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紙堆”里的人文史
《故紙堆里覓真相》一書新近出版,與學院中所流行的高頭講章,言必有高義不同,吳心海先生的文章讀來常有解密感與故事性。如發現《小晨報》上戴望舒致穆麗娟的情書時,心海先生并不追求所謂的“文學史意義”,而是直言“這是研究詩人情感生活的第一手史料!”圍繞這一佚文,他在報章、雜志上找尋到了關于戴、穆情感的諸多線索,甚至考證出了戴、穆情感的見證者、二人情書的保存者,如同民國文壇的娛樂記者一般,將這段眾所周知,又并不清晰的情事和盤托出,向讀者們展示了“雨巷詩人”豐富的情感世界。而文末更是附上了兩位現代文學文獻學研究專家陳子善、金傳勝的商榷意見,這種開放性和求真態度尤為難能可貴。
同時,文集關于韓北屏與路易士的兩地書、周作人于淪陷北平訪談等一系列考證文章,更是為相關研究的進一步開拓提供了線索。路易士(紀弦)是臺灣現代派詩的開拓者,而韓北屏則僅以左翼作家的名目而為世人所知。事實上,兩人同是古城揚州走出的現代詩人,也曾有一段切切偲偲的交往,日后不同的政治選擇使得兩人同時“遺忘”了這段往事。兩人在全面抗戰之前往來書信的發現,向讀者們展示了一段兩位中國現代主義詩人的前塵往事,這一發現無疑為中國現代主義文學不同思想向路的研究提供了切實的歷史根據。周作人一直以來都是現代文學研究的熱點話題,而周作人與薛慧子訪談的發現為淪陷時期周作人心態史的研究提供了新線索。在心海先生那里,現代文人佚文、佚簡的開掘,就是一段段真切動人、富有韻味的人文史或人情史。
吳心海先生雖然身處民間,但是其文史考證的功底自有其源流。一如其自述的那樣,他對現代文學史料的開掘,是從整理父親吳奔星先生遺留下的相關資料開始的,進而擴展到中國現代文學領域。吳奔星先生是現代派詩人,同時也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會的發起者之一。心海先生自謙自己是以“新聞工作者”的方式寫作,是現代文學領域的“業余愛好者”。1978年,吳奔星先生帶領徐州師范學院的師生編寫并整理的《現代作家簡介》(即后來的《中國現代作家傳略》),所采用的正是新聞工作的方式,吳奔星先生或寫信、或帶領學生采訪了唐弢、丁玲、李健吾、施蟄存、臧克家、蔣錫金、朱光潛、葉圣陶等200多位中國現代文學的親歷者,通過極其艱苦的工作為1980年代初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推進,提供了堅實的史料依據,而這段歷史卻漸漸被研究者們遺忘。沿襲著奔星先生的工作方式,心海先生在故紙之外,用發郵件、打電話的方式對歷史細節的孜孜以求的新聞態度,怎么能說是一種“業余”的手段呢?
2011年,我在南京讀大學時與吳心海先生相識,親眼見證了他對現代文學史料研究的嚴謹態度。身處在學院和民間的中間地帶,心海先生以一種看似“業余”的手段和并不業余的態度,進行著中國現代文學史料的考辨工作,那些看似缺乏宏大意義的佚文或故事,吉光片羽之間揭示出的正是一代知識人的精神氣質和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