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圖“封神”的宋朝“導演”
近日熱播的電視劇《清明上河圖密碼》出現翰林待詔張擇端在汴河岸邊寫生作畫的場景,畫家為創作《清明上河圖》所做的寫生線稿,竟然成為偵破案件的重要證據。
《清明上河圖》以全景式構圖和嚴謹精細的筆法,移步換景展現出北宋都城汴河兩岸及城郊清明時節的風貌,生動地記錄了中國十二世紀城市生活的景況,這在中國乃至世界繪畫史上都是獨一無二的。而張擇端也憑借此傳世名作,為后人所敬仰。
《清明上河圖》(局部)
翰林待詔憑技術吃飯
和繪制《千里江山圖》的王希孟一樣,天才的畫家總是隱藏在作品背后,很少有文獻能呈現畫家的生平事跡。或許是歲月久遠,沒能流傳下來。
關于張擇端的資料,更接近那個時代的一條信息是在《清明上河圖》上張著的題跋。北宋被金朝滅亡58年后,金人張著用行楷為《清明上河圖》寫下了短短的跋文:“翰林張擇端,字正道,東武(今諸城)人也。幼讀書,游學于京師,后習繪事,本工其界畫,尤嗜于舟車、市橋郭徑,別成家數也。按《向氏評論圖畫記》云:‘《西湖爭標圖》《清明上河圖》,選入神品,藏者宜寶之。’大定丙午清明后一日,燕山張著跋。”張著本是一布衣文人,長于詩文,詩書皆學唐風,精于鑒定書畫。1205年,他的詩名和鑒定才華得到金章宗的欣賞,負責管理御府所藏書畫。
元代文人楊準在題跋中稱:“右故宋翰林張擇端所畫清明上河圖一卷,金大定年間,燕山張著跋云:向氏圖畫記,所謂選入神品者是也。”
宋徽宗治國能力差,書畫藝術造詣卻頗高,其自創的書法字體被后世稱為“瘦金體”。宋徽宗還把繪畫并入科舉,叫作“畫學”,分為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六科。畫家經過考試入學以后,士大夫出身的稱為“士流”,商人或非官紳階級出身的稱作“雜流”。宋代的翰林圖畫院設待詔、祗候、藝學、畫學正、學生、供奉這六種官職。張擇端的官職是翰林待詔,北宋的翰林待詔和唐代不同,在唐代,這一職務主要掌四方表疏批答、應和文章的業務。
宋代翰林圖畫院沿用了五代體制,實行簽約制度,畫家憑技術吃飯,五代時畫院的高手都到了宋畫院供職,他們所作的畫,通常被稱為“院體畫”。《圖畫見聞志》和《畫繼》記載的北宋畫家有386人。
翰林圖畫院經常根據文人的一些詩句作畫,供宮廷官員們“有閑”時去觀賞、品評,他們的創作分為命題作畫和自由作畫兩種。一般來說,命題作畫拘謹,流于套式,個性不強;自由作畫風格奇異,個性突出。張擇端的作品,以上兩類皆有,據說總數不下百幅,但流傳下來的只有《清明上河圖》和《西湖爭標圖》,它們都是張擇端自由創作的畫。
《宣和畫譜》不見張擇端
《清明上河圖》上無作者署名,北宋后期成書的《宣和畫譜》是一部記載宋徽宗時期內府藏畫的譜錄,刊載當時畫家231人,卻沒有張擇端的名字。
《宣和畫譜》是朝廷組織的官方文化工程,在宋徽宗的授意和參與下,由官方組織人力,集體編寫而成。《宣和畫譜》共20卷,成書于公元1120年,收錄各種畫名6396幅,《清明上河圖》被譽為“神品”,卻沒有被《宣和畫譜》收錄,這是什么原因呢?
