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潛水的烏賊: 網文的“宿命”是快樂,“回環”在互動中生成
受訪人:
愛潛水的烏賊(下文簡稱“烏賊”),閱文集團白金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代表作有《武道宗師》《奧術神座》《詭秘之主》,新書《宿命之環》正在更新中。他的作品題材廣泛, 從玄幻到西幻,從末世廢土到蒸汽朋克,他都有所涉獵。他也吸引著讀者的目光,無論對男生還是女生,在本土還是海外,他的作品似乎都有著某種特別的魅力。本次訪談從讀者互動、作品和人物、創作方法、海外傳播、與游戲的關系等多個方面出發,尋找一條理解《宿命之環》及烏賊創作的可靠路徑。
采訪人:
諶幸(大連理工大學中文系講師,北京大學當代文學博士)
楊嘉翼(2000 年生,大連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碩士生)
陳宇軒(2003 年生,江蘇師范大學敬文書院本科生)
“本章說”的玩??癯迸c從讀者開始的網絡文學
采訪人:烏賊老師好,我們注意到您在《宿命之環》里采用了“卷毛狒狒研究會” 這個稱呼,這是一個讀者間非常受歡迎的梗。微博的超話上,粉絲的自稱都是卷毛狒狒,您是怎么看待這個梗的?
烏賊:自從起點中文網有了“本章說” 之后,基本上只要比較關注自己作品“本章說”的作者對流行梗應該都不會陌生。其實最開始我只是想開一個英式幽默的玩笑, 但我沒想到大家對“卷毛狒狒”竟然這么代入,然后我就想可以在能夠稍微玩梗的地方,稍微開一下玩笑。你想有一些被鑒定為穿越者的卷毛狒狒的話,就能夠和那種世界基調沉重凝重的風格有所區別、不同,會比較跳脫和自由。
采訪人:讀者可以通過“本章說”在起點App或者起點中文網上對小說中的每一句話進行評論,還有玩笑話說“看文十分鐘, 讀評論兩小時”,某些程度也反映了讀者生態的活躍。您會在更文后看這些讀者評論嗎?什么樣的評論會引起您的興趣?
烏賊:我經???,因為看“本章說” 也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第一,看大家對劇情的討論,相當于幫我查漏補缺。比如有些地方可能我自己沒想到,被他們一提醒,之后會做得更嚴密,有時候看到他們和我最初的想法有些吻合,但我又覺得還有更好的選擇,那我也會去改掉。第二,看大家玩梗, 然后互相打趣,這些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放松心情的方式。
采訪人: 起點的評論機制使得讀者和作者的互動很頻繁,所以有一種說法認為:老師您很心軟,您在劇情的發展上不夠“狠”,很多角色因此在您手下“逃過一劫”。您認為您如讀者所說的那般心軟嗎? 您會因為讀者強烈的呼吁而改變自己的寫作思路嗎?
烏賊:我覺得他們說得也不算錯,有的時候塑造一個好角色出來,包括我自己在內,大家都很喜歡這個角色。這時我對這個角色也有了感情,會心軟不想給他一個結尾,但我會努力地去改變這一點。我還是希望:一個角色就像一個故事一樣,有開始, 就有結尾。
在不影響整體表達的時候我還是很樂意聽取大家的意見的,但如果在我心里這件事情已經注定,那就不能再改變了。我不會故意地為了故事跌宕起伏,讓某個角色“領便當”。我寫過很多不同題材的故事,就有不同的體會。因為不同的事件關系,會帶來不同的故事基調和故事氛圍。詭秘世界觀下,必然會有很多“刀子”,也必然伴隨著很多的死亡和痛苦,這是無法避免的。也正因為痛苦,才會扣人心弦。我有的時候確實會心軟,但“刀子”該發的時候還是必須得發, 大概就是這么兩種狀態的集合。
采訪人 :這大概也就是托爾斯泰所說的“安娜 · 卡列尼娜必須死”的原因。讀《宿命之環》和《詭秘之主》的時候,我們都有一種越讀越有味道的感覺,作品中用許多象征元素來推動情節的發展,比如《詭秘之主》中“錨”的設定,讓作品在意蘊層面豐富了不少,也為您的創作留下了不少可供“解讀”的空間。您在寫的時候會對讀者的“解碼”有期待嗎?讀者的“解碼”是否會影響您自己的“揭秘”過程?
