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洲》2024年第4期|秦安江:鴿子的故事
我的鴿子
我沒吃過一只我養的鴿子。
我養過好幾次鴿子,每次不養了,清窩拆棚前,都先把鴿子處理掉。處理掉就是把它們拿到很遠的地方放掉,讓我想象它們依然在別的地方生活著。如果是冬天,我就讓人把鴿子帶到200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放,明知大雪天回不來,也放,讓它們在遙遠的天空自由選擇。聰明的找個人家謀生,不算叛逃;笨點的掉到雪地里凍死讓老鷹吃掉,回歸自然。如果是夏天,就讓人帶到500公里以外放,誰都知道從沒馴過的鴿子,那么遠絕對回不來,放掉等于扔掉了,為不忍心吃它們找個借口。然后我對自己說:你的鴿子在別的地方幸福著呢。有人問我,你為啥不吃掉,怪可惜的。我說我的鴿子是我的親人,我能吃親人嗎?人家一聽這話有些深,就不再問了。
鴿子與人一樣,來到世上是討生活,只是它生活在天上,你生活在地上。一天的路程那么遠,卻擋不住它,它想走哪就走哪,沒誰能攔得住。人不行,走哪都走不過去,走一陣碰回來,幾十年的路磕磕絆絆,沒有一條走通的。鴿子走一輩子,它的足跡都被天空收走了,它走過的路干干凈凈,什么時候都跟新的一樣。人不能亂走,稍走不好就走出污點,一輩子白走了。
有一次我出長差,走前把鴿子都放了。與以往一樣,放了的鴿子依然在我的想象中幸福地生活在另一片天上。可是等我四個月回來,發現陽臺上落著一只雨點,我走過去一看,正是我放飛鴿子中的一個。它的頭側歪著,眼睛一直看著我,好像在說:你扔了我,我也回來;你再扔試試,我還回來。我很有些興奮,也有些內疚,趕緊抓把豌豆撒過去。它進食的樣子無懼而貪婪,似乎在說:這是我應得的那一份,你已經欠我很多,你要給我補償!我感慨不已,人不如鴿子,人伺候不好她就會跑掉,跟你散伙,過了那么多年的日子,說沒有就沒有了。鴿子你把它扔了,它還回來,你不要它了,它追著攆著要你。
還有一次我出去學習,也是幾個月后才能回來。出發的前一天,我讓人把鴿子帶出去放飛。可是在籠子里抓它們的時候,我怎么也抓不住,它們在窩里和我捉迷藏,你抓過去,它們飛到這邊,你到這邊抓,它們又飛到那邊。平時乖得跟貓一樣,可那天就是不讓我抓到。偶爾逮住一只,也從我手中掙脫,弄得我滿頭大汗還是兩手空空。這使我想起農場的那些牛羊馬,在你要殺它的時候,它的眼里噙滿淚水。你并沒透露你要殺它,裝著就跟平時牽它出去玩一樣。但它就是知道,有時那眼淚流得嘩嘩的,流到嘴里和脖子上,叫你下不了刀子。其實動物和人有什么不一樣啊,你覺得你有思想有意識有情感,人家也有。你會說話有語言交流,人家的語言你聽不懂而已,它們交流起來的豐富性準確性,不比你差。相隔數里的公馬一旦打噴嚏,母馬立刻察覺,隨即豎起耳朵,翹起尾巴奔騰而去。這種難以名狀的關切令人嘆為觀止。鴿子更絕,它知道妻子在家里孵窩,幾百公里它往回飛得比汽車還快,可以拼出老命去,干旱啊風沙啊大雨啊都擋不住它,除非中途累死、渴死或被鷂子吃掉。草灘上那些羊,看起來是散漫的,其實集體性非常強,等級森嚴、組織嚴密,咩咩單調的音節中,有非常豐富的語言內容和思想表達。它們那個完整的羊的社會,其智慧、情感、協調能力、應對突發事件的能力,也是很強的。我的那些鴿子,它們肯定以自己的第六感覺判斷出了即將到來的命運,在以自己微小的力量進行抗爭。
