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文學》2018年第10期|劉仁前:開秧門
向生我養我的故鄉奉上痛徹心扉的愛
——題記
一片片(來哎)水田白茫茫,
(哎)大嫂子哎小妹子栽秧忙。
啊里隔上栽,啊里隔上栽,
栽(呀么栽)的好,
栽(呀么栽)的快,
呀得兒喂,嗯喲喂,
一心為(呀為)的(那個)多打糧。
既柔且亮的插秧號子,在插秧田里響起,告訴農人們時令的轉換,各家各戶忙的重點跟前一段不一樣了。不得不佩服這些勞作的人們,像插秧這種原本辛苦而機械的勞作,若是在默無聲息中進行,那將是何等的枯燥,乏味?不止于此,身體的疲勞亦隨著這枯燥、乏味,加劇,加重。有了插秧號子,一切都大不同矣。
在插秧田里勞作的人們,無論是插秧的婦女,還有挑秧、打秧的男人,抑或是堤岸水車上車水的,隨著插秧號子的節奏,一人領,眾人和,各自的工作在歡悅中進行,勞作協調,情緒歡快,身體放松,其樂融融。不少青年男女的情感故事,就在這其樂融融中上演。
逢滿插秧,大事無妨。香河村民,世世代代以種田為業,自然不肯錯過節氣。雖然說,耽誤莊稼只一季,耽誤人是一生。
收割了菜籽的油菜地,便需先犁,上水,再耙,這叫盤田。這當中,耕和耙,都是用牛師傅瘌扣伙他們的活計。油菜地未上水前,瘌扣伙們給牛架上“格頭”,連上犁之后,牽進地里來,犁地。犁,在牛的牽引下,插入泥土翻耕,原本板扎平實的油菜地,掀起一壟一壟的泥浪,瓦灰云一般,有看頭了。
曬過幾個太陽之后,給翻耕過的油菜地上水,之后再由用牛師傅瘌扣伙們施行另一道工序,耙地。耙地時,瘌扣伙們同樣會給牛架上“格頭”,只是牛的身后拖掛的農具不再是犁,而是耙。犁,靠犁鏵翻耕。耙,則用耙齒破垡。耙地時,因為地里有水,牛勞作起來,較犁地要輕松。這從用牛師傅瘌扣伙們口中的牛號子,也聽得出。
噢嗬噢嗬——噢嗬嗬——,有音無字,甚是悠揚。
盤熟之后的油菜地,留待插秧之用。雖說,大面積插秧,是在麥子收割之后。然,在盤熟后的油菜田插秧,卻顯得不同凡響。
每年這樣的時候,在香河都要有一個慎重的儀式:開秧門。
今年開秧門,一如往年。
開秧門的秧田,由香元支書親定。今年,選定在一隊。開秧門,不比尋常之農活,須更早起床。這天,天色尚暗,“芝麻粉”阿根伙叫喊聲便急吼吼地在龍巷上響起,猶如人們記憶中的周扒皮“半夜雞叫”:
各家各戶起床啰——,起床燒早飯噢——
與往常喊工不同的是,阿根伙的喊聲里,陡增幾分霸氣。不止于此,今天喊工,阿根伙有了特別交代:今天開秧門,香元支書要到場!各家各戶拔秧、插秧的,挑秧、打秧的,上水車車水的,哪一個都不得拖拉,不得遲到!誰讓我在香元支書面前抬不起頭來,別怪我不客氣,讓他頭侵到褲襠里,見不得人!
阿根伙少有的這樣強勢、霸氣。當然,阿根伙的強勢、霸氣,是在龍巷上,并不針對具體人。這不,當他來到龍頭柳安然老先生府上和龍尾三奶奶家門前時,均收住了音量,聲調平和地給兩位長者作一番交代,作一番拜托,樣子謙恭得很。何故?開秧門,關鍵之人有三,香元支書是其一,另外二人便是柳老先生和三奶奶。
開秧門現場,自有一份嚴肅,甚至近乎于神圣。開秧門,顯然有一套規矩禮。但見,準備開秧門的秧田邊,早備好了香案。香案上備有:“三呈”、酒和香爐之類。
“三呈”通常由魚、肉和豆腐三樣食品構成。這里講究的是,魚,多為一條鯽魚,須活的;肉,為一塊特定部位之豬肉,須有“冒頭”;豆腐,須一方整的,不能散。此外,酒,雖是村民們常見的“大麥燒”,但必須是新開的,得滿瓶。已經開了瓶的酒,再敬神,不恭。一瓶酒,配小盅三盞。還有就是黃元和香。這里的“黃元”,乃敬神專用之物,紙質,繪有神靈圖案,因其色黃而得名。
這樣封建色彩濃郁的儀式,得以在香河保留下來,亦算奇跡。民以食為天,乃千古不變之理。再怎么“轟轟烈烈”,飯總要吃。祈求糧食豐收,那不是天經地義之事么?
