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l id="wsmey"></ul>
  • 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劉汀:富貴如云(中篇小說 節選)
    來源:《北京文學》2025年第1期 | 劉汀  2025年01月14日08:26

    劉汀,作家,詩人,出版有長篇小說《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老家》《暖暖》、小說集《夜宴》《白云死在遠行的路上》《中國奇譚》《人生最焦慮的就是吃些什么》、詩集《我為這人間操碎了心》等,曾獲多種文學獎項。

    導讀

    有很多文學作品都會寫到街坊鄰居,而北京當下的街坊鄰居則與眾不同。他們可能有新北京人也有老北京人,其中充盈著京城百姓活色生香的市井氣息。本篇以街坊鄰居的視角,塑造了“富貴哥”這一全新的人物形象,氣韻生動,惟妙惟肖,為“新北京文學”人物畫廊增添了獨一無二的“這一個”。

    富貴如云

    劉 汀

    1

    全球厄爾尼諾,夏季的表現是多雨,三兩天一場,一場三兩天,北京差點兒下成南京。已然入伏,雨多本是好事,涼爽、濕潤。可我要搬家,最怕趕上雨天。奈何房租到期,房東漲價。疫情已過,漲一點兒也能接受,我想連簽四年,挨到兒子上完小學。房東回得干脆利落:一年一簽,長租免談。誰都能想象出,明年此時,價還得漲。索性另尋了個便宜點兒的住處,搬出去,不受他轄制。

    我們開始收拾東西,屋里亂糟糟。老婆一邊打包一邊感慨,還是想回自己家住。她說的自己家,是我們前些年買的小房子。小區叫海棠苑,在海淀和朝陽的交界處。一個小兩居,勉強六十平,除了主臥還算寬敞,衛生間、廚房、次臥都擠擠挨挨,過道更窄,兩人同行,有一個體重超過一百五,就沒法轉身,跟擠早高峰地鐵似的。也有優點,小區門口就是個公園,小月河穿園而過;再走兩步是個“大眾點評”上搜得著的景,叫海棠花溪。一入花季,河兩岸海棠燦爛,水清草綠,讓人愉快。說真的,這個家除了小點兒,別的都還好,我也挺懷念那兒的。

    其他都已分類裝妥,只剩雜物間了。這些東西,平時用不到,又不舍得扔,此刻才下決心“斷舍離”給收廢品的。幾乎清空的時候,老婆收拾出一個信封,拍掉塵土,打開,是一幅字。

    有用嗎?她問我。

    接過來,一抖摟,四散的灰塵讓我恍惚了一下,定睛看看,才想起它的來處。這是我花一千塊錢買來的。

    留著吧,我說。

    字寫得沒什么可看,廢紙而已,不值當裝裱掛起來,之所以留著,是想起了把它賣給我的富貴哥。

    富貴哥是我們海棠苑的鄰居。奇怪,很多后來沒再見的人,我記得名字,甚至能背出他們的電話號碼,可就是回想不出具體樣貌。唯獨富貴哥,只要這三個字一躍出,他的模樣便立刻浮現眼前:锃亮光頭,潮紅面色,光潔皮膚,脖子上戴大金鏈子,還圍個脖套,身穿黑皮衣,腳蹬人字拖。

    想起他,是因為心里老覺得欠他點兒什么。

    富貴哥是我給他起的名。

    五年前,我剛搬到海棠苑,買了一輛電動車。為了一家三口能同時出行,又網購了兒童座椅。我自己裝,擰螺絲擰得本來腱鞘囊腫的右手疼得不行,那座椅卻總不牢靠。正懊惱,一只手伸過來,說,挺大個老爺兒們,干活兒沒個樣兒,給我。我扭頭,見是個光頭,臉上不但沒胡子,甚至眉毛都簡省得快看不見了,血管明顯,紋路像剛剝出來的茶葉蛋。我對這張臉有點兒印象,知道是住一個門洞的鄰居,但具體情況卻不甚清楚。

    大哥三兩下裝好兒童座椅,拍拍粉紅色坐墊,說:閨女?

