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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當代人》2024年第12期|尚未:鏡像
    來源:《當代人》2024年第12期 | 尚未  2024年12月20日09:19

    母親去世快兩年了,我始終未能夢見她。

    一個多月前,我夢到自己患了重病,幾經周折,跑去國外才被治愈。從這之后,總感覺心中惴惴,愈加希望早點夢見母親。這個下午,閑來無事,我收斂心神,趴在辦公桌上,準備展開一個新夢,期望能見到她。

    已經入冬,一天比一天冷,我想看看母親氣色怎樣,是不是活動自如了。寒衣節時,我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給她燒去的衣物,她有沒有收到。并向她解釋一下,只燒去被子沒燒褥子,不是舍不得那幾塊錢,是兒子不懂。

    不知者不怪。何況我是她兒子。

    我睡著了,有口水流到手背上。可我沒能做夢,什么夢都沒有。我在一陣詭異的寂靜中醒來,愣怔好一會兒,繼而感到潮水般的沮喪,像滿懷期待去某個地方,抵達后才發現,想要的,一樣都沒有。

    莫非,人到中年,夢也會逐漸枯萎、凋謝?

    “哇,好大的雪!”同事小姑娘發出驚嘆。

    我急忙抹了抹嘴角,站起身,來到窗前。見我這個無所事事的老男人湊過來,大概擔心暮氣傳染了她,小姑娘悄沒聲兒地回了自己座位。天氣預報說今晚有雪,沒想到才下午兩點多就下開了,初始就鋪天蓋地。曹雪芹形容大雪為“搓綿扯絮”,真是到位,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哪個詞能形容此刻窗外的情形。

    “好大的雪。”邊感慨著,我掏出煙來。

    “辦公室不許抽煙!”小姑娘低聲一吼。

    “我又沒抽。”我狡辯道,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茫茫渺渺。

    大雪毫不減勢,依舊飄飄灑灑,近處,遠處,極遠處,并非白色,而是灰蒙蒙一片。

    這令我詫異。

    難道,雪在天上憋久了,也會像人一樣變成蒼老的灰色調?

    下雪天,肅靜天。曾不絕于耳的那些聲音:汽車碾壓路面的沙沙聲,極不耐煩的喇叭聲,周瑩最愛吃的甑糕叫賣聲……包括辦公室里的熱水器、打印機等大小動靜,統統消失了。

    閉上眼,我竟聽到簌簌的、鵝毛大雪摩擦空氣的聲響。

    這種反差,令人竊喜。

    一個下午,沒干一件正事。耗到五點半,我推著電動車走出地下停車場。真是大雪,不僅地上,空中同樣,那些紛紛揚揚、潑潑灑灑的雪花,像早在蒼穹中堆積著,正被無數鐵鏟朝大地瘋狂拋撒。

    我直接去了神采飛揚理發店。

    這樣的大雪天,沒人陪我紅泥小火爐,只能自己找開心。對現在的我而言,年近半百,不喜酒已戒煙,身無銀兩更無家室,若不給自己添些儀式感,跟死去差別不大——每兩周理一次發,成為我雷打不動的習慣。

    甚至是唯一的執著。

    這一執著,成就了我和店主劉梓騰近二十年的合作關系。理發這種事,需要磨合,磨合好了,不想輕易換店。

    頂雪花,裹寒氣,我進了這爿二十平方米的小店,梓騰老板正給一位中年女士染發。

    “領導好!”他的嗓音清亮,靈巧的雙手仍在女人頭頂翻飛。

    我欣賞他工作時的狀態,像藝術家。尤其染發時,別看動作快,但很輕、很準,猶如出色的油畫師在完成一幅佳作,絕不會有丁點染膏落在不該落的地方。這絕對是功夫,也是我二十年沒換理發店的原因之一。

    哦,是的,我是少白頭。從小頭發就黃,不到三十歲便開始白了,若不染,如今已是白頭翁。

    我想,這大概遺傳自母親,她很早就有白發。

    梓騰老板個不高,喜歡穿尖頭、锃亮的白皮鞋。過去,腰間還會別一套精致的鍍金理發工具,人過四十,不再懸掛。這個變化,并不影響我對他專業的認可。現在,梓騰老板早已不再研究染燙技藝,而是琢磨起國家大事、國際大事來,尤喜那些最新鮮、最震撼的奇聞軼事。