此時,村上輩份最高者柳安然,一身中式素衣,神情肅穆地走出人群,從香案上拿起折疊好的黃元,高高地舉過頭頂,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鞠躬行禮,之后點燃。再從香案上取三柱香,同樣高高舉過頭頂,依次向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鞠躬行禮,之后點燃,插入香爐。再打開酒瓶,往香案上“三呈”前的三盞中倒酒。這里也有講究,倒酒不能一次倒滿,須一倒二增,三次方始盞中至滿。
只聽得大隊支書香元一聲高喊:開秧門——
細心者便會發現,香元支書少有的,沒有將他那件標志性的中山裝披在肩上,而是正正規規穿了起來。不僅如此,中山裝的風紀扣,都扣上了。不用說,本來就沉臉時居多,此時的香元,臉沉得更深。
阿根伙們隨著香元支書的一聲高喊,迅即點燃起鞭炮。“噼噼啪啪”的小鞭,與“嘭——啪——” “嘭——啪——”炮仗聲,頓時在秧田上空交織著響起,煞似熱鬧。
就在這熱鬧的鞭炮聲中,村上女性中輩份最高者三奶奶,依然一身中式素衣,神情莊重地卷起褲腿,從田埂上下得秧田,從水中抓起一把水淋淋的秧稞,拆分著,插下整個水汪汪的大田里第一株秧苗。原本白茫茫的水田里,有了一點綠,一點生命之綠。
望著這一切,站在田埂上人群里面的柳春雨,有些感概。這不只是一株秧苗,是生命的延續,是希望之所在。
早等得手癢的插秧女,自然不會在意柳春雨的感概。“嘩——”,如潮水般涌進秧田,在三奶奶身邊一字兒排開,揮動手臂,開始插秧。這一群大姑娘、小媳婦涌進秧田,秧田里的色彩剎時豐富起來,紅,粉紅,大紅;綠,草綠,深綠;黃,鵝黃,老黃;紫,紫紅,醬紫……所有這些顏色皆出自插秧女子們的頭巾。不用說,這是刻意的,更是虔誠的。開秧門,畢竟是村民們一年勞作之中的一件大事情,馬虎不得。這些大姑娘、小媳婦,誰不想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呢?
柳春雨一眼望見了插秧雁陣中的琴丫頭。琴丫頭頭上鵝黃色的頭巾太鮮嫩,在眾女子的五彩繽紛里,跳色,耀眼。
遺憾的是,柳春雨并沒能安排跟在插秧的琴丫頭后面“撒趟子”。他被安排和農技員陸根水一起,在秧田岸埂的水車上,踏水車,給秧田補水。
由油菜地變為秧田,最本質的變化是旱地變水田。雖說割去菜籽后,也盤了田,但田的保水性能尚未達到最佳。有的,甚至還是漏田,得不斷補水。因此上,給剛下插的秧田補水,是一項必須的工作。
說起這補水,有人工的,有機器的。人工的,就是柳春雨、陸根水他們正在操作的,腳踏水車。機器的,便是抽水機船。顧名思義,抽水機安裝在農船上,哪塊田需要補水,抽水機船開過去,抽水筒子架到田埂上,發動機器,機泵開始工作,河水便嘩嘩流進田去。
抽水機船,在香河尚屬精貴的大型農具,一個生產隊還平均不到一條。農忙時節,只有靠香元支書親自調節。這樣一來,給農田補水,大多數是靠人工,靠腳踏水車。
這腳踏水車,在蘇北農村極普遍。一般,一片大田就會有一部腳踏水車,固定在田埂靠河岸的所在。距離大田遠的,則有灌溉渠,通往大田。
腳踏水車,其構成亦簡。靠架子、轉軸和翻水用的槽桶組合而成。架子多為兩豎、一橫三桿村樹。架子上橫桿的高度要適宜,以供踏水車的伏身之用。轉軸,則安裝在架子正下方。稍稍離地,能轉動即可。轉軸,多半粗且大。雖為木質,卻不是村樹所制。每制此軸,工匠均得精心選料,以便在轉軸上開鑿,安裝缽軸。缽軸比常見的洗臉盆還要大,扁圓形,通常是用陳年大樹之根段制成,整塊的,挺沉。踏過腳踏水車的都知道,這缽軸,沉好,轉起來有慣性。缽軸上安了一顆顆“齒”,短且粗,恰巧與槽桶里的鏈軸咬合,將動力傳給槽桶里的水斗子。鏈軸上的板葉,躺在槽桶之中時,自然形成水斗狀,可容水。