這次離家數月歸來,我并未將鴿子的生活安置事宜全然放手,而是選擇了親信之人予以照看。欣慰的是,我所飼養的鴿子們在短暫的食物供應不足的情況下,依然保持了健康的狀態,并未因間隔較長時間才進食而衰竭或離我而去。當我重回故居,它們親昵地飛上我的肩頭、手背以及頭頂,仿佛在向我表達重逢的喜悅。我敞開窗扉,它們便自如地飛入屋內,閑庭信步,悠然自得。其中一些還活潑地鉆進廚房,探尋美食,宛如一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鴿子的早晨
天邊突然冒出的一點亮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拍醒,他睜開眼睛向亮處望去,發現一條微白的飄忽的手臂,從天邊一直伸進他的窩里,那亮光走過窩前的麥草時,還發出輕微的腳步聲。他懊惱地自言自語:怎么這么早啊!他的這聲牢騷,窗戶里睡在床上的主人聽到了。主人對這聲音十分敏感,每天早晨這個時候就睜開眼,靜靜地等候它,這是主人一天生活的開始。
他又閉上眼,想再睡會兒,可那些細柔的手指一個勁掰他的眼皮,叫他無法續上睡眠。他索性站起來抖抖身子,嘩嘩一陣響,動靜很大,周圍幾平方米的空氣隨之產生了波紋。他邁開腳走到窩外,停在一塊木板上,左右看看,到處還在沉睡,于是他開始履行家長的職責,咕咕地扯開嗓子喊他家族的成員們起床。那些陽臺上散居的十幾個家人,都是近兩年他養育的兒女,有些很頑皮,但都懾于他的權威,他一招呼整個鴿舍就醒來了,嘰嘰喳喳把天叫得大亮。他又回頭向窩里喊老伴:你也起來吧,別貪睡了,我們出去活動活動,換換空氣。其實老伴在他剛有動靜時就已醒來,只是閉著眼睛沒吱聲,讓他覺著她還在夢中。共同生活幾年了,神經都連在一起,血都流到一塊了,放個屁打個嗝都知道啥意思,只是給他留面子,護著他這個家長的權威罷了。她裝著剛醒來,睜眼看看他,又將頭伸到腹下,用嘴親吻一下兩個只有十天大的沉睡中的孩子,愛戀地看一會兒,然后挪動臃腫的身體走出來。她站到他身邊,眼睛的余光看見他背上落著一根不知啥時蛻出的羽毛,便伸過頭用嘴叨去,然后嗔怪地看著他:老東西,也不知道講究了,讓人笑話!他的臉暗紅了一下,用嘴碰碰她的耳鬢:就你講究,我不是沒看見嘛!然后用頭指著前方:好了走吧。他倆就展開翅膀向白亮的空中飛去,翅膀拍擊出的聲音像吹出的口哨,呈波紋狀在空中蕩開。那些孩子們像得到了指令,瞬間像子彈一樣從陽臺中射出,跟著父母浸潤在晨光中。它們是最早出征的哨兵,巡邏在城市上方的一隅,又像人間撒向空中的第一把食物,喂養餓了一夜的天空。
它們在天上散步,踩得空氣沙沙響,像踏在幽靜林中的草葉上;又像一把張開的剪刀,把空氣剪出無數個口子;還像一群晨練者,激奮的身體一會兒你碰我,一會兒我拍你,不斷變換著隊形。風,這些無形的灰塵落在它們身上,它們傾斜身體想抖掉,但灰塵還是一刻不停地落在身上。它們想利用陽光的手拍去它們,陽光的手臂揮了又揮,都閃著眼睛了,也拍不去。它們干脆采取不理睬態度。它們的身上雨水曾經落過,雪花也落過,有時豌豆大的冰雹也想落上呢。風的灰塵算得了什么,只當穿了件外套,對那些大膽溜進眼里的,使勁眨幾下眼,等于在揮起拳頭教訓它們,把它們打出眼眶。然后它們的羽毛繼續擦著空氣,像冰刀擦著冰面。它們是這片天空的主人,空中的每一粒氧氣、每一塊云彩、熟悉的溫度,都是它們身體的一部分。巡護領空就是守護家園,守護家園就是守護生命,它們每天的飛翔是在展示生命的本能。
突然,前方出現一個黑影,像天外飛來的一塊隕石,由小而大直沖而來,就像一顆黑色子彈已經瞄準它們的咽喉。它們霎時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想象和歌聲停止。它們知道那是什么,但都不說,它們意識到有一場戰斗即將到來,它們的身心做好了準備,隨時可獻出生命。黑影越來越近,幾乎看到了黑影正中噴射的兇殘的眼睛。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它——它們的父親——大吼一聲,瞬間抬起頸項垂下尾羽,雙翅猛然大張,身體一下垂直上升數米,躍到了黑影的上方。他身后的隊伍學他的樣子,緊跟其后,像一陣風突然改變方向,它們占據了有利位置。
