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潮”訪談丨康雪:渴望“生活的細節把我奪回來”
《人民文學》“新浪潮”欄目自開設以來已有二十多年的歷史,現已成為雜志的品牌之一。此欄目的作者均系首次在《人民文學》發表作品。今年,中國作家網與《人民文學》雜志共同推出“新浪潮”作家觀察專題,作家訪談和相關視頻在中國作家網網站和各新媒體平臺、《人民文學》雜志各媒體平臺推出。繼第一期12位青年作家之后,自即日起,我們將陸續推出第二期12位作家七堇年、 龔萬瑩、朱強、李知展、何榮、王姝蘄、傅煒如、葉燕蘭、李唐、楊天天、康雪、吳清緣,敬請關注。
康雪,1990年冬天生,湖南人,現居長沙,中國作協會員。曾獲第二屆草堂年度青年詩人獎、第四屆揚子江年度青年詩人獎、第六屆中國(海寧)·徐志摩詩歌獎、第五屆謝璞兒童文學獎等,入選詩刊社第34屆青春詩會。著有詩集《回到一朵蘋果花上》《捕露者》《日常禮物》。
女性似乎與生俱來地親近自然,與動物、植物,乃至天氣、季節存在著某種感應。這種特質在詩人康雪身上更為凸顯,她似乎總能從它們身上妥帖地安置自己的觀察和思緒。比如脫離原生環境的草木,就構成某種意義上對境遇和心情的映照——“有的好有的壞吧/但每一盆蘭草滿懷/無窮。/竹子脫離野外/狹窄的葉片時有卷曲。/而三角梅,換盆后不斷抽枝/是動物性讓它/成為尼采。//跟著我從一座城市/活到另一座城市的仙人球/卻沒有一根刺學會溫順”(《陽臺的植物》)。
詩人敏銳而易感,經由一些瑣碎的細節導引向對人與人的差異,乃至親密關系的探討——“他總在抱怨捉不住/白色的東西/屋里像養了棵楊樹,飛絮不是/飄進他的嘴里/就是攔住他的視線//而我堅持,衣服上沾的/都是溫柔的可能性:/婚姻不是突然變得可愛/只是偶爾。/我們需要爭執,但沒有必要//——是黑夜在掉毛/不是我的貓”(《本質》)。這類探討觸及事物的本質,卻并非面目肅然,反而攜帶著幽默的天真。我想,這正是詩人的能力,正如贈給筆者的詩集扉頁寫到的:“一個人只有珍愛什么時,純真的一面才會變得清晰。”
在詩人身上,我們看到詩歌讓個體生命以更廣,更深,更有情,更睿智的目光,審視自我,審視自我與他人、自我與世界的關系。這種挖掘,是毫無保留、甚至讓渡了自我的——“我知道這世上有很多好地方/很多好地方,都有著/與人無關的好。//我知道我需要/溪水爬過石頭的聲音/或者冷杉那樣的針葉上/一點露水/還有高原上,稀薄空氣中的香味//我太需要這些還沒被任何人/聽過,聞過,凝視過的東西/需要那種遙遠而/冷冰冰的純凈。//我知道這世上/其實沒有屬于我的地方/只有睡著,我才能成為自己的/無人之地”(《催眠曲》)。詩人把詩的完成,全然地交付給“還沒被任何人聽過,聞過,凝視過”的語言和想象,躍動著暖調光暈的精神圖景顯形了。
杜佳:康雪你好,我注意到你的詩更為關注習焉不察的日常細節和場景所攜帶的特殊的精神信息。這些精神信息與個體的感受、想象時時生長在一起。發表在《人民文學》的《本質》,以及你長久以來的詩都是如此,讀來覺得人們生活中時時感到但無法準確描述的部分被細心捕捉并和盤托出,這剛好對應了你的一首詩,“在剛過去的清晨,我跪在地上/渴望再一次通過露珠/與另外的世界/取得聯系/我想傾聽到什么?” (《捕露者》),能否談談你發現和書寫的內在動因?
