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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讀立速評 | 楊天天——“以愛之名”的水蛭
    來源:“ 同代人 ”微信公眾號 |   2024年12月16日14:34

    讀完楊天天的短篇小說《水蛭》,我隱約感覺到被一條覆著絨毛和藍色血管的透明繩索緊緊纏繞著脖子,它以愛之名,但又如一只水蛭,在陰冷潮濕中吮吸著新鮮的血液,而繩索的另一頭,盤根錯節地依附在母親的腹中,珍珍的母親,珍珍母親的母親,珍珍即將成為的母親。

    這是一次宿命式的寫作,它讓我不斷想起張愛玲的《金鎖記》,曹七巧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終于,女兒長安也變成了一個活脫脫的七巧。想起殘雪《山上的小屋》,暗中與“我”作對的媽媽,以及她一邊臉上的肉可笑地驚跳。到了95后作家楊天天這里,雖然早已脫去了時代造就的荒誕、恐懼與凄涼,但正像張愛玲所言: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端巍分姓湔涞哪赣H在馬拉松賽跑——也是母女之間的一場拉鋸戰中獲得了一枚獎牌,這個冷硬,帶著鐵銹味道的戰利品在小說的結尾處灼人眼目。珍珍帶著它走上了手術臺,小說始于驗孕,終于墮胎,珍珍親手了斷了一次可能的母子(女)關系,而那只具有強大再生能力的水蛭真的能被手術刀一并切除嗎?

    醫生開出的藥方是與自己和解,珍珍在一個寒風裹挾泥土的天氣,穿起了母親留下的絲絨運動服,而我也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那個上山尋找小屋的“我”,滿眼都是白石子的火焰,沒有了山葡萄,也沒有了小屋。

    -——儲云俠,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副教授

    畸形的親情關系,特別是母女之間的恩怨嫉忌,是“這屆”青年作家不敢也不擅處理的主題。其背后的原因,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說,所謂“80后”到“00后”可統稱為“獨生一代”,這一代人對于親情的想象力極度匱乏。若非原生家庭破裂,或是父不父母不母,獨生一代不敢不愛自己的父親母親,至少不敢公然宣稱如此,這已成為這一代人最為內在的“政治正確”。楊天天的《水蛭》眼界不凡,故事緊張,但用筆揮灑自如。自如不只是筆法,也源于俯視眾生的悲憫與冷峻。在小說中,珍珍、珍珍的母親、珍珍的外婆,本質的關系形態是以“母親”為名的同行。與偉人不同,我愿意相信無緣無故的愛,也相信無緣無故的恨。但在小說中,怨恨(特別是珍珍外婆之恨)的“緣故”,如果可以提供線索,哪怕只是一個誘人遐想的形式,哪怕是一滴血、一場夢,也會帶來更多可能。否則,人物會像從天而降,或從前人的作品中走來。

    “水蛭”是一個精彩的意象,帶有黏膩的身體感覺。關于血,關于癢,關于痛,關于雌雄同體,關于無法斬斷的生命力。但是,水蛭鋒芒畢露、張牙舞爪,只可厭而不可愛,也就限定了見到它的人們的反應和情感。我始終難忘,《金鎖記》里滴滴答答流淌的酸梅湯:“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

    ——趙天成,中央民族大學青年教師

    陰冷、綿軟的寄生生物水蛭,年輕的寫作者以之為意象,表現一位母親對女兒的強烈控制。女兒珍珍的出走、組建家庭,原以為能換來電話母親的幡然醒悟,卻沒想到最終卻是母親的步步跟進、緊逼,母親的掌控如同水蛭一樣蔓延、裹縛著珍珍在武漢的新生活,最后直至被這只巨大的水蛭以愛之名而吞沒。

    讀《水蛭》時,我會順著小說給出的故事線索去想象珍珍的母親。一個女人要如何才會變成一只水蛭?少女時候的人生夢想被自己的母親掐滅,從此與母親有了隱隱的敵人關系,在婚姻中,又遭遇了丈夫傲慢而冷酷的背叛。盡管面目有些模糊,但母親是慢慢被生活摧毀的,從此變得自私、嫉恨,充滿了摧毀欲,這些更內在的面目又以母愛為名,并把女兒變為了自我滋長的容器。