烏賊:這就是一個作者和讀者斗智斗勇的過程,這一點在傳統的偵探小說、推理小說上也有體現,但它和網絡文學還是有所區別。網絡文學是日更的連載形式,這就將作者和讀者雙方的交互發揮到了極致。有時候我寫出一個暗示,是希望讀者們能夠當場解讀出來的,但有的時候我又希望伏筆不要被解開。心態的不同會令我的期待值也隨之變化。
比如說我想把這個謎題深埋下去,這樣等到最后我把線索一鼓作氣扯出來的時候, 就能給讀者強烈的爆發感和震撼感,但可能過兩天他們中就有好多人猜中了,我其實心里會有點失落,會思考能不能再有所調整。但正如我剛才說的,我的世界觀、基調氛圍和整個世界體系設定都完善了,有的時候我會發現即使作為一個作者,我也沒有什么可選擇的余地,一切都水到渠成。
采訪人 :很多網絡文學讀者會有二刷的習慣,《宿命之環》的第一卷是一個夢境的結構,您會不會擔心有人在“本章說”里劇透從而影響到整卷的閱讀體驗?
烏賊:會擔心劇透。《宿命之環》第一卷的名字叫夢魘,我當時覺得這個題目比較合適,后來想想應該換一個,不應該給大家這么強烈的暗示。因為這個題目,最開始有很多人就猜測主角是不是身陷夢境。我當時其實挺擔心解密的時候,會不會因此減弱給讀者帶來的震撼感。
采訪人:您在寫作詭秘兩部曲的時候, 是分卷連載的,每一卷都形成了閉環,有始有終,非常工整。您有沒有考慮過調整您寫作的方式呢?如果不是按照連載的方式,而是一卷一卷出版效果會怎樣?
烏賊:我設想過,就像你說的,一卷一卷的寫作有一種工整的美感。在每一卷開始前,它的設定、故事結構、美感就已經設定好了。但是創作中面臨的問題是,在整個過程中該怎么把這個結構完整地呈現出來呢? 這是我每天寫作中思考的一個問題。我閉關寫作、把完整的一卷寫完再發出來,和與讀者高強度互動下的創作,可能最后呈現出來的效果是截然不同的。因為我沒有試過,所以也不能斷言哪種會更好。
采訪人:和閉關寫完一本書相比,有讀者陪伴,幫作者查缺補漏,確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烏賊:對,網絡連載的方式對我的影響主要是兩點,第一是靈感,第二是作者與讀者斗智斗勇的過程。這種斗爭感就是動力, 會帶給我與閉關創作時不同的狀態。所以說即使是同一個故事結構,同樣一段故事,最后呈現給讀者的、我想表達的思想以及細節上也會有很大的不同。
通過連載的形式,我在寫作過程中能夠持續不斷地根據逐章的反饋,調整整個行文脈絡、具體細節的合理性,故事的節奏感也會更強。但同樣也會有一個缺點:讀者每天看一章和作者每天寫一章的感覺是不同的, 讀者希望每天都有新的刺激,他們所期待的內容會推動作者不自覺地加快故事的劇情發展,如果陷入這種思維,作者就會失去對文章的把控,可能會一味地去追求刺激,一味地去想“我得做個大新聞”。
另外還有一個讀者反饋對我影響比較大的點,以我自己的體驗和對其他作者的觀察來說,當我寫一段劇情得到非常正向的反饋時,我就會越寫越激動,越寫狀態越好,那么這一段劇情整體呈現的效果就會更好;反之,如果這段劇情被批評,雖然自己會對狀態做一定調整,但還是會陷入一定的低谷。
“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的角色設定與作品宇宙
采訪人:和打開了宏大宇宙圖景、主角們背負著某種拯救使命的《詭秘之主》相比,《宿命之環》的切入口顯得更加溫情和日常?!端廾h》中鹵面的行動力來源非常清晰,您也給出了情真意切的動因:拯救姐姐。和《詭秘之主》中克萊恩的動機相比,鹵面的動因似乎更加有“人情味”,在第二部中您是否會有更多的對人物“人性”的討論?