康雪:如果說我的部分作品有成功捕捉到日常細節,并能讓讀者產生共鳴,那必然是因為我首先被這個細節捕捉。對,不是我捕捉它,而是它捕捉我。這在我的早期寫作中非常明顯,比如《賣花人》的結尾:“一朵花,挑著更多細細的花/在低頭走路。”這個書寫動因很簡單——有一天我在大街上尋找公交站牌,一個賣花人與我擦肩而過,我當時并沒有注意到她,是那股好聞的梔子花香突然擊中了我,當我循著花香看到那個賣花人的背影,我瞬間就被觸動。那只是一名普通的、有點微胖的中年女性,但也正因為普通,她自然地成為大街小巷中所有流動小販的縮影,甚至是所有正為生計碌碌前行的普通人的縮影。而她擔子里的鮮花象征著什么呢?明麗奪目或香氣宜人的鮮花,與她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這個畫面被我保留了下來,但當時我還很年輕,還很難感受到平靜的日常下更深層的艱辛或沉重。或者也因為,這種流動小販售賣的鮮花必然不同于精致花店里的商品,它們還保留著那種原始的、簡潔的美麗,那同樣是屬于普通人與普通生活的,所以在當時,它們與賣花人所構成的畫面,也是那么和諧,在我內心構建的東西,就只有那種樸素又寧靜的美。
我的早期的詩歌基本都是這樣,簡單直白。比如那首《回家》:“從車上下來,安靜極了/這里的陽光只像陽光,風只像風/這里的路/只用來慢慢走/吃草的水牛,不看你/也不看/玉米不及腰深,西瓜藤才開小花。”這同樣只是一個畫面速寫。我是一個早早有故鄉情結的人,當然,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我并沒有這種意識。我只知道,我那么地愛自己的老家,愛那些山和田埂,愛那個在山腳下的村子。因而也愛那條延伸到家門口的水泥路,愛剛下車時那種撲面而來的寧靜。其實那只是一個普通初夏,可能是那種五一小假期,回家的心情談不上多么興奮或期待,畢竟從城里坐大巴回家,也就三四個小時。但一下車還是感覺進入了另一個久違天地,我一路上東瞧西看,而那頭吃草的水牛,卻那么專注,對我內心的舒暢與愉悅一無所知。那些正在生長的玉米或西瓜藤,更讓我喜悅又遺憾,它們的勃勃生機那么自然,可以預料的美好結果卻與我無關。當然,我遺憾的并不是“它們不是我家的”……怎么說呢,一個不斷回家的人意味著總在離開,總在錯過。
說到水牛,我就想提一下另一首詩《水牛》。這首詩里的水牛與回家看到的這頭水牛截然不同,“我們短暫的對視,再低頭時/它脖子上的鈴鐺發出/輕微的響聲——/我們就這樣交換了喜悅,我們將/在同一個秋天成為母親。”那時我即將為人母,每天內心都充滿了忐忑與甜蜜。去田野散步時,時常會碰到這頭水牛。你相信萬物有靈嗎?但凡內心有一點點懷疑,都可以看看動物的眼睛。水牛的眼睛真的太好看了,漆黑明亮,像深淵蓄滿了水,神秘又無辜。那時我看到這頭水牛一邊吃草,一邊輕輕把尾巴甩在圓滾滾的肚子上。噢,它肯定也知道自己有寶寶了。那它知道我也有寶寶了嗎?當然。至少在我們短暫對視時,我相信我們的確有交換一點喜悅。
好了,回看自己的部分寫作后,我更加確信,我大部分書寫都源于被觸動。也許正因為如此,我是個典型的被動寫作者。近些年,我寫得越來越少,有時會深深懷疑自己是否已經麻木,會抱怨沉重的生活已如同枷鎖把我緊緊束縛……我當然也會掙扎,寫作一直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只能寫只言片語,哪怕早已從熱愛寫作變成質疑寫作,質疑自己所寫下的一切是否有必要、有意義。但我還是會寫的,當我渴望“生活的細節把我奪回來”。
杜佳:根據你對上一個問題的回答,我更加確信了,盡管每個人的天賦和資質不同,但我們都有自己想要敘述和記錄的事情,或者對自身來說情感上很重要的東西——觀照你的詩歌,源于第一視角的感悟占據不輕的分量。那么你在寫的過程當中,會考慮到寫給誰,讀者是誰嗎?或者說你是否會考慮自己的書寫對于他者的意義?
