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劫重光
百年前9月25日,雷峰塔倒掉了。“塔倒湖干,蛇妖出世”的說法終究只是神話,西湖畔少了如“老衲”般的殘塔,秘藏千年的“雷峰塔藏經”卻重見天日。
自1000多年前,吳越國王錢俶建塔以來,它就守護著西湖,白娘子的傳說,仿佛預言了它的命運。崩塌剎那,諸多巧合,讓杭州人心下駭然,魯迅先生《論雷峰塔的倒掉》,又賦予它全新意義。盛世修塔,2000年開始的考古和復建,終于讓塔底塵封的寶藏展露在世人面前,讓古塔再煥新生。
自此,“一湖映雙塔,南北相對峙”重現人間。
塔圮
1920年,一個生活在杭州的美國小女孩,鉆到頹敗的雷峰塔里去玩兒。多年以后,她依然銘記著那次探險。
“從近處觀看,比遠處更能領略雷峰塔的雄偉和蒼涼。我們可以向上看見塔邊的裂口,表面長出了野藤和灌木叢,甚至還有小樹,小鳥在上面筑巢,飛進飛出……這座塔已是廢墟,沒有可以進入的通道,也無人往里進了。里面究竟什么樣?”
對一個六歲的小女孩來說,這座東方古塔充滿神秘感。在爸爸的幫助下,她攀上塔身,從一個缺口處進入古塔。
“里面所有的建筑結構都沒有了,好像置身于一座巨大城堡之內,寂靜、神圣……四周和上方,有亮光,從藤蔓和枝葉遮蔽的空隙里透進來。頂端有個大洞,透過它,我看見遙遠的天空。不知為何,這個破洞使我感到悲涼。大家輕聲交談,似乎不愿打攪什么。我們玩笑地談到,腳下什么地方囚禁著白蛇,她會為此發怒嗎?”
這個女孩給自己取了個中國名字,叫鮑金美。借她的視角,今日依稀能感知到雷峰塔倒掉前的樣貌。
在老杭州心里,“雷峰夕照”是夕陽、荒山、晚湖、熏風,以及如“老衲”般的殘塔坐落于夕照山的婆娑樹影中。
沒幾個人說得清雷峰塔的身世,連它的名字也是隨地名叫的。明末的一場大火后,塔外部的木構廊檐全部燒毀,只剩下磚砌的塔芯。青灰色磚塊,在夕陽下竟成了紅色,反而有一種殘缺美。
雷峰塔如“老衲”,與寶石山上俏麗如“美女”的保俶塔遙相呼應,“南北相對峙,一湖映雙塔”,構成西湖美景的標志。
康熙也好,乾隆也罷,下江南游西湖看到的都是千瘡百孔的殘塔。人們大多不嫌其破敗,覺得別有一番意境;也沒人積極地去修它,大概怕對不起白娘子。
傳說中,白娘子的兒子中狀元回來祭塔,三拜塔就倒了。民諺說,“塔倒湖干,蛇妖出世”。
自從和“白蛇傳”扯上關系,塔磚附有靈氣和魔力的說法即傳開來。越傳越神,連魯迅都聽說了:“鄉下人差不多都有這樣的迷信,說是能夠把雷峰塔的磚拿一塊放在家里必定平安、如意,無論什么事都能夠化吉,所以一到雷峰塔去觀瞻的鄉下人,都要偷偷的把塔磚挖一塊帶家去”。
當局曾經在塔下筑起圍墻,誰知沒過多久,圍墻竟被大風摧垮一角,盜磚者照舊魚貫而入,挖磚不止。此時的雷峰塔茍延殘喘,搖搖欲墜。徐志摩在1918年9月游覽雷峰塔后寫下了日記:“塔里面四大根磚柱已被拆成倒置圓錐體形,看看危險極了”。
一直岌岌可危的雷峰塔,真的倒了,眾人倒有種釋然。
1924年9月,因為軍閥在滬浙大戰,西湖上的游人寥若晨星。那時杭州離撤縣設市還有三年光景,由毗鄰的錢塘和仁和兩縣組成,雷峰塔屬于錢塘縣的地盤,城內既沒有高大的建筑物,也很少聽到汽車喇叭聲,唯一一路公交汽車是從湖濱開往靈隱寺。