烏賊:任何續作其實都是一種挑戰,雖然能夠繼承前作的人氣,但同樣很多讀者也會更傾向于比較這兩部作品。前作經過兩年的連載,其實在很多讀者眼中已經是伴隨他/她的青春和成長的作品,這個時候再去在這個基礎上寫續作,續作的人物必然會被拿來和前作做一個比較。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說會嘗試去寫出和前作有更多區別的故事。這種做法可能有的時候會產生一定的爭議, 但我還是希望不要完全復刻前作的寫法。
我在寫的過程中有考慮如何平衡新老讀者之間的閱讀訴求,我一直希望的是能夠讓沒有看過《詭秘之主》的讀者也能看得懂, 甚至因此對前作《詭秘之主》產生興趣,并反過頭去看。這是我希望能夠達成的目的。但這樣也會導致在這一部里面不得不重復一些在《詭秘之主》里已經講過很多次的東西,有時候也會拖慢節奏,有得就必然要有舍去嘛。與上一部的主人公克萊恩相比,我希望鹵面更有性格、更有鋒芒一點,克萊恩本質上是一個溫柔的人,鹵面會更銳利。也因此給他安排了獵人序列??巳R恩給人的感覺更溫柔敦厚,對家庭,對同事,做事風格也比較穩重。鹵面就比較犀利沖動一些了。
采訪人:在《詭秘之主》的宇宙中, 女性角色讓人印象深刻,《宿命之環》中主角身邊的輔助角色(姐姐、魔術師等)大部分也是女性,請問您在刻畫女性角色的過程中,創作思路通常是怎樣的?
烏賊:其實不管寫什么人物,開始總是會貼標簽,比如人物的個性、外貌和性格特質等。然后再給這個人物一個故事,在這個故事里,其實作者會伴隨這個人物一起成長。等寫完了關于“她”的這個故事之后, 心里對“她”的印象就開始引導作者豐富“她”的整體形象,“她”就不再是一個標簽,會有更多更豐富的內涵。
采訪人:您在塑造角色的時候,是否會把自己的一部分自我投射到角色身上,想象自己作為他發生一些故事?如果您進入自己的小說,您會選擇哪條序列呢?
烏賊:作為網絡文學作家,最開始寫作的時候,必然是帶著很強的代入感來寫的。第一本書和第二本書我可能都會把自身的一部分代入,設想自己到了這么一個世界會有什么機遇,會產生一種自我代入的滿足感。到了第三本書《一世之尊》,我其實開始有了一些別的選擇,在當時主角的塑造過程中,我就不再是完全地把自己的一部分代入他,反而是給主角安排了很多我個人沒有但是我很喜歡、很向往的一些性格。這個主角我寫的時候也挺快樂的。后面這么多我塑造出來的角色,有的可能會有一些我個人的投射,但更多的就是純粹地塑造了一些我覺得很棒的品質和性格。
我如果要選序列的話,可能會選吸血鬼那條序列吧。我覺得這是最實用的一條途徑,對一個普通人來說最實惠。
采訪人:您在故事的開始就放入“穿越者”的設定,是為中西結合提供接口,還是為后續的劇情提供更大視野的框架?抑或是有別的原因?