康雪:上一個問題讓我回顧了自己的寫作,這里的答案就清晰明了了——我在寫詩時,從來都沒有考慮過寫給誰。當然,有少量詩中的“你”看似是有特定對象的,但與其說是傾訴或告白,不如說是自我內心的剖析或疏解。而大部分詩歌,是我被生活中的某個瞬間捕捉時,我的反饋或記錄。有時也是掙扎,是釋放,是我這個小小個體與龐大世界的一種碰撞、交流或交換。但說到底,我把這些瞬間變成了詩歌,而我所偏執的詩歌,它的本質始終是美的,是能撫慰人心的,哪怕寫的是孤獨,是痛苦,是愛而不得,是戰爭與災難……它所承載或折射的光束應該還是能照耀到一些人的。所以我必然考慮過,我寫下的詩歌是否真的成立,是否有寫下的必要。
現在寫得越來越少的原因,多少也是有點在意讀者的看法了。收獲的鼓勵與肯定太多,就會害怕辜負,害怕讓讀者失望。也自然害怕熟悉的朋友告訴我“你寫得沒有以前好了”,或者一些路人評價“她的詩沒什么變化”等等。有時,我也會頭腦一熱,把寫作者的責任架在自己的身上,想著不要隨隨便便寫啊,不要給這個世界制造文字垃圾……說到底,我是個比較內耗的人。很多時候我需要安慰自己:盡管寫吧,或者試一試吧,能寫出來就很好了。
杜佳:你的部分詩歌容納了大量與少女、成長、母親、嬰兒相關的意象,自身情感經驗的注入對于你的寫作意味著什么?
康雪:你所說的這些意象,基本出現在我初為人母時寫下的那些詩歌中。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我都很少寫到了。有些東西,有些情感,必須自己親身經歷與體驗才會真正懂得,懂得那些想當然的事實中隱藏的奇妙,懂得那些尋常表象下按耐不住的驚心動魄。
結婚生子也許是大部分普通人都會經歷的一個階段,適齡女性挺著大肚子或當眾給嬰兒哺乳,司空見慣。至少在農村,在我小時候,很常見。所以我從未想過,懷孕會多么辛苦、給嬰兒喂奶會有多少隱藏的疼痛……這不是矯情,親身經歷過的媽媽們一定會深有感觸。當然在網絡時代,很多事情確實不需要親歷了,看看視頻就能略知大概。但對寫作者來說,有些情感,有些經驗,一定是只有親歷才能真正獲得。
所以,對我來說,那個孕育生命的過程很寶貴,它不僅讓我真正領會到女性的偉大與美麗,更讓我深刻理解了生命的堅韌與澎湃——如果你身邊有一個小嬰兒,它會帶你回到生命的起點,帶你重新學習翻身、爬行與奔跑……這些過程其實就是我們渴望“詩與遠方”的源頭;那時的牙牙學語,也就是我們執著于寫作的源頭。
杜佳:在你看來,性別是否構成寫作的關鍵?
康雪:不吧。不管是在寫作還是在生活中,男性與女性一直都是各有所長。即便不這么宏觀或粗暴地看待,我們也能從獨立個體的與眾不同得出結論:性別只是每個個體差異中,很小的一部分,能決定的內容極其有限。
我個人覺得在寫作時,順其自然地發揮性別的優勢就很好了,沒必要刻意隱藏或強調性別特質。我們有時會看到一些文學評論,在贊美女性的文字大氣時,會特意強調其沒有女性的陰柔氣質等,說得好像女性的陰柔是一種弊端似的……其實真沒必要。不管是身為男性還是女性,在寫作上都沒有本質上的分別。也許在某些時刻,依賴經驗寫作時,確實會呈現出一些性別的差異,但還有更多的時候,我們是在用心或頭腦寫作。
杜佳:你是否會擔憂由文本揣測對應到現實甚至隱秘情感的閱讀心理,在你看來,書寫的細膩精確是否以損失開放性為代價?