    兒子,我搖搖頭說,買的時候沒注意顏色。又說,謝謝謝謝,麻煩您了。心想,這時候要是掏根煙遞過去,就好了。可惜我除了應酬時喝多了,很少抽煙,兜里也不備煙。以后應該裝一盒在身上,又想。

    兒子都是白眼狼,還是閨女好。他搭了一句,聽起來頗有感慨的樣子。

    我倆都起身,蹲太久,腿有點兒麻,我一個趔趄。

    別動。他扶我時大喝一聲。我嚇一跳,本來就麻的腿止不住哆嗦。

    他武林高手般移形換位,飄到我身后,沒等我做反應,后脖頸已被捏住。我心里大駭,搞不清他到底要干嗎,本能地轉身,那雙手突然用勁兒,脖頸立刻一陣酸痛,腦袋酥如過電。

    他好像在給我按摩。你知道,人的肩頸,被這么冷不丁一捏,像是給緊繃的鋼絲繩卸了勁兒,立刻松快了。他的手有點涼,但又不是特別涼,像夏天放了一會兒的冰水。

    他捏的不是我肩膀,是我頸椎正后方微微凸起的地兒。

    富貴包。他說。

    啥?我沒聽懂。

    年紀輕輕,你這富貴包不小啊,得重視。他邊揉邊說。

    我明白了,他說的是因為長期久坐和脂肪堆積,在頸部形成的一個凸起,俗稱富貴包。我還真沒注意到自己長了富貴包,長期伏案果然“折腰”。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捏著脖子揉搓,尷尬而別扭。我趁他松勁時迅速轉身,哈哈笑說:沒事沒事,最近胖了。

    他面容嚴肅:趕緊治,要不嚴重了能癱瘓。

    嗯嗯。我嘴里哼哼著回答。

    這會兒我才注意到,大熱天,他還穿著高領T恤,外掛一條金鏈子,陽光下挺晃眼。大哥掏出手機,說,來吧,上下樓住著,咱加個微信,有啥事說話。你要看病,咱醫院有人,協和、301、北大、人民,咱的朋友遍天下。

    我掏出手機掃他,剛通過,他電話就響了。他指著屏幕說,你看你看,我正給一個朋友聯系手術大夫呢,也是多少年的一個哥兒們,我給他找個院士做手術。院士,那可是給領導人看病的,看我面子,幫他切掉肚子里的瘤子……

    犀牛吹上天,我差點笑出聲,趕緊用咳嗽掩飾,趁機擺手,表示自己要接孩子,得馬上走。大哥也擺手,那擺手不像一般人,像偉人在和群眾揮手,動作緩慢,擺動幅度不大,擺到一定角度戛然而止。再看,又像是汽車雨刷器。

    我跨上電動車,到附近公園轉了一圈,才做賊一樣回了家。

    后來我漸漸發現,這老哥不管碰見誰,第一眼就先看人家后脖頸。但凡鼓起來一點,他必定雙手捏上去,非給這富貴包來幾分鐘按摩不可。沒有包的,他也伸手拍拍,說:挺直了腰板,小心以后長富貴包。

    “富貴哥”就成了我給他微信的備注名。

    當天晚上,我被拉進了一個群,名叫“長長久久”。我們住9棟9號門,看來是個鄰居群。群里幾十個人,有的備注房間號,有的備注網名,也分不清誰是誰。拉我進群的倒清楚,是富貴哥。進就進了,有事聯絡確實方便些。

    十幾分鐘后,我正洗澡,放在旁邊窗臺上的手機嘟嘟嘟響起來,有人撥視頻。我一腦袋泡沫,看不清是誰,伸手摁掉。對方又接著撥,我再摁掉。視頻第三次撥過來,我怕單位有急事,關了水,披一條浴巾接通視頻。這時看清了,鏡頭里是富貴哥。

    沒等我張嘴,富貴哥一通疾風驟雨般的輸出:兄弟啊,你這辦事不敞亮啊。我把你拉進咱們樓群了,你多少得吱一聲,給大伙問個好,是不是?都是鄰居,還是得懂點禮數,低頭不見抬頭見,這以后有什么事,遠親不如近鄰啊。我把你拉進去,你一句話不說,好幾個人都問我你是搞推銷的還是騙子。我給人家解釋半天,后來沒辦法了,我發了50塊錢紅包,大伙才消停了。

    我轉身,一不小心碰到花灑開關,一股涼水直沖天靈蓋,剛要起來的火氣,立刻給澆滅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連忙道歉,說自己確實疏忽了,馬上就群里發消息給大家問好。