雷峰塔倒塌的那個午后,天氣分外晴朗。當時的美術教師、后來的敦煌守護者常書鴻正帶著學生在孤山寫生。湖對岸,雷峰塔倒映在水中,景致如詩似畫。畫著畫著,忽然耳邊轟隆隆一陣悶雷似的,但見對岸灰沙彌漫,一角天都看不清了。及至灰沙散盡,咦,奇怪,雷峰塔不見了。
常書鴻感慨,“千百年來就矗立在這兒的雷峰塔,終于倒掉了。”
“在上月二十五日下午一時四十分,南屏下雷峰塔全圮。弟時適與寺僧弈,故未得見。事后艤舟往觀,只見一抔黃壤而已。”這是紅學家俞平伯給顧頡剛寫的一封信。
那年,俞平伯24歲,已經出版了奠定紅學地位的《紅樓夢辨》,首次考證出《紅樓夢》前80回是曹雪芹所作,后40回是高鶚續作。
俞平伯住在西湖北岸的俞樓,與雷峰塔隔湖相望。13時40分,突然聽到四妹尖叫“塔倒了”,可惜,他當時正和僧人下棋,沒能看到。等反應過來,從樓上望過去,“唯見黃埃直上”。
當年14歲、后來成為大數學家的許寶騄也在下棋。聽到巨響后,下棋的兩兄弟沖出家門,跟著人潮往雷峰塔方向跑去。滿街都是奔跑的人群,場面頗有點類似于紐約的“9·11”,不過一個是逃離,另一個是奔赴。
金石書畫家、文物鑒藏家朱孔陽,正在湖心泛舟,對坍塌的過程觀察得最真切:
“突然看到成群的鳥兒自塔中飛出,繞塔盤旋,幾秒后,塔頂開始冒出灰煙,高達數尺,頃刻間塔身的上半部分如被劈成兩半,向兩側外翻,外翻了大約一秒,兩半又隨即合攏,從塔頂部分向塔心陷塌。一時間黃霧迷天,殷雷震地。”
更有戲劇性的是,雷峰塔倒這天,正值杭城易主。閩系軍閥孫傳芳出任五省聯軍總司令,自詡“兵不血刃拿下兩浙”,大軍剛好抵達杭州,正在舉行歡迎會。
時任知縣陶在東對此有詳細記錄:“九月廿五日,(孫傳芳)師船抵錢塘江干,舳艫相接,陸路步騎夾道,歡迎人士,雜出其間。乃浙江著名之雷峰塔,即于是時倒塌,轟然一聲,一似與江干軍樂相應和者,可謂煞風景,說者以為不祥。”
本就兵荒馬亂、人心惶惶,雷峰塔又不失時機地倒了。百姓盛傳,因孫傳芳殺氣太重,建雷峰塔的錢王顯靈,塔才倒的。孫大帥倒是會辯解,他說:“雷峰塔倒,白娘子由蛇變為龍,不正預示著我輩的出頭之日嗎?”
雷峰塔倒塌的原因,一般熟悉的是魯迅的說法——塔磚盜挖過多。其實,民國時期,各地佛寺普遍衰敗,政府未及時保護和修理也是主因。除此以外,還有個直接原因:附近有一汪氏,大興土木,造屋打樁引起震動,動搖了雷峰塔的地基。
經出
塔倒后,停泊在新市場的游船悉數爭往西湖南岸奔去,夕照山上人頭攢動。偌大杭城,儼然有萬人空巷的感覺。
這些人冒著滾滾塵土,爭相奔向雷峰塔,不僅是想看白娘子重獲自由,更是為了尋找塔內的“寶物”,最起碼也可以搬幾塊磚回家辟邪。
俞平伯與岳父許引之都是收藏和考據專家,他們立刻雇了一條小船,從孤山腳下的碼頭出發,直奔斜對面的坍塌遺址。
雖然行動夠快,但眼前的一幕還是讓他們不忍直視:雷峰塔倒掉的現場已被破壞,“億磚層壘作峨峨黃垅而已”。廢基之上,游人雜沓,都想撿一塊磚走。
俞平伯觀察,遭到哄搶的,有兩種特殊的磚。其中一種側面有幾個凸起的大字,如“天”“西關”“吳王吳妃”等,不甚精致。還有一種,磚體上雖無字,但側邊有小圓孔,撥開封口的黃泥后,孔里竟然藏著卷軸經書!
