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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2024年第12期|田華:洪福其人
    來源:《朔方》2024年第12期 | 田華  2024年12月24日09:20

    林是在第四天下午得知此消息的。自下基層掛職鍛煉后,林就鮮有空閑去打球,不打球,同洪福就沒什么聯系。洪福失蹤了,球友們不找不問,他家人不說,林還真不知道這件事。

    葉瓊走進林家客廳時,林和萬敏再三請她沙發上坐,但葉瓊選擇走向陽臺上的一個小圈椅。林回憶了一下,在這棟房子里,將本次算在內,葉瓊來過他家三次或四次,基本上都是為洪福的事而來。林發現,葉瓊每次來都會固執地奔那個小圈椅,那里有一盆過于茂盛的闊葉綠蘿,從某個角度看過去,綠蘿會將圈椅上人的上半身遮掩住。林覺得這不是葉瓊的風格。

    葉瓊面色凝重,端著萬敏剛沏的一杯玫瑰花茶說:“已經是第四天了,老洪還是沒有回來。”林明白葉瓊又是為洪福失蹤的事而來,便問:“沒有向球友們打聽嗎?說不定會在哪個球友家。”

    葉瓊搖頭否定:“誰去球友家能待三四天?這不可能,所以我也沒問。”萬敏拿了只小凳子,在葉瓊身邊坐下。當她看到玻璃杯里的玫瑰花蕾逐漸舒展飽脹起來時,很有些為自己的體貼入微而得意了,據說玫瑰花能緩解焦慮。

    萬敏征詢葉瓊的意見,說:“要不讓林現在問問,說不準哪個球友會知道老洪的去處。”葉瓊未置可否,呷了一小口茶說:“問一下可以,但不要說老洪失蹤了。”林立刻在球友群里接連發了幾條消息,問這幾天誰見老洪了。

    葉瓊說:“老洪失蹤的事,除了你們兩口子,我還沒向旁人說起過。”林問:“干嗎不報警,失蹤二十四小時就可以報警呀。”萬敏白了林一眼:“能報警找你干嗎?”葉瓊表情悲戚地說:“老洪以前玩失蹤也就一兩天,你們給找回來過,自己主動也回來過,無非是耍耍小性子;可這次不一樣,出去四天了,我很擔心,又想著大家都是要面子的人,所以就沒有報警。”

    這時群里陸續有人回復消息,有球友問,老洪這家伙三四天不見人,跑哪鬼混去了?有球友說,去哪兒也不告個假,來了罰他請大家喝酒。林無心理會球友們的戲謔之言,只有一個問道“老洪該不會失蹤了吧”時,林才回復了一下:“怎么會,我不過是隨便一問。”

    林將情況告訴葉瓊。葉瓊心事重重地說:“我擔心老洪會出事。”林問:“老洪離家前發生過什么事嗎?”葉瓊搖搖頭,猶豫片刻又說:“他跟兒子鬧得很不好。”林像偵探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一樣連忙追問:“跟老大,還是老二?”萬敏瞪了林一眼:“什么老大、老二,老洪就一個兒子,不用說是貝貝嘛!”萬敏對林的智商有些不滿。

    林問葉瓊:“葉姐的意思,這事怎么辦?”

    葉瓊說:“又得麻煩你們幫我找找。”說著她閉上眼睛,用手不停地揪著自己的鼻凹處,看起來除了痛苦,還像頭疼似的。接下來葉瓊說,“這幾天我一直擔心會出什么事兒,又一想,覺得可能性不大,他洪福的心胸不至于此吧?跟自己兒子鬧了,有什么想不開的。”葉瓊停頓了一下又說,“老洪離家后,兒子女兒問都沒問,但我得找一找,不管怎么說我們是夫妻。”

    林問:“怎么個找法?”

    “農科所問過了,當然我不會說老洪失蹤了,所里說沒見人,他馬上要退休了,沒什么要緊事一般不去單位。常活動的地方也找過了,熟人基本問遍,都說沒見,現在只能問問……”葉瓊明顯猶豫了,但終究還是說出了一個人的名字,說他肯定知道老洪的行蹤。

    葉瓊嘆了口氣,說:“你們都知道,我辛辛苦苦把那個野種從小養大,從供他念書,到就業,再到成家,哪樣不是我出錢跑路親力親為?現在倒好,人家卸磨殺驢,反不認得我了。不跟我來往,我怎么問?問也問不出來。”葉瓊眼里閃爍著淚花,將她稱之為“野種”的那人的電話找出來,發給了林。

    林若有所思,問:“你說老洪跟兒子鬧得很不好,為什么?鬧到什么程度了?”葉瓊難為情地說:“還不是為了錢的事。貝貝想換車,老洪不給拿錢,父子倆就鬧翻了。”

    林追問:“怎么會為錢的事鬧翻呢?沒個多,還有個少呀。”

    葉瓊驚叫起來:“老洪哪有錢?”