    富貴哥見我態度誠懇,語氣緩和了些:趕緊啊,還有,我替你發了個紅包,你得把錢轉給我。

    沒問題沒問題,我立刻馬上現在就轉。我說。

    關了視頻,我趕緊給他發了個紅包。人家替我發了50塊,總不能就還50,我轉了66,多一包煙錢,數字也吉利。

    富貴哥秒收,然后給我回了一個大拇指加兩個字:上道。

    我擦了擦身子,坐馬桶上,又去群里看。他確實發了紅包,沒誑我。我趕忙留言感謝富貴哥,說自己是401新來的住戶,請大家多多關照。鄰居們比其他群熱情,一串表情包轟炸,都是熱烈歡迎、親人你好、相親相愛一家人。還有一個直接說哪天來暖房,嚇我一跳,趕緊回:剛搬來,還沒拾掇利索,等收拾好了請大伙來做客。退出的前一秒,我往上滑了下屏幕,剛好滑到富貴哥發的紅包,好奇點了一下,竟然還沒搶完。我搶了一毛錢。順勢看了一下別人,發現都是一毛錢。原來這老哥發了個五塊錢的均包,一共五十個,每個一毛錢。

    我立刻明白自己被忽悠了。吃一塹長一智吧,跟這樣的人當鄰居,得處處小心,謹遵非必要不接觸原則。

    晚上睡覺,我跟老婆說,樓上那個整個腦袋都沒毛的大哥,你注意點兒,這人太雞賊。

    老婆說,你說話怎么那么損,人家那不是還有睫毛?

    你見過他了?我問。

    剛搬來那天就見了,人家還幫我搬了一次東西,為了感謝,我從你的華子里抽了一盒給他。我雖然不抽煙,但家里備著一條華子。來了抽煙的客人,掏出一盒來裝裝樣子。

    我聽了,真是又想氣又想笑,最后只說了句:反正少主動搭理他就行了。

    你不搭理他,防不住他每天都搭理你。

    先是我每天一睜眼,就能看見“長長久久”群里的消息。七點,富貴哥雷打不動地發當日的限號情況和天氣預報,并仔細叮囑加減衣服、帶雨傘之類;遇上個什么節日,還有特制的表情包和小視頻伺候,每個里面,都少不了他那顆鹵蛋腦袋。我心想,這哥們肯定沒工作,有也是在居委會掛閑的那種。我立刻把“長長久久”群消息折疊,眼不見為靜。

    再是幾乎每天下班回來,都見他靠著一輛黑色大眾,在那兒跟幾個人邊聊天邊抽煙。他說話張牙舞爪、口吐飛沫,這架勢不用猜,必定是又在吹牛。男人吹牛都一個樣,我喝多了,說起過去在大學時的豪言壯志,也這副熊色。我要么繞著走,要么把手機放耳朵邊,假裝打電話。他跟我打招呼,我就點點頭,示意自己不方便多聊,趕緊鉆門洞。小偷一樣跑爬上四樓,進屋關了門,才長出一口氣,幾乎是過地雷陣的感覺。不免又覺得好笑,我又沒拿他家東西,怕什么呢?可下回遇見,我還是落荒而逃。

    總有逃不掉的時候。

    搬到海棠苑第二年的夏天,北京最熱的一日,才上午九點,地表溫度就過了四十攝氏度。下午,淤積的熱量,已經把地球烤成了一顆干炸丸子,我開一輛比亞迪電車回來。車是幾個月前買的。我搖了八年號也沒搖到,后來轉為申領新能源車牌,不久拿到資格,六個月內有效,便拿出全部積蓄買了一輛車。小區里沒車位,車就一直停單位樓下,最近單位物業裝修,沒法停了,只能開回來。

    小區周圍的路邊都停滿了,只有靠近門口還有個空,但那個空看起來跟我的車一邊長,老司機應該能停進去,我一個新手,有點兒費勁。費勁也沒招,只能一點點往里面挪,惹得后面被堵的車不斷鳴笛。

    過了十分鐘,還是沒停好,路上已堵了七八輛車,嘀嘀聲的長度能聽出司機們的不滿。我想算了,先開走繞一圈再說。這時,有人啪啪啪拍車窗。我搖下車窗,一顆光溜溜的腦袋杵進來:干嗎呢干嗎呢,會不會開車啊,路是你們家的?堵多長時間了!