黑影流水樣從它們身下流過,等回轉身努力爬高,它們已更高地盤旋到天空的高處,像一群星星,向大地閃爍著亮光。黑影沮喪得像一只破了風帆的船,無奈地向遠方飄去。它們則像天女下凡,盤旋著從高空俯沖而下。
當它們像一縷陽光落在自己的巢邊,挺直身軀,高昂頭顱,為剛才的有驚無險歡呼的時候,四周是那樣寧靜,只有天邊的紅霞為它們的勝利飄揚著。
他和她回到窩里,兩個孩子已在伸頸呼喚。她跳進草巢把孩子們攬在懷中,他從食盒水罐里攝足食糧,進窩用嘴銜住兩只覓食的小嘴,將生命的源泉不住地反哺給它們。他知道很快這兩個孩子就會離開巢穴,加入那群大孩子當中。它們的隊伍在不斷發展壯大著。
養鴿子
我養鴿子與我的寫作一樣,都是業余的,雖然寫作耗費我的精力、時間更多,但意義是一樣的。
我從小就喜歡養鴿子。我十歲左右時,家住東門外西后街27號,那時候學校停課,我們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不是成群在街頭打架,就是懷抱公雞到處斗雞。而我喜歡養鴿子,看到自己的鴿子在天上成群飛翔,那種樂趣只有親身經歷的人才能夠體會得到。我少年生活中美好的那部分,和鴿子有關。
再次養起鴿子,我已是人到中年了。雖然養鴿環境差,工作忙又沒多少時間照顧它們,但我還是在陽臺上養了幾只,閑暇時給它們喂喂食,看著它們飛翔,一天的疲憊和煩惱還頓時煙消云散。我養的是信鴿,雖然我不參加鴿會,也不馴放、比賽,但每只幼鴿的腳環是必須套上的,種鴿的品系,來自哪一路血統,是必須搞清楚的,還有血統證書。我的鴿子都是朋友贈送,要么上輩是出成績的,要么是硬血的后代,甚至還有外國原環的第二代。我曾經得到過一只哈密放南京1500公里名次鴿,絳雄,西翁系。那只鴿子給我的鴿舍帶來不少光彩,有朋友來,我抓給他看,朋友也連連贊嘆。可惜我的養鴿條件太差,沒多久它就走了。這些年隨著國家的改革開放,國外的優良品系引進很多,傳統的國血似乎有點不吃香了。國血多是遠程鴿,耐力好,但爆發力弱,速度慢,在當今國際流行的短距離比賽中,不占優勢。而外血體格強壯,驚人的爆發力和速度使國血難望其項背。前不久一朋友送我一只詹森為主血的灰雄,壯而挺的龍骨,長而密的主羽,8、9、10三根主條尖而開,粗而壯的頸項,短且窄的恥骨,使我愛不釋手;尤其那雙眼睛,底砂密而堅實,面砂厚而明亮、干澀,邊緣上一根根砂絲直插進眼皮后面,眼志漂亮,內線口清晰,瞳仁像水面上的陽光抖動不止,快速收縮。這是一只各種形質無可挑剔的優秀賽鴿。果然朋友說,這只鴿子去年為他爭得了不少榮譽,他之所以送我,是因為鴿界以外還有我這樣一個懂鴿愛鴿的人。這只鴿子已經成為我小小鴿舍里的種鴿,我給它起名“美男子”,和另一只也很優秀的“美少婦”組成了一個黃金家庭,我想它們的后代一定會成為我鴿群里的中堅力量。因為養鴿,我曾經結識過鴿界的不少朋友,這些朋友中有養鴿名家,也有初學新手,他們的職業五花八門,有企業經理、工廠廠長,有個體戶、司機、演藝界人士,還有醫生、政府公務員。通過交流、觀賞,我從中學到不少養鴿知識,以至我對鴿子的要求越來越高,從飼喂、管理、育種等各個環節,不斷進行完善。
有人會問,你既不加入鴿會,又不參加比賽,那么講究那么挑剔干什么?我告訴你吧,我養鴿子的真諦在于:通過一只只鴿子,充分調動我對美好事物的想象力,認識卓越的全部特征,理解飛翔的內在秘密。