江浙不比敦煌,藏在孔里的經書,多有霉變,一旦暴露,便隨風湮滅。個別完整的,如拇指粗細,約兩寸長,外面罩有黃絹套,兩頭系結,中間束以藍色絲帶。卷軸展開來,全長超過兩米,字跡清晰如初。
經卷卷首有三行發愿文,提供了重要的刻經者信息和刻經時間:“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國王錢俶刻此經八萬四千卷,舍入西關磚塔,永充供養。乙亥八月日紀。”
題署旁還刻印了一幅精美的畫,圖右方佛三尊,一女子膜拜禮佛,左偏下兩人對立,其中一位頭頂有佛光,另一位也是女子,雙手合十。
錢俶是五代十國的吳越國王,五代刻本佛經橫空出世,對俞平伯來說,“國內除敦煌所發見的唐寫經外,恐怕要推此次發見為巨擘了”。
然而,大部分哄搶者并不識貨,俞平伯下山時,竟見這珍貴經卷,被姑娘們撿來作為發簪戴在頭上。
隨著“藏經磚”誤傳為“藏金磚”,越來越多的人涌向廢墟,不惜把磚塊砸得粉碎,也要找到里面的黃金,經書卻被棄如敝履。
塔倒的第二天,現場有十余名軍警看守,并筑圍墻攔護。不料半夜有千余人蜂擁上山,破圍突入。經過一夜折騰,廢墟現場滿目狼藉。人們為了搶磚,不惜大打出手,甚至因互毆而血濺當場,知縣陶在東還記錄了一起磚頭砸腦袋的命案。
西泠印社的童大年記載,雷峰塔初倒時,“猶剩末級,遺址可尋”,塔基尚保存較好,只因每日聚觀者數以萬計,日夜踐踏,未幾,遺址現場就“惟余黃土一抓”了。
不僅遺址遭破壞,文物的散失更令人心痛。有一車夫奉命搶了一車磚,見磚內有積泥,便到河中沖洗。洗著洗著,卻發現洞里有許多寫著字的紙,但車夫不知這是經卷,便將那些紙紛紛扔進了河里。
凈慈寺僧人見到漫山遍野搶“藏經磚”的人,深覺這是對佛經的侮辱,于是自己撿拾了許多,將里面的經卷通通焚毀。
那些天,廢墟上有爭看熱鬧的,有撿文物的,有暴殄天物的,有高價索購的,有袖手旁觀的,有痛心疾首的。短短幾天之內,倒下的雷峰“老衲”便閱盡人間百態。
塔倒之日,還是中國歷代奉為“至圣先師”的孔夫子的誕辰。這種巧合,以及塌倒后的亂象,不免令人感嘆“斯文掃地”。
哄搶之后,雷峰塔藏經成了文玩市場上的搶手貨,價格一路攀升,從“銅圓數枚”“小銀幣一二枚”飆升到“二三十金”,甚至“一二百金”,無怪乎眾人爭得頭破血流。
章太炎曾在一卷殘經上題記,描述雷峰塔經書扶搖直上的市價:“初以三百錢市易,少頃至白金五百兩,此其殘卷也。”
一則瑣記寫道,當時有一位警察廳長將收集到的質量上乘的經卷贈給一位將軍,誰知將軍沒過一周就離杭了,文中不禁感慨“未知戎馬倉皇中,得展視否也”?