    眼前金光一閃,竟然是富貴哥。富貴哥也認出了我,口氣立馬變了:哎喲兄弟,是你呀,別急。新手?來,你下來,我給你停進去。

    我趕緊下車,他三兩把輪就把車停進了窄窄的空當。

    多謝老哥,你車技真好,一看就是老司機。我連聲道謝。

    富貴哥沒搭理我,跑回去開自己的車。他的車開過來,停下,說:上車。

    人家剛幫了忙,我不可能拒絕,就去拉后座的門。鎖著。他扭頭看我,眼神里像有把小刀子,意思大概是你怎么回事?坐前面來!我趕緊坐到副駕駛。富貴哥的車繞到附近的加油站加了油,十分鐘后才進小區,停在9棟9門樓下。樓下有兩處安裝了地鎖,像是車位,但又沒畫線,應該是自己裝的。這十分鐘,是我這半輩子度過的最漫長的十分鐘,比高考時數學卷的最后一道大題還難。富貴哥手機倒扣在駕駛臺,一直響,但他視而不見,全程一言不發。我幾次想說點兒什么打破尷尬,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詞兒。有幾句話到了嘴邊,又顫顫巍巍滾回肚子里,像是喝多了想吐沒吐出來的半消化食物。

    富貴哥似乎并不打算下車,我也只好干坐著。

    我想起今天自己帶煙了,趕緊掏出來,遞給他一根。是的,我開始抽煙了。我自己都記不清從哪天開始,總想點上一根,讓那團淡青色云霧到腹內游走一圈,然后噴吐出去,籠住眼前,把自己跟這個世界隔開那么一小會兒。這一年過得艱難,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可以把任何不順都歸咎于疫情。業績不佳,家庭矛盾,股票大跌,一切都是非戰之罪,一切都是疫情鬧的。

    點兒八的中南海,四塊錢一盒。他瞅了一眼,接過去說:我平時只抽華子。

    您將就,下次給您帶華子。我給他打火,心想,剛搬來那天你就抽我一盒華子了。

    他肺如風箱,一口氣吸掉少半根煙,長長一口氣吐干凈,說:你這人啊,搞電腦的吧?

    您眼亮,我是碼農,寫代碼的。其實我真正的工作是一家網絡金融機構的業務經理,往外借錢,我從利息里抽點傭金,也忽悠人們往里存錢,我也抽傭金。我不想告訴他真實情況。

    “怪不得,情商太低,不懂人情世故。沒事,不懂我教你。我今天幫你個忙,這大熱天的,不得請我吃個便飯?就算我不幫忙,咱們鄰居兄弟住這么久,聚聚也沒毛病吧?”

    剩下的半截煙,他一直叼著,卻不吸。

    我沒想到他這么直接,話已然說到這兒了,我只能順著坡下驢,忙說:是是是,該聚。做鄰居一年多了,也沒跟您好好聊聊。又想起來,有一次我家包餃子,餃子上桌,發現醋瓶見了底。我還好,我老婆山西人,吃餃子必須蘸醋,她出去買,門口碰見富貴哥,得知情況,把家里的半瓶醋拿給我們了。我們稀里糊涂,竟然忘了買一瓶新的還回去。

    走,我帶你去我哥們兒開的飯店,味道杠杠的。他見我上道了,立刻歡快起來。

    我心里一緊,想,可別給我整到一五星級飯店或者高檔海鮮店,一頓飯把我半個月生活費給造了。按照最近的收入情況,可能不止半個月,得一個月。

    還好,他哥兒們的飯店就在小區旁邊。我們那棟樓往北,有一溜菜店水果店糧油店,大多是居民把房子掏個洞做成的小門臉。一堆門臉,像多少年前的集體照,組成每個攤位都獨門獨院的市場,日常采買挺方便。再往北,入一條斜胡同,左手第一家是個家常菜飯館。店名就叫“家常菜”。我們好像點過幾次他家的外賣,木樨肉做得挺地道,芡勾得油亮,我兒子特喜歡吃里面的黃花菜。

