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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川文學》2024年第12期 | 胡學文:有客來兮
    來源:《四川文學》2024年第12期 | 胡學文  2025年01月07日09:30

    1

    第一眼,他并沒有認出她。

    那時,他正懶懶地掃著門外,目光松松垮垮,宛若肥大的褲子。食客多已散離,只剩一桌,也不過是打牌。下午四點他們就到店了,先摜蛋再吃飯,飯后繼續摜蛋,結束多半要到午夜了。他從不催促,由著他們盡興。他們是熟客,隔三岔五過來,或言,他們是他的或者是他和王紅的金主,至少是之一。能支撐到今天,全靠他們這樣的老客呢。當然,新客也有。這得益于附近那些大大小小的民宿,連著帶火了餐館。店不是很大,疫情后重新裝修過,古色古香,店名是請高人把關過的——秦淮風味。匾額也是請南京名書法家題的,遒勁中隱著清秀,極具江南風韻。這是王紅的功勞,他沒這個腦子,就是有腦子也難辦到。他常忍不住想,有部分食客或是被匾額上的字絆住腳的。

    九點之后就很少上客了,雖有例外,但并不多。每到這個時候,他整個人便松軟下來,有著煙霧般的飄蕩感。如果真是煙霧,他定飄到門外,哪怕瞬間無形。近年來,隨著年齡增長,他越來越有遁世的沖動。

    入梅日下了場大雨,之后近半月幾乎沒有陰云,路兩側的香樟樹都快打蔫了,唯傍臨河道的那幾棵壯碩豐腴,巨大的樹冠幾乎要覆住數米寬的水面了。門口的夾竹桃長勢也好,雖是栽在不足一米深的缸里,根須受限,但王紅天天澆,得此恩寵,自是張狂。葉密花稠,很有些恃寵而驕的意思。早開的已枯,后生的剛有花蕾,枯榮共生。時有顧客駐足,盯著夾竹桃觀賞。每逢此刻,王紅總是笑吟吟的。

    因而,那女子立足拍照,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便又轉開。待她湊近聞嗅,他才被她牽住,喉嚨快速縮動,未等他出聲,她已直起腰。他不禁自嘲,就算他喊出來,她也聽不見的。雖有微毒,聞一聞還不至于有什么問題。否則豈能安穩地長在這里?長江邊從五馬渡到燕子磯那一帶,道路兩側皆是,或白或粉,招搖放肆。沒有任何警示詞,想來南京人對此早已熟視無睹。

    女子沒有離開,抬頭,目光盯著匾額,良久。待她推門而入,他立即迎上,臉上掛了習慣性的并不怎么有溫度的笑。就如阿慶嫂的唱詞:相逢開口笑。必須得裝呢,這個也是他時有遁世想法的部分原因,裝著,太累。

    她著白色無袖襯衫,淺色闊腿牛仔褲,狐臉長發,膚色偏黝,目光閃亮。看著眼熟,該是回頭客,他笑得更濃了些,搶先道,歡迎!她只一味盯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疑惑閃過,但他仍混沌著,試探性地問,坐哪兒?

    她慢吞吞地,你可真——

    他突然想起來了,哎呀一聲,伸出手,沒想到,實在是沒想到,我這腦子——坐坐,喏,靠窗那兒。摜蛋那桌甚為喧鬧,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聽見心鼓一陣猛擂。緩緩沏茶,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定了定,才端壺過去。

    茶不怎么好,他半含歉意。

    那要看怎么喝了,她似笑非笑。

    他無心她的禪語,輕推菜單過去。她橫蠻推回,你點,我又不是來吃飯的……

    他說,那我就看著上了哦。

    牛叔炒菜,他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快速地撥拉著手機。他是認出了她,但記不起她的名字。記不起,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非親非友,她是導游,他是游客,相處了也就七天。那趟出行還是五年前,別后再未見過,怎會記得她的名字?若只如此,記不起也沒什么。可第六感告訴他,不只如此。在認出她的同時,團團影影的東西隨之浮現,難免惶遽。先得撈出她的名字,怎么稱呼還是次要的,重要的是名字下面可能埋著被他忽略的訊息。

