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對患難夫妻,兩種晚年輝煌
程千帆與沈祖棻是一對名符其實的患難夫妻,1937年他們在日寇侵華時逃離南京,到達屯溪后匆匆成婚。其后避亂西奔,先后至長沙、益陽、樂山、成都等地,流離失所,別多會少??箲饎倮螅讼嗬^來到武漢,程千帆從此在武大任教,沈祖棻則先是數度往上海治病,后又在江蘇師院、南京師院任教,二人仍是別多會少。直到1956年秋,沈祖棻才調入武大,夫妻成為同事。但次年程千帆即被打成右派,不久被發配到農場勞動改造。從1969年冬到1976年夏的數年間,程千帆一直在離武漢幾百里遠的沙洋農場勞改,偶爾請假回家也必須準時返場。1975年春,沈祖棻作詩寄給程千帆說:“合巹蒼黃值亂離,經筵轉徙際明時。廿年分受流人謗,八口曾為巧婦炊。歷盡新婚垂老別,未成白首碧山期。文章知己雖堪許,患難夫妻自可悲。”從新婚至垂老,這對患難夫妻始終別多會少,第五句字面上嵌入杜詩篇名,內容則全是實錄,字字血淚。程、沈二人好不容易度過了漫長的艱難歲月,到了1975年初,程千帆終于被摘去右派帽子。可惜摘帽后仍然不能回家,要把戶口遷回武漢困難重重。直到1977年4月程、沈前往南京、上海探友時,程千帆的戶口還沒最后辦妥。是年6月27日,程、沈剛從上海返回武漢,還沒到家,沈祖棻就在珞珈山下遭遇車禍逝世。程、沈兩人直到最后也未能實現共度晚年的夢想,沈祖棻的“歷盡新婚垂老別,未成白首碧山期”兩句詩,竟成詩讖!
沈祖棻逝世一年以后,程千帆被南京大學匡亞明校長聘為教授,從此開始了長達22年的晚年學術生涯。程千帆晚年完成了三件大事:一是整理沈祖棻的遺著,使沈祖棻用畢生心血寫成的《宋詞賞析》等書皆得公開出版,且受到讀者的熱烈歡迎。二是繼續本人的學術研究,給學界留下長達700萬字的《程千帆全集》。三是培養出一支號稱“程門弟子”的學術新生力量,從而使南大古代文學學科重振雄風。對此,學術界、教育界交口贊譽,公認程千帆的最后22年堪稱余霞滿天的晚年輝煌。這一切,沈祖棻都沒有看到。相對而言,沈祖棻的晚年極其寂寞。她在家庭命運即將否極泰來、整個國家即將撥亂反正的關鍵時刻突然去世,離世后連追悼會都沒開就草草安葬,這是“才女命薄”最確切的例證,世人對此莫不扼腕嘆息。然而我認為其實沈祖棻也實現了晚年輝煌,那就是她在生命最后五年里的詩歌創作。
沈祖棻是一位詩詞兼擅的才女,令人驚訝的是,她的寫詩年月與寫詞年月幾乎是截然分開的。據統計,沈祖棻一生作詞615首,其中的611首皆作于1932年到1949年之間。沈祖棻一生作詩488首,其中的419首皆作于1972年到1977年之間。尤其是1974、1975、1976三年,每年作詩多達94首、116首和110首,竟呈爆發狀態。正如程千帆在《沈祖棻小傳》中所說:“1972年以后,她忽然拈起多年不用的筆,寫起舊詩來,為自己和親友在十年浩劫中的生活和心靈留下了一點真實而生動的記錄?!鄙蜃鏃钡耐砟暝娮鳎且晃簧屏紗渭冇侄喑钌聘械睦辖處煹钠嗫嗌畹膶嶄洠湓婓w則以五七言格律詩為主,只有《早早詩》是長達184句的五言古詩。“早早”是沈祖棻的外孫女,全詩內容皆圍繞著“早早”這個幼童展開,詩人也借用幼童聲口自稱“家家”(湖北人對外婆的稱呼)。詩人自嘲說:“兒勿學家家,無能性復癡。詞賦工何益,老大徒傷悲?!庇謬诟涝缭缯f:“兒生逢盛世,豈復學章句。……但走金光道,勿攀青云梯!”對此,沈祖棻之女程麗則分析說:“祖棻作為‘家家’在世時,‘左’傾路線的長期泛濫,‘文化革命’的十年顛覆,她真是很難料想知識分子何時有出頭之日。她在詩中結尾部分描述的是,一個才華橫溢的高級知識分子對后代前程絕望之后的期待,讀之令人心碎?!闭\哉斯言!《早早詩》是沈祖棻晚年最為嘔心瀝血的詩歌精品,是《涉江詩》中的壓卷之作。日后張充和致信程千帆說:“充和最愛其詩中之《早早詩》,每逢人必讀,此亦白話詩也,非大手筆,何能如此? 是心中流出而不是做出。人人可感受,而人人都寫不出?!?/p>
早在烽火遍地的1940年,沈祖棻在寫給恩師汪辟疆、汪旭初的信中聲稱:“設人與詞稿分在二地,而二處必有一處遭劫,則寧愿人亡乎? 詞亡乎?初猶不能決,繼則毅然愿人亡而詞留也!”沈祖棻晚年雖然沒有面臨人亡還是詩亡的兩難選擇,但她不顧老病交加不舍晝夜地寫詩,體現出對生命價值的終極追求。包括《早早詩》在內的一部《涉江詩》,其光輝成就使沈祖棻生命中的最后五年余霞滿天。程千帆用學術成就實現了晚年輝煌,沈祖棻則用創作業績實現了晚年輝煌,這對患難夫妻真是名符其實的“文章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