    既然是家常菜,我就放心了,兩個人可勁兒吃,三百塊錢頂天了。

    我說自己最近吃中藥,喝不了酒,只能以茶代酒。他說沒事,我自己喝。我問他喝什么,他嘁一聲:我們老北京只喝二鍋頭。我跟老板要了一瓶白牛二。熱菜還沒上,只一盤拍黃瓜、一盤花生米,富貴哥就喝了三杯。等木樨肉、熘肝尖、水煮肉片、炸帶魚上來,他反而喝得慢了,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端酒杯的時候,他蘭花指蹺起來,竟然有點遺老遺少的意思。我喝的是寡淡的茶,偶爾端起來跟他碰一下。過一會兒沒端杯,他就自己端起酒杯,說:我替你敬我自己一個。還沒等我端起茶杯,他已經喝干了。如此三五次,我也就不著急去跟他碰杯了。感覺他可能是一個人喝酒習慣了,有酒就行,不在乎跟誰喝,喝酒的節奏也是隨心所欲。也就突然想起,這么久了,從沒見過他家里人。富貴哥年紀得有五十幾,父母不在了也算正常,沒有老婆孩子就多少有點奇怪。不過這屬于個人隱私,咱也不方便問。

    富貴哥說,你車剛買的?

    我說是,提車才幾個月。

    那你這房子呢,是租的還是買的?

    買的,按揭,每個月得還八千多,三十年。

    咋想的,買這老小區,你沒看院里亂七八糟的。咱們這個院兒,看著跟一般小區差不多大,但其實是三個小區,而且有四個物業。

    當時也沒考慮那么細,就是覺得位置不錯,離醫院近,地鐵也不遠,旁邊還有個幼兒園。

    那倒是,這房價就靠這幾處撐著呢。你沒車位吧?

    我搖頭,說,問過中介和物業了,車位早就沒了,出多少錢都沒人賣。

    富貴哥吐出幾根帶魚刺說,他們家這帶魚炸得時好時壞,刺都沒炸酥。媽的,扎嗓子眼我就去告他們,最少陪我五百塊錢。

    我心想,老板不是你朋友嗎?嘴里說的卻是:哥,你知道小區里誰租車位嗎?

    咱們樓下不是有倆車位嗎,都是我的,我裝了地鎖。你一個月給500塊,我租給你。203租了兩年,搬走了,我正尋摸下家呢。

    那個車位合法嗎?我問他,問得有點心虛。我找物業了解過,小區里的正式車位是用白漆寫了號碼的,沒寫號碼的都是非法車位,比如我們樓下的,其實堵了消防通道,萬一有個火災地震什么的,阻擋救援要負法律責任。但每棟樓下確實都有好幾個這樣的車位,也確實每天都停著車。

    “在這小區里,我就是法。”

    富貴哥氣勢上來,酒杯蹾在桌子上,震得水煮肉片上面那層紅油蕩起麻辣波紋。

    可我看樓下的告示,說是物業最近要把小區的地鎖都拆了呢。我又說。

    他敢!紅油繼續波動,好像海底有火山持續噴發。

    我心想,也行,我先停著,啥時候拆再說,總比停在路邊強。

    飯吃完了,他的臉更紅了,皮膚薄得像熟雞蛋清外面那層膜,血管在里面縱橫交錯,幾乎能看見青色的血在流動。

    我倆往回走。進門洞,上到4樓,我跟他告別。

    富貴哥說,要不,你先交三個月租金?

    吃過他的虧,我早就防著這招,連忙說,這事還得回去跟媳婦商量。再說,剛才付完飯錢,我手機上也沒錢了。我把微信的余額給他看,上面只有96.70元。

    富貴哥說,嗨,兄弟,沒想到你也是個“妻管嚴”啊。男人啊,可以生個孩子,但沒必要娶媳婦,一個人多自在。只要你結了婚,哪怕娶的是個仙女,過久了也煩。得嘞,那咱回見,我那地鎖沒上鎖,你明天回來直接停那兒。就倆車位,你一個我一個,停哪個都成。

    我連忙道謝,說跟媳婦商量好,馬上付租金。

    富貴哥朝我伸手,我愣一下,瞧見他眼神落在了剛才沒吃完打包的菜上。

    我立刻遞過去,說:味兒確實不賴,熱熱還能吃。

    他點頭,說,那帶魚得重新過下油,骨頭炸酥了才好吃。

    富貴哥慢悠悠上樓。我進門,老婆孩子都睡了。打開冰箱想找瓶水喝,一開門,剩飯剩菜味直沖腦門。沒有礦泉水,我把兒子的酸奶掏出一個喝了。

    酸奶這玩意兒,忒煩人,你老覺得已經喝干凈了,可再吸溜一下,總能吸上那么一點兒來。我叼著酸奶吸管,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發愣。窗外樹影搖晃,路燈昏沉,偶爾有人夜班后回家,腳步聲緩慢滯重。睡去之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希望今晚不要再做夢了,尤其不要再做發洪水的夢了。這半年來,我已經被淹死十幾次了。都說做夢發洪水,注定要發財。可我不但沒發財,工作都岌岌可危了。