    從里面出來,有些人他不怎么來往了,但沒有刪掉電話和微信。他沒這個習慣,除非對方拉黑他。自然,有新識的,深深淺淺,相當一部分,也就是結識而已,見面加個微信,從無聯系。他不知自己有多少好友,七八百八九百或者上千了。避免混淆,也避免忘記,每次加好友他都要在名字后面加備注,單位、職業、年齡,甚至長相。他輸入“導游”,點擊搜索,跳出兩個名字,分別是“賀知章博導”“張少游鹵豬肘”,就是拿腳猜,也知與她無關。沒有她的微信?這不對頭,更大的可能是他忘了備注。這就尷尬了。容不得他多想,牛叔喊他上菜了。

    鹽水鴨,白袍蝦仁,軟兜長魚,香菇油菜。他一樣一樣往上端,嘴里報著菜,腦里拼命搜索。有點眉目了,可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有些急,難免走神。上軟兜長魚時,他說要趁熱。仿佛閃電劈開烏云,混沌的腦子頓時雪亮。

    馮寒!

    2

    那趟旅行的主角本來是王紅的妹夫,其因事羈絆,他頂了缺。他好玩,但只和熟慣的人一起玩,與一幫生面孔旅行,他提不起興致。況且,剛出來,還不怎么適應。一切,包括和王紅親熱。但王紅竭力勸說,王紅的妹妹也頻頻發消息,他不好拂她們的意,也不想顯得太別扭,就應了。過去出門他都是自己準備,餐館拴人,王紅少有閑暇。而且很多次出行不是計劃中的,臨時起意或朋友突召,甚至目的地都不明確,有時走得急,面都來不及見,只能電話告知。就算王紅有空,也沒啥可煩她的。那次不同,從拉桿箱、背包、牙膏牙刷、防曬霜、剃須刀到換洗衣服、藥品、食物,都是她現購的。除了他,其余全是新的。其實相當一部分用不上,如藥品,蒙脫石散、藿香正氣水、清涼油、感康、布洛芬,好像去的是蠻荒之地,而他又如嬰孩,弱不禁風。他說用不著,從包里拿出來,放到茶幾上。王紅說拿上吧,占不了多大地兒,萬一用得著呢。又硬塞進去。他沒再爭執,細枝末節,他一向不怎么在意。何況,她是為他著想。他順從,或者說服從。

    出發前期都是王紅和旅行社聯系,直至臨行前一晚,他才收到導游的短信。他草草瞥過,便將手機丟開。他沒把煩冗的提示放在心上,自然也不在意導游的名字及性別。如果不是故意,而是無心或某些不可抗因素錯過時間,那也沒什么,至少在他如是。

    當然沒有誤,王紅惦記著呢。他是第一個趕到集合地點的,比規定時間早了近兩小時,可以完整看一部電影了。可惜清早,商廈都冰冷著面孔。他拖著拉桿箱,在略顯空曠的廣場上遛了遛,便又回至原位。杵了好一會兒,馮寒從地鐵口閃出來。白衣黑褲,紅色拉桿箱在晨光的映照下頗醒目。她本就比其他人步子大,看見他,走得更快了。她徑直奔向他,沒有絲毫遲疑和偏移。距他兩步,她驟然止住。確認過,她堆出滿臉笑,抱歉抱歉,讓你久等了,我是本次的導游馮寒,昨晚聯系過的。與她握手的同時,他瞥見她額際和鼻翼有細汗滲浮。他淡淡一笑,說是我來早了。馮寒問他吃過早飯沒,他說吃過了。馮寒摘下掛在箱桿上的白色塑料袋,那是她的早餐,煎餅、豆漿。吞咽時,她半扭過身。他正想移開,馮寒說,晁哥說得沒錯,不是我晚了,是你到得太早了。

    似乎猛然間被燙著,他抽了一下。不是她毫無必要的辯解,也非她玩笑式的責備,而是那聲晁哥。于她,不過是尋常稱呼,沒有任何溫度和內容。于他不同,這兩個字系著他所有的過往。

    不過,說到底還是我來遲了,我沒想到你來這么早。她又把話轉了回來,似乎這是多么重要的問題,他沒責怪她,她卻不能輕易原諒自己。當然,也可能是沒話找話,應該是導游的基本功吧。