    如何在一個短篇小說里將母女之間的情感勒索寫得令人印象深刻、發人警醒,作者選擇去打磨水蛭的心理意象,每每被母親催逼之下陷入絕望,就會有只只水蛭爬上脖頸、爬上身軀,那種緊緊的纏繞、絲毫不可脫身,突出了在一段情感控制里處于下位的瀕死感。小說或許還能更往虛里寫,把人物那些平實的對話、經歷、事件,往人心之中的水蛭里寫,也許會讓情感勒索的表達更為打動人。

    ——劉啟民,湖南社會科學院文學所

    《水蛭》發表于《青年文學》2024年4月“新女性專號”。敘述者借靠吸附人的血液而生存、生命力極頑強的雌雄共體生物水蛭,譬喻珍珍和母親之間既想逃離獨立、又始終難以隔斷的微妙關系。無論是轉眼間就把我們的臥室收拾的干干凈凈,還是對我們事情事無巨細的打聽,亦或是開口閉口總是繞著我們轉,《水蛭》中的一些細節總是讓我想起自己的母親。對于女性而言,家庭、孩子、情感,是她們生命里非常重要的部分。生完孩子對女性的影響是切膚的,我們會將孩子的教育和成長自視為一種很大的責任。所以,無論是事業很成功,還是處理家庭事務很擅長的女性,都常常會被“如何平衡家庭和事業”的問題橫亙眼前。

    小說中的母親形象似乎走的更遠更絕對。生在一個不被母親認可的原生家庭,中年時期又遭逢丈夫的出軌。她畢生都在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價值、尋求自己的意義:向母親展示挑選一周的禮物和補品,為女兒證明自己有比母親、丈夫更強大的愛的能力,即使跑馬拉松也是為了應證女兒“給自己找個愛好”的建議。她將自己的全部身心扎進了母系社會愛的維系與證明里,但也正因此,她對女兒愛的回饋有了更高的要求。珍珍感覺母親的愛很重,想逃離重生。

    可是,又能逃離到哪里了?在遠離母親、移居武漢的珍珍身上,我們看到了太多她母親的影子:外婆利用自己的權力,折斷了母親長跑運動員的夢想。母親又用自己的掌控,讓珍珍喪失在韓國生活的權利??墒牵谖錆h自己的房間里,珍珍同樣肆意地貪戀著馴服一只“完完全全屬于自己的貓”的愉悅感。有關“控制”的枷鎖和魔咒,似乎并未被徹底打掉;珍珍堅決拒絕老錢的結婚儀式,只是因為在父母婚姻發生變故時,母親曾將趴在腿上的珍珍一腳踢開,珍珍從此便討厭上下跪的動作。幼年時期母親贈予她的一切,既成為她極力避免、試圖自我療愈的傷痕,也是她無意識里潛移默化重蹈覆轍的影子。就像永遠盤附在她肩上吸食血液的水蛭,也會幻化為體內紅色液體的初潮,身為女兒的我們,生命里可能早已是“水蛭”的一部分。

    那么如何認識女性的意義與價值,又如何傾注精力過好這并不平坦而又短暫漫長的一生呢?在小說結尾,敘述者為我們拉入了一條sandy的線索。她獨自留美、想要徹底擺脫家庭和母親羈絆的選擇,不覺讓我想到一個世紀前陳衡哲在《風》中所寫的句子,“我若出了牢籠/不管他天西地東/不管他惡雨狂風/我定要飛他一個海闊天空/直飛到精疲力盡/水盡山窮/我便請那狂風/把我的羽毛肌骨/一絲絲的吹散在/自由的空氣中”。珍珍似乎也為sandy的精力所觸動,在發現試紙上的兩條紅線后,她向醫生做出了取出“水蛭”的央求。

    -——唐媛媛,中國人民大學博士

    “水蛭,又稱螞蟥。雌雄同體,在不同時期扮演著不同的性別角色,偶爾寄生在人的表皮,吸附血液為其提供養分。生命力極其頑強,不管如何切砍它,都能由斷部再生成新體……”水蛭與人的依附關系就像是血緣一般,越想剝離就會纏繞得越緊。小時候聽家里老人的敘述,一直覺得水蛭是一種很恐怖的動物,這個小東西一旦依附到人身上,越是想把它揪出來它就會鉆得越深,要把那塊肉割下來才行,當然這是一種來自于老輩的夸張,現在知道了用鹽水就可以讓它自己慢慢出來,但是那種童年的恐怖感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從沒想到將這種動物跟母親聯系在一起。