既是腳踏水車,這動力之源自然是人。如若轉軸是光桿,人縱有萬斤之力,亦難以讓轉軸轉動。于是,這轉軸上,中間裝有缽軸,缽軸的兩側,均安有叫“拐”的玩意兒。“拐”,呈“丁”字形,酷似縮小版的“木榔頭”。“拐”的安插,須對稱、均勻。這樣踏起水車來,才上圓、協調。因而,給轉軸開鑿洞口,安裝“拐”,均須工匠事先盤算好。有了“拐”,踏水車的只要腳一踩到上面,轉軸便轉起來。伸進河里的槽桶,借著長長鏈軸上的板葉,便能將河水翻運上岸,流入農田。
踏這種水車,伏身橫桿要輕,腳下踩“拐”要勻,身體重心要隨腿部的抬起踏下而稍稍后移,與眾人要默契配合,步調一致。惟如此,方能省力而靈巧轉動水車。否則,定會出洋相。
在開秧門這天,柳春雨這個回鄉知青,在眾鄉親面前,在他心愛的小琴姑娘面前,就出洋相矣。
紅(啊)衣(來哎)綠褲映水面,
(哎)好像(那個)蓮花浮水上。
不知哪家媳婦嗓子里鉆進毛毛蟲,發癢了,亮開喉嚨,唱起了插秧號子。照理說,插秧,唱插秧號子,鼻涕往嘴里流。有人開頭領唱,沒有不和的理。聽——
啊里隔上栽,啊里隔上栽,
栽(呀么栽)的好,
栽(呀么栽)的快,
呀得兒喂,嗯喲喂,
一心為(呀為)的(那個)多打糧。
這一唱一和,讓插秧的大姑娘、小媳婦來情緒了,一個唱接著唱,一群人跟著和。插秧田里愈發歡騰。有領唱的婦女惹起那幫男人來了——
送(啊)秧(來哎)大哥快點兒走,
栽秧(那個)要趁好時光。
和聲四起——
啊里隔上栽,啊里隔上栽,
栽(呀么栽)的好,
栽(呀么栽)的快
呀得兒喂,嗯喲喂,
一心為(呀為)的(那個)多打糧。
手里插著,口里唱著,不經意間,太陽照耀下的秧田里,撒滿了點點的綠,密密麻麻,緊緊匝匝。細觀,橫成排,豎成行,疏密有致。最是那一棵棵秧苗,活脫脫,一群鮮活的生命。望著這群鮮活的生命,望著制造鮮活生命的插秧女,挑秧、打秧的,水車上車水的,一個個男人,均蠢蠢起來。身為文娛宣傳隊隊長的柳春雨,在心愛姑娘面前,有了亮一嗓的欲望:
上風飄下一對鵝,
雄鵝河邊叫妹妹。
藍花白花玉蘭花兒開呀,
嗯呀哦吱呻,呻呀,呻兒,多風流。
我的情妹妹,
嗯呀喲,呀得兒喂。
沒等到琴丫頭回應呢,一群大姑娘、小媳婦搶著跟柳春雨對唱起來——
田頭哥哥秧擔兒悠,
田中妹子把眼瞅。
藍花白花玉蘭花兒開呀,
嗯呀哦吱呻,呻呀,呻兒,多風流。
我的情哥哥,
嗯呀喲,呀得兒喂。
插秧號子唱得“撒趟子”的、車水的,一個個眼饞嘴饞,饞涎欲滴。秧田里,秧把子騰空而起。看似隨意亂飛,實質有的放矢。“撒趟子”的男人,故意了,撒趟子撂在外了。泥水濺到大姑娘、小媳婦們花花綠綠的衣服上、頭巾上。
這幫女子也不好惹。看起來,一個個都繃著臉兒,生氣。細看時,會發現不一樣的。有真生氣,亦有假生氣。于是,身邊的秧把子,瞬間變成了她們反擊的武器,紛紛落至挑釁者身邊。有的徑直落到了個別男人身上,頓時弄了個大花臉,登臺都不用化妝。
在這群插秧女當中,一眼望見琴丫頭鵝黃頭巾的,不止柳春雨一人。陸根水也是如此。“也是如此”四字表述似不夠準確,陸根水可謂是一眼鎖定了琴丫頭。