烏賊:當時其實是按照主體設定來的, 因為本來想做的是一個人類、地球被末日毀滅之后又重新開始的神秘學世界,那肯定要放一些穿越者的元素。但這樣對網絡文學來說其實也是一個很好的處理方式,它能讓讀者感到很親切,也能為后續的發展留下很多“借口”,這些“借口”不一定每一個都能用得上,但是我要用的時候它得在。它從空間上的穿越變為一種時間上的穿越。其實以前很多網絡小說也有類似的寫法,但是沒有像我寫得這么詳細。
采訪人:在《宿命之環》中,穿越者的位置從主角變成配角,是否意味著寫作上更大的挑戰,是否代表著新作的視角比起類似玩家的“第四天災”穿越者,更加注重對原住民的描寫?
烏賊:第二部因為選擇了原住民的視角,就肯定需要更多的穿越者元素來呈現一種對比狀態。第二,因為《宿命之環》是續作,第一部既然已經呈現出來的情況,那我還是得用上。而且我感覺這個設定放在這里會很有趣,也會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元素。所以我也就沒有去做任何的改變和調整。如果再寫一個穿越者,很難做到我設想的人物性格,反而用原住民來表達會更自然。如果說切換成原住民視角的話,在某種程度上也提高了閱讀門檻,因為我也考慮過讀者對原住民視角可能代入感比較缺失的問題,所以我把他姐姐安排為一個穿越者,這樣他與穿越會有更緊密的聯系,以此來消除一些閱讀障礙。你說的很多新讀者不能接受,我已經盡力做到了現在這個程度,可能還是需要先把《詭秘之主》看完。雖然可能對有的人來說,《宿命之環》的開頭會有點難讀,但我覺得相對還是比較好理解的。
我之前也經常說,我們不能滿足所有人的喜好,只能去滿足一部分人的一部分喜好。
采訪人:《詭秘之主》中采用了馬甲文、穿越者、升級流、偽裝大佬、隨身系統老爺爺等當時熱門的元素,在《宿命之環》中這些元素都被淡化,同時讀者看到了更加精巧的結構和象征,更加細膩的人物情感描寫,和更現實主義的環境刻畫。是什么促成了您在元素選擇和寫作重點上的轉變?
烏賊:不同的書肯定要做到有不同的挑戰,否則總是寫一樣的橋段、開一樣的玩笑,讀者會審美疲勞的。所以我還是需要去嘗試新的東西,希望能從新的嘗試中找到既能讓我自己感覺到愉快,也能讓讀者有閱讀快感的東西。
采訪人:您在《詭秘之主》和《宿命之環》中都給主人公設置了“終極目標”,為了達成這些“終極目標”,網絡文學寫作中難免會有不少套路,您怎么看待寫作中的套路?會不會刻意地想要反套路或者想要在套路的基礎上略加改變?
烏賊:我從來不排斥套路,因為一個套路寫得好看不好看,其實還是要看作者自身的能力。正如一個法國小說家說過的,所有故事的套路到現在已經差不多寫完了。從結構上來講,很多情節本質上是一樣的,只是我可能傾向于把一些內容用更好的方式處理,用更柔和的方式把它表達出來。雖然可能給大家一些更新鮮的感受,也更容易接受一點。但其實從本質上來看也屬于一種套路。
采訪人:《宿命之環》第一卷的象征和“夢”的寫法,是非常冒險的嘗試,特別是當您選擇用整整一卷這樣的體量來完成這一“引子”,您未來會繼續類似寫作技巧的探索,進行更文學化的嘗試嗎?