北海養鴿記
我是自駕從新疆來到北海的。因為向往南方海濱生活,去年初我讓妻子飛來北海,在靠近銀灘的一個小區購買了一套小戶型期房,今年還沒入夏,我就和妻子駕著我們的昂科威,急匆匆來做候鳥了。
我自小喜愛信鴿,但這么多年或工作忙或家居條件所限,一直沒真正飼養過,對信鴿的眷戀,只默默埋在心里。去年終于退休,本想在樓頂搭建鴿棚,卻因在北海買了房,心想后半輩子可能會過游動生活,便作罷了。來北海前,我突發奇想,若在北海我的新房陽臺上養幾只信鴿,那該多有情趣。一來可釋放壓抑多年的興趣愛好,二來每天站在陽臺上,看愛鴿在天空飛翔,那樣場景,我想應該是打發閑適時光的最好方式。于是從新疆出發前,我特向朋友要了兩只種鴿,裝進鴿籠放在后備箱,一路隨我們穿山越嶺,從冰天雪地的天山深處,來到春暖花開的南國海濱。
這是一對非常優秀的信鴿,雄為灰白條,血統臺灣勢山系,曾獲庫爾勒大漠公棚決賽第三名;雌鴿為紅楞,德國西翁系,在和田玉龍公棚決賽中得過亞軍。兩只鴿子無可挑剔,各種形質優異無比,路上十幾天,一到服務區,我就首先打開后備箱,小心翼翼捧出愛鴿,反反復復欣賞不夠。
可是,我把它們弄丟了,那是它們在我北海的新房陽臺安家落戶,并孵出一對小鴿子后。我覺得既然已落戶生子,它們應該戀這個新家,踏踏實實生兒育女,不會再棄而飛走。于是,我就把纏在它們翅膀上以防飛走的膠布剪掉,讓它們在喂食雛鴿的同時,自由出入鴿籠,自由在欄桿與陽臺地面間飛上飛下。一個上午,我坐在客廳沙發,品著茶,透過玻璃門看它們一家幸福而忙碌的情景,心里無比舒暢。誰知好景不長,待我午睡后再到陽臺一看,兩只老鴿子沒了。我手探籠里,挪開洗衣機,查看空調頂,真是沒了,它們飛走了。我急壞了,這怎么辦,辛辛苦苦從萬里之外帶來的種鴿,就讓我無意間任性地弄丟了,我心里非常失落。而且一對小鴿子才出殼十余天,嗷嗷待哺,它們的成長還離不開父母。我到院里的樹叢草坪里找,到樓頂上找,到附近小區有鴿群的人家找,都沒找到。那幾天我像中暑的一條老狗,搖搖晃晃,神情恍惚。
不能讓雛鴿餓死,我把玉米、豌豆、花生米泡進水里,然后掰開它們的嘴,一粒粒喂進去。幾天后兩只雛鴿明顯長大,伸長脖子東張西望,羽毛也漸漸豐滿。它們居然被我喂活了,這使我非常興奮。
一天早晨,我喂完雛鴿,一抬頭看見一只鴿子飛落在對面樓房的陽臺上。我看著眼熟,就叫來妻子一起仔細辨認,正是丟失的兩只鴿子中的那只母鴿子。這完全出乎我預料,我感到體內血液流動明顯加快。母鴿子舍不得它的兩個孩子,居然沒飛走,或者飛走后又飛回來了。我再四顧,只有母鴿子,不見公鴿子,興奮中略有點遺憾。望著那只母鴿子,我想它的不忍離去,再一次印證:母愛比父愛偉大得多。
我試圖把裝有小鴿子的籠子掛到陽臺邊,讓母鴿子看到它的孩子,聽到它們的聲音,以吸引它回來。但是沒有,連著好幾天,天一亮它就來,天黑前又不見了,整個白天它只在院內幾幢樓房的陽臺上飛來飛去,就是不回家。
它為什么不回家,晚上它住哪兒,吃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
大約過了一個星期,我突然想明白,這個可憐的母親,它是恐懼牢籠,渴望回歸自由。你想,它過去一直在新疆的天空自由飛翔,自從跟隨我到北海,整日被關進狹小籠子,見不到陽光,它的天空只剩下籠里那一點點黑暗。它是一只崇尚自由的鳥,你奪去了它的自由,限制了它的飛翔,它會是什么樣的心情。好不容易沖出牢籠,它便會鐵了心,即使有血脈牽掛,即使沒有食物,它也寧愿遠遠用眼神與骨肉交流,用母體散發的親情讓孩子感知它的存在,也不愿再走進牢籠。想到此,我一陣悲哀,為天下所有失去自由的生命。
