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腰雨燕
風(fēng)箏是在淘寶上買的,其實地下室里有現(xiàn)成的一只,東東本來就是因為地下室的那只才動了去放風(fēng)箏的念頭。星期三上完晚托回來,進電梯之前父子倆拐了一趟地下室。原打算換一口新的不粘鍋,廚房里那只的涂層已經(jīng)磨得差不多了,早該換了。找鍋的時候,東東等得無聊,隨手去翻身邊的一堆雜物,就翻到了那只風(fēng)箏。風(fēng)箏裝在一只青花紋的絨布盒子里,在地下室里放了有些年頭了,是小蘿當(dāng)年送他的禮物。約好去登記的頭一天晚上,兩個人吃完“椒艷時光”出來,在廣場上坐下的時候,他說想做一只風(fēng)箏,自由自在,高高地飛,但是線在她手中。第一年結(jié)婚紀(jì)念日的禮物,就是風(fēng)箏。征求他意見時,他說要鷹,她送了他一只燕。東東說:“今天幼兒園里教了一首詩,忙趁東風(fēng)放紙鳶。老師說紙鳶就是風(fēng)箏。爸爸,我們星期天去放風(fēng)箏好不好?”盧燕把那只燕子從他手中取下,重新裝回盒子里,然后對他說:“好,星期天帶你去放風(fēng)箏,但是我們要換一只。”
下單后第三天貨就到了,是一只企鵝造型,東東自己選的,跟地下室的那只燕子一樣,也是黑白兩色。正好是星期天,風(fēng)和日麗,好天氣從早上一直持續(xù)到下午。午覺起來,父子倆一起去奧體廣場。騎電動車去的,東東站在踏板上,頭頂剛好遮住視線,需要偏一點頭才能看清路況。等最后一個紅燈時,盧燕抬頭看了一眼馬路對面廣場上方的天空,風(fēng)箏沒有預(yù)料中多,寥寥三五只,而且位置都很高,不辨面目,讓空曠的天幕看上去更顯孤單。盧燕記得半個月前有一回坐公交車從這里路過,見到廣場上到處都是放風(fēng)箏的,人多勢眾的那種。他有點猶豫,但還是騎了過去,在入口處把車停好,一手拎著還未拆包裝的企鵝和收線盒,一手拉著東東。剛下跑道,一個穿白襯衣的中年人騎著一輛電動車正好從他們面前經(jīng)過,車速很快,一溜煙兒停在不遠處兩點鐘方向一對正在放風(fēng)箏的父女面前。
等盧燕走過去的時候,爭執(zhí)已經(jīng)發(fā)生一會兒了。很容易就搞清楚了,穿白襯衣的應(yīng)該是廣場的管理人員,正在代表管理方對父女倆放風(fēng)箏的行為進行制止。整個過程中,白襯衣反復(fù)抬手指向不遠處花壇護欄上懸掛著的一條橫幅,字有點小,但還是能辨認出來:禁止在廣場放風(fēng)箏和進行無人機等航模飛行。這里是奧體廣場,奧體廣場的功能主要是用來跑步和健身的,不是用來放風(fēng)箏的。不久前還出現(xiàn)過風(fēng)箏線傷人的事件,有人打了市長熱線。父女倆顯然不太情愿,尤其是爸爸,幾次推著眼鏡試圖爭辯,或者做出爭辯的樣子,但手上的線還是在一點點往回收。眼看著那只“哆啦A夢”一米一米地降落下來,白襯衣這才作罷,重新發(fā)動電動車,趕往跑道對面的另一個目標(biāo)。
那個爸爸就是這個時候轉(zhuǎn)過臉來的。目光在盧燕臉上經(jīng)過了一下,沒停。沒認出來。不奇怪,畢竟一年沒見了,并且原本也不熟。
盧燕其實也沒有馬上認出來,對方把臉轉(zhuǎn)過去之后至少五秒鐘才對上號。腦子里第一時間居然跳出了對方的名字,有點意外。曹雙江。當(dāng)然,這名字本來也不難記。
盧燕叫了對方:“曹主任。”等他再次轉(zhuǎn)過臉來,又對了一下號。沒錯,是他。旁邊是他女兒無疑,比東東大四歲。盧燕記得很清楚,一年前一個上小班,一個上一年級。現(xiàn)在應(yīng)該上二年級了,八歲。果然是八歲女孩的樣子了,依然比東東高一頭。
才四點半,離飯點還早。從廣場東口出去,高架下面有一家“胖叔串店”,這個點似乎只有吃燒烤還能說得過去。五點開門,他們是店里的第一桌客人。這家店,盧燕來過一次,是去年社里搞團建,十來個人,拼了兩張桌子。除了大串和涮肚,干巴筋也是特色,又柴又硬,很考驗牙口。扎啤直接按桶上,一桶六扎,有白啤也有黃啤。
一年沒見了,并且之前交集也不算多,說服對方一起吃個飯確實需要費一點周折。盧燕拿小朋友做文章——上次兩個小朋友一起度過了一個無比美好的上午,一年沒見了,今天碰上,正好可以鞏固并延續(xù)一下友誼;另外,正好也有一件事想跟曹主任商量下,讀書日快到了,出版社在籌劃一期訪談,必要時也請曹主任站個臺。臨時編的,但基本合理。兩個“正好”,對方就不太好拒絕了。