由于善男信女爭相求取,民國各家書局紛紛開始仿制或摹刻經卷,字體和版面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在塔前,甚至形成了交易集市,真假難辨的經書和塔磚混搭著出售。
市面上贗品滿天飛,但對那些想研究真文物,為雷峰塔溯源的學者來說,卻一紙難求。俞平伯來來回回撿了幾天,只撿到兩塊有字的塔磚,一塊磚上刻有“西關”,還有一塊刻有“王官”。他的老丈人許引之帶著現金,四處求購遺散文物,不料因為天陰風冷,受了風寒,一個多月后竟不治身亡,年僅49歲。
1984年秋,84歲的俞平伯依然記得60年前雷峰塔倒塌那個驚心動魄的時刻和悲傷,寫下《雷峰塔圮甲子一周》一詩:
隔湖丹翠望迢迢,六十年前夢影嬌;
臨去秋波那一轉,西關磚塔已全消。
雕版
廢墟上,人們把“藏經磚”砸爛找金子。其實,這些經卷比黃金更貴。
經卷的全稱為《一切如來心秘密全身舍利寶篋印陀羅尼經》,從題署可知,吳越國王錢俶建造雷峰塔,并將刻印的佛經藏入塔磚供奉,它們比“一頁宋版一兩金”的宋版書刊刻還要早。
我國的雕版印刷術始于隋唐,興于五代,盛于兩宋。五代十國雖是亂世,但雕版印刷術在吳越國卻有質的飛躍。
吳越國王錢俶信任延壽和尚,依言大開官府刻經之先河。在顯德三年丙辰歲(956年)、乙丑歲(965年)、乙亥歲(975年),錢俶三次雕印《寶篋印經》各八萬四千卷,藏于銅、鐵阿育王塔及雷峰塔內。
據張秀民《五代吳越國的印刷》一文統計:“錢俶與延壽所印佛教經像、咒語,有數字可考者,共計六十八萬二千卷(或本)。數量之巨,在我國印刷史上可說是空前的,后來也是少見的。”
浙江博物館所藏的雷峰塔藏經,紙質細密,極富韌性,字體偏方,古拙近于魏碑,凡271行,每行10個字,字體如此之小,又如此清楚,充分展示了吳越國雕版印刷的高超水平。
在南宋方志中,雷峰塔作為名勝被記載,后人由此可追尋到雷峰塔的造塔緣起,但是塔內藏有佛經一事,素來無人知曉。
為什么坍塌前沒發現過藏經呢?從廢墟現場分析,雷峰塔是“垂直倒塌”的,這正與目擊者描述的“唯見黃埃直上”吻合。經卷被塞進磚孔,之后再砌進塔內,藏經磚都在頂層,直到第五層塌下來,經書才現世。
這種獨具匠心的藏經方式和特制的藏經磚均為雷峰塔獨有,作為獨屬的文化印記,佛經穿越千年,將一段吳越國的歷史帶到人們面前:
五代十國之中,吳越國經濟繁榮,百姓富庶,杭州也由此成為人文薈萃的“東南形勝第一州”。
末代國王錢俶畢生信佛,于境內興建的寺院寶塔不計其數。如重修靈隱寺,創建永明禪院(今凈慈寺),建造六和塔、保俶塔等。在他為王的短短31年間,杭州成了名副其實的“東南佛國”。
開寶七年(公元974年),趙匡胤討伐南唐,鋒芒直指金陵。南唐后主李煜向吳越國王錢俶求援。錢俶不聽,出兵助宋,夾攻南唐。次年十一月,李煜降宋,南唐亡。
宋滅南唐后,十國之中僅剩吳越,錢俶明白自己走到了歷史的分岔口。或許是想到開國之君錢镠“善事中國,勿以易姓廢事大之禮”的教誨,或是出于虔誠禮佛的本心,錢俶最終選擇“納土歸宋”,使吳越免遭生靈涂炭。
公元978年,錢俶赴開封獻地,從此羈留北土,終生未得南歸。吳越亡國后,大宋為鞏固權威,消除錢氏影響,下令將吳越故境的刻石,凡屬年號或有僭越嫌疑的文字悉行鏟除,有關雷峰塔的建造本末也撲朔迷離起來。
由于史書失載,雷峰塔籌建、竣工的確切年限難以詳考,就連名字也頗讓人費解。南宋志書上說,此塔名曰“黃妃塔”。人們對此的普遍解釋是,錢俶為了紀念一個姓黃的妃子,或為了慶賀黃妃生子而建塔。然而,吳越國三代五個國王,都沒娶過一個“黃妃”。
“我已經在很多場合解釋過了。可惜,誤會太深。” 浙江省博物館歷史文物部主任、雷峰塔考古發掘領隊黎毓馨說,塔的正式名字是“皇妃塔”,這是在殘碑出土后,才得以確認的。
依據殘碑上錢俶親自撰寫的碑記,雷峰塔為供奉“佛螺髻發”而建,公元977年建成,名為“皇妃塔”。
公元976年,錢俶攜妻赴京朝覲,宋太祖破例,封他的妻子孫太真為“吳越國王妃”。孫太真福薄,回杭州后不久就過世了。剛繼位的宋太宗追謚她為“皇妃”時,塔剛建好,“皇妃塔”之名既緬懷了愛妻,又感謝了大宋恩典。