    他笑了笑,沒有回應。不知怎么應,總不能說被老婆強行逼迫吧。他不擅長玩笑,也沒什么幽默感,過去就這樣,而兩年零六個月掐著指頭盤算的日子又讓他平添了幾分僵硬。她也沒打算聽他回應,不過是為了拋出后面的話,晁哥一看就是心善的人,那些脾性差的,不管占理不占理,都火爆著呢。

    又一聲晁哥,他沒再起什么波瀾,但再看她,便親近許多。

    僅此而已。待他人漸至,他便成為隊伍中的一員。不要說喊他晁哥,她甚至沒單獨和他說過話,她所有的話都是沖整個團隊說的。隊員誰有問題,她也是沖著大伙回答,讓每個人聽得見。他沒有絲毫的失落,也無搭腔的沖動。他沒問過她任何問題,也想問的,但不愿被眾人注目,當然也因終究不是什么重要問題。

    事實上,在到達目的地后,因為地陪出場,馮寒也進入了靜默模式。不過,她也沒那么自在,畢竟是她帶出的隊伍,她仍需要跑前跑后。每次上車,她都要清點人數。

    行程基本是順利的,沒有波折,也被拉至購物處,但沒有強迫,更無辱罵。遺憾自然有,甭說跟團,就是自駕,豈能百分百如愿?他要求不高。

    但在歸程前一日,出了點狀況。

    那天的日程安排有二,上午去天池,然后趕往長春,傍晚七點觀看演出。天公不作美,密布陰云,更糟的是云團太低,幾乎垂至山腰。山頂自然更是云遮霧罩,甭說天池全貌,眉眼都是模糊的。候停時間延了半小時,或許云開霧散呢?也不用多,瞅一眼也好啊。但未能如愿,這樣,全天基本就是趕路了。偏又降雨,車行不暢,走走停停。管不住嘴的,便罵罵咧咧。車內的氣氛就有些凝重。暮色迫近,也就走了五分之二的距離,演出肯定是看不成了。趕到地點,吃過飯,怕就半夜了。

    馮寒站起來,好言安撫,結果反引爆了炸彈。安排有誤,繞了遠路,雖沒強迫購物但耗去了太長時間,舊有的原本可以忽略的不快此時紛紛爆發。又有人提出誤看演出,這部分款項須退還。馮寒解釋、致歉,她一小導游,做不得主,便有人叫她馬上打電話,打給能做主的。馮寒語氣平和,但堅持到了地點再匯報。緩兵之計,以為一車人是傻子?有聲音怒斥,車內再次沸騰。

    他原本啞著,整個行程都寡言少語,也不怎么合群,游離、孤寂。兩人一屋,唯他單住。房間自然是馮寒分配,她把這份福利給了他,當然也可能是碰巧。但不管怎樣,他享受了特權,心存感激。他站在她一邊,可以說,極其堅定。可即便如此,箭矢射向她時,他也沒打算挺身而出。盼望,期望,或者說暗暗加油。他絕非怕事,而是習慣性的僵硬使然。當投訴她的聲浪騰起,他再也坐不住了。

    3

    盡管馮寒說不是為了吃飯,可她顯然餓著肚子。她不在意他的注視,頗有些狼吞虎咽的意思,神情也是熟稔親近才可能有的隨意。她的胃口和吃相令他的神經松弛,甚至有幾分快慰。但內心深處,仍浮閃著疑團。就像遙遠水面上的冰塊,模模糊糊,難以觸摸,卻能感受到彼此撞擊的力度。這讓他不怎么踏實。如果只來吃飯或看望他,當然沒什么。可她聲明不是來吃飯的,而直覺也告訴他,她的突然造訪沒這么簡單。他原想直接問的,轉念又想,如此就讓她窺到了他的緊張。靜等,此時此刻,應該是最好的應對策略。

    那是她最后一次帶團,回來沒多久她就被辭退了——他意識到他的仗義可能幫了倒忙。她該是覺出了他的歉意,隨即補充,確實被游客投訴了,且不止一人,有電話有書面,但她被辭不是因為這個,這不過是表面理由。他緊盯著她。她說,過去了,不提了。適逢開民宿的朋友邀約,她去往西南小城。收入比在旅行社高,還穩定。可疫情來襲,民宿幾度關門,收入歸零。終于熬盼過去,生意卻沒有起色。不等朋友表示,她識趣撤離。無處去,她想了又想,還是回南京,只能回南京。讀書加工作,她在南京待了八年,熟悉也喜歡。何況,有你在!