    林說:“老洪工資不挺高的嗎?一個月少說也八九千呢,怎么會沒有錢?”

    葉瓊說:“老洪的錢都拿去供養野種了,有我家貝貝什么事。就是那天,貝貝發現他最近一次性從卡上取走了六萬多塊錢,問錢去哪兒了,老洪死活不說,就為這鬧得一塌糊涂。”葉群嘆息了一聲說:“貝貝跟我一樣,都是沒腦子,錢去哪兒了還用問嗎?”

    萬敏這時從廚房里探出頭來說:“你只管想辦法找老洪就是了,不要問那么多無用的。”她坐了一陣就進去準備晚飯了,林剛從掛職的鄉鎮回家。本來他們準備出去吃,葉瓊來了,萬敏又改主意了。

    葉瓊說:“沒事,沒拿你們兩口子當外人。我家的事兒,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葉瓊撫弄著肥大的綠蘿葉接著說,“現在的年輕人都很自私,光講自己享受,換車其實我也不贊成,但貝貝不聽勸,我能有什么辦法?”

    林明知故問:“貝貝好像平時對老洪不大尊重?”

    葉瓊明顯受到刺激,情緒瞬間變得激動起來,她雙眉緊蹙,臉色難看,用凜然不可侵犯的目光盯著林問:“你難道不知道洪福年輕時干的那些好事?你說讓孩子怎么尊重他?有這樣的父親,你會尊重他嗎?孩子本來對他就一肚子成見,現在幾萬塊錢又不知去向。”葉瓊看上去既憤怒又痛心,說著雙目緊閉,片刻后睜開眼,再次揪著鼻凹處說,“那天的確把貝貝氣壞了,一不小心將老洪推倒了。”

    說到這里,萬敏不讓林再刨根問底,她已經麻利地蒸上了米飯,也備好了三四樣能拿得出手的菜,她要留葉瓊在家吃飯。在萬敏看來,這時候親自下廚做一頓飯,遠要比請葉瓊在外頭吃更能彰顯體恤之情。

    兩家算是故交,似乎有著某種相當深厚的緣分。從在L縣人民醫院數年,到調入市婦幼保健醫院,萬敏和葉瓊一直在同一單位工作;而林和老洪在L縣時屬于同一系統,調上市里后,單位又是上下級關系。他們自詡是“農村包圍城市”道路上的戰友,這種一路走來保持交情的情況并不多見。盡管多年相處中,萬敏陽奉陰違,背后沒少說葉瓊是非,更沒少詆毀她,但萬敏頭腦清楚,人前人后分得開,她緊緊跟隨葉瓊,鞍前馬后,分寸卻又拿捏得當。當然,葉瓊投桃報李,對萬敏也十分器重,一直視她為左臂右膀,市婦幼保健醫院二把手的交椅,從某種程度上說,是葉瓊一手將萬敏扶上去的。

    葉瓊走后,萬敏催促林趕快找人。林沒好氣地說:“找什么找,哪有個把老洪當人的,失蹤了也好,拔了這眼中釘、肉中刺,正好合了大家心意,豈不快哉?”萬敏說:“都什么時候了,還說風涼話,人家葉院長可沒這樣說。”

    “我懷疑老洪被貝貝打了。葉瓊的話有避重就輕之嫌,你仔細琢磨‘推倒了’這三個字,老洪那么大塊頭,豈能是隨便推倒的?這里頭肯定有事情。”林分析說。

    萬敏思索一陣,說:“不可能吧?”繼而她就變得義憤填膺起來,“就算有可能,也是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他洪福當年風流快活不顧葉瓊感受抱回一個私生子,恐怕沒想到會有今天這下場吧?”

    林反問:“你怎么不說說葉瓊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呢?我覺得老洪比她可干凈多了。”萬敏撇撇嘴說:“你難道不知道一個成功的女人背后站著一群男人嗎?那叫本事。再說,人家又沒弄出一個私生子來。”

    林說:“那就好好向你們葉領導學習吧!”

    萬敏變了臉,說:“你說話咋這么惡心呢?”