后世史書均對孫皇妃的謚號諱莫如深,大概是因為過于顯赫而犯了僭越的忌諱。因此,“皇妃塔”之名也被摘除,黃妃塔、西關磚塔都成了它的曾用名。《三言二拍》中,馮夢龍“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的話本,讓“雷峰塔”家喻戶曉。
“雷峰”并不是一座山峰,只因塔建在夕照山中峰,中峰又稱回峰,回峰之回字,舊作雷,故稱雷峰塔。
錢俶刻經藏經為什么偏選了《陀羅尼經》?從經文中便可感受一二:
佛陀路遇一座崩壞的朽塔。隨著佛陀靠近,朽塔大放光明。佛陀禮敬這尊朽塔,并解釋說,這座塔里有密印法要,因此能煥發出神跡。佛陀還說,若有人書寫此經安置塔中,便能保佑塔及佛像所在之處的平安。
錢俶建雷峰塔時,南唐戰事正酣,在塔內供奉八萬四千卷《陀羅尼經》為的是護佑這座城。令人唏噓的是,六年后,雷峰塔落成,吳越亡國在即,錢俶在大宋,表面上被優待,最后卻暴斃而亡,死后也沒能回鄉安葬。
雷峰塔終究成了朽塔,經書卻出世了。作為現存最早的五代刻本,首尾完整的雷峰塔藏經非常稀少。俞平伯有云:“此經名為八萬四千卷,現就杭州約略觀測,出土不過千卷,且包含近整的殘品在內,真所謂存什一于千百矣。”
在1924年發現之初,收藏雷峰塔經卷最多、最完整的,應屬末代皇后婉容的老師——晚清名士陳曾壽。塔倒時,他買通現場警察,得到多卷。2016年拍出2875萬元天價的雷峰塔藏經,就是吳湖帆花了500大洋,從陳曾壽處購得的。
2000年開始的雷峰塔遺址考古,發現了一批空心的藏經磚,但并沒有在實地發現一卷經。從1924年坍塌到考古挖掘,時隔76年,絕大多數經卷早已霉爛殘壞,還有大量的經卷被人撿走。
迄今為止,公眾見過最全的一次雷峰塔藏經真跡展,是在2022年9月,由浙江省博物館展出的13件。
1957年,由浙江文物管理委員會的沙孟海、邵裴子等一批老先生主持,向社會征集了一批雷峰塔藏經。經老先生們慧眼,當年有15卷被保留下來。后期鑒定中,包括葉恭綽、吳昌碩舊藏在內的4卷,為真品;其余11卷,均貼上了“存疑”標簽。這些“存疑”經卷,在浙博山洞庫房一躺就是60多年。
到2022年,經專業鑒定,判斷除了兩卷為民國時期仿制,其余都為乙亥歲真經。
隱喻
耐人尋味的是,實體塔易塌,心中塔難摧。
事發當天是孔子誕辰,由此文人們多將雷峰塔倒掉與國家衰落、文化衰亡聯系在一起,普通民眾則關注到杭城易主,覺得是不祥之兆。媒體報道,更充斥著惋惜、悲凄的情緒。
時為西泠印社社員的阮性山得一卷雷峰塔藏經。老詩人陳曾壽為其繪《雷峰塔圖》一幅,并將兩首《八聲甘州》附上。
在小序中,他記錄了塔圮給他造成的心理震蕩:神魂如匹練一樣飛走,閑卻了半湖秋水。面對殘留的塔痕,眼前只剩下無邊的斜陽和一片鴉影歸飛。
在這經卷上,還有老詩人鄭孝胥、西泠印社首任社長吳昌碩的兩首題詞。其后,新儒學大師馬一浮、杭州書畫家高野侯、吳越錢氏三十一世孫錢錫寶、政治人物袁思永、杭州地方名流徐行恭、劉光鼐等人又為此卷題跋數則。
這些一唱一和的舊體詩,充斥著悲涼,文人們爭相借塔寓己,表達對中國文化風雨飄零的悲嘆。
此時,在新文化運動的“文白之爭”中,這些老詩人已落了下風,他們在吟詠雷峰塔時,無力感溢于言表。而新文化運動的干將們,如郭沫若、徐志摩、廬隱等,也紛紛下場撰文,圍繞雷峰塔搞了一次“同題作文”。
兩派各有千秋,但總脫不開惆悵,雷峰塔倒掉一個月后,魯迅終于出手了。他有別于所有人的發聲,成為文化想象的分水嶺。
文章開篇,他便提到雷峰塔的景色“并不見佳”,并說,在兒時聽到雷峰塔與白蛇傳的故事時,就希望其倒掉,最后還來了句“活該”。在半年后的第二篇文章中,他不僅針砭了“十景病”,還將討論引向對國民性的批判上。
魯迅借題發揮,表達出對白蛇反抗壓迫的欣喜,對愚民奴才式破壞的憤恨,對精英們長于修補老例的悲哀。顯然,這已超出了事件本身,超越了時人對雷峰塔的關切。