    除了那句“你點,我又不是來吃飯的”因含著情緒略重外,后續語調平緩,如同講述另一個人的故事,與她沒有任何關系。他偶爾插話,多半時候是她講。他說附近的民宿生意還好,她沒有絲毫驚訝,只淡淡回應,可能吧,各地有各地的情況,不會一樣的。似乎就為拉家常或者敘舊來的。他也適應了她的節奏和語調,沒料緩流之下,巨浪突起。

    他受驚似的往后撤仰,隨即意識到失態,趕緊豎直,沖她笑了笑。直覺是對的,可他為自己的表現羞愧。

    馮寒乜著他,似笑非笑,怎么……

    他佯裝糊涂,沒怎么呀。臉卻燙得厲害,趕緊拎壺倒水。

    馮寒沒有輕易放過他,不過聲音依然是軟的,我還以為把你嚇著了。

    他笑出了聲,好像她講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馮寒瞄瞄不遠處的牌桌,一干人仍興致勃勃。然后收攏目光,聚他臉上,問他生意咋樣。他不該停頓的,無須思考,可他想得復雜了,或者說巨浪的震蕩尚在,遲疑了一下,輕輕搖頭,馬馬虎虎,你知道的——

    馮寒半撒嬌道,不和你搶!

    他虛笑,真不咋的。

    她似乎有些失望,自然不是因為他說飯館的生意不好,而是他的閃躲。她眉頭輕蹙,凝望著窗外的夾竹桃。她在做著某種斗爭或決定。冰塊又開始撞擊,他的太陽穴有些疼。不該這么冷漠,有聲音提醒他,那會引發難以預測的后果。他不是絕情的人,從來不是,恰恰相反。可是他又揣度不準,應該擺出何種姿態,心里亂云飛渡,腦里聲響混雜。她看,他就只能陪著她看。好一會兒,他輕語,那是我老婆養的。

    馮寒回頭,臉色仍有些僵,雙目則浮著笑。他捉摸不透,也就沖她咧咧嘴。

    打牌那桌散場,馮寒起身告辭。他如釋重負,問她住哪兒,要替她約車,她說不遠,走著就可以回去。他噢了聲,言不由衷地,那你常來哦。她沒有任何虛套,極其干脆,甚至可以說是理直氣壯,當然!明天見!

    腦袋轟隆作響,如遭炮擊。好在他沒像剛才那么失態,穩穩立住,面上也掛著笑。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處,他才收回目光。轉身閉店,整個人似乎都被浸泡過,濕而軟。

    4

    小區在南湖附近,距店不是很遠,騎電動車也就十余分鐘。路線幾乎是固定的,從廬山路北行至集慶門大街右拐,至文體路再左拐。沿應天大街輔路東行,至泰山路左拐,過了街口就到文體路了。用時接近,但高架橋上車輛密集,晝夜無差,就像頭頂懸著一條聲音的河流。若是過去,他是不會在意的,人生突然拐向后,他對聲音,至少一部分聲音生出了自己也困惑的厭棄感,所以不輕易走的,偶爾走一次,定有原因。深夜歸家,一向老路。那晚,他竟然騎過了頭,直到鳳臺路。若不是觸見高壯厚實的城墻,沒準會跑出更遠。剎住,掉頭,慢了些。算不上錯誤,可著實不該。

    上樓時,他看了下表,差五分零點。腳步輕,樓道燈沒有反應。咳嗽,跺腳,稍制造一點兒聲音就可以,他沒有,而是憑著感覺尋找墻壁上的觸摸鍵。他不想擾醒誰,尤其是王紅。如果不陪馬主任打牌,她肯定比他回家早,而且早早就上床了。凌晨四點她就要起,其實睡不了幾個小時,即使晚睡,也是到點就起。她沒有晨練習慣,起早是為了備食材。蔬菜不用跑市場,頭天一個電話,次日清早便有人送上門。魚蝦等水貨也可以的,但王紅不用,一向親購。這本該是他的活兒,他也曾提出,王紅也同意了,還教他如何選。購了兩次,王紅便讓他靠邊站了。與價無關,他眼力太差。用牛叔的話說,天上地下。不是想辛勞就可以,沒悟性自然也就失去了資格。他只能守店。