    當天晚上,林兩口子又為老洪家的事發生了爭吵;以前他們為老洪家的事爭吵的還真不少,有一次甚至打了起來。在評判老洪這件事上,他們的看法截然不同,觀點完全對立,就像所有了解這件事的男人和女人一樣。多數男人認為,老洪真漢子一條,敢做敢擔當,既然敢造娃,就敢把娃抱回家,比起那些鬼才知道把多少娃流入下水道、倒入垃圾箱的道貌岸然的貨色,不知強了多少倍。女人們則相反,認為老洪是天底下最不要臉、最下流無恥的人,千刀萬剮,不足解恨。女人們對老洪有多痛恨,對葉瓊就有多同情。不過,大家倒有個一致的看法是,葉瓊這女人忍辱含羞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容易歸不容易,但絕非等閑之輩。

    萬敏多次咬牙切齒地說:“換了我,先把那個小野種弄死,再把老洪給閹了,不信治不了他的騷病。”林知道這是敲山震虎,覺得萬敏這點伎倆很可笑。林贊同大多數男人的觀點,認為老洪無非是犯了普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既然這種錯誤具有普遍性,就不是多大的事。問題在于老洪不該將“勞動成果”帶回家,這種昭告天下的做法簡直愚蠢至極,無異于小偷背著贓物招搖過市。

    吵完架林才想起雖然在找老洪,可連個電話都沒打。撥打了兩次,老洪電話在關機中。又給葉瓊所謂的那個“野種”——洪盼打電話,電話一直無人接聽。林對洪盼的情況知之甚少,他甚至從未見過老洪那個私生子,只知道他大學畢業后在外省某市工作。晚些時候,林又試著給老洪父子打了幾次電話,情況依然如故,林只好以老洪朋友的身份給洪盼短信留言。

    第二天早七點多,萬敏出去鍛煉時,洪盼回電話了。

    “出什么事了,我二爸電話怎么關機了?”

    “誰是你二爸?”

    “就是你找的人呀。”

    林覺得驚愕,問:“最近一次是什么時候跟你二爸聯系的?”

    “七八天之前吧,我來北京給孩子看病前打過電話。”洪盼說。

    “你仔細再想想,近幾天你們有沒有再聯系過?”

    洪盼想了一會說:“哦!對了,三天前,我二爸打過電話,問孩子住上院了沒有。”林聽洪盼在北京給孩子住院看病,估計是麻煩病,不好意思給他添亂,便搪塞說:“我找他有點急事,聯系不上,就打你這兒來了。”洪盼顯然不能相信這種拙劣的解釋,問林是如何知道他電話號碼的,林沒有回答。

    洪盼接著問:“我二爸又跟家里鬧翻了?”

    林輕描淡寫地說:“沒有啊。”

    “我知道,八成是鬧翻了。”洪盼說他打電話問問家里和親戚,同時建議林去他老家找一找。

    時間不長,洪盼電話又來了,說剛給家里打過電話,他爸說他二爸前幾天回來過一趟,沒停就走了。

    林將洪盼這邊的情況反饋給葉瓊,不管是葉瓊還是萬敏,林對她們都有所保留,只說洪盼并未見到老洪,也沒跟他聯系,其余話不提。葉瓊在電話里忍不住罵起來,說:“別指望從那個狼心狗肺的野種嘴里問出什么。他們就是在一起,也不會告訴你的。”

    還是沒有老洪的消息,已經是第五天了,葉瓊更加擔憂,但她依然不讓將事態擴大化,她相信老洪沒事,只是躲在什么地方,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找出來,要不然老洪沒面子肯定不會主動回家。林也相信老洪沒事,畢竟他身經百戰,應該不在尋短見的人之列。

    當林又一次接完葉瓊的電話時,萬敏感嘆說:“葉院長對老洪不光有恨,還是有愛的,你看把人煎熬的。”林覺得這說法很諷刺,悶悶地反擊道:“葉瓊十指不沾陽春水,老洪這個大伙計不在,生活恐怕不大方便吧!”萬敏無言以對,反正,只要一沾上老洪家的事兒,他們說話總是劍拔弩張的。

    林決定去老洪老家走一趟,萬敏極力贊同,她將這件事當作院長分配給她的一項硬性任務來完成。

    老洪老家只有老洪哥哥一個人。林說他是老洪多年的知交,順道來看望老洪哥哥。老洪哥哥很感動,說:“能來就很有心了,還花錢買這么多東西干啥?”老洪哥哥說老洪前幾天剛回來過,給他買了不少吃的用的呢,他邊說邊一瘸一拐地端出兩把靠背椅子,用滿是茶銹的玻璃杯給林泡茶,然后兩人坐在院子里拉話。這天天氣不錯,陽光如同院子里的樹葉一樣稠密。