    在所有的親密關系中,親情是最具有不可分割性的一種,無論是道德還是法律,都有一系列的條條框框,將人框在其中,而潛在的血緣,更是具有某種神圣的權力。它具有天然的合法性,會將一切看似不合理的情況變為合理,不合理的理由變為合理。珍珍的媽媽,一直在珍珍的人生中行使著這種權力。在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中,每個人都很難地完全成為“自己”,總是要適應和調整自己的“凹陷”和“凸起”,跟對方形成較為和諧的拼接。但是,在與媽媽的相處中,珍珍是完全將這些都被迫填平或者削去了,在媽媽那里,成為了一個平直的切面——麻木。Sandy成為了珍珍理想中的逃離狀態,那個生活在加利福尼亞陽光下的女律師。物理距離上的拉長,會脫離媽媽的束縛,但韓國留學事件徹底斬斷了這個可能性。珍珍只能繼續等待,等待母親的衰老,為自己帶來喘息的空間。我們該如何做父親,同母親也是一樣的。

    ——周夢真,中國人民大學博士

    “水蛭,又稱螞蟥。雌雄同體,在不同時期扮演著不同的性別角色,偶爾寄生在人的表皮,吸附血液為其提供養分。生命力極其頑強,不管如何切砍它,都能由斷部再生成新體……”水蛭與人的依附關系就像是血緣一般,越想剝離就會纏繞得越緊。小時候聽家里老人的敘述,一直覺得水蛭是一種很恐怖的動物,這個小東西一旦依附到人身上,越是想把它揪出來它就會鉆得越深,要把那塊肉割下來才行,當然這是一種來自于老輩的夸張,現在知道了用鹽水就可以讓它自己慢慢出來,但是那種童年的恐怖感一直延續到了現在,但從沒想到將這種動物跟母親聯系在一起。

    在所有的親密關系中,親情是最具有不可分割性的一種,無論是道德還是法律,都有一系列的條條框框,將人框在其中,而潛在的血緣,更是具有某種神圣的權力。它具有天然的合法性,會將一切看似不合理的情況變為合理,不合理的理由變為合理。珍珍的媽媽,一直在珍珍的人生中行使著這種權力。在人與人之間的相互關系中,每個人都很難地完全成為“自己”,總是要適應和調整自己的“凹陷”和“凸起”,跟對方形成較為和諧的拼接。但是,在與媽媽的相處中,珍珍是完全將這些都被迫填平或者削去了,在媽媽那里,成為了一個平直的切面——麻木。Sandy成為了珍珍理想中的逃離狀態,那個生活在加利福尼亞陽光下的女律師。物理距離上的拉長,會脫離媽媽的束縛,但韓國留學事件徹底斬斷了這個可能性。珍珍只能繼續等待,等待母親的衰老,為自己帶來喘息的空間。我們該如何做父親,同母親也是一樣的。

    ——李玉新,中國人民大學博士

    “把自己當作女兒重新養一遍”,時下,無數在原生家庭煎熬的女兒喊出這句口號,其中大有“把未來之自己當作繁衍意義上的后代”的意味,母愛也被視為一種理想的自愛方式;而《水蛭》中,年少不曾被愛的母親,更像“把女兒當作自己重新養了一遍”。于是,母愛發生了變形:母親試圖像愛自己那樣愛女兒,勢必也要像掌控自己那樣掌控女兒,母女關系終究演化成了強勢的控制與侵入——就像“水蛭”,寄生在血緣關系里,吸食血肉,無法拔除。當掌控到達極限,也就促使了女兒逃離,去建立一種新的生活秩序。當珍珍說她愿意和母親對調身份時,我們已經很難分辨出她生育的是新生命,還是她自己,抑或母親。水蛭真的能被取出嗎?現實中又是否存在完美的母愛?比起那些“地母式”無私奉獻的母親、純美到失真的母愛,小說中水蛭般游走的親緣關系或許更接近生活的真相。

    ——應悅,中國人民大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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