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宇:霧的樣本
對于小說作者而言,談起小說的種種是一件有點危險的事情。談論一種事物,即意味著要充分展示對它的偏見、疑惑與不解。正因為不解,所以企圖尋出一條可供挑戰、說服、進而理解自我的路徑。這條路徑有時是經驗和數據,有時是心理學,有時也是折返跑,留下倉促且混亂的諸多痕跡。倘若對這些痕跡加以辨析,想必也會無功而返,那是敘述以外的再次講述,呈不穩定態,比其本身更加多疑、善變。保羅·克洛岱爾在評價他的朋友紀德的早期作品《帕呂德》時,曾說過,“《帕呂德》中的宣敘調就像中國人用半透明瑪瑙制成的小玻璃瓶,用來裝各種霧的樣本:江霧,海霧,陽光輕灑時的晨霧”,在這個支離破碎、充斥著現代主義意味的故事里,似乎所捕捉到的只有語調和感受。小說里,主角蒂提爾(與維吉爾詩中的牧羊人同名)想要寫出一篇名為《帕呂德》的小說,那段意味深長的對話出現在小說開頭:他問道:“咦!你在工作?”我答道:“我在寫《帕呂德》。”“《帕呂德》是什么?”“一本書”“寫給我的?”“不是。”“太深奧?……”“很無聊。”“那你寫它干什么?”“我不寫誰會寫呢?”“又是懺悔?”“幾乎算不上。”主人公所寫的小說即作者完成的這一篇,二者同名同義,而它既不是懺悔,亦非獻給某個人的禮物,之所以要寫下來,只是因為小說本身就在那里,如同幽靈那般,一種交錯著、非時空性的迷亂展示,只存在于文字的行進之中。這篇小說或許流露出來這樣一種觀念——文學作品本身可能是完滿無缺的,如一枚精巧的圓形銀幣,正面與背面,徽章或人像,不停旋轉導致的閃爍,最終掉落在地的聲響,均為一種早先于經驗、想象的存在:寫作即揭示。從而消解了部分被評價或者再次論述的正義性。如主人公所言,“一首詩存在的理由,它的特性,它的由來,難道你就始終一竅不通嗎……對,一本書,于貝爾,就像一只蛋那樣,是封閉的,充實而光滑的。塞不進去任何東西,連一根大頭針也不成,除非硬往里插,那么蛋的形態也就遭到破壞。”當然,這也不是說,詩歌或者小說具備著一種近乎神話的天然性,安穩地誕生于上古時期,毫發無損地穿越多個世紀,只待發掘出來,重見天日,射出奪目的光彩,震懾或者教育世人。這是一種過于虛無、刻板的傾向,紀德在小說的結尾,寫到主人公的美學原則是“反對構思小說”,而在友人再次拜訪時,場景與開篇幾近一致,“天氣涼下來,我回到家,將窗戶關上,開始寫作”,他在寫著的便是這篇《帕呂德》的續作。由此,具體的作品原地轉變為了一種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