    車停在樓下,的確方便不少。

    富貴哥依然每天發布天氣預報和限號消息,偶爾還有些搞笑視頻。因為這個群消息屏蔽了,我基本上沒看。不過他偶爾在群里@所有人時,還是會瞅瞅。我后來聽樓下的鄰居說,富貴哥本來不是群主,經常在群里?群主不作為,群主被搞煩了,便讓位給他。

    我拎著一兜蘋果上6樓,敲開他家門,一是表示感謝,二是把車位的租金當面轉給他。

    門開了,富貴哥就穿一個褲衩,滿身拔罐的紫紅痕跡,像個光溜溜的七星瓢蟲。看到我,富貴哥說等一下,回身關了門。我以為他是要穿上衣服,哪想門再次打開,他依然光著,脖子上倒圍了個頸椎套。

    他指了指脖子:頸椎不好,怕風,兄弟進來進來。我這幾天鬧毛病,差點兒嗝屁著涼了。

    我剛要進屋,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拎著包沖出來,把我撞個趔趄。這女人看著比富貴哥還要高壯。

    我心里大駭,想自己是不是撞破人家的好事了。只是已然如此,再撤也來不及,索性裝作看不懂吧。

    我把水果遞給他,說老家寄來的,自己家院子里栽的果樹,沒打農藥,甜。其實當然不是,就是在水果攤買的。我打開手機,把車位租金微信轉賬給他,就準備告別。富貴哥卻硬拉著我進屋。我也不敢太掙扎。被一個只穿了褲衩的中老年男人硬往屋里拽,這感覺挺恐怖的。后來,聽到了對門屋里的腳步聲,害怕有人出來,趕緊閃身進了他家。

    常見的兩居格局,空間挺大,客廳尤其大,擺著老式的暗紅漆沙發椅、茶幾。窗臺附近是空氣凈化器、加濕器、一張簡易行軍床,還有些看起來像是理療儀之類的東西。

    一股香味兒從廚房源源不斷涌出來,火上應該煮著什么東西。

    富貴哥坐到沙發椅,紅褲衩根本遮不住關鍵部位,我的眼睛只好一直盯著墻上的畫。畫上是盛開的牡丹,一派絢麗,題著八個大字:國色天香,榮華富貴。盯久了,就看見那幅字旁邊,還掛著一個相框,因為有點逆光,之前沒太看清。我瞇起眼睛細瞅,照片上是個小姑娘,也就五六歲的樣子,扎馬尾辮,大笑,笑得比旁邊的牡丹還燦爛。

    富貴哥咳了一聲,這聲咳又長又深,像是整個肺都壓縮成一張紙,把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他臉上的緋紅不見了,換成一種冷色調的白,好像那些毛細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牛奶。富貴哥一捏煙盒,癟了,從茶幾下掏出一個口袋,用卷煙紙卷了一根煙,四處找打火機。我摸摸兜,也沒帶,但是帶著煙,猶豫了一下,沒有拿出來。煙還是中南海,不是說過的華子。

    他走進廚房,撅著屁股借煤氣灶的火點著煙,褲衩夾進兩瓣屁股中間,像一條紅色的深淵。

    他叼著煙坐回沙發椅,指了指自己旁邊,示意我坐。我看附近還有個小馬扎,趕緊抻開,坐他斜對面。

    我腰不好,坐這個得勁兒。我說。心里想,你不是平時都抽華子么,這怎么自己卷旱煙了?

    我老婆。

    誰?

    剛才那個女的,我老婆。我們鬧離婚呢。

    哦哦,是嫂子啊,剛才都沒來得及打聲招呼,失禮了。

    我給她做她最愛吃的炸醬面,給她燉雞湯,她竟然跟我離婚,還想我凈身出戶。他媽的,當我是什么?這房子至少有我的一半,這些年我給她家當牛做馬,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他說得激動,煙卷戳到桌子上,火滅了。他其實一口都沒抽。

    我站起來,說還有點事,先走。

    他伸手摁住我肩膀,說:別走了,在家吃炸醬面。那娘兒們不吃咱們吃,我今天讓你嘗嘗什么叫正宗老北京炸醬面。

    他走進廚房,把火關了,從旁邊案板的鋁盆底下扯出一團面,開始咣咣揉面。這景象真是沒法形容,一個只穿三角褲衩、脖子上戴頸椎套、頭上臉上沒一個根毛的男人站在廚房里,揉面……我總覺得這場景在短視頻里看見過。

    我有點發抖,覺得富貴哥既可憐又可笑,想還是趕緊撤為妙。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我趕緊開門,是我老婆。

    你干嗎呢?家里來人,咋還不回來?