    輕插鑰匙,緩緩拉門,借著玄關處的燈光,他瞥了瞥臥室,準確地說,是王紅的臥室。門合著,他噓了口氣,即使不小心弄出點動靜,也不至于影響到她。有時她忘了關門,他先躡手躡腳合上,才去洗漱。程序如同設定,極少更改。當然,例外不是沒有。某天,他剛抓住門把手,王紅說話了,他并沒聽清,以為她醒著,輕嗯一聲,等著下文。鼾聲入耳,知是夢囈。正要拉上,王紅翻動身體。原本側臥,彼時仰翻。時為初夏,天氣轉熱,王紅幾近赤裸。屋里昏暗,他還是被白白的一團刺著,頓時身熱。雖日日廝守,但相擁甚難,上一次都忘記是什么時候了。要說還沒忙到這個份上,也不必如此,可事實就是這樣。那個深夜,突然燃燒的他不管不顧,幾乎是撲到床上去的。王紅驚叫的同時,他捂住她的嘴,悄聲,是我。王紅好像蒙住了,身僵如木,半晌才輕輕攬住他。次日,王紅滿臉困倦,哈欠連連。顯然沒睡好,她每哈一次,他的歉疚便重一分。欠她太多,不想新添,可還是添了。任何對她的影響都是,睡眠更是。

    曾經的他心沒這么重。那時,他和王紅住在高淳,他有一份清閑但收入尚可的工作,王紅在老街口開了家小飯館,主營燉魚。她一個人忙活,極少用他。飯館他倒是常去,但多為口舌之欲,而且呼朋喚友。他重情重義,朋友,甚至初識,只要找到他,他都竭心盡力。晁哥這個稱呼就是這么來的,與年齡無關。這不是多么鮮亮的稱謂,可他享受。沒資格和梁山好漢晁蓋比,也不想比,但每有人喊,他的心上總是滾過熱流。

    仗義也會埋下禍根。朋友借貸,他做了擔保,待至期限,朋友卻沒還上。至今他仍然認為朋友不是誘他入套,確實是生意虧損。他沒為作保而后悔,急得徹夜不眠仍為朋友著想。而朋友的表現出乎意料,由躲至賴,這就不對了。一次爭吵,兩人動了手。他還沒和人干過架呢,是生葫蘆,因急而狠,某個瞬間失去理智。他坐了牢,還累及王紅。要說,王紅比他負重更多,因為債全壓在了她身上,他其實是躲了清靜。

    巨石自此壓在心底,他也曾試圖搬移,但未能。那么,只有不再累積。能想的他都想了,能做的也都做了。只要對得住王紅,他寧可成為影子。所謂平靜的日子就這樣吧,挺好的,他適應了。

    但從這個夜晚開始,平靜或將不再。

    他如以往那樣脫鞋換鞋,輕移腳步,經過王紅臥室門口,似乎被無形的手推了一下,差點碰到門框。

    5

    黃昏時分,他去菜鳥驛站給王紅取快件,待他返回,馮寒已在昨日的位置落座。雖有心理準備,可還是一沉。他沖她笑了笑,她點頭回應,自自然然,和別的食客沒什么區別。但他清楚,她不是普通食客。

    正在上菜的王紅回頭努嘴。無須示意,這點眼力兒他還是有的。將紙箱放至角落,便拎了水壺和菜譜過去,笑得更濃了些。馮寒沒有推開,沒有說我又不是來吃飯的,她接了,一頁一頁地翻。從頭至尾,又從末頁回到首頁。他很有耐性地立著,她翻一頁,他推薦一道菜。她點了兩樣,偏素。他問,夠了?她聲音不高,且半含著笑,但眼神凌厲,你請啊?昨晚自是他招待,今天她似乎要自己買單了。他稍感意外,亦不無驚喜。這就是“公事公辦”的意思了。他沒敢接話,問她主食吃啥。她說不急,來兩瓶啤酒。他稍一遲疑,點頭,好咧。

    他和王紅沒有明確分工,但不代表沒有主次。尋常來人,自是他招呼,而某些特殊的客人,比如馬主任及馬主任引來的客人,那就由王紅接待了。無須她說什么,甚至眼神都不用交流,他自會識趣地退后。除了斟茶上菜,王紅還要敬酒。偶爾,還得陪酒。她醉過兩次,別的他可以替,這個不可,他很清楚。他能做的就是把被酒浸透的王紅弄回家。他在里面的時候,王紅就該是這樣吧。每想及此,某個部位就被挫了,鈍痛。他不愿也沒能力再往下想。