    父母早已離世,兒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老洪哥哥一個人。林問:“嫂子呢?”老洪哥哥嘿嘿一笑說:“哪有什么嫂子,結婚頭一年就跟人跑了。”他說那會子家里窮,加上他腿腳不好,沒人愿意跟,就沒再娶。林這才搞清楚,老洪哥哥所說的兒子,其實就是老洪那個私生子。林問:“這孩子到底算誰的?”老洪哥哥說:“算我兄弟倆共同的。”

    老洪哥哥點燃一根煙說:“說來話長,姓葉的結婚好幾年不生養。”林明白他說的是葉瓊。“省內省外的大醫院跑遍了,醫生說是子宮沒發育好,生養不成。眼看著一年年過去,家里老人著急,就讓我兄弟抱養一個,說抱個興許就開懷了。咱們這里這種情況不少,不生不生,抱養個就能生了。姓葉的當時完全同意,也征得了她娘家人的同意,我這傻兄弟就四處打聽,最終打聽到一個男娃。

    “娃都抱回來了,姓葉的話卻變了,叫把戶口上到我名下,放在老家喂養。說萬一她開懷能生了,到時候雙職工兩個娃違反政策,會開除公職的。家里人覺得這話在理,就依了她的意思。你想想,洪福是我們村第一個大學生,是家里唯一干公事、拿工資的人,凡事都靠他,說什么也不能把我兄弟的鐵飯碗給打了。再說,那年頭,能找個干公事、拿工資的女人也不容易,我們也惹不起姓葉的。就這樣,娃放在老家,由我跟老人喂養。

    “頭一兩年,兩口子隔三岔五還常回來看娃,便宜奶粉也沒斷過。誰知娃剛三歲,姓葉的子宮發育好了,開懷生下一個女娃,過兩年給上頭打假報告,說女娃是個殘疾人,上頭批準了,又生了一個男娃。按說我兄弟有兒有女,這下不用為娃娃的事發愁了,可不是這樣。

    “自打生了女娃,姓葉的就翻臉不認賬了,說當初是我們自作主張抱養娃的,叫我們愛咋整就咋整,她從此很少回來,吃喝穿戴一概不管不說,還不讓我兄弟管。說給洪家兒女生雙全了,叫我們把抱養的娃退回去,你說這是人話嗎?娃又不是東西,怎么能退回去?退給誰呢?超市買個東西還不能退呢。

    “姓葉的不光收了我兄弟的工資折子,還限制他回家,跟我兄弟三天一小鬧,五天一大鬧,大半輩子幾乎沒消停過。為這娃,我兄弟把不受的氣都受了,把不淌的眼淚都淌了。其實娃在洪福家一天都沒生活過,是我和老人一手抓養大的。按說我沒生子留后,娃歸我正好,可自那年一場大病后,我就干不成體力活了,莊稼漢干不成體力活,就等于廢了。家里呢,情況也很具體,我爹癱在床上,我媽常年藥罐子不倒,光二老我都顧不過來,養活這娃,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再難也不能不管娃呀?于是就分了工,我管娃吃穿,洪福管花銷,所以說洪盼既是我兄弟的兒子,也是我的兒子。”

    說到這里,老洪哥哥長嘆一聲說,“小時候還好,無非就是吃飽穿暖的事,上學又花不了幾個錢,長大上大學時那才叫作難,洪福的工資姓葉的挖抓得緊,一個月上交過剩下的那點錢根本不夠洪盼的生活費,真不知道那些年我兄弟是怎么給娃湊學費的。你看嘛,洪福他堂堂一個大干部,穿衣打扮還不如個老農民。”

    林給老洪哥哥點上一根煙,老洪哥哥狠咂一口,如釋重負般吐出一團煙霧,“好在洪盼爭氣,上了個一本學校,費用不高,學習又肯下功夫,年年有獎學金,再加上家里賣豬糶糧,就這樣東拼西湊,總算把四年大學供下來了。洪盼工作后,我對娃說:‘家里就這么個情況,不能再逼迫你二爸了,他這些年為你把心血早熬干了,明顯給你再借不上力了,你找對象要找個能幫補你的。’娃聽話,找的對象家是兩個女子,等于是倒插門,住的樓房是丈人家買的。可誰知我這娃也是個苦命人,前些日子,女兒得了白血病,這會兒正在北京看病呢,這下我兄弟心又放不到肚子里了,我尋思著他肯定要給洪盼打錢,娃說在大醫院看病,錢花得跟消雪似的。”

    “是啊!都是自己親骨肉,不管于心何忍,你兄弟太不容易了!”林在發出使他心情沉悶的感慨后問,“那女人這些年跟娃有來往嗎?”老洪哥哥半張著嘴,顯然搞不懂林的指向,林笑著說,“就是給你兄弟生親骨肉的那個——娃他媽。”

    老洪哥哥激動起來:“什么親骨肉?你準又是在聽姓葉的胡說八道吧?這女人陰險得很,不想要洪盼了,就給我兄弟胡造影響亂披皮,到處說娃是洪福和野女人生的,你看看他是那種人嗎?”