康雪:只要是針對文本的評論或批評,我都樂于看見且能接受。而且我現在已經上了點年紀了,能比較平和地看待一些非議。我始終覺得寫作者應該是真誠的,但真誠不代表所寫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哪怕是我一直主張真善美的詩歌,這里的“真”更多的是真切,而不是客觀事實。都說文學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所以我很難理解有些讀者會通過文本揣測作者的真實情感或現實生活。但是,不管寫什么,嚴謹的寫作者都會追求書寫的細膩與精準。
杜佳:比起“涉及那些普遍經驗和公共空間的題材”,霍俊明在評論文章中認為你寫出了“被少數人擁有的詩”,對此你怎么看,其中包含著怎樣的經驗與寫作秘密?
康雪:霍俊明老師給我的詩集《日常禮物》寫的這篇評論也像一個禮物,很感謝他。他提到的“被少數人擁有的詩”大概是指我寫孕育經驗的那些詩。這里面沒有什么寫作秘密,它們之所以“被少數人擁有”,大概是源于女性特有經驗所帶來的局限,以及我個人切身感受對想象空間的打破與重建。如霍俊明老師說言,我的人生因為另一個生命的到來與參與,不管是生活邊界還是語言邊界都發生了變化,這在當時的確影響了我的寫作,至少在內容上,我進入過一個全新的空間。
杜佳:作為“90后”詩人,很容易在閱讀和評價中、在目前綜合的推動機制下被評估為“新人”——被納入青年寫作、文學新生力量等范疇檢視。那么你如何理解這個“新”所包含的異質性、先鋒性?
康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在90后詩人中,我確實是屬于被看見、有過成績的那一撥。雖然這種成績只是當下的、物質的,比如發表、獲獎等。但世界上寫作者那么多,我何德何能可以收獲那么多鼓勵和肯定?我想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年紀優勢。我剛開始發表作品的那幾年,各大文學刊物都非常重視扶持年輕寫作者,所以比起80后、70后,90后更符合“青年寫作”“新力量”等類似欄目或獎項的要求,因而獲得更多展示作品的機會。現在的00后也同樣如此。
而在文本上,這個“新”就很難一概而論了。我個人覺得,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異質性、先鋒性。但對個體來說,要尋找到并保留自己的異質性、先鋒性,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比起刻意追求異質、先鋒,我更希望自己能聽到“她的作品挺有辨識度的”這樣的評價。
杜佳:在寫作這條路上跋涉或許都面臨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即為什么寫作?你在《為什么寫作》一詩中以值得玩味的語調寫到“你知道嗎,他們歌唱并不是/因為幸福/而是想要,獲得幸福。”請談談促使你寫到今天的緣由。
康雪:剛開始的寫作就像寫日記,是出于自我表達的需要。后來經歷過一些發表、獲獎,很多時候也會為了掙點稿費寫作。這樣的寫作當然無法帶來真正的快樂與成就感,我甚至為此感到過羞恥。但是詩人也要活下去呀,而且我除了寫詩,好像別無所長。所以一晃,從大學開始寫詩至今,都已超過十年了。最近幾年越發不想為了物質寫作,不想為了寫而寫,所以逼自己好好工作……但是每當忙得沒有一點時間精力抬頭看“月亮”時,我又深深懷疑這“六便士”的意義,反思這樣矛盾的生活。
杜佳:請談談寫作中的習慣與寫作之外熱衷的生活趣味。
康雪:寫作的習慣……好像沒有什么特別的習慣。我在高壓、忙碌的狀態下寫不了東西,在喧鬧的環境中也寫不了東西。寫作狀態最好的時候是清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但工作后,我很難起那么早。
寫作之外熱衷的,就是無所事事的獨處。天氣好的時候,如果能和家人或者朋友去公園曬曬太陽、爬爬山我也會覺得很治愈,很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