    口吐蓮花時,梓騰老板眼里會有光。只要你能饒有興致地聽他說話,適當捧哏一下,哪怕理發不給錢,他也不會惱火。

    其實,他的日子并不順心。

    六年前的夏天,為安撫怎么也無法懷孕的妻子,劉梓騰自駕帶她去了趟九寨溝。途中,他去服務區上廁所,出來時,見妻子正在一個攤位前發呆,目光似乎落在一個很可愛的玩偶身上,但沒買。妻子前腳上車,后腳劉梓騰就把那玩偶買了。

    卻惹了大禍。

    當劉梓騰把那精致的娃娃塞到她懷里時,女人先是一愣,隨著車子在高速上漸漸提速,她的眼圈也漸漸泛紅,車速達到一百二十公里時,那飽滿的圍堰決了堤,淚疙瘩撲簌簌往腿上落,白裙子洇出一朵朵暗色的花。劉梓騰就慌了,問為啥,妻子也不答,把臉扭向車窗,就那么抽抽噎噎地沉默著。

    再問,仍不答。

    三問,四問,劉梓騰的慌突然變成了煩,“究竟怎么了嗎?”他吼了一句。

    “為啥買這個娃娃?”女人也開了口。

    “你不是喜歡嗎?”

    “是你喜歡吧!”

    “……”劉梓騰一時無語。

    “我早就知道……”女人哇地哭出聲來。

    “你知道個屁!”劉梓騰突然火了。這股火將他大腦至右腳的神經線燒斷,腳下失去控制,瞬間將油門踩到了底。也就在這一剎那,女人打開車窗,在呼呼作響的風中,將那娃娃甩了出去,隨即解開自己的安全帶,也要爬出去。劉梓騰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拽,人是拽住了,車子卻失了控,先是在高速路上陀螺般轉了幾個圈,接著騰空而起,摔到了對向車道。

    劉梓騰沒事,女人卻斷了脊椎,直到現在,仍癱瘓在床。

    那位中年女士是個圓胖臉,額頭上冒著幾顆油亮的紅疙瘩,不好看。但我的妄自評判,并未影響人家的好心情。對著鏡子擺弄一番染洗吹完畢的水紋波浪發,她心滿意足地夸了梓騰老板幾句,踩著紅色小高跟朝門口走去。拉開玻璃門的瞬間,一股朔風呼地沖進來,女人身板厚實,卻把坐在椅子上的我凍得一哆嗦。

    屋內,只剩下我和劉梓騰。

    外面,天已暗。因有雪,不像往日那么黑。

    理發師和顧客之間,不說點什么,似乎很尷尬。其實,我倒不覺得,又不是認識一天了,怎么對付我的腦袋,他輕車熟路,少說點話,都省力氣。

    但今天,梓騰老板心情不錯。

    “領導,你說,特朗普還能當選嗎?”他問。管我叫領導,純粹因為當初剛認識時,我在單位擔任著相當于副科的小領導。

    我嘿嘿一笑,“你關心的可真多。”

    “就一個地球,咱無處可逃。”梓騰老板說了句不明所以的話。

    他開始給我染發。不得不說,一個有著細長手指的男人,在做細致活兒時,比女人絕對有過之而無不及。看似很隨意地涂抹,卻絕不會把染發膏弄到我額頭或耳朵上,鏡子里的他,甚至目光都沒落在我頭頂。

    “領導,馬斯克的腦機接口你聽說過嗎?”他又問。

    “網上有說。”

    “真是神奇。”

    “不怕機器占領你的身體?”我問。

    “有啥可怕的,那樣就是不死之身了。”劉梓騰笑道。

    “死不了……更可怕。”我喃喃道。

    “好了,領導,咱等上二十分鐘,就可以洗了。”大概沒聽清我的話,劉梓騰轉身去清洗塑料碗了。他動作很快,十足利索人。“我去買點飯。”他又說。

    “快去吧。”

    “要不給你捎點?”

    “不用,中午吃多了,還不餓。”我笑道。

    “那我先去了。”梓騰老板說罷,穿好羽絨服,朝店外走去。他對我很放心,我也不擔心他。這種關系,對兩個成年男人而言,舒服。

    理發店內,已無二人。在這大雪紛飛的晚飯時間,也不會再有客人來了。

    染發膏的緣故,此刻,我頭頂的頭發向后背著,看著很像電視劇里老派流氓大亨。只不過,我這個背頭顯得有些黏稠。再看額頭,早出現天人地三道深深的抬頭紋,猶如三條彎曲的鐵絲,似乎要從皮膚里勒出來,或者勒進去。

    安靜極了,我已被這個世界遺忘。

    我眼前是面鏡子,一米多高,比家里的鏡子照人顯瘦。理發時,劉梓騰從不直接看我的腦袋,而是盯著鏡子工作,這就是專業。鏡里的一切,與現實是相反的,本來該左,里面是右,本來該右,里面向左,這種情況下,還能理出漂亮的發型來,不是功夫是什么?