    林很驚詫,這撞擊了他長期以來的某些認知,但他不能確定老洪哥哥的說法。返回的路上,林心情沉重,他想再次給老洪留言,可不知怎么說,思想了一路,進城前將車停在路邊給老洪寫了幾句話。

    “老洪,你是好人!我知道你這些年的遭遇和心里的委屈。你在哪里?我來找你。”林相信老洪會看到此消息的。

    林現在多少能理解洪福為什么總那么寒磣,他眼前浮現出一個胖胖的身影來,老洪一年至少有三季老穿同一身衣服,那衣服由于年深日久,深藍色已變為醬紫色,綁在他逐年發福的身上顯得愈來愈緊迫;老洪的另一特點是皮鞋底磨透了鋪上一層還要繼續穿。林敢肯定,除了老洪,現在已沒人穿鋪底鞋了。很多人無法理解老洪的“艱苦樸素”,工資那么高,破衣爛衫做給誰看呢?大家認為即使領導家屬的障眼法也不至于此。

    在林看來,老洪是個實誠人,沒多少毛病。如果硬要挑,那就是他這人不怎么招人待見,誰說起他都搖頭。老洪影響不好,并非因為私生子,而在他不懂人情世故上。老洪是出了名的鐵公雞,據說從未見過他主動給人發煙,周末閑聊聚會的事從來不會有老洪,因為吃喝了人的就得回請。從L縣到市上,單位同事的紅白喜事、升遷調動,老洪概不參與。一個人無論因何原因摳門到如此沒有人情禮數的地步,這人就算把人白活了。這讓老洪這個20世紀80年代初西北農學院畢業的高才生,讓這個當年培育出耐旱耐凍高產雜交小麥,解決了隴東很多人溫飽問題的農業專家,讓這個獲得過諸多榮譽,曾三次進京受獎,本該受人尊敬的老洪,在大家眼里淪為一個神經兮兮的問題人,很多人打心里瞧不起他。

    林對老洪的感情較為復雜,有哀其不幸,有怒其不爭,以他的起點,完全可以發展得很好,但老洪似乎不求上進,除了主持研究過一些課題外,幾乎沒有擔當過什么重任,他好像更熱衷于家務和打球,早早就活成了退休大爺。

    這天傍晚,林剛進家門,萬敏就驚慌失措地跑過來將手機塞給他,原來她正在和葉瓊通電話。葉瓊告訴林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聽說這天下午,從市區后峽水庫里打撈上一個男人的尸體,因為是馬路消息,死者信息不詳。林第一時間想到了老洪,他感到渾身一熱,腿有點發軟。葉瓊明顯也受到了不小的驚嚇,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林連忙找人打聽,費盡周折,最終證實死者并非老洪。

    一場虛驚令大家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特別是萬敏,顯得焦慮不安,好像失蹤的非老洪而是林。她一陣給葉瓊一個電話,報告情況,分析形勢,又是安慰,又是開導,聽得林想塞耳朵。最后一通電話打完后,萬敏說:“葉院長說貝貝現在也后怕了,后悔不該那樣對待老洪。”林冷笑一聲,說:“后悔恐怕遲了!”萬敏定定地望著林,說:“老洪今晚再不回來,葉院長可就要報警了,她說顧不了那么多了。”

    林把老洪哥哥的話講給萬敏聽,萬敏陷入吃驚當中,她想了一陣說:“我想起來了,當年跟葉院長在鄉鎮衛生院一起共過事的一個護士說過,葉年輕時的確不生養,聽說正是這樣才抱了洪盼;但我也聽好多人說,洪盼確實是老洪跟情人生的,老洪下去搞試驗田的時候,一并把人也搞出來了,為息事寧人,葉瓊只好接受這個孩子。當然,另一種可能是她當年確實不生養,剛好打算抱養一個。”萬敏表情嚴肅地接著說,“這可不是無稽之談,當年的見證者,一個還在L縣醫院上班,一個剛退下來。她倆親眼所見那女的生孩子時,由老洪和葉瓊接來送去,費用也是他們負擔的,聽說給了那女的好大一筆錢,才把事擺平。”

    林說:“這事撲朔迷離,誰知道里頭是什么內幕。”他點了根煙說,“憑直覺,我覺得老洪哥哥的話不會有假。”萬敏反問:“你意思葉院長的話有假?”

