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發公主與外婆橋——《飛蛾》創作談
小時候看完童話《長發公主》總是在想,如果那天經過高塔的不是年輕強壯的王子,而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即使公主放下了她的長發,他也沒有足夠的力氣能爬上高塔。又或者如果公主沒有驚人的美貌,王子也不會下決心帶她離開,更不會向她求婚。時間久了,公主的長發隨著年齡的增長逐漸變得稀疏,直到不能支撐別人爬上高塔將她解救出來,她只能永遠地被困在塔中,看不到一直向往的鄰國的星光,直至衰老和死亡。
我們每個人都是被困在塔里的公主,遇見王子的被解救,遇不見王子的死在塔里。假使長發公主在塔里老去,她在塔里的生活是怎樣的,沒有人知道。每當我思考這個問題時,腦海里第一個浮現的總會是我的外婆。外公在我母親高中時過世,外婆艱難地撐起這個家,把子女拉扯大,一直到她們全都離開家讀書、工作,她自己卻永遠地留了下來。她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一個小時車程的位于市區的六女兒家,后來因為中風,腿腳不便,連女兒家也不怎么去了。我和外婆并不算特別親近,她有六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相應地,也有不少外孫和外孫女。她似乎也沒有特別偏愛哪個小孩,我們很少去看她,除非是家族有什么重大的聚會。外婆家在村子里面,要經過一條不算長的小路,每次去,遠遠地都會看到她一個人坐在門前的藤椅上等我們。吃完飯,大人們圍成幾桌打牌聊天,小孩在外面瘋跑,外婆依舊一個人安靜地坐在那兒,瞇著眼睛看我們。到了分別的時候,我們每個人朝她揮手告別,她帶著笑意朝我們點點頭,目送我們每個人離開。一年又一年,像一株頑強生長的植物,永遠地矗立在那里,一直到她去世。
寫《飛蛾》的時候我總是在想,那時外婆坐在藤椅上,安靜地瞇著眼睛看我們時在想些什么。是不是在想我們從她家里離開后,各自在過著怎樣的生活。她會不會也希望我們能多帶她出去看一看,哪怕是多和她聊聊,和她分享那些她永遠都不曾有機會參與的人生。
飛蛾撲火的意象深入人心,人們總想學飛蛾,目標明確,存有信念,堅定勇敢地去追逐想要的生活。殊不知飛蛾之所以撲火,恰恰是因為它不知道該飛向何處。飛蛾在成為飛蛾之前,是蛹,長久地被包裹在繭中。在破繭而出成為飛蛾之后,因為搞不清楚飛行的方向而只盲目地圍繞明亮的物體盤旋。它的一生遠沒有人們認為的那樣燦爛,唯一精彩的時刻,或許是臨死前沖向火光的那一剎那。鐘希蘭也好,小娟也好,她們都逐光而活。鐘希蘭的光,是兒子和丈夫,小娟的光,是來自家庭的愛和溫暖。當她們失去這些時,彼此的處境暗合,前者在地理和生理概念上被困住,后者在心理上被困住,最終相繼成為一座孤島。小說里我最喜歡的一個情節,是鐘希蘭獨居的第一年,在兒子忌日那天習慣性地做了一大桌菜,然后獨自坐在桌邊發呆,無處可去,無事可做。后來,她等來了小娟,一個同樣無處可去的女人。她們如同兩個被砍去長發的公主,沒有王子降臨,她們彼此拯救,共享一片孤獨的光。
我還算年輕,對生老病死的感悟算不上透徹,寫作很多時候于我而言是提前感知生活的一種方式。我在鐘希蘭身上感知到的,是自己內心深處一直恐懼卻又逃脫不了的東西,我為這種宿命感著迷。納博科夫說,“往事萬物都是先有形再有實的。”在寫《飛蛾》之前,我腦海中有無數個鐘希蘭,當我開始寫的時候,鐘希蘭只有一個,她是我的回憶,也是我的將來。
在這里我要感謝給這篇小說提供建議的師友。當然,我也要對我筆下的鐘希蘭說一聲抱歉,不僅沒能讓她以相對體面的方式離場,而且還刻意地將與她長久相伴的孤獨不斷放大和延長了。小說里的這一天,只是她周而復始的平凡日子里的其中一天,卻也她是她漫長人生中的最后一天。倘若她能擁有自由的意志,預知這一天的到來,又將會如何反應。或許一切還是會照舊,因為她并沒有其他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