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龍之道 ——中國推想文學的四條脈絡
戰國時,有齊人鄒衍,擅長談論天地之事;稍后有騶奭,以鄒衍的觀點和方法入文,深得齊王賞識,時人稱頌“談天衍、雕龍奭。”自此,“雕龍”成為中國古典語境中擅長文辭的譬喻。“雕龍”之說建立了“龍”與文章的聯系,也暗示了“龍”的本質。先秦時代及更早期文獻中,龍大多沒有具體形象,即使在有具體形象的例子里,比起類似蛇蟲的外形,文獻往往更強調其“變化”的特性,賈誼歸納其為“龍變無常,能幽能章”。
這也是對當下中國科幻或推想文學面貌的一種概括。環顧今日,如果說一種以《三體》為代表的中國科幻美學如今已是飛龍在天,更廣大的當代中國科幻作品和作者則仍未擺脫潛龍之姿。在媒體的報道中,劉慈欣和《三體》之外的中國科幻作者和作品往往是一個面目模糊的聚合體,只能通過零星片段來推測其想象中的輪廓——一鱗半爪,正是描繪龍的方式。
以宋明煒為代表的學者近年來注意到中國科幻的復雜性,試圖通過不同的框架為潛龍賦形。研究多將中國科幻的源頭歸為晚清時期的“科學小說”,無論是乘坐潛水艇探尋海底的賈寶玉,還是虛構的未來黃白人種大戰,都反映出晚清知識分子在巨大沖擊下對未來的思考與想象。1903年,周樹人在其翻譯的《月界旅行》(即凡爾納的《從地球到月球》)的“辯言”中,即認為“科學小說”可以“默揣世界將來之進步”,甚至“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必自科學小說始”。今日,我們面對變化的焦慮可能和百年前相當,又經過互聯網的加工放大,演變成社會性思潮。作為回應,像《三體》這樣,重點關注和預言未來人類宏觀命運的作品成了對“科幻”的主要印象。
但想象力的時間之矢并不是單向的。倘若把人類的想象力建構本身——而不僅僅是面對未來的焦慮和回應——作為科幻的核心特質,視野會得到極大拓展。這也正呼應了達科·蘇恩文等學者對科幻更本質的定義——科幻是由認知邏輯所確證的一種虛構的新奇性。這里,真實或者虛構的科技進展是認知邏輯的子集,相應地,對未來世界的呈現則是虛構的新奇性的子集。
在這個定義下,無論是《高堡奇人》式的或然歷史作品,還是《使女的故事》式的科幻色彩作品,乃至《哈利·波特》式的奇幻作品都可以一同被納入考量的框架,這正是近年來英語文學界的獎項和研究等不再將科幻、奇幻作品分開對待,而是用“推想文學”(Speculative Fiction)這個更寬泛的名稱作為分類的主要原因。在中文語境中,“推想”的概念近年來被越來越多作者接受,但遠未在中國的文化語境中普及。
更重要的是,這個新框架能讓我們重新審視中國科幻乃至幻想文學的流變。在走出了“現代性”的迷霧,卸下“科學技術”“啟蒙教化”等重擔后,可以發現,在中文語境中,推想文學的源頭遠不止于晚清的“科學小說”,中國古代神話、傳奇、志怪的影響同樣深遠。作者們早就意識到,關于另一個世界、另一種可能性的想象并不是舶來品,而是中國文化傳統中一條很重要的副線。
能否像將龍形還原為蛇身、鹿角等組件那樣,在更廣闊的文學史乃至文化史上,為今日的中國科幻或推想文學找尋出更多源頭?這讓我們想起了Ward Shelley那張著名的可視化信息圖表:History of Science Fiction(科幻小說史),從西方文化的視角描繪了科幻小說從起源到當代形式的演變過程。本文仿照其圖式,加入中國文學和文化史的視角,把視野范圍內的中國科幻/推想作品粗略分為四條脈絡,從敘事學或文化史的角度做一簡要介紹。需特別指出的是,無論歸于哪一條脈絡,這些作品里都存在著大量的交叉與融合現象,這是研究中國推想文學困難所在,也是迷人之處。
