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劉耳的由來
劉耳的名字原來叫做劉二。那是最早的時候。“劉二”這個名字當時是隨便起的,也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名。這個人雖然幾十年一直工作在城里,但怎么說都是從村里出去的。在農村出生的人,如果父母與文化關系不深,這樣的名字是可以用到死的。
我的心思當時不在名字上。
而是在劉二的身心之上。
因為劉二不僅僅只是劉二,劉二是一群人,這群人是一個群體。在我們國家,這是很龐大很龐大的一個群體,而且這群人的后來者,還會源源不斷,會沒完沒了。
這群人從鄉村走出去了,他們和故鄉的關系是什么關系呢?
我最早的思考是,這個叫劉二的城里人,如果哪一天要死了,或者已經死了,他要是像福克納《我彌留之際》中的那個老太太一樣,他如果想把自己弄回到老家去,就是我們常常說的,“生為故鄉的人,死為故鄉的鬼”。
可他回得去嗎?
這好像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
其實,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問題。
你可以說,你是故鄉的人,因為你生在故鄉,你長在故鄉,你的語音,你的飲食記憶等等,都是故鄉給你的,你甚至可以說,你是故鄉土地上長大的一棵樹,因為你長大以后,城里把你拿走了,拿去當成建設城市的材料用了,因此,你就不再是故鄉的人了。你和你故土的血脈,就這樣,是不是就斷掉了。能證明你還是故鄉人的,是你出去后為這塊土地或者這塊土地上的人做過什么?可事實上,又有幾個從村子里走出去的人能給自己的故土做過多大的事呢?至少絕大多數都沒有!因為在城里,你每天也在疲于奔命,而且焦頭爛額。有混得好的,也有混得不好的。而你故鄉的人,他們卻一直把你當做最親的人。
別的,他們是不管你的。
他們管你干什么呢。
他們自己的事,他們都管不過來。
但是,如果你想和他們重新發生關系,就像福克納在他那部偉大的小說里寫的那個老太太,你想魂歸故里。你想生是故鄉的人,死了也是故鄉的鬼。
這就由不得你了!
這問題很大嗎?
當然很大。你可以說,死了就不用想那么多了,可又有幾個人能做得到呢?你做不到,你的家人也做不到。我們都是俗人,我們很多很多人都做不到。
隨便舉幾個例子吧:
◆哈佛大學的一個醫學博士后,在他的微博上說,他在飛機上看了《買話》,回家過清明的那幾天,他發現他就是《買話》里的劉耳,孤獨……張惶……完完全全地就像一個外人……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有天晚上吃飯,談到《買話》,有一個朋友也說,他每次回到村上,他爸爸都希望他晚上到家,他不希望被人看到,或者少一點被人看到。為什么?他爸爸說,不好做人啊兒子!
◆有一個國家干部,退休后回到村里來住,我聽說的,但說的是真的。有一天,他和村里一個小時候的玩伴吵架,那人最后就指著他說,你這個國家干部有什么用,到頭來也就這樣,和我們沒什么區別。這就像網上經常看到的那句話,叫做傷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極強。這個干部后來就被這句話一直重重地壓著,怎么想都想不通,就整天開始嘮嘮叨叨的,郁郁寡歡,后來就病倒了,就像偉大的托爾斯泰寫過的一個病人,這個人叫伊凡·伊里奇,病著病著后來就病死了。全村人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再就是有一個當官的,死了之后他的家人想把他骨灰拿回村里的山上埋葬。村里的老老少少,在村前遠遠地就把他給堵住了,不讓他回來。就因為他是一個貪官,是被抓了以后死的。因為在村里人的心里,你不是一個好人,所以,你不能再算是我們村里的人了。
諸如此類的例子,可謂滿山遍野。
所以,劉二就改成了劉耳了。
劉耳的這個“耳”,就是想讓劉耳和劉耳們這個群體的老老少少,用耳朵好好地聽一聽,聽聽別人怎么說你!你心中的你,和別人眼中的你,哪一個是真實的你。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