雖然“雷峰塔文學”逐漸掩蓋在魯迅光芒下,但直到張愛玲去世,仍在書寫題為《雷峰塔倒了》的英文傳記。這一同題寫作的跨度,可說是跨越幾十年。
好巧不巧,塔倒這天,還是魯迅43歲的生日。
在文壇,一座塔倒了,牽扯出如此多的作品,作家們各懷心事,都有一座屬于自己的“雷峰塔”。在官方,雷峰塔倒掉蘊含的意味,則更為深長。
各種末世恐慌在杭州城中瘋傳,孫傳芳為破解傳言,在與雷峰塔遙遙相望的保俶塔腳邊,修建關岳廟昭忠祠,以期用“武圣”之威來鎮風水、撫民心,然而并沒有什么用。
1926年5月1日,班禪到訪杭州,“囑地方官紳,尅日重建”。孫傳芳順勢發表了《重建雷峰塔募捐啟》,歷數雷峰塔之歷史、佛教文化、景色之珍貴,力圖重建塔以達到“重振舊觀”“振興都市”和“開斯民富庶之源”的目的。
時局變幻無常,僅兩個月后,國民革命軍便在廣州集結,正式北伐,次年2月,接管杭州,重建募捐隨北洋政府倒臺而流產。
1933年,保俶塔即將傾倒,國民政府不得不修繕。時任杭州市市長的趙志游不僅挪用雷峰塔重建捐款,還提出,將遺址改建為希臘式大墓,專葬英雄烈士。
雷峰塔危上加危,眼看連遺址也要被“鏟除”殆盡。這時,由戴季陶發起,匯集杜月笙、王一亭、張嘯林等社會名流,再次發起重建。
這次重建在資金籌備、民眾支持、政府態度等方面都做足了功夫,眼看就要實施,卻因1937年日軍大舉侵華再被擱淺。
抗戰剛取得勝利,雷峰塔重建又緊鑼密鼓提上議程。民間有一種說法,正是雷峰塔的倒掉,才招致了江浙氣運欠亨、戰禍連綿等一系列的災難。這種觀念在民國后期愈發顯著,連黑社會大佬杜月笙都慷慨解囊,捐了二十億法幣。
這次的重建委員會成員眾多,既有過往支持重建的社會名流,亦有孫科、陳立夫、張嘉璈等政界金融界精英,蔣介石為支持重建,還題了“湖山增勝”的匾額。
別看募捐轟轟烈烈,各種募捐啟事滿天飛,報紙上還公開了建筑形式、建筑公司等,實質上,卻沒有任何進展,直到1949年,籌建人紛紛離開大陸。
與輿論場、文壇和官場的熱鬧截然相反,夕照山上日漸冷清。塔倒之后,這兒逐漸成了“鬧鬼”的角落,在隨后的幾十年間,廢墟上瓦礫滿坡,雜草叢生。每值夕陽西墜,殘磚衰草,一派荒涼。
一晃70年,坍塌處,逐漸形成了一個小山包,山包上還長滿了碗口粗的樹。
重建
失去雷峰塔的西湖,南線景觀大為遜色。畫壇巨匠林風眠曾在《美術的杭州》一文中說:“能救西湖過于平坦之病者,唯有雷峰頂端之雷峰塔,及寶石山巔之保俶塔。”雷峰塔一倒,北重南輕,西湖失衡,猶如美人斷臂。
園林大師陳從周是杭州人,雷峰塔的倒塌給六歲的他留下了深深印象,他在1970年代末就呼吁重建雷峰塔,提出“雷峰塔圮后,南山之景全虛”的觀點。
1983年,在國務院批準的杭州城市規劃中,終于有重建雷峰塔的內容,但各方意見并不統一。導游講解時,常讓游客猜“誰提的反對意見”?于是,婦聯搬魯迅舊文,提出“雷峰塔倒,婦女解放”的抗議,成了講解中的橋段。
雷峰塔該不該重建,會不會犯了魯迅說的“十景病”?回看歷史,似乎藏著答案。
1120年,方臘因為宋徽宗“花石綱”揭竿而起,聚眾三十萬攻下杭州。戰火波及100多歲的雷峰塔,塔上的木結構全被焚毀,頂上兩層傾覆。
南宋建都杭州,僧人智友發愿修塔,經過二十多年的大規模整治,塔身修葺一新,但縮至五層。蘇軾兩次赴杭州為官,在他眼中,雷峰塔塔心為磚,塔身有木質構件可登臨而上,塔下建有附屬寺院。
從南宋起,“雷峰夕照”就是西湖十景之一。那時候的雷峰塔,飛檐翹角,神采飛揚。
到了明代,500多歲的雷峰塔,遭遇無知倭寇,又被一把火點燃。少了兩層,佛塔敦實了,也臃腫了;少了木構,佛塔圓潤了,也蒼老了;這才有了“老衲”一說。
400多年,“老衲”抱殘守缺地站著,直到20世紀初轟然倒塌。如果說雷峰塔的每次衰微總能折射出社會危機的影子,那么雷峰塔的每次中興就是太平盛世的象征。
雖然掩埋于黃土之下,但雷峰塔仍默默等待著。終于,在1999年,新世紀到來前,看到了希望——杭州政府幾經論證,正式決定重建。
從啟動到完工,雷峰塔施工建設只花了一年零十個月,但前期的設計和論證卻費了兩年多時間。最讓人頭疼的是,究竟應該恢復成哪個時代的樣貌?