    他從沒想過給普通食客敬酒,他們不需要,自然沒必要。可馮寒不同,她尋常,也不尋常。可以講,她是他的“馬主任”。只不過王紅有自己的公式,他沒有。他該去敬杯酒,畢竟——不,還是算了。過了一會兒,念頭再起,又一次摁下。

    王紅守在吧臺的電腦前,該是為她開網店的妹妹刷單。沒有特殊客人又忙得過來,他就讓王紅歇著。歇而不閑,那就是她的事了。

    馮寒自斟自飲,很怡然很享受的樣子。照這個速度,喝掉兩瓶啤酒要四五個小時。也許她就是以喝酒的方式耗時間,自然也是耗他。這么一想,心頓時就抽緊了,呼吸也不均勻,腦袋越發昏沉。

    五年前那一幕,或者說前半段場景歷歷在目。原本啞著的他如巖漿噴射,不只一眾旅客,連馮寒都愣住了。事后,他自己也奇怪,僵硬的舌頭怎么會突然間靈巧如簧。或許,身體深處藏著另一個晁哥,平素寂然,那一刻現出原形。稍頓,有旅客反應過來,反唇相譏,但他在氣勢上是壓倒性的。爭吵漸止,隨后陷入沉寂。彼時,他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竟涌上未能過癮的遺憾和失落。

    吃飯,再入住,快十點了。馮寒感激他挺身而出,請他吃夜宵,當然,也順便陪她吃個便飯,她忙前跑后,粒米未進呢。他很痛快地答應了。開始上了兩瓶啤酒,然后又要了四瓶。酒真好,真他媽的好!壓抑日久,他太需要釋放了。他也試著做過,但未能奏效。王紅力勸他旅行,也是這個意思吧。可行程即將結束,他仍然是他。沒想到,幾瓶啤酒竟起了大效。雖喝了不少,但從餐館回酒店的記憶仍是清晰的。他回到房間不久,馮寒問他睡沒,他說沒有,她說送車票給他。他守在門口,直到她進來,此后突然斷片。當然不是徹底的空白,模模糊糊,若有似無,如濃稠的霧。次日酒醒,他也試圖回憶來著,未曾撈出半毫。他自我安慰,也許僅僅是喝多了而已。不再想,心漸漸平靜,那一頁悄無聲息地翻過去。因此,馮寒的突然現身令他措手不及。如果只是導游和旅客的關系,那也沒什么。可恐怕不止……她的架勢、她的言語暗示或透露著訊息,他難以確定。昨夜他幾乎沒有入睡,記憶倒是被挖出來了,或者說挖出了部分,清晰的仍舊清晰,而模糊的更加模糊。

    臨近九點,他提醒王紅該回了。本是常說的話,他自認也自然,可觸見王紅的目光,他的心還是縮了一下,本能地笑笑,隨即意識到笑得有些過,有畫蛇添足的嫌疑。好在王紅的目光沒有停駐,如常歸去。

    馮寒仍在啜飲,一瓶還未喝完。他等了一會兒,方抓瓶啟蓋,自斟一杯,走過去。馮寒目光上挑,坐呀,你站著,我有壓力。他略顯為難地笑笑,不了,一會兒還有事。她沒說什么,似笑非笑。他問,吃啥主食?馮寒作思索狀,似乎瞧出他心急,有意延宕,好一會兒,她說,不急,一會兒再點。他連說兩個好,走開。

    兩瓶啤酒,兩盤菜,馮寒一直磨蹭到他閉店。她沒要主食。她公事公辦地買單,他也公事公辦地收款。然他心是虛的,不敢和她對視。待她轉身,他長長地吁了口氣,說,慢走。她忽然立住,再慢慢轉身,說,我還要來的。回頭客,那就是金主啊,他該大聲感謝的。可他沒有,因為她不是普通食客,他從她的話里嗅到了火藥味。他僵僵地瞪著她,半晌才應,好呀!

