視頻問東問西,后來她總算問夠聽夠,心滿意足。這次我要去拜見丈人丈母,她再三囑咐我一定要講禮貌,別再說渾話。我說:“媽媽,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我來不及和松松掰扯,要出站了。
五
我要離開上海了。
說這話的人卻是值子。
這種巧合使我感到不適。我們確實有段時日沒見,上次發信息聊天還停留在我告訴他我準備結婚的事情。他說:“提前祝福百年好合。”我說:“什么玩意兒這祝詞,土到爆。”再聯絡,就是發來這么沒頭沒尾一句話。
我不喜歡夏天,甚至可以說是厭惡。出站的一瞬間,眼前空氣的振動兜頭一擊,轟一下照腦袋砸,我眩暈了一刻。胳膊仍殘留著車廂里空調的冰冷,隨即耳邊響起尖銳的嗞嗞聲音,響了好一陣子。我扶住墻壁,抬頭覷向外邊,道路兩旁樹木綠得詭異,眼前一黑,然后慢慢變白,變亮,重新清楚了。世界看起來沒有任何變化。
我給值子撥去電話,漫長等待之后,那邊接通了。電話那頭不做聲。我亦無言,就邁步朝家的方向走。我不該穿這雙皮鞋的。它的底太薄了,酷暑天氣下人行道滾燙,每走一步,都似燒腳心。仿佛童話故事里那條人魚,尾巴拆開變作雙腿。每走一步,立于刀尖,人魚斷裂成兩段尾巴尖,噠、噠噠、噠噠噠……砸在漆黑柏油路上,尾巴邊緣處皮肉燙得皺縮起來。我說:“我都想好怎么跟HR推薦你了。”
那邊寂然。
我說:“在上海不好嗎,你的同學、朋友,還有我,不都在這里嗎?到外地去你認識誰?”
路上每個人都走得軟塌塌的。肋下一陣尖銳的疼痛,令我喘不動氣。值子終于開口。他說其實已經拖延兩個月了,他早就拿到深圳的offer,只是在猶豫。腳下越來越燙了。我說:“難不成你就一個上海的offer都沒拿到?”
他輕咳,“也有幾個上海的。”似乎是動搖。
邪門的事情發生了,如此悶熱的天氣里,無緣無故起了風。
那陣風不知從何處刮來,卷起塵土和落葉,地面翻滾幾下,似也覺得滾燙,朝我的腳面撲來。遠處,一道慘白而狹長的光劃過眼皮,再看天空,那藍愈發幽暗。隨后傳來轟隆雷聲。沒有任何反應余地,暴雨就下起來了。
天地之間,飛沙走石,即便近在身側,擦肩而過,人們也看不清彼此面目。跑得快或者慢,淋濕的面積是相似的嗎?鞋子很快浸飽水,襪子在里邊摩擦。至少沒那么燙了。倘若真是人魚,那么此刻就該原形畢露——即便付出巨大代價,用嗓音交換雙腿,換取混跡人群的機會,然而只要一旦沾水,腿就會重新化為魚尾。不要忘記,人魚的下場是化為泡沫。
我掛斷電話。把屏幕上的水珠在衣服上蹭掉,揣進口袋,跑起來。
六
阿瑞怪我出門不看天氣預報。“好了呀,禮物包裝袋全打濕了。”她坐下來,用手去捏紙袋,袋子立即開了個口子。我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有什么辦法。里邊東西又不影響,形式不改變本質嘛。”阿瑞白我一眼,“胡說八道。”我說:“你放心,噶么我找設計部朋友,專門給你爸媽設計個logo,批量打印出來做成包裝袋,以后逢年過節送禮全用它裝,成不成?”阿瑞撲嗤一下笑了,“神經。”不知道是在笑這句話,還是笑我調用上海話詞匯。“我去沖澡。”她半濕長發披散,密密遮住大半個身子,晃進浴室。
大風呼嘯。這場雨毫無變小的跡象。玻璃窗被敲得梆梆響。
桌上阿瑞的手機連著響了幾聲。我向來對窺探他人隱私沒有興趣,此刻一顆心竟揣在胸口胡亂跳。雨水仍舊密密地落。我們這座小區周圍還在建設,頗有一些空曠處,因此風聲更是尖利、回旋。水龍頭嘩啦啦直響。
我抓起阿瑞的手機,解鎖。
消息來自阿瑞媽媽:那個IT,就完全不考慮啦?往上翻,阿瑞說:那個人走到哪里脖子一昂,鼻孔朝天,看著就煩,哪里好啦?她媽又問:結婚是大事情,自己規劃好。阿瑞回復,我心里有數,小肖爸媽遠在天邊,我跟他都在上海,你倆白撿一個兒子,別再瞎介紹了好伐?