2000年“五一”,杭州市政府把9個備選方案在湖畔居公示,公開征求市民意見。那幾天,湖畔居人山人海,比過年過節還熱鬧。絕大多數市民,把票投給了“老衲”。
這不啻給建筑專家們出了個難題。沒有一個建筑師能夠按照千年前的做法用黃土磚頭砌成一個高幾十米的建筑,也沒有一個機構能夠審批這樣的方案。
而沒有黃土磚頭做成的塔體,何來蒼涼古樸?如果用鋼筋混凝土做一個沒有外檐的塔,不管外裝飾做成什么樣,其結果都可能是個水泥“煙囪”,反而把雷峰塔的形象毀了。
最終,絕大多數專家主張以宋塔為參照進行設計。幸而有南宋李嵩的《西湖圖》留住了盛景猶在的雷峰塔,這也是今天唯一能夠見到的火焚之前的雷峰塔:畫中的塔兀立層霄,金碧璀璨。
問題又來了,古畫和舊照上的雷峰塔,都是五層,但原塔就是五層嗎?考古發掘出土的碑文上,明確寫著,本來想在西湖邊造十三層的塔,但因為財力不夠,只好在七層收尾了。
五代時的七層塔肯定比南宋時的五層塔更秀氣,但“雷峰如老衲;寶石似美人”的說法已經深入人心,今人再修,需不需要保持“老衲”的感覺?
最后,選了南宋五層塔,也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雷峰塔。
最終競標的兩個方案在外形上大同小異,但具體建在哪個位置上,分歧就大了:東南大學的方案主張保護原來的遺址,新的雷峰塔建在遺址的后面(即南側山坡上);清華大學的方案則主張,在遺址上面建新塔。
1935年,梁思成提出重建雷峰塔,而且最好恢復至明嘉靖之前未遭火劫的樣子。郭黛姮教授是梁思成的高徒,從接手之初起,就堅持一個觀點:重建的雷峰塔應是最原始真容的還原,而不是老照片里那劫后殘軀。
她還提出了一個更大膽的想法,新塔跨遺址而建,將遺址“保護罩”與新塔融為一體。這樣一來,新塔不只是西湖旅游的景觀建筑,又是文物保護的一大創新,可謂雙贏。
當時,西湖已經開始申報世界文化遺產,評審組組長施奠東趁機向前來做西湖申遺規劃的哈佛專家請教。在專家的再次肯定下,雷峰塔重建的最后一個難題——建在什么位置,便解決了。顯然,在原址上建雷峰塔,更符合世界遺址保護原則。
浙江省文物局原副局長陳文錦在回憶種種抉擇時說:“今天看來是理所當然乃至稀松平常的事,在當時頗有驚世駭俗的味道,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以闖過去的。”
考古
借這次重建,考古學家們終于可以一展身手,對雷峰塔舊址進行發掘了。著名考古學家宿白的弟子黎毓馨擔綱,任領隊。
第一期工程歷時五個月,清理了8000多立方米的殘磚廢土,使整個塔的輪廓展現出來。第二階段卻挖挖停停,常常是動手之前,先考慮幾天。
要在遺址上造塔,遺址留多少,怎么留,留什么?都沒有先例。挖多了,觀眾知道的信息會多一些,挖少了,遺址的可看性會好一些,這是個無法兩全的矛盾,讓黎毓馨傷透了腦筋。
從現在的結果看,這次發掘在“去”和“留”上平衡得很好。兩層基礎、夯土地基、副階、柱礎、磚砌的外套筒、通道、磚砌的里套筒、塔心、地宮都清清楚楚地呈現在人們面前,還保留了幾塊大的砌體,更形象地說明了古代建筑工程。
勤勤懇懇之外,考古隊員們內心還有點小期待:史料和出土殘碑都有記載,建塔的目的是奉安“佛螺髻發”。佛螺髻發,屬于發舍利,歷經千年,“佛螺髻發”是否還在呢?