    馬上馬上,我說。然后對廚房里的富貴哥喊道:老哥不好意思我家里來客人了,我得回去了,下次再嘗你的炸醬面。

    說完,我沖出門,拉著媳婦嗵嗵嗵下樓。我從來沒像這一刻這么感激我媳婦,剛談戀愛的那會兒第一次親嘴都沒有,她今天就是個踩著七彩祥云拯救我的英雄。

    幾個月后,我下樓,看見小區廣場聚集著一群人,還停著幾輛叉車。鄰居說,居委會和物業的來拆地鎖,所有不符合規定的地鎖都要拆掉。有的車停在那兒,地鎖在車下,沒法拆,就用叉車把車挪走拆。我想起來,樓門上的確貼著告示,說這兩天拆地鎖,讓大家把車停在別處。“如有損壞,責任自負”,告示的最后是八個大字,跟著八個感嘆號。

    富貴哥也在人群里,情緒激動地喊:我看誰敢拆,我一會兒就躺在車旁邊,要拆,你就從我身上軋過去。奶奶的,我都在這兒住十幾年了,這倆車位就是我的。當年分給我們家房子時帶的,我兩套房,倆車位,你憑什么拆?

    我心想,沒想到穿上衣服的富貴哥還挺硬氣。業主和物業互相嚷嚷,各說各的理,幾乎打起來的架勢。富貴哥喊了一陣,說,你們繼續,別慣他們丫的,狗娘養的,實在不行跟他們打。我抽根煙。

    他從人群往后退,剛好退到最外圍的我旁邊。

    富貴哥噓了一聲,說:趕緊走,一會兒真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他拉著我到了一個拐角。

    哥,咱們的車咋辦?要不先挪走,我怕他們來硬的。

    他拍拍我肩膀,說:你就停著,我還不信了,他們要敢拆我的地鎖,我就跟他們死磕。有我呢,怕啥?

    我心里雖然忐忑,但一想,我給了他租金,他保證我的車位,這是他的責任;二想,從他的表現來看,的確是個有點混不吝的狠人,物業最怕這種人了。就說,那行,全靠老哥了。

    下午,還沒下班,我老婆打電話過來:咱們車讓人家給撞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說:不是在樓下停著么,怎么撞的啊?

    我也不知道,我老婆說,我剛回來,看見車后門那兒掉了好幾塊漆,還有一處凹陷。

    等我回去看看吧,沒事,有保險呢。我說。

    沒想這天單位事兒多,我們組一個同事,把錢借給一個未成年的高中生了,那孩子偷了表哥的身份證借錢,還不上,表哥買房貸款,發現征信出問題,帶著人來找我們鬧。好不容易把這事解決了,領導又趁機開了個會,開會的內容不是吸取教訓,反而是繼續鼓勵大家這么干。大家也無力反駁,最近正傳言要裁員,都怕丟了飯碗。網絡金融火了兩年,那時候,隨便一個業務員手上都有幾千萬的流水,有人存,有人借,一來一去利潤很高。但這幾年互聯網金融頻頻爆雷,一般的套路老百姓已經免疫,業務越來越難做。為了維持,很多公司開始向下滲透,目標人群從白領轉移到了剛入校的大學生甚至高中生,再往下就得上山下鄉了。

    我回到樓下,用手機電筒照著查看,搞明白怎么回事了。那痕跡,定然是用叉車挪車時磕碰的,往車底下一看,果然,地鎖沒了,地磚碎了兩塊。再看旁邊的富貴哥的車,地鎖雖然也沒了,但完好無損。上樓的時候,我想明白了,他肯定提前把車開走了。

    我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榆木腦袋,怎么又信了他!