農技員陸根水,在村子上也算是有頭有面之人。和柳春雨一樣,陸根水也是讀過初中的,并且在公社農科站培訓過。當上農技員之后,陸根水嘗到了甜頭。平時不用跟在一幫社員后面下地勞作矣。雖然他有時也背著噴霧器,在秧田里,在麥田里,抑或棉花田里,給秧們、麥們、棉花們,打農藥,也是一種勞作。顯然,這跟干一般的農活,不一樣。陸根水的勞作里,有科技含量。值得人們高看一眼。更何況,陸農技員親自背噴霧器的場合不多。背,也就是個示范,屬田頭指導。
陸根水跟他母親來娣子一起生活,用村民們的話說,是個寡婦伢兒們。村上也有過耳傳言,來娣子跟香元支書有一腿。否則,哪輪到陸根水當農技員?村上初中畢業生,又不只他陸根水一個。
農技員陸根水,平日里,對母親來娣子的口聲不怎么好,沖的時候比較多。有時甚至當著旁人的面,讓來娣子難堪。祥大少在世時,碰上了,定會不留情面地對陸根水吼過去:根水伙,翅膀硬了?怎么跟媽媽說話呢?昏了頭了!情形嚴重的時候,還會補以一個腦括子,不得了啦,摸摸頭還在不在頭上!
面對身高馬大的祥大少,陸根水只好悶悶地吃他一個腦括子。那可是蒲扇似的大巴掌噢,厚實,且布滿老繭,括下來輕不了。祥大少事后會對旁人說,不讓陸根水長點記性,不行的。
陸根水心里也有話,說不出口。
他自認自己長相不差,距離“一表人才”也沒有多遠了。又是村上的農技員。在香河看上哪家姑娘,應該是哪家姑娘的福氣。他理所當然,應該有足夠大的選擇權。
然,事實并非如此。他頭一眼看中香元支書家千金水妹,本來倒有些眉目了。但兩個耳朵里,幾乎同時聽到村民們過耳傳言的,說些雙方家長不三不四的話,無法再交往矣。之后,又看中了柳春雨家妹妹翠云。陸根水被翠云身后那兩條長長的辮子迷住了。他甫一開口,便遭婉拒。理由是,已經有當兵的登門說媒。事后,陸根水了解到,那個當兵的確有其人,但,是幾個月之后才出現的。
現在,陸根水不瞞不藏,公開追求三奶奶家的琴丫頭。具有戲劇性的是,他和柳春雨從期望中的“子舅關系”,轉變為現實中的“情敵關系”。
開秧門到現在,陸根水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琴丫頭。他對琴丫頭的一切,都上心得很。琴丫頭那雪白帶粉的臉頰,琴丫頭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琴丫頭波浪起伏的身體,所有這些,無不令他著迷。
伏在水車橫檔上的陸根水,望得眼中噴得出火來。心中愈加火燒火潦,再也不想掩飾自己心底的欲望,他猛然高喊一聲——
琴丫頭——唱一個!
陸根水這一聲高喊,猶如一枝沖天炮仗,炸在原本嘻嘻哈哈的秧田上空。瞬間楞神過后,想看好戲的那幫男女,一起哄起來:琴丫頭——唱一個!琴丫頭——唱一個!
在村民們眼里,琴丫頭跟柳春雨似乎天生的一對。他倆好上了,一村人都知道。而陸根水,一直苦苦追求著琴丫頭,在村民們中間,也不是什么秘密,知道的不算少數。偏偏當事人之一的柳春雨,好像蒙在鼓里。
這刻兒,整個秧田里,“琴丫頭——唱一個!”的呼喊聲,此起彼伏,成了浪。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子,在新插的秧苗映襯下,嬌羞欲滴,欲言又止。身旁的女人們輟哄著,琴丫頭唱一個,唱一個!
身為文娛宣傳隊上的骨干分子,唱首把插秧號子,自然難不倒琴丫頭。琴丫頭心里其實有些懊惱的,剛才春雨哥唱時,她是想好了跟上去,跟春雨哥來個對唱的。可身旁的這幫丫頭、婆娘,一點兒沒得眼頭見識,人巴人巴的,爭著搶著在春雨哥面前表現。也不爬到等盤上稱稱,自己幾斤幾兩,跟我爭?做夢!