    林又給幾個熟人打了電話,巧妙地問見老洪了沒有,回答無一例外令人失望,他只好又給老洪發微信:“貝貝很后悔,葉姐到處在找你。我今天去過你老家。過了今晚,你家人可能就要報警了。你到底在哪里?”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這天夜間十一點左右,林突然收到洪福的一條消息:不好意思,我在呢。林速棄牌友而去,第一時間打通了老洪的電話。

    在翡翠苑徐軍家里,林找到了老洪。徐軍是他們共同的球友。老洪自覺顏面喪盡,開門時將臉扭向一邊,但還是讓林小受驚嚇。原來徐軍兩口子近期去蘭州照顧女兒生小孩,把家里的花草托付給老洪照看,老洪這幾天一直待在這里,足不出戶。老洪在沙發上坐定后,將臉埋在膝蓋上,說:“凈給你添麻煩,每回都害你找我,實在是對不住了。”老洪沉默了一陣又說,“其實不用找,我一不會尋死,二無處可去,怕什么?”他指指臉,“這樣子不好見人,我想在這里養幾天再回去。”

    盡管室內只開著昏黃的壁燈,盡管已經過去數天,但老洪尚未徹底消腫的熊貓眼和臉上的多處瘀傷依然令人觸目驚心。完全可以想象,那個畜生一樣身強力壯的家伙,怎樣將揮舞的拳頭砸向一個他稱為父親的人的臉上;但老洪的表情是平靜的,他像往常一樣給林發煙。良久,老洪才說:“我知道你今天去過我家,哥哥打電話告訴我了。其實我的手機時開時關,你發的消息我也收到了,謝謝你的安慰,我躲在這里,主要想靜一靜。”

    老洪說:“哥哥打電話時哭了,他說指望我活人呢,我可不能有一差二錯。”林說:“對啊,就是為了哥哥,咱也得好好往前活。”老洪說:“嗯,我這人想得開,要不早沒我了。”

    說起這次鬧事的原因,林才知道,是老洪擅自把六萬多塊錢打給了洪盼,原因是老洪的小孫女得了白血病,需要高昂的治療費用,老洪于心不忍就給了。老洪的工資每月雷打不動必須向葉瓊上交某四位數字,剩下的錢用來維持家里的日常開銷,摳緊點會略有盈余。近一兩年來,葉瓊收賬不那么準時了,每隔一段時間攢夠一個較大的數額時,老洪會上交一次。林問老洪:“把這么一筆錢給洪盼時,有沒有想過怎么向家里交代。”

    “想過。我在不知道怎么交代的情況下還是給了,畢竟孩子看病要緊。”老洪說:“再者,我虧欠洪盼的太多了,家里的存款數目自己不清楚,三套房產葉瓊說與洪盼無關。洪盼結婚時,葉瓊不讓從家里拿錢,聯合兩個孩子跟我鬧,我只好帶著每月硬摳下來的那點錢,還有業余在球館當教練掙的外快,以及別人的一些借款,獨自前往參加洪盼的婚禮。”當時,得知老洪只帶來四萬多塊錢時,親家的臉一下子難看到了極點。

    洪盼在結婚的前夜跟老洪大鬧了一場,說了許多過分的話,質問老洪為何要把他帶到人世間受罪。喝了酒的老洪,當著親家的面痛哭流涕,將洪盼的身世倒了出來。可惜沒有一個人相信他,所有人都認為這不過是一個不要臉的窩囊廢生父為逃避責任編造的謊言。老洪說:“就這,洪盼結婚后葉瓊還不讓洪盼帶媳婦回家探親,反咬說兒子媳婦不認她。一想起這些,我的心就在滴血。”

    說起貝貝,林說:“葉瓊把孩子慣得實在不像話。”

    老洪說:“讓你見笑了。”他接著說,“兩個孩子打小就不拿我當回事,不把我當父親不說,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我在家里可以說沒稱謂,我的代號不過是‘喂’和‘哎’,給他拿個這,給他取個那,使喚仆人一般。不過我早習以為常了。”老洪長長吁了口氣說,“貝貝大學剛畢業就給買了二十幾萬的車,這才開了一兩年就要換。葉瓊只會慣孩子,卻從來不會去教育——我是沒有資格說他們的。她從小灌輸給孩子的思想是,我是讓這個家蒙羞的人,我曾經背叛過他們的母親,犯下過不可饒恕的錯,而他們寬豁大度的母親含羞忍辱經營著這個家。孩子們藐視我,不把我當人看,在他們看來,我不配做他們的父親。”

    “都是因為洪盼的事嗎?能不能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林小心地問。

    老洪露出自嘲的神情說:“還敢有別的事?”