我摸出自己手機,按亮屏幕。沒有未讀消息。
水聲停了,阿瑞在哼歌。她曾經是校園十大歌手之一。我把她追到手,他們都說,“牛哇。”我說,“皓哥風云人物,該配風云人物。”在她斷斷續續的歌聲里,我發消息給值子:走之前碰一面吧。他回復:好。
七
值子并未由于四處求職改變穿衣風格,米色套頭衫外邊罩件牛仔外套,踩雙球鞋。其實我也差不多,平時碰上去見甲方才會穿西裝皮鞋,演得人模人樣。前天那雙鞋浸得濕透了,皮子全都軟掉,我趁天氣好放到陽臺上暴曬。阿瑞說:“拉倒吧,這鞋報廢了。”但我不信,不試試看怎么知道。
我為他要了杯可可。沉默的時刻拉得太長。好半晌,他先開口問:“事情都忙完了?”我說:“啊,你問的是哪一件?”沒等他回話,我急急說:“都沒個了結。甲方腦子有坑,劉瑞瑞——”我一頓,想起那個聊天界面,“腦子也有坑。”他朝我搖頭,“別這么說,我覺得阿瑞姐挺好的。”
我說:“真的假的啊值子,她天天和你搶地主你都要說她好話呢。”
那張臉上稍微現出一點點笑意,又轉瞬即逝。
他垂下眼睛來,兩只手在膝蓋上攪擰,“阿瑞姐人蠻好的,她應該擁有一段好的婚姻。”我問他:“怎么定義一段婚姻是好的婚姻?”他說其實他也不是很清楚。我說:“你想過嗎,不吵架可能就是當代婚姻最佳的形式。以后我絕對不和她吵架,對她好,她要什么我都盡力滿足。”他的頭垂得太低,我看不清楚他的眼睛。“我會對她很好。”我又重復一遍。這一遍我說話太快,空氣嗆進嗓子里,在這個酷熱午后冷箭似的穿喉。
我推他一把,“怎么啦?”他不理。“你這么犟到底在犯什么病?”玻璃杯重重擱下“砰”的一聲響,我說,“我挑中阿瑞,難道她不是一樣挑我?”
午后陽光最是刺目。上次和松松來,氣候還算宜人,現在已然入夏,落地窗外的陽光毫不避諱地直射進來,就算此刻坐在靠墻角的位置,依舊有道光線不偏不倚刺在臉上。眼前又黑了一下,耳邊嗞嗞嗞響動起來,響尾蛇在游。我感覺喘不過氣來,深呼吸一下,只覺得進一口氣,出來只剩半口。
值子總算開口,“你知道嗎,我從小身體不好,一病,我媽就哭,說都怪她不好,她對不起我。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向她要巧克力吃,她就會特別高興。她自己也愛吃,吃得都高血糖了。當初他們為了生我,跑很多醫院,吃藥打針都不落下。吃藥太苦,打針太痛,她就吃點巧克力緩解。我就問她,為什么不直接吃糖呢?她說因為太甜了。我心里很納悶,甜不好嗎?”
