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秒鐘是什么概念》
《五秒鐘是什么概念》
作者:錦璐
出版社: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4年10月
ISBN:9787559873200
五秒鐘是什么概念
別看表舅公身體軟塌塌地像一坨豬尿脬,可他的骨頭是硬的。他不求饒,鎮定得像砍別人的指頭。少一根指頭算什么?又不是少十根,更不是砍他小弟弟。他們做土石方工程的,從別人手上搶地盤搶生意,拼的是什么?不拼誰的骨頭硬, 難道拼你對國際局勢有獨特見解,拼你會吹口哨?阿茂不止一次被表舅公教育,干一行就要有干一行的樣子。表舅公戳戳后腦勺一勾褪色的刀疤,像他們這些只有蠻力的窮鄉人,想要出頭,就不要怕痛。
阿茂突然比出左手中指,對著梅老板比出左手中指。他猛地把身體湊過去, 小聲說:“你見過被砍斷的指頭嗎?”還沒等梅老板有所反應,他快速把手撤回來, 生怕那根手指落在對方手上似的。
男人在座位上挪動了一下。前后左右都沒有車。那些車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這樣的高速公路,開起來很單調很乏味。一大早,他就在這條路上跑了一趟。 現在,是往回開。他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人在打哈欠的時候,會觸發中耳里面一塊叫鼓膜張肌的肌肉,使人不會被自己下巴肌肉運動的聲音震聾。因此,男人聽力減弱了那么一兩秒。這個哈欠打得太大,也是因為太累了吧,眼淚跟著流下來。他拿手在臉上胡擼了一把。
他沒有留意到身邊這個小個子沖他比畫著并且又說著什么。
那是一根手指頭呀,從手上活生生砍下來。血不是一下冒出來的,而是等了一下,才從粉紅色的斷碴處靜靜涌出,然后流成一道很扎眼的紅線,和從阿茂臉上流下來的血匯在一起,順著桌子向下淌。阿茂再次在車窗里看見自己臉上那道刀疤。他的椅位是那么寬敞,但他的上半身卻斜撐在椅背與車門間,好像隨時要逃走。天空里的墨色,像洇在他臉上。
車上沉悶得不行。中控臺是一個很大的觸屏電腦,泛著孤獨神秘的藍光。梅老板提醒阿茂,“說話啊。你剛才說得挺好。接著說。”
不知道他按了一個什么鍵,車廂里閃過一串又一串LED燈光。紅的、綠的、紫紅、黃的、藍的,像夜店里那樣動感十足,閃爍不停。他又按了一個鍵,音響響了起來。一開始是兩首歌,先是《北國之春》,然后是《最炫民族風》。接下來是二人轉。全是黃段子,一個接一個。以為講完了,又來一個。以為講完了,竟然還有。沒完沒了。
梅老板一直在笑。他那若有若無、莫名其妙的笑,實打實地生動起來。他都笑出了聲,吭吭吭吭,像一個臭不要臉的老獸。他還轉過頭,不停地看阿茂。阿茂僵硬地坐在那兒,面無表情。男人感到奇怪,問:“你怎么不笑?”阿茂十幾歲的時候去東莞打工,長途大巴上,二人轉聽一路,他跟著一路笑過去。跟個傻逼一樣。
男人并不知道阿茂突然生出的惡劣心情。“要是今天是你活命的最后一天,你打算干嗎?”男人問阿茂。
“不知道。” 阿茂沒有立刻回答。他根本不想說話。
有雨點噼啪落在擋風玻璃上。剛反應過來下雨了,雨水就哐當一下,整個兒地砸下來。四邊的天上都黑得很嚴實 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雨水擊打在車頭,濺起飛浪一般的白沫。
車速一點都沒有降。為了抵消雨水帶來的阻力,男人似乎還踩深了油門。
“你說,那架飛機掉下來的時候,那一飛機人,來得及想這個問題嗎?”
“你干嗎總是提那架飛機?”阿茂強迫自己說話聲音大起來。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他說不上,自己是害怕嗎?