但我還是決定不放棄它,要為兩只幼小生命找回母親,讓流離失所的母性回歸家園。我一定要抓住它。經過幾天觀察,我發現我居住這幢樓的二樓有個外凸平臺,母鴿子有時會飛落在平臺的沙石面上,走走停停試圖尋找食物。我想到了小時候在農場扣麻雀的把戲,就請鄰居小劉連夜幫我制作了一個鐵絲篩網。第二天早晨,我把篩網支在撒有食物的二樓平臺一角。很快,當餓極了的母鴿子飛落平臺,鉆入網里吃食,我便猛一拉繩……我親愛的鴿子,又被我所擁有。此時我發現,母鴿子已瘦弱得身體疲軟,龍骨割手,兩眼無神。我把它放進籠里,誰知它一進籠便全無旁顧,一下銜住小鴿子的嘴,竭盡全力給它們嘔食,頭歪下去,肩膀聳起,身子抖動,那樣子是要把身體里所有東西都嘔出。嘔一陣再到食盒里吃一陣,吃了再嘔,一整天沒有停。動作自然嫻熟,哺育者和被哺育者之間的默契,看了令人心碎,好像它們從不曾分離,又好像它們前世約定,今生又再次重逢。
那個場景,我恐怕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只母鴿和它的兩個孩子,我會永遠飼養它們,無論我搬遷到哪里,都不會舍棄,我要陪伴它們,一直到彼此慢慢老去。現在,我的鴿子已在北海銀灘的天空成群飛翔,我也與北海市信鴿協會的陳會長和養鴿名家老楊結為朋友。他們不嫌棄我這個鴿舍簡陋、毫無養鴿經驗卻又酷愛養鴿的“新人”,支援我種鴿,指導我科學飼喂,使我來到北海這個陌生地方的半年里,就跟在新疆老家一樣,感到溫暖和自在。
一個真實的故事
朋友于建國,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我聽完后,感慨不已,復雜心情難以自抑。
八年前,南疆阿拉爾的維吾爾族青年吐拉江,寫信向鴿界名家于建國求購種鴿。信寫得誠懇、意切,讓建國動了惻隱之心。于是,他從烏魯木齊給吐拉江快遞去一只母種鴿。可鴿子發走后,便再無消息。收到沒有?滿不滿意?即便無償贈送,也應有“謝謝”二字呀。建國如同向河里丟了個小石子,連個泡泡都沒見到。不過建國心大,不靠譜人見多了,被騙個把只鴿子,沒啥損失,時間一長,也就忘了。建國還是年復一年地養鴿,馴鴿,打公棚,參加地方賽;還是頻頻獲獎,獎杯多得客廳堆不下,獎牌掛得滿墻都是;一段時間,他還兼職鴿協領導工作,組織、協調各項賽事。幾年前,他也從一家工廠廠長位子上退休,成了專職養鴿人。
八年后的一天,建國突然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說,他是吐拉江。建國想,吐拉江是誰,不認識啊。對方又說,他是阿拉爾的吐拉江,曾得到于老師支援的鴿子。建國突然想起,那個多年前,給他發去鴿子卻不見回音的維吾爾族青年。那一瞬間,建國意識里還真掠過一絲不快。可對方接著說,八年前,于老師支援的那只種鴿,他還沒付款,今天特意給于老師還款。建國覺得陳年往事,何必再翻它。
可吐拉江執意要還款,并講述了八年來他的遭遇。
吐拉江,出生在南疆阿拉爾市的一個鄉村,父親是鄉村小學教師,母親在家務農。他自小聰明活潑,興趣廣泛,十三歲起就開始養鴿子。高中畢業后,為減輕家里負擔,應聘進一家押運公司。他白天認真工作,業余時間繼續飼養信鴿,并積極參加當地鴿協組織的各種比賽。養鴿,成了他工作之余的最大愛好。隨著鴿舍規模擴大,吐拉江想增添種鴿新血系,提升自己鴿子品質。他四處打聽,欲引進優秀品系鴿。當他得知,遠在烏魯木齊的名家于建國有一路歐洲之王名血統鴿,在各地公棚比賽成績出色,便抱著試探心理寫信求購。