視線里重新浮現他的模樣,他不再低著頭,雙眼注視著我。我的頭更眩暈,嘴唇不自覺發顫,張張口,音節在喉嚨里像被什么截斷。他說:“嘗嘗看唄,喝一口又不會死。”他把杯子朝我面前推,柔軟手指一觸,涼颼颼。我看著那棕褐色的液體,玻璃杯里有冰塊,杯壁蒙上一層冷熱交戰后的白霜。
我一直以為它很甜,抿一口后才知道不是。
松松推門的瞬間帶了股熱浪進來,她還是穿著那件克萊因藍短上衣。我半立起來,喊,“松松,這兒。”她的眼神有了焦點,掠過來,掃過邊上的值子,原本沒什么表情的臉上浮出一個笑。
她看他大概還順眼。
她挨著我坐下,對值子說:“你就是值子吧?我叫松松。”
我說:“喲,還沒介紹呢,就知道他是誰了?”
二人黑洞洞的視線直直投到我的方向來。
我挺直背,說,“來來,你們互相認識一下。松松,我們值子不錯的,馬上就要畢業工作賺錢了,未來可期。”
她沒作聲,身子朝后仰靠在沙發背上,高高舉起菜單,一頁頁翻得很慢。
翻頁聲里,我瞟到值子“嚯”一下站起來了。
我忙慌抬頭,他拿包的動作頓了一下。靜默中我和他對視片刻,然后他說,“我不舒服,走了。”我訥訥叫他。他說:“真不舒服,不騙你。”接著他就背過身,走了。推門走出好遠都沒回過頭。桌上那杯冰可可只喝過一口,乍看還是滿的。我長久沒有動彈,也不說話。直到邊上松松忽然笑了——是一聲嗤笑。
慢慢地,她把遮住臉頰的菜單移下來,先露出一雙漆黑的眼,再是整張森然的臉。
八
她很少這樣笑。那年冬夜吃過小餛飩我邀她再去喝一杯,稱可以送她回家,她就是像這樣笑的,一側嘴角吊得極高,眼睛瞇起來,然后搖頭說,“不,明天還要早起去工作。”當時我感覺很不舒服,但沒有作聲。
此刻我終于忍不住問,“你笑什么?”
“不笑什么啊,”她聳肩,“就是沒想到你同時叫了值子唄。組這個局,怎么,你要拉郎配呀?”我說:“什么拉郎配,太難聽了吧。多認識幾個不同的,你好挑啊,我這是為你好,懂吧?”這種情況松松本該哈哈大笑說謝謝,但她開不起玩笑,臉色逐漸陰下來。值子和松松,一個想當然要去深圳,一個隨便張口要離開上海,對人生毫無責任心,今天偏偏一本正經,倒像我是不通情理的小人。手機響了一聲,我以為是值子,結果是條自動彈出的新聞:獨居女孩被劫殺案已告偵破,那口箱子漂蕩在郊區一條無名小河上。
大雨過后,水位上升,河水被攪得一塌糊涂,沉下去的東西,終究還會漂上來。
“肖皓,按照自己的想法擺布別人,你是不是覺得特有意思?”
她目光落在那杯冰可可牛奶上。睫毛看起來纖長而脆弱,一掀動,隱隱好像有空氣振動的波紋漾起。她說:“你不是不知道我喜歡誰。”我說:“什么時代了,你真要演癡情種?”
