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宗璞老師交往二三事
最近一次見到宗璞老師,是2024年7月27日在中國現(xiàn)代文學館舉辦的宗璞創(chuàng)作80年暨《宗璞文集》出版座談會上。1944年,15歲的宗璞在云南昆明上中學時,就以筆名“簡平”發(fā)表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這篇文章描寫了昆明滇池的美麗景色。2024年7月26日,宗璞剛剛迎來了自己的96歲生日。在那天的座談會上,作為壽星的宗璞精神狀態(tài)很不錯,穿著一身中式紅色衣服,一頭精神的白發(fā)。發(fā)言中,在談到自己的文學生涯時,她說:“80年,路好像很長,又好像很短,一下子就到了。”緊接著,她深情回憶了父親馮友蘭對她的教誨:“我希望我們的國家向前發(fā)展。父親跟我說過,‘和’好像一道菜,必須許多的味道合在一起;而‘同’是一樣的菜在一起。希望大家銘記和領(lǐng)悟‘仇必和而解’的道理。”最后,宗璞還回憶起自己與巴金、韋君宜等人的交往。
我有好幾年沒有見到宗璞,自她從北大燕南園搬到小湯山后,我們見面機會少了許多。聽著她的講述,真是感覺時間過得飛快,很多記憶都變得模糊。前幾天,在整理自己十多年前的日記時,我找到一些隨筆記下的與宗璞老師的交往片段,便漸漸想起自己去北大燕南園拜訪她時的一些記憶。
2006年10月20日下午,天陰,又一次來到北大燕南園宗璞的小院。走進這熟悉的、質(zhì)樸的、有些清冷的院落,我的心在那一刻也變得不再像平日那般躁動。這個小院早已成為我在這座城市十分掛念的地方,因為它的主人是那樣一位謙遜和善、知性而睿智的長者。她讓我感受到,在這樣一個多變的世界,還有像她那樣堅守自己心中那片清靜潔凈的土地的人實在難得,她從不愿與這個世界去爭什么,因為她從不覺得人應該從這個存在了許久的世界中攫取什么。在我心中,宗璞老師就像冬的寒梅、秋的太陽、夏的大海、春的桃花,讓人感覺無比清悅,同時又如喝了一杯用山泉釀造的甘洌的米酒,十分醇香。
宗璞是我非常尊重的女性作家,因從文學館到北大并不遠,所以那時每過一段時間,我都會到她那里去看一看、聽一聽她的近況,聊一聊我們共同感興趣的話題。
當我走進屋中,一股書香之氣迎面而來,這里自己不知來過多少次,可每一次到訪,總讓我的內(nèi)心變得沉靜,因為我又可以安安靜靜地在這里與宗璞老師進行一次心靈的清談。以前讀到書香世家,總很難體會其含義。但在這里,我確有真實的感受:墻上的文人書法,隨處可見的書籍,角落擺放的一架老式鋼琴,古樸的家具。
屋中很冷,宗璞老師見到我這位小友到訪很高興。那天,她穿了一件很漂亮的中式外套,很具東方意蘊,再配上那優(yōu)雅、恬靜的氣質(zhì),這真是那天陰霾天氣中的一抹亮麗。因為她耳朵有些聽不大清楚,交談時,我需要一字一句很慢很大聲地說話,但這絲毫無礙我們的交談。后來宗璞老師送了我一本她的新書,她知道我喜歡讀她的作品,喜歡她在作品中給讀者創(chuàng)造出的一種精神家園。
宗璞老師讓助手幫她取來一本新出的著作,2006年由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宗璞精選集》。把書交給我的時候她說,自己眼睛不好,看不清字,無法題名相贈,若我有時間可讀一讀。該書是“世紀文學60家”書系中的一本,全書收錄了她21篇小說、13篇散文。其后,她跟我說:讀書是一件很有趣的事,你應該有計劃地讀書。你喜歡讀書,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得了,但讀書還是要有計劃,讀書要有深度,要有厚度,要在腦中有力度。