    我閉上眼,打算在這寂靜中小瞇一會兒。突然,腦海中劃過一道閃電,又像迎面劈來亮閃閃的一刀,我猛地瞪大了眼——鏡子里,我看到了母親的面孔!

    那眉眼,目光,嘴角,寬大的臉……哦,原來,母親從未離去,她始終隱藏在兒子身上,守護著她在這個世上最后的遺產。

    “為啥不讓我夢見您呢?”隨即,有清淚滾落臉頰,我忙用手揩掉了。

    頭頂的節能燈好像閃了一下,我沒抬頭看,仍盯著鏡子發呆,任由復雜的情緒與連綿的倦意糾纏、推搡,上上下下,反反復復,永無盡頭。

    這時,店里的玻璃門被輕輕推開,進來一個人。

    “挺快啊。”我說。

    “有些晚了。”來人不是劉梓騰,而是個跟我體型相似的男人,和我一樣留著短發,戴著大大的口罩,和我平時戴的一個款式。

    “理發嗎?”我擠出禮貌的微笑,“理發師買飯去了。”

    “不。”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摘掉口罩,也朝我笑。

    才看清他的臉,我腦袋嗡的一聲,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這是個長得跟我一模一樣甚至表情都別無二致的“我”。

    “找你半個多月了,沒想到你敢回來。”“我”淡淡地說,且皺了皺眉,與我如出一轍。

    我的心怦怦亂跳,右手不由自主放到胸口上,“你到底是誰?”嘴里說著,我悄悄用左手擰了下大腿里側,很疼,疼得我直咧嘴。

    “需要解釋?”“我”冷聲道。

    我惶恐地點了點頭。“我”卻站起身,冷不防在我脖頸后面放了個冰冷的東西。等我明白過來,已無法動彈,只是還能說話。

    該死的劉梓騰,買個飯能去那么久!

    “我其實是你。”“我”再次開口,還笑了。

    他的笑,令我陷入更深的惶恐。

    “聽我說就好了,給你弄個明白。”“我”掏出煙,也是軟玉溪,抽出一支來,點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真沒出息,即便這么詭異且危險的境況,煙癮仍被他吊了上來。

    “你別抽了,聞聞味兒得了。”“我”說。

    他居然跟我思維同步。

    “我沒錢。”我說。

    “不是錢的事兒。”

    “你從哪兒搞來的面具?”我問。

    “原裝的,不是面具。”“我”湊過來,在我眼皮底下扯了扯自己的腮幫,“真皮真肉。”

    “我肯定是在做夢。”我喃喃道,“我現在一會兒一覺,馬上就能醒,醒了,你就不存在了。”

    “我”又笑了,“沒錯,我的確一會兒一覺,但不是現在。”

    他微微咧嘴的剎那,我看到了他那顆門牙。正是這顆牙,使我確信自己是在夢中——那顆牙有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的小缺口,是我小時候在炕沿上磕的,當時它松動了很長時間,好在最后保住了。

    見我發愣,“我”扭頭看看我前面的鏡子,又看看我的臉,恍然大悟:“你說這顆牙啊?你可以看看你的那顆。”

    像被施了魔法,我果真努力張開了嘴,卻因鏡子有些遠,看不清。“我”把我連人帶椅子朝前推了推,我這才得見細節。

    我嘴里的那顆門牙,完好無損,猶如高級烤瓷牙。徹骨的寒冷從腳底板電流般躥遍我的全身。鏡子里,我臉色煞白,像被抽走了全部血液。

    “哎,其實吧,這一切也不該怨你。”見我這副模樣,“我”嘆了口氣,“你啊,本不該來這個世上……”

    在我徹底迷茫的眼神中,“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緩緩解釋了一番。

    十幾分鐘后,我終于明白了。

    明白后的我,發現自己不再是自己。

    “我”只是我的備份,或者說,我是本尊,“我”是復制體。當然,在人們看來——或者在我以前的觀念中,人類不可能允許復制人存在,但不得不承認,我們常常高估了自己。

    好奇,趨利,自大,僥幸……有什么事不能發生呢。

    那還是在母親去世半年時,我漸漸從悲痛中走出來,卻突然發現身體有些不對勁,先是腹部出現脹痛感,很快體重也開始下降,又過了幾個月,竟瘦了五六十斤。最初,我以為是憂傷過度導致,后來再想,母親去世的過程,并沒有特別令人耿耿于懷的事情,老人家只是壽終正寢,是自然規律,我該看得開。

    于是,我去醫院做了個體檢。確診原發性肝細胞癌后,我笑了,是苦笑。

    “有沒有家族病史?”醫生一臉同情地問。

    我搖頭。

    “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生活習慣?”