發掘到中心區域,黎毓馨的運氣越來越好,2001年考古發掘的第一天,就發現了塔頂的天宮——一座壓扁了的銀質阿育王塔。
才搬開十幾塊磚,他們就看到塔的頂部夾雜在一堆磚頭里,邊上還散著很多銅錢。搬開磚頭后,發現這座銀塔已被擠壓得嚴重變形,塔里放著的舍利金瓶也被壓扁,但金瓶里的舍利還是完整的。
這座阿育王塔,在啟動修復前鮮為人知。考古專家經多方考證,確認天宮、地宮兩座銀質阿育王塔的形制、裝飾題材、質地均相同,才開始復原。復原中,又發現這座塔的銀中含有4%的鉛,需要超高溫操作,2009年解決了技術難題,才最終拉伸修復了它。
遺址被形形色色的人翻找了幾十年,塔頂天宮的銀塔和舍利還在,這幾乎是個奇跡。更奇的是,吳越國的塔,基本上都沒有地宮,唯獨雷峰塔下探測出了巨大的空洞,空洞上還有一塊巨石保護,肯定是地宮無疑。
地宮固若金湯,無盜擾跡象。發掘工作從2001年3月11日上午9時開始,從鎮塔頂石起吊,直至取出地宮底部最后一枚“開元通寶”銅錢,用了18個小時。中央電視臺等30多家媒體,對考古發掘的每個步驟都進行了跟蹤。
直播中,地宮出土的那個銹跡斑斑的大鐵函,最吊人胃口,就像傳說中鎮壓于塔下的白娘子,人們都盼著她早日解放。考慮到文物安全,開啟鐵函的地點,定在浙江省博物館山洞庫房,謝絕記者參觀。“打開的一剎那,只見一座銀鎏金的阿育王塔巍然聳立,底部水銹斑斑,上半身則光彩照人,一如新造。”
相傳,印度的阿育王曾建造八萬四千座佛塔,來供奉佛祖釋迦牟尼的舍利。在這座出土的銀塔內,也藏有一個金質舍利容器,絲毫沒有開啟過的痕跡,放置的應該就是釋迦牟尼的佛螺髻發舍利。遺憾的是,容器被完整封存,出于對文物的保護,不能打開。
地宮出土了包括純銀阿育王塔、鎏金龍蓮底座佛像等在內的60件珍貴文物和數千枚“開元通寶”古錢幣,轟動海內外。
考古雖然結束了,但對黎毓馨來說,塔中還有一個巨型拼圖等著他。1924年,帶字的磚被哄搶,這些從塔壁掉落的刻字石塊,經研究為雷峰塔內的《華嚴經》石刻。考古中,又發現了1104塊石經,最小的手掌大,最大的有400余斤。黎毓馨把它們從遺址帶到考古所,工作調動后,又從考古所帶到了浙江博物館倉庫。十年間,他花大量時間鉆研,請專業人士做拓片,把這批無人問津又異常沉重的碎石,逐漸復原起來。
1104塊碎石被拼成48個大塊。他發現,一塊完整的石刻佛經通高約1米,上面進行了嚴格的排版和設計,一行17個字,一個壁面刻四卷,內容為《華嚴經》或《金剛經》。造塔時,石經應該被安放在塔的第一層外壁,供往來人誦讀。這些五代石刻佛經大量出土,在我國佛教考古史上僅此一例,黎毓馨也由這番“笨功夫”,逐漸在吳越國研究中越走越深。
文物重見天日,古塔再煥新生。2002年10月25日,新雷峰塔建成后,立即成為西湖南線的熱門景點。
雷峰塔的倒掉,仿佛印證了《陀羅尼經》中那座朽塔的故事。正如朽塔大放光明一般,見證千年風云的雷峰塔,又重新振作起來,在夕陽下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