    禿頂的老洪像只肥胖的企鵝,抬了抬屁股苦笑著說:“真相就是全世界人都知道我有一個私生子。”林說:“太夸張了,沒那么多人知道。”但林心里想,至少在L縣,你洪福算得上聲名狼藉,因為縣城就那么大點地方,放個屁都能臭遍全城,這事自然是人盡皆知。很多人說到其貌不揚的老洪時,忍不住都要大發感慨:“哎呀!這老實人盡整大事兒!”老洪的壞名聲,為葉瓊贏得了相反的好名聲,多少人替她打抱不平,感嘆說如此優秀的一個女人,攤上這樣一個渣男,真是倒八輩子血霉了。林說:“關于這件事,我一直想問,但又不好意思;如果你愿意,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

    老洪說:“謊言說久了就是真相。現在有人問起來,我也大方地承認我有一個私生子,就這么回事兒,誰能把我怎么樣?”老洪起身給他們每人沖了一杯茶說,“這事被葉瓊編排了大半輩子,最后就千真萬確啦。有時候我也認為是真的:我曾經誘騙過一個涉世未深的姑娘,讓她未婚先孕,為我生下孩子,我厚顏無恥地將孩子抱回了家;葉瓊為了挽救我們的家庭,為了我的公職不被開除,把牙打了往肚里咽,接受了這孩子。”

    “葉瓊無中生有光會說你,怎么不說說她自己呢?”林有意引導老洪,希望這個滿腹委屈的男人會就此打開苦水閘一瀉為快,沒想到老洪卻連個唉聲都沒打,他用緘默結束了這個突兀的話題,這也許出于一個男人自尊的需要。林當場就后悔了,他覺得自己還是把老洪其人想簡單了。

    林走過去拍拍老洪的肩膀,像給了他某種力量,又像某種暗示,老洪便深陷回憶當中。

    三十年前,洪福在花家嶺搞試驗田時,住在李巧哥家里。那時候下鄉都住農戶家。李巧哥家里條件好,父母待人熱情,洪福在她家時斷時續住過兩三年。其實他和李巧哥并不熟,她常年在外,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李巧哥的父母只有這么一個獨生女,嬌慣得很任性。

    老洪回憶說,他第一次見到李巧哥就被震撼了,你很難說她哪里長得好,卻又覺得她身上的每一處都長得恰到好處,是多一分則多、少一分則少的那種;是無論同多少人在一起,你都會覺得此地只有她一個人的那種。這樣一個人間尤物到了二十九歲還沒有成家,在當年足以令人奇怪,也令她父母十分擔憂。洪福并不知道李巧哥在外邊具體干什么,但她每次回家都有車接送,衣著講究,出手大方,看起來派頭十足。后來漸漸聽到一些風言風語,說是李巧哥在城里被一個富商老頭包養著。原來是個金絲雀,難怪那么張狂。

    當然這不關老洪的事。

    老洪承認他為李巧哥動過心,那樣一個人物誰見了會不動心?不動心還是男人嗎?但那只是他一個人的事,李巧哥并不知情。洪福和李巧哥的交集發生在某年李巧哥腆著大肚子回家時。在當時,這簡直是駭人聽聞。李巧哥回家后尋死覓活,原來包養她的富商老頭回老家探親時突然死了,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她被人痛打一頓后掃地出門。如果不是大肚子,對方手下留情,說不定她還會有生命危險。李巧哥是不是想以生孩子要挾富商老頭老洪不清楚,但穿著睡衣的她倉皇逃回家之后,肚子里的孩子就成了最棘手的問題,一個未婚姑娘怎么在娘家生孩子?以后還做不做人了?

    得知洪福的老婆是婦科大夫時,李巧哥的父母跪地求老洪幫忙。而其時正是洪福夫婦四處打聽,準備抱養一個孩子的時候。洪福連夜趕回去,把這事一講,葉瓊當即同意了,兩家人就在這個時間節點上有了交集。所以李巧哥生孩子時,是洪福和葉瓊跑前跑后照顧的。老洪說:“過程就這么個過程,若有半句假話,我老洪就是女子娃生養的。可誰知后來,我陰差陽錯就成了孩子的生父,你說我冤不冤?”