第一條脈絡,是對古典傳統的承接和創新。現當代推想文學和中國古典語境的交融至少可以上溯至《故事新編》,百多年后的當代作者們則面臨更多維度的碰撞,除了古與今、中與西,還有較大尺度上的科技與人文、較小尺度上的文學與新媒介、不同文學傳統間的碰撞等。騎桶人、舒飛廉、飛氘等人的作品是這條脈絡的代表,古代神話、唐傳奇等古典傳統往往作為想象的緣起,但不是答案。在這些故事里,古典傳統審美是皮,當代文學范式和思維方式是肉,更深層的骨或魂則往往古今共通。幾條更幽暗的脈絡也與之相連——2000至2010年前后,以“九州”為代表的奇幻文學,以及以“榕樹下”等文學網站為代表的早期論壇文學。如今,這些脈絡上的大部分作者或離開了創作,或匯入了更宏大的網絡文學一脈。中國網絡文學在近十幾年間經過無數迭代,近年來受到主流文學批評界和影視界的雙重關注,與本文所探討的科幻或推想文學的聯系也緊密深遠,限于篇幅,不再詳述。
第二條脈絡即是晚清“科學小說”。不難理解從晚清到民國時期的精英學人在經歷了世界觀被顛覆的巨大震動后的啟蒙和改造之心,也不難理解,為什么直到今日,以科幻的形式,就某一領域進行深入的知識普及仍是許多作者的追求。和早已輕裝前行的西方作者相比,“導中國人群以進行”可能仍是一種重擔。強調這一時代背景的中國科幻小說往往會從這一時期科學技術發展的角度展開,把歷史背景下的中西文化碰撞和沖突作為故事的核心,也試圖用現代或者西方目光重新審視傳統所承載的意義,較為典型的作品有梁清散的晚清蒸汽朋克系列。這一脈絡也延續到了劉洋、滕野等作者利用科研背景,對注重技術細節的黃金時代經典風格進行再開拓的“硬科幻”小說中。
更進一步,如果不僅把真實的科學技術作為想象力的來源,視野將會更廣闊。這就是以韓松、凌晨等人的作品為代表的第三條脈絡。在這條脈絡上,當然有反烏托邦類型作品的社會性反思,但更強勁的輸入可能源于《百年孤獨》等魔幻現實主義經典中對現實社會、個人境遇的深切關注以及強烈的文體意識。中國當代文學自先鋒文學時期便深受魔幻現實主義影響,莫言、余華等皆對超現實和現實的結合有精彩處理,在雙雪濤等更年輕一代的作家筆下,高概念、超現實題材更早已不是“科幻”或者“類型”文學的專屬。這也是以“推想文學”的大框架重新考察相關作品的另一個原因,除了對內涵的辨析,對外延的重勘能讓我們進一步思考,在這個信息連通性極大,但壁壘和圈層也無處不在的時代,對于文學書寫乃至更廣闊的各種形式的文藝創作而言,什么是新的邊界與可能。
相比于前面三條時代與文化特征鮮明的脈絡,最后一條脈絡的基底是一叢更通用的毛細血管網絡——經典推想文學范式。換言之,它們是更符合一般印象的科幻文學,但每一位作者的每一篇作品又自有其淵源和側重。在劉慈欣等前輩之后,無論是陳楸帆、夏笳等人以本土化和國際化的雙重視角對于賽博朋克與科幻現實主義的繼承與創新,或者是顧適、王侃瑜等人將更鮮明的女性主義表達融入作品的嘗試,還是雙翅目、楊楓等人將書寫方式和認知體系的建構與突破本身作為表達主體的努力,都體現了新一代作者的廣闊視野和勃發雄心。在這些作品里,無論是關心議題、敘事方式、繼承的文學或文化傳統乃至遵循的評價體系都難以一言以蔽之。脈絡的融合與交叉紛繁雜陳,甚至難于辨認,但這正這是“龍變無常”的真正體現。
(作者系青年科幻作家,本文為“龍”主題推想小說集《今夜有龍飛過》的導讀選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