    “啥算不好的習慣?”我反問。

    “比如酗酒……”

    “我喝不了酒,一次牙疼,用白酒漱了漱口再吐掉,就有點暈。”我說。

    醫生搖了搖頭。“剛才你說你單身?”他又問。

    “沒錯。”

    “你們單位不是挺好的嘛。”

    “單位好,跟單不單身有啥關系?”我哂笑。

    “是不是經常吃剩菜剩飯?”醫生調轉口風。

    我一愣。

    “被我說準了?”輪到醫生笑了。

    “我媽活著的時候,也經常吃剩菜剩飯,她老人家活到八十三呢。”

    “剩菜容易產生亞硝酸鹽……”尋到病根,醫生的心落回肚里,平靜的表情下潛伏著憐憫,像是已看到我進了骨灰盒。

    得知消息后,親朋們都以為我會怨天尤人,但我沒有。在這個城市,我有房有車有固定工作,四十六歲仍未婚,不是沒女人喜歡,是早就看透很多事,不想再被那些黏稠的最終卻會分崩離析的“蛛絲”纏繞罷了。我曾看過一些稀奇古怪的理論,說這個世界是虛擬的概率非常大——凡有所相,皆是虛妄。我們感受的這個世界,無非通過視覺、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事物本身究竟是什么樣子,我們未必清楚。

    類似的理論還很多,我認為都是胡扯,是虛無主義。

    有一次,我乘公交車上班,望著車窗外的繁華與喧囂,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念頭:如果眼前這個世界是虛擬的,那么虛擬這個世界的力量要多強大,這種文明要多厲害,才可以把公交車上窗簾布的一個線頭都虛擬得如此逼真啊……

    可能嗎?

    我開始積極治療。

    看透不代表煩透。目前的生活,還有很多值得我留戀的地方。譬如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葉、冬天的雪,譬如從遠處款款走來的留著柔順長發、穿著紅色風衣的妙齡女郎,譬如從房檐下探出黃嘴的雛燕兒,以及悶熱天氣里的涼啤酒、酷寒之時開了電熱毯的暖被窩……

    我休了長假,來到一座陌生城市,接受化療。這里不會遇到熟人,省心省話。

    化療起沒起作用,我感覺不出來,只是覺得心緒還算平穩。

    這天下午,獨自在病房看了會兒書,煙癮上來,我打算去樓道偷偷抽根煙。樓梯間顯得很靜,那些螺旋向下的臺階,冷漠,執著,似乎能直達地獄。在打火機干燥的聲響中,我點燃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安撫了體內躁動的細胞。在瞬間而至的多巴胺的蠱惑下,我突然有了沖動,心想若是翻越樓梯扶手,一頭栽下去,會不會見到母親?

    當然,我無法肯定這是我內心的真實想法。

    此刻,若是有神技能讓母親重回人間,我想,她和我應該都不樂意。人這一輩子,尤其母親這一輩子,遭罪比享福多,若再延續,也是折磨。

    “那個26床,好像是個王老五。”有女聲從下面傳上來。聲音清脆,像玻璃珠子跳動在臺階上。

    我探頭朝下望了望,未見任何身影。

    “哼,王老五……也是青銅王老五。”有個低沉的女聲接話。

    “他那個病,移植肝臟就好了,為啥還要化療?”清脆女聲又說。

    “誰說不是,化不化療的,其實早沒啥用了,不過……”

    嘴里的煙瞬間不香了。我急急側耳去聽,還貼著墻壁朝樓下邁了幾個臺階。目不能及,聽力卻發揮到極致,我不僅聽出二女曾在腫瘤科碰到過,還記得她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的嗓音似鳥鳴,矮的卻如牛哞。