她說:“我哪能和你比啊?那女孩叫什么來著,你好像都沒說過名字。”她又在演了,托腮像是極力思索,“咦,竟然真沒說過。就是那個嘛,漂漂亮亮,上海本地人,家境又好。”
最后松松又嗤一聲,“很適合結婚的嘛。”
我的太陽穴銳利地跳,耳邊電磁聲尖叫,她的面目在這一瞬間模糊。我抓了一下她手臂,只覺得撲個空,細看是握住的。她形銷骨立,像以身體作劍,發狠要刺痛我。我試圖說服她:“松松,別鬧了,你過段時間慢慢就會忘掉那個人。我今天特意叫上值子……你聽我說過很多他的事情,他各方面都好,現在也拿到offer了,你們都在上海……”接著松松打斷我,“你沒看到人家跑那么快嗎?以前光是聽你說,沒見過他,今天見到我本人就懂了。”
我的心突突跳起來,“那你打算離開上海去哪里?”
“杭州。”
“難不成那個男生在杭州?”
對面沉默。我長舒一口氣,松松還是那個松松,并沒有太大長進。于是我放開她,說,“工作怎么辦,你要裸辭?跑到外地去,一個新城市,還要重新適應。你不行的,別高估你自己了,到時候天天在出租房里哭,沒人來救你。”
我食指叩桌,一陣悶響。
“我早就接到了offer。這段時間把資料整理清楚,工作對接也已經搞定了。你不會認為我這一個月都在躺著睡覺吧?”
她語速極慢,字詞從她嘴里一粒粒一顆顆跳出來,濺射到我跟前,四處圍著打轉,舞成了斗大的符號,噼里啪啦朝著我頭上落。我擺手,想要揮散,又什么也沒摸著。胸口沉悶加劇,“這么說你倒是早有職業規劃了?”
通宵修改策劃案,中午我吃得很少,此刻胃里一陣翻騰,剛剛喝下去的幾口巧克力仿佛在喉管里上下涌動,隨時要冒出來。我想起值子的臉,我們認識這么久了,他竟然完全沒變過。那年他才大三,說些蠢話無可厚非,可是為什么到現在他還是不懂變通。我努力集中注意力,將眼前的臉拼湊回松松的臉。只是很怪,她茫然地望著我,好像我平白長出張怪物的臉龐,若真是這樣,她眼睛里應該添些恐懼,然而那陣茫然如同霧氣般散去,聚攏出一些新的,我看不明白的東西,她很久都沒有眨眼,倒好像她才是個隱藏在人群中的怪物,水光漸漸從眼眶里浮上去,漏出來,點點滴滴落在下巴上,這下子就連臉頰也散發淡淡的光——她哭了。我不確定剛剛自己是否說錯了什么。我說話了嗎?其實松松不愛哭,她總把自己搞得茶飯不思,日漸消瘦,但哪怕只是在早春的武康路街頭看到第一支郁金香,她都能蹦得很高,對路人的異樣目光恍若未覺;看到爛片咒罵不絕,但吃一碗好吃的面條便即刻平息怒火;去滴水湖,她就一直沿路走到亂石堆前,等到游客漸稀,朝著水面大喊一些意義不明的電影臺詞,假裝那是大海。
我的聲音發顫了,“松松,你別走,別離開上海。”
她無動于衷。
我說,“你真的瘋了。”
自以為是的癡情種,擺在她面前的出路顯而易見,她還算得上年輕,也稱得上漂亮,挑選一個合適的男朋友不難,但她非要搞這套為愛發狂的戲碼。松松也好,值子也罷,他們離開上海,難道我就找不到幾個新朋友來代替?我根本不在乎。
這時她開始說點什么,那些字眼漫天紛飛,好似下雪,但怎么都落不到我耳朵里。那些字眼那么含混,那么快就融化了。看《真愛至上》那年圣誕節下雪了嗎?她說:“你這樣活不是很沒勁嗎?別再算來算去了。”
為什么要這么說呢,我分明是想盡辦法希望他們個個都好。值子走了,甚至沒回頭。滿腔辯駁的話語涌動在喉嚨間,我奮力張口,卻覺得身子飄浮,好像在夢里一樣,一切都不聽使喚。
我想要喊,聲帶卻松下來。她拎起旁邊的巨大挎包,起身。
我要抓住她,捏住她那根瘦弱的胳膊,攥得緊緊的直到碎裂。然而她閃避一下,扭頭去了。我眼前又黑了一瞬,踉蹌著跟上去,腳下使不出力氣,軟塌塌地好像踩在爛泥地上。她的后背變得越來越細越來越窄,一條影子似的不堪一擊。我要追上去,一把攏住。松松比起初見那年更加瘦弱,失眠、嘔吐讓她精神恍惚,那么一副身軀,假使要裝進一個行李箱中,不需要太大,24寸完全足夠。
我追上去,步子邁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我喊出來,“松松,松松!”