這么暗的天色,梅老板依然戴著阿茂的墨鏡。梅老板從鏡框下面伸進去一根手指,揉了揉眼睛,指著遠處那些模糊在雨幕中的風景。“這么大一件事, 你竟然都不關心?都說飛機是最安全的,出事概率是最小的。”他看了阿茂一眼。
二人轉后面,跟著一首歌。隨著柔軟而溫和的旋律,車里的氛圍燈漸漸轉成夕陽西下,天邊晚霞的那種顏色。這首歌唱完,又從頭開始唱。男人按下循環鍵。
男人跟著唱。他唱得小心翼翼,一點兒都不像他這么大塊頭發出來的聲音。 那個聲音卻一點都不好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阿茂愣在那兒,好像在瞬間,他遭受了電擊。這首歌的每一句歌詞他都記得。很多次唱這首歌唱到吐。邊醉邊唱,邊唱邊吐。
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
男人調小音量,他想說些什么。“我遇到過一次。飛機就像過一連串大坑, 整個跳起來,掉下去,又跳起來,掉下去。我在座位上跟著跳起來,掉下去,又跳起來,掉下去。水杯倒了,水灑我一身。我的腦袋撞到行李艙,不止撞了一次。 你就感覺,腦袋跟身體分了家,你根本阻止不了腦袋撞上去。”
“旁邊坐了一對小情侶。女孩二十歲出頭,長得很好看,比男孩鎮定。男孩怕得嗷嗷叫,那小姑娘只是死死抓住扶手,臉上冷靜得很。我都服。我心想,沒事的沒事的。頭天我見過活佛。正兒八經地拜見。”男人伸手,在腦袋和車頂之間比畫。
男人的描述讓阿茂在腦子里形成某種圖像。他的心里面抽了一下, 好像有什么很冷很冰的東西,順著衣領竄入,鉆進他的心臟。
男人轉過頭來,嘴角扯了一個難看的弧度,可能想笑。他應該忍了很久, 一旦開口,就沒辦法收住了。“其實我不想說。我原本想, 找個人坐在旁邊就行了。這條路太長,開起來很累。”阿茂茫然地看著前面,他可能走神了。
“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我們一起長大,一起做過好多好事,也一起做過一些不是那么好的事……別人都說,再好的朋友,只要一起做生意,就會鬧翻,就會成仇人。可是我們不是這樣。當然,有人挑撥我們的關系,想要分頭擊破我們, 把我們的生意搞垮,但是他們都沒有得逞。”
雨勢不見弱,雨刷一刻不停。路上只有他們這輛車,對面車道竟然也沒有車。他們好像進入了一段被人遺忘的路段。周圍的景象沒入濃重的灰茫中。
“城里最高的樓、最大的市場、最豪華的飯店,都是我和他的。朋友們開玩笑,你們除了老婆孩子不共有……”
男人伸手在車門那里掏出一瓶水。他扭開蓋子,咕咚一下,一口吞下大半瓶水。他沒有理會阿茂,抹掉漏到下巴上的水珠, 接著說。
“人不會一輩子都順風順水的。所以我們做事很謹慎。我們把很多風險都熬過來了。”
男人說“風險”的時候,水從胃里反上來,他打了一個嗝,從口腔里噴出來的水飆到方向盤上。阿茂心里跟著冷笑,“風險、 風險”。
“我去見活佛那次,他有事沒去成。我就把活佛賜我的玉送給他。我跟他說, 我們倆的命,拴在一起。”
男人又扭開水瓶 把剩下的水一口氣喝光。他按下車窗,把空瓶子丟出去。 風立刻把瓶子卷走了。灌進來的雨水打在他 半邊身子上。臉是濕的,墨鏡上也有水珠。
男人安靜了一會兒。那個好聽的聲音還在不知疲倦地唱著《月亮代表我的心》。阿茂有很久沒唱這首歌了。昨天晚上,他讓那個歌廳公主陪他唱這首歌。
她說什么歌都會唱,就是這首,她不會唱。歌廳公主不會唱《月亮代表我的心》?鬼才相信。他站起來,逼近她。她很瘦,比他們曾經在一起的時候還要瘦。他是在夜市大排檔上認識她的, 她在那里賣唱。 她唱《 月亮代表我的心》, 比別的賣唱歌手唱得好聽。有流氓調戲她,他沖上去,為她打了一架。阿茂是暴脾氣,和她在一起的那兩年里,也對她動過手。五顏六色的激光燈轉得阿茂心煩意亂,他在考慮,要是他再給她一巴掌,她會不會還是像以前那樣冷冷地看著他,一聲不吭。和他一起去的人,搞不懂他為什么一定要唱這首歌,也搞不清那個歌廳公主為什么一定說不會唱這首歌。阿茂也搞不懂,他遇到的女孩既不把他的輕聲細語當回事,也不把他發起脾氣的拳腳當回事。她們總是不把他當回事。
和他一起去的人起哄,歌廳公主起價,要么欠揍,要么欠操。他們很期待地看著阿茂。可是,這次他沒有胡來,只是又把自己喝醉了。腦袋挨到枕頭之前, 他把脖子扭出咔咔的動靜,是那種動手干架之前的虛張聲勢。摩托車碾過他的睡夢。那部破車,堵塞的引擎總要噴嗆幾聲才能出發。歌廳公主細細的胳膊箍緊他的腰。他抓緊油門,狠狠轉到底。不知道怎么搞的,他跑進了電影里。他變成了身受重傷、鼻子淌血的劉德華,女孩變成了穿著婚紗的吳倩蓮,他們逃命。再不逃就沒命了。那部老港片是《天若有情》,表舅公的最愛。
表舅公說,女人只靠哄是不行的,只靠拳腳更不行,哄和拳腳加在一起,也不頂用。要靠真心。每隔一段時間,表舅公就讓阿茂飛過來一趟。任務是送錢。 都是現金,沉甸甸裝滿一個電腦包。米香街米蘭小區有一個女人。年輕女人。
阿茂不多說不多問。不過,他多少有點好奇,表舅公都是什么時候過來的呢? 給錢就算是真心嗎?要是這么說的話,那不給錢就是連一點點真心都沒有。繞彎彎的話若一直追問下去,很無聊,很沮喪,很絕望。
女人后來生了孩子。阿茂怎么看那個孩子,都不像表舅公。表舅公卻穩得很, 甚至讓那個背包更重了。直到后來見到會吹口哨的領導,阿茂總算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