對于我而言,確實要讀一些有厚重感的書了。我雖整天以文學為伴,與作家為友,但自己很多時候就像陀螺一樣盲目地旋轉(zhuǎn)著,看不清未來,也不知現(xiàn)在,只是不停地原地打轉(zhuǎn)。我也在讀書,但讀書常常是雜亂無章,亂而無序;數(shù)量有了,卻不見有什么質(zhì)量,對自己的提升似乎也沒太大幫助,白白浪費了寶貴時光。我告訴宗璞老師,在眾多書籍中,我很喜歡讀史書,我覺得讀史能找到快樂,但還遠遠沒有做到像她所說的有序地讀,做一個有厚度的人。
回去的幾天,我很認真地閱讀了這本《宗璞精選集》。讀完之后,我在空白處寫下了這樣一段話:“人生歲月,歲月如歌,歌如其文,文如其人。清淡悠揚,輕輕的言語,安詳?shù)撵o謐,往事讓人如此追憶。她寧靜的雙眼看到了這個世界的紛紛擾擾,但她依舊如初地熱愛這片土地與自己的人生。她從不退卻,雖然她從不強勢于他人;她安靜地漫步于這人世間,走一走,停一停,看一看,而后繼續(xù)前行。”
寫完這段話,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讀到宗璞《南渡記》時的情形。那個夜晚,一盞燈、一本書,竟讓我整夜未眠。當讀到最后一個字時,我不舍放下該書。因為它打動了我,讓我沉醉其中,讓我感受到一種幸福與安靜,雖然內(nèi)心的澎湃在時空中響徹。
2007年3月中旬,29歲時,我結(jié)婚了,而宗璞老師是我第一個發(fā)自內(nèi)心想在這個城市送喜糖的長者,她是一位知悉我內(nèi)心、明了我所往的賢者。接到電話,宗璞老師高興地邀請我到家中坐坐,她也要沾沾喜氣。送上喜糖時,她開心地表達了真誠的祝福,告訴我:婚姻是一種神圣而莊嚴的人生旅程;對于婚姻,她有著自己的信仰與信念。在這場征途中,她與自己的丈夫攜手走過了一生,他們相互扶協(xié),相互鼓勵,回望這旅程,她無怨無悔。我明白宗璞老師所說之意,我說:我知道婚姻對我而言,是一個全新的人生;我剛剛起步,以后的路途還很久遠與漫長,也不知會遇見怎樣的艱辛與波折,但我相信,只要心中也有那種信仰與態(tài)度,我的人生亦會有美滿的結(jié)局。
2009年10月下旬,我一直在讀宗璞老師送我的《四季流光》和《西征記》。《四季流光》,四個人,四個性格,四個遭遇,四個結(jié)局,像一年的春夏秋冬,讓人從不同的季節(jié)找回人不同的際遇;《西征記》是宗璞《野葫蘆引》的第三卷。讀《西征記》時,我被那清雅恬淡、充滿人性光輝與民族脊梁的語言所震撼,我一口氣讀完了這本書。《西征記》中的人與事讓我如此牽掛,書中的年輕人為了國家與民族的獨立而即將獻出自己燦爛而朝氣蓬勃的生命時,他們對人世間美好是那樣充滿著眷戀,對親人朋友充滿著思念,對祖國母親脫離苦難充滿著堅定期待,對自己的犧牲是那樣的無悔無憾。讀到這里,我忍不住問自己:我可以做到他們這樣嗎?可以這樣大無畏地犧牲與奉獻嗎?可以不貪圖人世間的浮華而那樣的艱辛與清貧嗎?可以一如既往地堅守著生命中的那份孤獨與殘酷嗎?我不知道答案會是什么。但宗璞筆下的他們做到了,他們做到了一個中華兒女對中華民族的忠貞與熱愛,他們是那樣的潔白無瑕。
每每讀到宗璞的文章,我總有一種洗去心中之塵的感受。我現(xiàn)在也喜愛寫作,總希望自己也能寫出宗璞筆下的味道,哪怕只有一些也好。我現(xiàn)在每天只要有時間,就有計劃地努力讀書。書讀得多了,文章寫得多了,我越來越感覺要努力的地方還有很多,想要成為一名真正的作家,要走的路還有很長很長,正如馮友蘭先生對女兒宗璞所說,“當一個作家,要努力讀懂自然、社會、人生這三部‘無字天書’,還要用至精至誠的心勁兒把‘無字天書’釀造為‘有字人書’”。
此時的窗外已是深秋,大地正漸漸走向冬季,熙熙攘攘的人群依舊忙忙碌碌,為了生計,為了更好地生活,為了自己的人生價值,為了自己離開世界前的不后悔、不遺憾,每個人都在努力地去拼搏。
最后,恭祝宗璞老師健康長壽!希望她還能再為喜愛她的讀者寫出一些美麗的文章,讓我們的心可以去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