    6

    連著四天,馮寒雷打不動,位置都沒變。日暮時分進店,簡單點兩個菜,要兩瓶啤酒,慢慢啜著,直到深夜。要說這沒什么不對,她是食客,點多點少,坐長坐短,都與他無關。她沒橫挑鼻子豎挑眼,沒有任何過分的舉動,打牌的食客多半喧鬧,而她始終安安靜靜。可他知道,這不對頭,一餐雖花不了多少錢,可她剛剛失去工作,又沒有進項,還是顯得奢靡。就算她有積蓄或者說已謀新職——他認為可能性極小,也不該的,日子不是這么個過法。他想起她曾經的早餐,豆漿加煎餅,那才是真實的她。照顧他的生意?那就更不可能了,她頻頻光顧,只與他有關,更準確地說,與五年前那個夜晚有關。毫無疑問。糟糕的是,他橫挖豎剖,就是想不起來。如果確定發生了什么,他可以和她攤牌。他尚未看清,甚至試探都顯得愚蠢。如果她直接亮底牌也無妨。他不再是仗義的晁哥了,但該認的賬還是會認的。現身的當晚,她言語偶有閃露,至后就基本打啞謎了。他猜不透,卻又不敢問,如炭火在背,夜晚漫長而難熬。

    好在王紅沒有起疑,他暗暗慶幸。可照此下去,她難免往別處想,那就麻煩了……想到可能的后果,他的腿都抽筋了。

    第五天,馬主任約王紅打牌,王紅早早離開。馮寒一如往常,如約而至。古書常言不宣而戰,她是反其道而行之:戰而不宣。她和他在進行一場馬拉松式的戰斗,或者說心理較量,逼他出手,逼他投降,逼他議和。要說也簡單的,不就是談錢嘛。可他忌憚恐懼的也正是這個。飯店的收入由王紅支配,每一分錢都從王紅手里過。他樂得這樣,理應如此。義氣大方這類詞匯于他已經湮滅。他不輕易向王紅要錢,除非某些特殊情況,迫不得已。人生已經透支,必須嚴控。更讓他擔憂的是,這將再度把王紅卷入風暴中。

    但近似無聲的對峙也實在難熬,度日如年呢。假裝投降?窺探她的底牌?可以試試吧,他如是想。待到她桌邊,他又猶豫了。終是不甘。也許,也許只是他虛妄的想象呢。就算發生過什么,近兩千個日子過去了,她有什么證據?沒有證據,她就不能要挾他。這有點耍賴的意思了,他竟然也成了這樣的人。意識到這一點,他被自己驚著了。

    馮寒仍耗至午夜。結賬時,他有意接住她的目光,竭力裝出心靜如水的樣子,訕笑著問,明天要留座嗎?她反問,你說呢?他坦然而平靜地點點頭,我知道了。她意味深長地,你知道就好。他猛地一凜,再欲過招,她飄然而去:晁總,晚安!

    他僵僵地瞪著店門,許久才拔回目光。

    深夜不那么熱了,但空氣仍舊潮濕。回至家中,他發現前胸后背甚至大腿內側都濕漉漉的。他有些惶惑,褪下褲子,確信只是汗,才吁了口氣。

    王紅還沒有回來。他沖完澡,坐等王紅。陪馬主任打牌,王紅總是很晚才回來。若加吃宵夜,會更晚。但多晚他都要等。邊等邊想王紅的不容易。他不知道王紅打牌的具體房間,但知道是哪個小區。他本可以去小區門口等候,那樣,他可以一路陪護。但王紅不讓。

    晁總,晚安!

    他苦澀搖頭,哪有什么晁總,又何來晚安?不過一具機械的皮囊而已。這么想的時候,那個聲音突然提高,似在耳邊。他嚇了一跳,以為馮寒跟上來了,倉皇四顧。完后撫胸自慰,可那個聲音仍然縈繞,他再度陷入惶恐中……還是主動和王紅說了吧。

    愛咋就咋,哪怕再度坐牢呢。奇異的是,他豁出去的時候,腦里忽地開了一道縫隙。也許馮寒不是他想象的那樣勒索什么的,如果是,五年前就……何必等到現在?也許她只是尋求幫助,想找一份工作,可他的怯懦、自私、逃避、惶恐令她不快,令她好笑,也令她生出惡作劇的念頭,故意捉弄他。責任全在他,他活得太小心了,就如現在,他想去接王紅,卻又怕王紅不快。他牽掛她,干嗎不去迎接?

    下樓時,他感覺過去的晁哥復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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