我推開玻璃門,熱浪襲來,戰栗感爬上脊梁骨。我三步并作兩步,終于近在咫尺。我想對她說:你不要走,你們全都不要走。我奮力一躍,果然攥住了她的胳膊。然而手上溫潤微涼的觸感沒有維持很久就消失了。松松晃動了一下,像顆果凍似的。我想把這一切看清,但手臂上的肌肉忽然感覺到一種力量,慢慢牽起來,拉上去,拽動著。她的短發從肩膀上飄動起來,逐漸高過了我,肩膀、腹部……最后是腿和腳,她整個人升騰起來,緩緩高過我的身軀。我的小臂一陣劇痛,想把她拉下來,但那股力量奇大無比,我的每一寸筋脈仿佛都要被撕裂了。
抓不住,我再也抓不住了。
松松飄得很高很高,像一顆氣球那樣飛走了。
此刻哪怕下一場瓢潑大雨呢,哪怕要淋濕我腳上這雙新皮鞋呢。假使下起大雨,松松就飛不了多遠,雨聲陣陣中,她會掉落下來。但我抬頭,只看到晴空萬里,滿眼碧藍。不要說是雨,連一片云都沒有。空氣有肉眼可見的振動,形成一道道波紋,我所看到的世界,周遭一切事物的邊沿都變得模糊,房子和房子之間的邊界,車與車之間的邊界,廣告牌與廣告牌之間的邊界——彌合了,或者說是消散了。
甲方打電話來。他說:“兄弟,你改得不對啊。”我沒有作聲。他還在說,“得再改,一會兒發你新意見。”我環顧四周,“留白珈啡”邊上有新店開業,門牌上一串花體英文,鬼畫符似的無從辨別語義,手機一振,最新跳出來的消息來自阿瑞:明天早點起來,我給你拾掇拾掇,改頭換面,再去我家。
我立在原地,不知道抬腳該往哪一個方向走。
汗水黏膩,衣服貼在后背,悶熱潮濕一如那年夏天。所有人陷進午后昏昏入睡的混沌中時,我抱起一顆籃球,上場獨自練習。那顆球脫手而出,每次的軌道都相差甚大。盡管我努力對準球筐發射,但大部分時候,它并不順從我的心意。
“咚……咚……”籃球有時砸中玻璃板,有時砸在籃筐邊沿。“噠……噠……”人魚尾尖支在柏油路上,邊前行邊皺縮。汗珠沿著臉頰、下巴簌簌而落,在地面上凝為一點水漬,轉瞬干透。太陽曬久了,眼前老是籠著一圈白光,反復睜眼閉眼都消散不掉。賽場上又太過吵鬧,人聲鼎沸,哨聲尖銳,眼前總是模糊,那些聲音和耳邊電流的嗞嗞聲交織在一起。傳球,奔跑,投籃。那時候我不知道,烏泱泱的觀眾中,有值子這么一個人的存在。不過現在我知道,值子和松松一樣,不會再回來了。
【作者簡介:嚴孜銘,生于1997年,復旦大學中文系創意寫作碩士;作品發表于《長江文藝》《青年作家》《大家》《特區文學》《湖南文學》《青春》等刊,著有中短篇小說集《余燼》,曾獲由《作家》《青春》《青年作家》發起的“全國大學生創意寫作短篇小說大賽”銀獎;現居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