烏賊:肯定會。我覺得整體結構永遠是一個作者思考的重中之重。我以后可能會采用熟悉的結構,也可能會去做一些新的結構。我希望能產生新的東西,我希望能寫得更好,這些都是一個創作者應該追求的。
在嘗試的過程里,不可能每次嘗試都能取得成功,過程中會有一些負面的回應。因為每個人的想法是不一樣的,我現在會去思考他們說得對還是不對。如果他們說得對,確實存在這個問題,那我可能會去尋找解決的辦法,去尋找提高的思路;要是他們說的內容更出于自己主觀的想法或者更情緒化,那我就一看了之。因為每一部小說寫完之后,我其實都會感覺到自身存在很大的不足,然后就會想彌補自己的不足。寫作對我來說可能就是一個自我完善的過程。
采訪人:您在對待一些負面反饋時, 心態上做到了“溫柔而堅定”。在《宿命之環》的上架感言中有一個高贊評論說,“干脆叫《詭秘之主2》不就好了嘛”。很多讀者似乎都覺得《宿命之環》和《詭秘之主2》是等價的。您是怎么看待這些讀者的期待的呢?
烏賊:這兩個名字從本質上來說確實是等價的,但我還是希望《宿命之環》作為一部長篇小說,能有自身獨立的主題。就像射雕三部曲一樣,《射雕英雄傳》和《神雕俠侶》想表達的東西是完全不一樣的。
采訪人:比起如野草般自由生長的網絡文學創作期,現在許多網絡文學作品逐漸體現出了更深層的價值意義和人文情懷,在創作初期就有了一定的價值導向。請問您是如何看待這一趨勢的?
烏賊:其實也會有一些純粹的情緒化的表達或純粹追求快樂和爽感的語言,但可能到了我這個年紀,在我看了也創作了那么多網絡小說之后,那些對我來說太簡單、太直接的東西沒法再打動自己,所以我才會去追求一些更深層次的、有象征意義的和更柔和、更婉轉的表達。
我知道現在一些小說寫的時候要寫申報表格,需要填作品立意,雖然還是能填出來的,但我覺得不必刻意,因為我們傳遞的美好的感情、美好的故事或者很好的人、向上的價值觀,這些其實是我們在寫作中通過故事沖突和人物的碰撞,慢慢把它引出來的。
采訪人:是的,在《詭秘之主》和《宿命之環》中,您的設定做得很細致,甚至稱得上復雜,融合了非常多的元素。讀小說中我們感覺到一種迭代的過程,復雜的爽讓“爽點”也更復雜了一些,甚至可能蘊含了一些人文價值的成分。您也在第二卷中的說明里表達了您希望營造半真半假、細思極恐的感覺,同時也能看出您參考了很多民俗儀式和神秘學知識,想問您如何協調這些不同來源、不同文化背景的材料?又是如何寫出濃郁的歐美味兒的?
烏賊:每個主題寫的區域會有一個參考的藍本,比如因蒂斯的參考藍本是法國, 寫它主要用到的資料可能會更偏向法國的內容。你說的民俗學肯定會由不同的區域和城市決定。但是神秘學上其實還好,因為神秘學現在也算是無國界的,主要分為三種風格,一種是歐美風,一種是東方風,還有一種類似非洲,只要把這三種風格放在不同的體系上,稍微做一下區分,其實就不會顯得不協調。
我在第一部《詭秘之主》的時候會刻意地追求歐美的口語、歐美的表達方式,再加上細致的人文描述,會更有歐美文學的感覺。到了《宿命之環》這里,可能因為整個因蒂斯也經過了羅塞爾大帝的改造,從語言到文化,我都可以寫得不那么嚴格。就像文中“當你找不到這句話是誰說的,你可以說是羅塞爾大帝說的”,我創作的時候,如果這個內容可能更“東方”了,那沒關系,可以當成是羅塞爾大帝做的改造,所以就會更自由一點。寫小說需要有整合資料的能力。讀資料首先心里得有想寫的東西,才能有選擇性地摘取到重點。在當時讀的時候心里其實就已經知道這個東西可以用在什么地方, 而不是到最后要寫的時候看到這個資料就打算用一用。
烏賊給了我們一個“沙盒”:聊聊小說之外的東西
采訪人:現在《詭秘之主》有非常多的二次創作,比如讀者自己畫的同人畫、玩梗表情包等。您了解二創嗎?