    老洪輕輕地撣掉煙灰,嘆了口氣又說:“這純粹是葉瓊一手遮天編造的故事,其實無非就是自己有了孩子,不想要這個抱養的孩子了。她逼我把孩子退回去,你說我怎么退?退給誰?”

    林問:“李巧哥人呢?后來再有沒有見過她?”老洪笑了,笑得十分難看。

    在上海一條他早已忘了名字的街上,洪福和李巧哥如約見面了。那次距上次見面有十幾個年頭了,李巧哥的兒子已經長成了一個半大小子,而站在上海街頭的李巧哥還是那么鮮亮,時光仿佛打她那繞道而行了。洪福是在被葉瓊欺得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是在洪盼一次次哭鬧著逼問自己身世的情況下,趁出差之機,一時沖動跑到上海找李巧哥的。洪福事隔十幾年去上海找李巧哥,沒有別的意思,他無意打擾別人的生活,只想讓她證明自己的清白,給洪盼一個關于來處的交代,僅此而已。

    洪福見到李巧哥時,如同找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他的內心激動萬分,畢竟這個女人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甚至厚顏無恥地想,如果洪盼是他倆生的該有多好啊。那天,站在上海某街頭的洪福心潮澎湃,他有一肚子話要向李巧哥傾訴,他要告訴她為了孩子,這些年來自己遭受的種種委屈。他渴望得到肯定與安慰。可是李巧哥不容洪福把話講完,她冷若冰霜又極不耐煩。李巧哥說,你找錯人了,我們并不認識。我不過是和你要找的人重名重姓,而你恰巧又打通了我的電話而已;至于你說的那些,我一點都聽不懂,希望以后不要來打擾我。

    林說:“難道沒想過別的法子?一個親子鑒定不就洗白了。”

    老洪說:“一點必要都沒有,因為從上海還沒回來我就后悔了。都說養育大于生身,咱自小抓養大的娃,跟親生的有什么兩樣?我為什么要跑到上海去找李巧哥證明,你說我蠢不蠢?更讓我后悔的是,后來不該在洪盼結婚時說那些話,干嗎要說清楚?世上有些事根本不需要說清楚。為何要洗白自己?干嗎非要證實洪盼有一個不體面的出身?這對娃有什么好處?我不能只為自己而不管不顧娃的感受。娃絲毫不懷疑我是他的親生父親,這要比讓洪盼知道他是一個被雙親拋棄的私生子強很多。我怎么能殘忍地斷了娃的念想,讓他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可憐的人?如此一想,我老洪活成什么樣都無所謂。”

    這天夜里,林和老洪談心到凌晨三點多。告辭時,林問老洪怎么打算,老洪不好意思地說:“明早回去。每次也就是氣不過,跑出來躲一躲,不回去又能去哪呢?”林心里一時五味雜陳,他握住老洪的手說:“你太不容易了!”

    老洪比之前顯得開朗多了:“沒啥!細想我這一輩子也不虧,該干的事我心中有數,憑他們怎么反對,從中阻撓,我還不都照自己的意思干了,誰能把我怎么樣?”

    林看著老洪說:“你實在是太難了!”

    老洪說:“確實是很難,但我自認為沒有虧人,能求個心安理得也是好的。”

    林笑了:“能這樣想最好。明早我送你回家,我要跟他們談談。”

    老洪擺擺短壯的手臂說:“別浪費言語了,談什么都沒用。”

    送到電梯口,林開玩笑說:“洪福同志辛苦了!我們要堅守陣地。”不想老洪更幽默,突然將厚重的身板費力地挺直,舉手敬禮說:“請首長放心,人與陣地共存亡。”

    林第二天早上睡過了頭,他一醒來就給老洪打電話。老洪說:“不用麻煩,我已經回家了,這會兒正在菜市場買菜呢。”電話剛掛掉老洪又打進來,林想象得出他說話時難為情的樣子。老洪說:“剛才忘了叮嚀你,我這事,兄弟千萬要保密,傳出去丟人現眼不說,對家里人也沒什么好處,特別是葉瓊,還在領導崗位上。”說完他又再三叮囑,“昨晚咱倆說的那些掏心窩子話,兄弟你就爛到肚子里去吧。”

    林聽見一片喧囂的市聲里老洪不住地跟人打招呼,他也許戴著墨鏡,似乎走到某處停下來了。

    “今天的鱸魚看起來真新鮮,斤二兩左右的來兩條。”那聲音聽起來就是一個生活十分愜意的老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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