    小區對面是個公園,公園里有塊空地,之前是土場,我們搬來的第二年,改造成了塑膠廣場。天氣晴好的上午,有壯碩的老人在那里練四五米長的鋼鏈鞭,噼噼啪啪。抽著抽著,空氣就被抽燙手了。下午,多是孩子們的自行車專場,嘰嘰喳喳,風馳電掣,像剛撈上來的活蹦亂跳的魚。傍晚時,自然就成了老頭老太太們跳廣場舞的地方。

    附近樹林里,還有個小沙坑,從早到晚都被孩子們占領。晚飯后,我和老婆帶著即將上幼兒園大班的兒子去沙坑玩,遠遠看到廣場上一群人在跳舞。隱約傳來的舞曲,不是鳳凰傳奇,也不是筷子兄弟,節奏不快,甚至有點抒情。老婆跟兒子堆起沙堡,那沙堡建成,兒子一掌擊得粉碎,哈哈笑個不停。老婆皺眉說,辛辛苦苦堆起來,你一巴掌就毀了!再堆啊,兒子說。他們就又堆了一個,完成后,這次他一腳踢碎。我明白了,他在這個游戲里所有的快樂,都集中在沙堡坍塌的那一刻。

    我溜達到舞場附近,終于看清他們跳的是一種交誼舞。男的摟著女的,或者男的摟著男的、女的摟著女的,慢三步綿軟,蹦擦擦,蹦擦擦,悠悠蕩蕩,竟蠻有風情。在眾多成雙成對的舞者中,獨有一個單人,全身花襯衫花褲子,頭上光光,大金鏈子隨著身體晃來晃去,不是富貴哥是誰?

    我立刻好奇起來,坐到旁邊水泥砌成的椅子上,點一根煙,看他們跳舞,主要是看富貴哥。他跳得極為投入,好像整個舞場只他一人,不,是兩個人。另一個是他幻想出來的舞伴。他做出摟著舞伴的動作,手臂彎著,腳步輕盈,光頭和鏈子在傍晚的燈光中偶爾閃亮一下,卻反射不出任何有形之物。他和其他人還有個不同,就是他的手臂抬得比別人低,也就剛到胸口。可能是有肩周炎,胳膊抬不起來,我犯肩周炎的時候就這樣。

    我看到了不一樣的富貴哥,他像掛了彩燈的云朵,無比輕盈的云朵,在人縫中穿插、飄動、旋轉。我想,他心里一定有處他人無法抵達之所,那里繁花與枯葉并存、白雪和污泥同在。這一刻,我忽然對他充滿艷羨,他比我更自由,雖然他摟著的不過是個虛擬的人,而我,連跳舞的沖動都沒有了,像塊水泥凝成的石頭——屁股底下坐的這種。

    天更黑了一層,顯得路燈更亮了一些,但整個廣場的光線卻變得更暗了。那些人仍在昏暗中舞蹈,彼此摟得更親密,音樂聲似乎淡下去,徹底成了背景。富貴哥已把想象的人摟到肩膀上,隨越發緩慢的節拍挪動著。在晃動的光線中,我似乎看見,他的一只手還在輕拍那個人的背,像在拍一個疲累了熟睡的孩子。雖然他拍的實際是虛空,我卻感到了某種安慰,似乎他的手也落在了我背上。

    ……

    節選,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5年第1期

    国产农村妇女毛片精品久久| 2021国产精品露脸在线| 国产精品无码久久综合网| 无码精品日韩中文字幕| 国产成人久久精品麻豆一区| 99久久精品国产第一页| 精品无码免费专区毛片| 无码人妻精品一区二区三区东京热| 精品乱子伦一区二区三区高清免费播放| 亚洲精品精华液一区二区| 91精品91久久久久久| 久久久亚洲精品无码| 久久夜色撩人精品国产小说| 国产一区二区精品久久岳√| 国内精品久久久久影院亚洲| 2021最新国产成人精品视频| 国产成人精品日本亚洲网站| 精品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 韩国精品一区二区三区无码视频| 精品国产VA久久久久久久冰| 99视频精品全国在线观看| 久久精品免费观看| 国产揄拍国产精品|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精品视频| 国产999精品久久久久久| 午夜精品久久久久久久99热| 国产精品嫩草影院在线| 日韩精品无码人妻免费视频| 久久精品网站免费观看 | 国产AV国片精品有毛| 国内精品伊人久久久久777| 久久久久国产精品嫩草影院| 精品国产综合区久久久久久| 国产av无码专区亚洲国产精品| 四虎影视永久在线精品| 九九久久国产精品免费热6 | 久久国产精品99久久久久久老狼| 99精品视频在线| 精品一卡2卡三卡4卡免费视频| 国内精品免费在线观看| 久久一区二区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