烏賊:我知道也關注過一些,但是我基本上很難更細致地去了解。就像你剛才說的,我每天要創作六千字,還要去翻看“本章說”,這些其實已經占據了我大部分的時間,剩下的時間還得回歸家庭。我只能說我知道,但沒辦法再去細致地欣賞。大家愛怎么玩就怎么玩,只要不超出人物設定,讓人物失去本色就可以了。
采訪人:同人文能看出一部作品的長尾效應,到今天為止還有很多人會去討論金庸、J. K. 羅琳小說里的CP(配對),作為網絡文學圈里的一部破圈之作,您覺得《詭秘之主》這部作品,它的影響力大概能夠持續多久呢?
烏賊:每一個有野心的作者肯定都希望自己的作品,哪怕幾十年之后,甚至自己死掉之后,都有人繼續討論。但我們還是需要現實一點,也就是說眼光可以高,但做事還是得實際。我現在覺得可能再過個五至十年,《詭秘之主》還能繼續被討論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其實網絡文學發展到現在也就二十多年,我覺得也就只有幾代而已。像《斗破蒼穹》《遮天》等作品,距離它們完結也有十年以上時間了,但是到了現在依然有很多人討論它們。
我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看網絡小說, 大概2000年前后,所以我對它的進化其實是非常有感觸的。最早期的網絡小說絕大部分是作者表達自己的情緒,很難有一個完整的故事結構,可能會有幾段比較突出的劇情, 但整個故事缺少一種完整性。最早期的網絡小說里面,哪怕放到現在依舊能讓人讀下去的,我覺得真的是非常少。但如果我自己再回頭去讀,我依舊能夠讀得津津有味,因為它代表了我青春時代的回憶。我閱讀的不僅僅是小說,更是我的青春。那些伴隨著自己成長起來的作品,我覺得對一個人的影響是非常之大的。
采訪人:您的作品《詭秘之主》的英文版在英語世界中大受歡迎,您有預料到嗎?
烏賊:作為作者,我當然是希望詭秘系列作品能更受歡迎、有更多受眾,也能把我們國內一些有趣的想法,我們一些有趣的東西,讓外國人看到。但是預料到這個肯定是不可能的,因為我開始寫《詭秘之主》的時候,網絡文學的海外傳播還沒有真正出現跡象,海外只有一點讀者,基本上國內還沒翻起任何浪花。我在寫《詭秘之主》的過程中,才開始有起點國際等更正規更專業的網站和更多的讀者,然后才演變成現在的狀態。那個時候沒想過自己的文章會被翻譯出去,然后受到海外讀者的認可。
我知道有起點國際版,起點國際版的“本章說”我沒有時間看,但我知道有很多留學生在國外,他們會把那些評論翻譯成中文,然后發到書評區,我會看到一些。
采訪人:我們注意到《宿命之環》翻譯的語言和傳統的西方小說很像,比如在第一章中用法語“Mon Dieu”表示“天哪”,在翻譯的過程中譯者會和您交流嗎?您怎么看待這種翻譯?
烏賊:我們會有交流,基本上是我寫作中有些錯誤,他翻譯的時候發現了會提醒我。除此之外,其實我沒有讀過他翻譯出來的版本,所以沒辦法給出評價。就是有的時候會往這方面的語言表達形式靠,畢竟還是要尊重這種背景氛圍。
采訪人:無論是穿越者設定,還是您提到的受箓體系,很多細節都能看出這兩部作品中的東方意蘊??梢?,您做了東西方的背景結合,您未來是否會繼續嘗試在作品中融入東方幻想元素呢?您又是如何考慮中西方讀者平衡的呢?