這刻兒,一群人起哄,讓她唱,她要好好想想,為心愛的春雨哥唱個什么。雖然,這是陸根水帶頭起的哄,管他呢。
于是,琴丫頭抿抿嘴角,輕聲自語道:唱就唱。
一根么絲線,
牽是么牽過河了,哥哥。
郎兒買個梳子,
姐呀,姐呀梳了頭了,
喲咿喲呵呵。
撒趟子撂在外,
一見么臉兒紅了,哥哥。
明呀明個白白,
就把相呀思來害了,
喲咿喲呵呵。
琴丫頭的歌唱,并沒有得到心愛的春雨哥回應。
琴丫頭唱著唱著,把柳春雨帶進了先前尚未到盛花期的油菜地。那一片含苞欲放的菜花地,讓柳春雨生平第一次跟一個年輕的女子“零距離”了。不對,是“負距離”。他倆完全融入了彼此,美妙,陶醉。柳春雨提取二十多年所有的生命記憶,也找不到一種記憶有如此之美妙。柳春雨清楚地知道,在自己有限的人生閱歷中,從未領略過像琴丫頭這般,為自己所呈現出的美好。琴丫頭的含苞待放,其“待”,原來是屬于自己的。琴丫頭的嬌羞欲滴,其“滴”,原來也是屬于自己的。琴丫頭花蕊般徐徐打開的姿態,琴丫頭滴入柳春雨體內青春的汁液,無不讓他迷戀,陶醉。柳春雨想著,想著,任由思緒變成一匹野馬,自己徒留一筐無用的韁繩。跟上次忘記了是在勞作的田間一樣,眼下,他又忘記了是在水車之上。
柳春雨吊田雞了!
柳春雨身子死伏橫桿上,腳下根本就踩不勻,也跟不上“趟”,腳被“拐”打得生疼。他這才如夢初醒,萬般無奈之下,口中大叫:停,停一下。
實在支持不住了,柳春雨雙手緊握,身子一弓,兩腿一縮,選擇了把自己變成一只大田雞。
柳春雨這只大田雞,在水車上吊著,在開秧門的第一天,在眾多男人女人面前,尤其是在自己心愛的小琴姑娘面前,實實在在的吊著……
噢——噢——,柳春雨吊田雞啰!開了秧門的秧田里,起哄達到新的高潮。
惟有在一幫插秧婦女當中的琴丫頭,手持秧苗,面色緋紅,看也沒看柳春雨一眼,更別說起哄了。這一切,都被水車上的陸根水看在眼里。
一片哄笑聲中,陸根水的腳下,蹬得更快了。
陸根水,你神經啊?還不停下來!柳春雨的洋相出大了,對陸根水指名道姓,口聲不大好。
什么慫人,這點玩笑都開不起!陸根水惡聲惡氣地丟下一句,離開水車,徑自到堤埂邊的柳樹下,捧出上工時帶來的粥盆,呼呼地喝起粯子粥來。但見他喝幾口粯子粥,嚼幾根莧菜馉,極有滋味的樣子,似乎皇帝老兒的御膳也不及。
標致的姑娘,誰不喜歡?!柳春雨不知道,陸根水追琴丫頭,也已經不是一天。讓陸根水不服的是,琴丫頭眼里只有“春雨哥”,根本不把他這個農技員放在眼里。在陸根水面前,琴丫頭就是一塊鐵板,甭說是插根針,就是釘子碰上去,也只有彎的份兒。
這陸根水,也是個不信邪的主兒。一條道走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也不回頭。他打定主意,在琴丫頭這棵樹上吊死。
為情魔所困的陸根水,最后還是做出了件遭全村人唾罵的事情,往柳春雨和琴丫頭釀制的蜜汁中,扔進了黃連苦膽。這蜜汁,能不變味么?柳春雨和琴丫頭的愛情,遇到了危機。
陸根水,把琴丫頭給強奸了。
沒窩的野鴨喲,頂水游噯,
岸上的哥哥喲,頂風走。
船上的妹子頂風唱啊,
淚珠兒打在竹篙頭。
哥呀哥——莫問妹緣由,
哎喲喲,莫問妹緣由。
柳春雨聽見了水面上琴丫頭的歌聲,她哪里是唱,分明在哭吟。琴丫頭,心里苦哇。聽著,聽著,柳春雨內心亦越發酸楚,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琴丫頭托翠云帶話給春雨哥,小琴不再是原來的小琴,不值得春雨哥再愛。出了那樣的事,她和春雨哥斷無在一起的可能。
香河一帶,男男女女的事情,陸根水跟琴丫頭不是頭一樁,也絕不會是最后一樁。暗地里,你跟他好,她跟你好,隨便到怎樣的地步,外人不知平安無事。一但鬧得滿村風語,瞞不起來,藏不起來,就有個規矩禮。哪家小伙把人家丫頭肚子弄大的,對不起娶家去。男方家沒得不肯一說。如若不肯,萬一鬧出人命來,事情就不好收場。如此了結,要是男方家不滿意,旁人就會說,哪個要你家小伙是個饞嘴貓的?對女方來說,丫頭未婚先孕,不就此出嫁,日后一世的話把子。抬不起來。現在,肉爛在自家鍋里,旁人再無閑話。如若女方不愿就此了結,則另當別論。女方不愿就此了結的,少得很。人生在世,結婚生子,成家過日子,乃人生常態。
琴丫頭,哪里能超出這“常態”之外?