    對于死亡,我不懼怕。但此刻,我還是鬼使神差地朝下又邁了幾個臺階,拐過彎,讓她們看見了我。

    “喲!”胖護士驚呼。瘦護士則捂住了嘴。

    “這個移植,不需要供體嗎?”我盡量讓語氣平緩些。

    她們愣怔片刻,胖護士率先緩過神來,上下打量我幾眼,說:“可以培植的。”

    “用豬的嗎?”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什么豬?”胖護士明顯不快,“是……”

    這次,輪到我發愣了。

    好奇害死的,其實是倒霉的貓。

    后來我想,這兩位忙里偷閑的護士,會不會有意為之,猶如《紅樓夢》里的一僧一道,是來度我的,至于彼岸是天堂抑或煉獄,不歸她倆管。

    事情有些彎彎繞,卻也不難說清。

    我住的這家醫院,腫瘤治愈率奇高,在于他們有穩定的臟器供體。不行就換。當然不是靠捐獻,而是培植。工廠建在境外,也不是什么黑工廠,而是一家生物科技水平遠超普通人心理極限的那種超腦洞公司。

    用本體細胞,加以催長技術,最短的時間內,再造一個除去沒有意識外,哪怕黑痣都分毫不差的肉體,以更換主體出問題的臟器。聽著有點殘忍,但本體不會與復制體見面,吃肉的不見宰殺過程,也就沒啥情感障礙了。

    當然,這一項目僅針對那些高端客戶——錢夠多、心夠硬的主兒。

    給我布這個局,就有了深層原因。畢竟,我只是個小人物,把我拽進來,肯定不是為了搞慈善。他們看中了我無親無故,進進出出皆一人,方便善后。

    而我,則出于好奇。

    以出國治病為由,我很快來到這家國際生物醫學公司本部。一群目光內斂、表情淡漠的家伙圍著我采集各種數據時,我在專門為我播放的視頻中看到如下內容:

    一個目光呆滯的女子,頭發被剃光,腦殼上開出一個洞,一個類似電腦接口的東西插在那個洞上,然后女子不用張嘴、眨眼或者其他動作,她面前的顯示器上,一個看起來很像她的虛擬人便會代替她發聲,看情形,表達的內容與她心里想的一模一樣……

    “2005年,一次嚴重的中風,使安娜幾乎完全癱瘓,至今失語已達18年,現在,借助腦機接口,她終于能開口‘說話’了……”視頻旁白說。

    “看上去很高級。”我喃喃道。

    “你現在經歷的,比這個高級。”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家伙面無表情地對我說。

    天上不會掉餡餅,為我移植器官當然有條件——需要復制我的意識。

    “對你而言,毫無痛苦,睡會兒覺的事兒。”絡腮胡子說。

    “可是……”

    “我們想幫助更多像安娜那樣的人……為你移植肝臟后,復制體會立即銷毀。”

    想到肚里的肝正一天天壞掉,求生的本能促使我點頭同意了。手術很成功,我果真只是睡了一覺,醒來腹內的疼痛便已消失,但仍需康復一段時間,才可以離開。

    一個多月很快過去。

    這天吃過晚飯,肚子有些脹,我出了房間,打算散散步。異域他鄉,隨處可見大葉綠植,且才下過雨,空氣清爽,令人心情大好。我所住的是一排平房,由白色的箱式單體屋構成,像在國內見過的那種救災臨時安置房,不過比那些房子更結實、功能更齊全,布局橫平豎直的,有一種復雜科技與簡單審美相結合的獨特質感。平房對面百米處,是這家生物醫學公司的辦公樓,由三個碩大的半圓形白色樓體組成,一大挑兩小,同樣簡單粗暴,像大地吐出的幾個泡泡。

    周邊環境我已熟悉,但從未進過這三個半圓球。一來我沒那么強烈的想法,二來他們不許我靠近。此刻,我也沒打算進去,畢竟這是一家生物醫學公司,誰知道里面瓶瓶罐罐的培養了啥東西——君子不立危墻之下。

    我非君子,但不傻。

    正打算回屋刷點小視頻,拍著肚皮一抬頭,發現離我最近的半圓樓體二樓窗戶內,有個身影閃了一下,看著極熟悉。

    停下腳步,我仔細望去。那個人也在俯視我。

    我脊背上的汗毛霍地豎了起來。

    他的面孔、他的神態,看上去十分詭異——哦,不,那分明就是“我”!