烏賊:當我把一些內容寫出來之后,就會發現,它其實既是東方的,又是西方的, 整個內核的核心其實也是一樣的。我之前翻民俗學方面的一些材料,發現有些民俗,不是只有中國才有,因此我認為不會有很強的違和感。
受箓體系其實是放在西大陸詳細展開, 通過東方風來呈現,我覺得應該不會有太大的違和感,這本身是一個底層邏輯共通的東西。任何一個文學創作都脫離不了現實的背景,哪怕我在小說里創造的是一個架空的虛擬世界,我想要表達的東西,也必然是來自于整個現實的映射。東方化也是必然的,這是因為我自身接受的教育是東方式的,我的閱讀體驗也是從東方式開始的,那么我整個人物的品質和整個故事的內核也必然會是東方式的。
采訪人:《詭秘之主》雖然本身是一個網絡文學作品,但有很多人期待詭秘世界觀下的其他媒介作品,比如把它改編成電視劇、動畫等,您對作品改編有什么期待和看法呢?
烏賊:我希望能夠有各種各樣的改編, 比如金庸的小說,到現在還能有這么多人討論,各種電視劇的翻拍其實是功不可沒的。我也希望能看到我想象中的畫面,我描述的畫面真正呈現出來會是什么樣子?我會有這種期待。但是因為詭秘這個系列是以歐美的背景為主,所以相對來說動畫可能會是一個更好的載體。
我對改編是比較寬容的,我覺得既然載體不同,必然會帶來一定改動。我個人的底線是:第一,不能改整個故事的基調;第二,不能改動主線;第三,不能改人物的塑造。其他的細節都可以嘗試調整。重點是把握住這三條。改編更像是把文學作品光影和魔術化的過程,我們可以從敘事結構和整個故事的變化上來把握不同媒介的脈絡。畢竟,小說和動畫的表現形式是有所不同的。如果是小說,我可以花篇幅去描寫周遭環境、描寫細致的家庭生活。但如果是一個每周可能只更新一兩話的動畫,我把這些東西填充進去,就會顯得整個故事很散。在這種情況下做一個改編就比較合適, 比如有的地方用倒敘,有的地方改一下故事結構,把一些不好呈現的、會影響故事節奏的內容省略掉。
采訪人:《詭秘之主》和《宿命之環》的游戲升級感很強,轉職、收集魔藥材料、技能等游戲邏輯在您的作品中也有滲透。請問游戲為您的創作帶來了怎樣的靈感和啟發呢?
烏賊:第一,我覺得游戲的升級設定在很多網絡小說里都有反映,這是我覺得游戲對很多網絡小說最大的影響之一。小說中力圖給讀者帶來升級的快感。
第二,寫作的時候,僅憑想象很難描繪出自己想要表達的場景畫面,游戲有實景畫面,能提供一些非常直觀的印象。因此我在描寫的時候,腦海里就能自然形成一個場景。對我影響比較大的游戲是龍與地下城系列。我很多小說里都會有一些體現,尤其是偏西方類型的小說。游戲的沉浸感會讓小說創作者去注意對細節的把控,如何營造沉浸感很多時候就是靠細節。
采訪人:感謝大家這次能夠相聚到一起,特別感謝烏賊老師能夠創作出這么有意思的作品,如果不是烏賊老師的創作,讀者們也不會有這樣基于作品交流的“以心傳心”的機會。祝烏賊老師新書《宿命之環》大火,再創佳績。
烏賊:也感謝你們。
愛潛水的烏賊創作年表
2011 年 11 月,《滅運圖錄》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13 年 3 月,《奧術神座》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14 年 8 月,《一世之尊》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16 年 10 月,《武道宗師》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18 年 4 月,《詭秘之主》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20 年 11 月,《長夜余火》在起點中文網連載,已完結。
2023 年 3 月,《宿命之環》在起點中文網連載,正在連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