明代陸完在《清明上河圖》跋語里說:“圖之工妙入神,論者已備。吳文定公訝宣和畫譜不載張擇端,而未著其說。近閱書譜,乃始得之。蓋宣和書畫譜之作,專于蔡京,如東坡、山谷,譜皆不載,二公持正,京所深惡耳。擇端在當時,必亦非附蔡氏者,畫譜之不載擇端,猶書譜之不載蘇黃也。小人之忌嫉人,無所不至如此,不然則擇端之藝其著于譜成之后歟!”原來,《宣和畫譜》是在蔡京當政之時編纂的,宋徽宗僅僅是掛名主編,實際操作者是蔡京。而蔡京是出了名的奸臣。蘇東坡、黃山谷都是在書畫藝術上極有成就的大師,由于與蔡京政見不合,都被排斥在《宣和書譜》之外。
還有一種可能是張擇端進入畫院時間較晚,編著者還來不及將其收編書中。在《清明上河圖》創作完成之前,《宣和畫譜》已整理完畢,故未收錄,也是合理的。
《宣和畫譜》不收錄宣和年間的畫家,更不收錄界畫。界畫在當時被置于“畫學”之末,而《清明上河圖》恰恰是界畫代表作。《宣和畫譜》說:“自唐五代而至本朝,畫之傳者得四人……”把五代宋初的界畫名家郭忠恕列為“高古者”,“后之作者,如王瓘、燕文貴、王士元等輩,故可以皂隸處,因不載之譜”。因此,《宣和畫譜》上沒有介紹張擇端以及《清明上河圖》也就可以理解了。
畫卷恰似巨幅彩色寬銀幕電影
在《清明上河圖》中,張擇端把一天和一年都融入長卷,讓觀賞者一卷覽盡東京的一天和四季的繁華。在不露聲色中悄悄變化,在繁雜物品的細節中呈現變化。張擇端化身其中,隱藏在畫面中的800多個人物中,我們不知道哪個是他,哪個似他?只知道哪個都是他,哪個都似他!他留下一個謎面,后世學者卻給出數萬種答案。
時光之外,丹青恒久。畫《清明上河圖》前,張擇端寂寂無聞;畫《清明上河圖》后,張擇端隱匿消失。南渡之后渺無音訊,《向氏評論圖畫記》已不可見,僅有金代張著寥寥數言的題跋。好在他把悲喜記錄在長卷中,把榮光寫在畫卷里,把希望、抱負,甚至理想描摹在圖畫中。
在宋朝,張擇端可能不是最優秀的畫家,但后人給予他極高的評價。就《清明上河圖》而言,他也許畫了幾年,也許十幾年。這是才華的意外,猶如天助;這是神來之筆,筆筆傳神;這是他縱情入定后的宣泄,潛心構思后的頓悟;這是他肆意汪洋的灑脫,信手拈來的自信;這是他胸有成竹的熟稔,能量聚焦的核爆;這是他對開封的致敬之作,千古流傳的神品。這是一個人的東京,張擇端的宋朝,節物風流,人情和美。中軸線挺拔、四水貫都,舉目則青樓畫閣,繡戶珠簾。望眼則雕車競駐于天街,寶馬爭馳于御路,新聲巧笑于柳陌花衢,按管調弦于茶坊酒肆。彩山燈火、水殿爭標、京瓦奏技、曉販夜市、美食飄香、都人探春等,無限賞樂之事,不能一一道盡也。因為這幅《清明上河圖》,后世開卷才能得睹當時之盛。
《清明上河圖》是偉大的作品。張擇端站在宋代東京城的高地,每一塊重要的位置都盡收眼底。鐵塔之上、繁塔之巔、酒樓茶肆、瓦舍勾欄……張擇端好像擁有現代的攝像機或相機,他不停錄制,不停拍照,數萬張圖像疊加之下,東京開封的晨曦向晚、煦日和風、星辰大海都被納入腦海。他把素材置入無數盲盒,隨意拆封,隨即組合,隨心拼接。寫實也好,追憶也罷,他把繁華東京寫在筆下。他留下了當年的影像,用圖像注釋了東京夢華,注解了市井風情。他構想了一幅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都城高光,呈現了一幅穿越古今、記錄時代的繁華記憶。
1825年,人類第一張被保存下來的感光影像是單色的;1839年,達蓋爾發明的銀版照相機也是單色圖像。盧米埃爾兄弟,在“19世紀的首都”巴黎發明電影,圖像是黑白、無聲的。而在十二世紀初的開封城內,張擇端制作的《清明上河圖》是遮幅彩色寬銀幕的移動膠片。畫卷每一處定格都是獨立構圖,每一處移動都是時間和空間上的定格。《清明上河圖》,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清明上河圖》是自足的,他提供了沉浸式體驗的場景。閱讀《宋史》,我們需要注釋。觀看《清明上河圖》,人人可以自我解讀,以自我的經驗和經歷,憑著記憶和見識去“對號入座”、接軌并揣摩。
《清明上河圖》是全息的,他給讀者一萬把鑰匙。張擇端賦予《清明上河圖》以生命,他給這幅畫以魔力和奇跡,“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每一位學者都可以找到一個觀點并形成一個閉環。《清明上河圖》是連續的,他設計了無數首尾呼應和前后照應。張擇端的鏡頭語言似乎沒有主角,呈現出更多次要訊息。在張擇端看來,重要的不是故事,而是東京繁盛時的場景。誘人的不是情節,而是觀看者本身。他以俯瞰式的全景畫卷,淹沒了無數個精彩局部,可任意切割出更多優美的單片,仿佛一串長長的珍貴項鏈,珍珠布滿水系沿岸,煙火氣彌漫全卷,看到的,看不到的,宋代的,宋以后,每一個觀畫者都能在長卷中找到著陸點和共鳴之處。
張擇端鏡頭下的城市還在,州橋還在,汴河遺存,鐵塔、繁塔等一一都在。重要的是,《清明上河圖》還在。所有的繁華終歸是塵世的煙火氣和老百姓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偉大的藝術呈現的是市井繁榮和背后的文明。張擇端把一幅畫獻給了開封城,他留給世界一幅長卷,這幅畫成為開封城的輝煌和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