    我的心怦怦狂跳。

    此刻,那個“我”也在直愣愣地望著我。我正要喊點什么,窗戶玻璃突然變成黑色,“我”消失了。

    像被餓狼追趕,我瘋了似的逃回病房,迅速摁下呼叫器。很快,那個絡腮胡子趕了過來。

    “到底怎么回事?”將剛才的一幕復述后,我怒斥。

    “沒事不要亂跑,屋里待著不好嗎?”絡腮胡子冷聲道。

    “這么說,是你們違約了,并沒銷毀我的復制體。”我仍感到脊背陣陣發涼,像脊柱里藏了條冬眠的蛇。

    “當然銷毀了,為什么不?”他冷笑道,“一個失去肝臟的復制體,無法存活。”

    “可是……”

    “我們復制了兩個,你剛才看到的,才是上傳你意識的那個。”絡腮胡子倒也痛快。

    “……”

    我提出跟復制體見面,他們沒答應。后來,我換了說法。

    “或許,讓我倆見面,也是個不錯的研究課題……”

    這次,他們同意了。

    然而,就在絡腮胡子給我的復制體進行了心理測試,準備安排我們見面的頭天夜里,復制體失蹤了。一同失蹤的,還有我的證件。

    十一

    “現在,明白為何找上你了吧?”我對僵坐在理發椅上的復制體說。說實話,我不愿稱他為復制體,畢竟他就是我。

    “你我沒啥區別,”復制體也很倔強,“我有權利替代你!”

    “見到另一個活生生的自己,很恐怖的。”我說。

    “你以為只有你害怕嗎……無論如何,我不能莫名其妙地出現,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他倏地紅了眼圈,“要知道,我倆一模一樣啊!”

    “不,哪怕思維再一致,依舊你是你我是我,咱倆不一樣。”我說。

    “誰他媽的能確定,我就不是該存在的那個呢?”復制體吼道。

    “你那顆完好無損的門牙,就是你的死穴。”我說。

    “可是……”他頹了下去,有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滑落,“可是,我還想夢見咱媽呢,我很想念她……”

    我心頭一軟,但很快又堅硬起來。我從旁邊拽過一面落地鏡,放在復制體身后,與他前面的鏡子平行正對。

    “看到了嗎?”我指著他面前的鏡子說,“這里面有無數個你,直到無窮。你動,他們也動,你落淚,他們也落淚,與你毫無差別,看著多真實,但,他們是你嗎?”

    “這是鏡子啊!”他說。

    “我倆又何嘗不是呢。”我冷冷地說。

    “你連思維都跟我一模一樣,世界不該這么運行。”我站起身,來到他身后,輕輕拍了一下那個控制器。像有強大的電流從他體內躥過,復制體猛地抽搐幾下,屬于我的意識在他體內消失了。

    他重新成為肉殼。

    我的心停跳了幾秒。

    隨后,我從兜里掏出個呼叫器,摁了一下。很快,理發店的玻璃門被推開,寒氣攆著雪花,兩個裹著厚厚羽絨服的男人走進來,扯下復制體身上系著的圍布,將他從椅子上拽起,抬著出去了。

    玻璃門重新將溫暖與冰冷隔絕開來。

    怔了片刻,我撿起地上的圍布,圍在身上,來到洗頭床前,擰開龍頭,試試水溫,將昨天才理過的頭發打濕,而后坐到復制體剛才坐的椅子上,用吹風機將頭發一絲不茍地吹干了。關掉吹風機后,小小的理發店重新陷入寂靜。這大雪帶來的奇異寂靜中,我聽到耳朵里有吱吱的聲響,由兩端向中間擠壓,像有微型電鉆在腦袋里運作。這感覺,比用指甲劃過玻璃更令人難受。

    過分的靜,令人抓狂,我閉上了眼。

    突然,玻璃門又被推開,我急忙睜開眼望去,是劉梓騰裹著一層白沖進來。

    “好大的雪啊,有幾年沒下過這么大的雪了。”他興奮地說,“路燈下,天白地白一片白,垃圾桶都比往常卡哇伊——喲,自己洗頭啦?”

    “怎么去了這么久?”我擠出一絲笑。

    “嗨,常去的那家店,老板娘生了對雙胞胎,正鬧喜酒呢,硬拉著我喝了幾杯。”劉梓騰的臉紅撲撲的。

    “我好像做了個奇怪的夢……”我喃喃道。

    尚未,本名李艷輝。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保定市作家協會副主席。有中短篇小說、紀實文學作品見于《解放軍文藝》《北京文學》《天津文學》《小說月報·原創版》《人民日報》等,另著有長篇紀實文學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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