決定和春雨分手,仍心存依戀。想在出嫁之前,再單獨見上一面。這不,琴丫頭約了柳春雨,各自劃著小船,來到烏巾蕩。
夏陽,炎炎地照在綠葦之上,閃閃爍爍。微風中,葦葉“唦唦”作響。幾只飛鳥不知趣地,在柳春雨和琴丫頭的頭頂上空,叫得“嘰嘰喳喳”,熱鬧,歡快。
柳春雨和琴丫頭進得蕩子之后,不約而同,來到兩人曾經的愛之所在。相隔月余,這綠葦叢中,似乎還殘留著彼此的氣息。蕩里水草,似乎愈益輕曼,嬌繞。這一切,都在調動著柳春雨,喚醒著柳春雨。
別,別過來。另一條小舟上,傳來琴丫頭的聲音,陌生,迷茫。
春雨哥,我就想再好好看看你。春雨哥,雖說你我只走過短短的一節。有這短短的一節,也夠我活一輩子,回味一輩子。琴丫頭邊泣,邊訴,早成了個淚人。臨了,“撲通”一聲,重重地跪在了船頭上,額頭磕在船板上。鮮紅的血,滴落下來,滴在船板上,滴在蕩子里。
柳春雨,在琴丫頭的哭訴中似乎靈魂出了竅,木掉了,僵掉了。這刻兒,琴丫頭的血,方讓他如夢初醒。他一個健步跨到琴丫頭船頭上,一把摟著心愛的姑娘,小琴,小琴……
兩顆年輕的心,在痛苦中燃燒著,熔化著。
柳春雨和琴丫頭心里頭均清楚,過了今兒就再也不可能在一起矣。兩個人均格外動情,身體的每個部位都來了情緒。他倆把自己變成了兩條咬籽的魚,一會兒他上她下,一會兒她上他下。
小小的船艙里,似從蕩子里躍入了兩條大魚,離了水之后,翻騰不息,撲通作響。
葦叢間,隱約之中,似可見那只小船,在烏金蕩上,時兒劇烈的抖動,時兒舒緩地蕩漾。
時不時有幾只飛鳥,“嘰嘰喳喳”地叫著,從小船上空飛過,叫聲依舊悅耳,動聽。
【作者簡介】
劉仁前,筆名劉香河、瓜棚主人,江蘇興化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北美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榮譽會員,泰州學院客座教授。文學創作一級。迄今為止,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大家》《天涯》《鐘山》《黃河》《西部》《雨花》《山東文學》《安徽文學》《朔方》《湖南文學》《長江叢刊》等發表作品400余萬字。曾獲全國青年文學獎、施耐庵文學獎、汪曾祺文學獎、中國當代小說獎、紫金山文學獎等。著有長篇小說《香河三部曲》,小說集《謊媒》《香河紀事》《香河四重奏》,散文集《楚水風物》《生命的年輪》《五湖八蕩》等多部,主編《里下河文學流派作家叢書》多卷。長篇小說《香河》被譽為里下河版的《邊城》,2017年6月被改編成同名電影搬上熒幕,獲得多個國際獎項。2021年9月,《香河》英文版面世。2023年9月,《香河三部曲》英文版、中文繁體版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