一扎至少得分三五次才能喝完,盧燕主動把對方的杯子拿起來,先接滿對方的,然后接自己的。扎啤桶出酒閥口徑有點小,接滿一扎需要花一點時間。讀書日的事情,三言兩語就說完了,酒一旦喝起來,話題還是要往前面找。前面其實也沒什么好找的,萍水相逢,一年前一起參加了半天會議,加上送他們父女倆回家的半小時車程,一共就這么點內(nèi)容。盧燕不提,他在等,等對方主動開口提到“弟妹”。一年前送他們父女倆回家,他開的車,對方坐副駕駛座,小蘿在后排負責(zé)帶兩個小朋友。小女孩大概是中午自助餐吃多了,加上暈車,差點吐在小蘿腿上。小蘿一路安撫,又是拿塑料袋又是喂水。
一扎喝完,時間依然還早。人不多,店里大部分座位都空著,兩個小朋友很快就把自己吃飽喝足了,換到了過道對面一張空著的卡座上,一起看手機。手機是姐姐的,東東很謹慎地斜著腦袋往上湊,表情中有巴結(jié)的意思。看來不記得了。才四歲,一年前的事情,記不住也正常。
很好,第二扎快喝完的時候,話題終于來到了“弟妹”身上。曹雙江反客為主,率先端起了杯子:“上次的事情還沒感謝你們呢,特別是弟妹,一路辛苦幫忙照顧小朋友。下次叫上弟妹,咱們兩家一起。我請。”
一口氣干了。一口干是個態(tài)度,表示謝意也表示誠意。盧燕努努力,把自己杯子里的也一口干了。然后去接第三扎。還是先接對方的。酒不錯,就是泡沫有點多,格外需要一點耐心。接到一半的時候他才開口,聲音像那些泡沫一樣耐心而又冷靜。
“弟妹來不了啦,曹主任,”盧燕不看對方,全神貫注地盯著杯子里的泡沫以及藏身于其中的液面,“人沒了。就是送你和佳佳回家的那天。把你們送到家,我們原路返回,出隧道的時候跟一輛廂貨撞上了。司機忘了提前開雨刮,出隧道時一腳急剎……”對,是佳佳,女孩的名字他也記起來了。
酒意終于上了頭,跟平常喝白酒相比遲了一些,不多不少,剛好夠用。盧燕這才把目光如數(shù)全落在對方臉上。運氣不錯,居然在這個時候讓他遇到了姓曹的。從下午在廣場上遇到并認出這個人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必須得干點什么了,也終于能干點什么了,雖然還不知道具體能干點什么。
運氣確實不錯,那么大的車禍,只受了三處輕傷。右頸向上靠近耳廓處一條約八厘米長的劃割,縫了二十幾針;右三肋骨骨折;另外,食管有一點輕微的挫裂。東東更加輕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大車側(cè)翻壓過來時他正在睡覺,身體三分之二都被小蘿抱在懷里。小蘿把自己全部的運氣都給了他們父子倆。他側(cè)著頭,努力抻直脖子,向?qū)Ψ秸故灸莻€唯一可見的傷口。一條赭紅色的“蜈蚣”。
“事實就是如此,曹主任,那天如果不是送你們,我們就不會趕上那場雨,當(dāng)然也不會經(jīng)過那條隧道,事情就不會發(fā)生。一切都是因為你們。我說得沒錯吧?”
對面的曹主任臉色已經(jīng)不太好了。很顯然,今天對方是有備而來,找上門算賬來了。但還是有點不明白,已經(jīng)一年了,這時候才找上門?不管怎么樣,得為自己辯護,當(dāng)然也應(yīng)該辯護。黃啤換成了白啤,盧燕剛在小程序上下了單,新的一桶正在路上。“東東爸爸,不管怎么說,那是個意外,對吧?”曹主任盡量小心翼翼,“事情不能算到我們頭上。”
“我也沒說要算到你頭上,但是你也有份,對吧?”
曹主任不吭聲。不能否認,當(dāng)然也不能承認,半天才開口:“那您什么意思呢,東東爸爸,今天找我?”
“還沒想好。不過,我覺得無論如何你們也應(yīng)該付出點代價。不能就這么算了。你說得對,這是一個意外,但是這么大的意外,不能讓我一個人買單。你也有份。你知不知道這一年我是怎么過來的?”
他說的是實話,確實沒想好。對方應(yīng)該付出點代價,可是具體應(yīng)該付出什么樣的代價呢?代價有很多種,比如,現(xiàn)在就可以拿起桌上的扎啤杯子朝對方腦袋來上那么幾下。有一點可以肯定,今天既然遇上了,一定不會輕易讓對方跑掉。報復(fù)和懲罰別人應(yīng)該能很好地幫助自己從痛苦中走出來。必須得走出來,馬上一年了,也該走出來了。他之前在網(wǎng)上看過一篇文章,痛苦是有分級的,他對照了一下,像他這種級別的痛苦,最多一年。他給自己規(guī)定的期限,也是一年。
……
(節(jié)選,責(zé)編吳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