他沒想到,前輩于建國,不僅沒看不起他,而且爽快發給他一羽種鴿。他激動的心情,無法用言語表達。可就在那時,他出了車禍,在醫院躺了三個月。他的腰脊椎橫突股斷了六個,左邊肋骨全部斷裂,右邊肋骨也斷了五根,肺部因肋骨挫傷積血,呼吸困難,時常吐血。頭部也有損傷。這就是為什么,他收到鴿子后,沒給建國回信的原因。八年來,他躺在家里養傷,光醫療費就花了六萬多元。因車禍主要責任在他,對方傷者醫療費用五萬元,也是他承擔。不僅如此,他還分期賠償對方三十萬元,直到今春才賠償完。想一想,他一個工薪階層,承擔如此經濟壓力,日子該怎么過。他說,八年來,他幾乎傾家蕩產,如不是父母、家人幫助支持,他活不到今天。好在前些時,公司領導關心,讓他還去公司上班,不干其他活,就躺在倉庫臨時搭起的床上,看倉庫。他說,他現在的日子,已經好起來了。
吐拉江在醫院的那些日子,妻子整日陪在病床前,一步不能離開。他的鴿子全由弟弟、弟媳幫著喂養。雖然傷痛折磨他,但鴿子有人打理,他灰暗的心情,算是得到些許安慰。不料有一天,弟媳喂完鴿子,忘鎖鴿舍門,鄰家小孩鉆了進去,把鴿子全放跑了。晚上,家飛鴿子回來了,新引進的種鴿,卻再也沒見到。幸好,建國給他的種鴿產有一只蛋,吐拉江有一個養鴿子的親戚,便拿去孵化。誰知孵化出的子代在公棚賽中獲得了好名次。以后幾年,子代的子代在更多公棚和地方賽中不斷取得好成績。
吐拉江說起這些,興奮得不得了。他說,他現在雖不能坐,但能站,能走。他要自己喂養鴿子,鴿子雖不多,但于老師支援的這一路血統鴿,已是他鴿舍主血。他要用它培育出更多優秀賽鴿,參加更多比賽,獲得更多獎項。
建國在講述這段經歷時,情緒略顯激動。他表示,面對吐拉江所經歷的艱辛,自己怎能再去責怪他,又怎能向他收取鴿錢!雖然我對鴿子并無太多了解,但這個故事中,前輩對晚輩的支持,以及晚輩在經歷人生重大挫折后仍不放棄信鴿事業的堅持,同樣深深觸動了我內心。不禁喃喃自語:無論個體遭遇何種困境,只要信念堅定,人生便充滿美好。
建國講完這個故事對我說,他準備這幾天再贈送吐拉江幾羽種鴿,讓吐拉江的鴿舍不斷發展壯大,希望吐拉江的日子更加好起來。
鴿糧的故事
我小時候養鴿子,鴿糧問題,都是到卡車廂里解決,就是爬到卸完糧的卡車廂里,撿拾遺漏的玉米或麥子。
汽二團拉糧的解放牌或大道奇,到達烏魯木齊卸貨后,都要停到我家隔壁的汽車總站院子,停好車后,司機都要到我家院子——供應股簽字,然后第二天再返回昭蘇或下野地,往烏魯木齊繼續拉麥子或玉米。那時叫拉糧,調度見來了司機就問:拉啥來了?
司機答:拉糧。
哪拉的?
昭蘇。
好了,加油去,明兒一早,回去。
好,我就去。
我小時候經常聽到這樣的對話。我們那個院子,進進出出的都是司機。他們冬天披件皮大衣,穿雙大頭鞋;夏天披件工作服,趿個爛布鞋,在院子里一晃一晃。
那時附近養鴿子的小孩不少,車到總站院子一停,一幫小孩一擁而上。有時車從馬路上拐過來,還沒進院子,小孩們就你擠我擁地跟在車旁邊、車后面跑。等車一剎住,立即翻身上車,拉扯沒疊起的篷布,搬挪空油桶,每個旮旯里翻找沒卸干凈的余糧。每一粒鴿糧都會被撿走,絕不會落下。誰爬車快,就撿得多;誰眼睛尖,就發現得多。有些動作慢的小孩,永遠撿不到鴿糧。有時卡車還沒停穩,正在倒車,小孩們就猴急著往上爬,氣得司機大罵,抄起搖車把子就追。因為司機知道,這種情況極易出車禍。可往往司機一走,小孩們又從各處鉆出,一哄而上,把車廂里余糧一搶而光。也有卸完貨后,一粒糧食沒剩,那是碰到頂認真的裝卸工人,讓孩子們大失所望。所以,那時候養鴿子的小孩,家里儲備有幾袋鴿糧,是正常的事。
我在團場掛職副團長期間,也養過鴿子。下班后一個人待著,寂寞無聊,就在后院養了一群。那時的鴿糧,主要是加工廠的碎麥子。碎麥子有兩種,一種是把準備留種、賣給商家、磨成面粉的好麥子選出后剩下的碎小顆粒;另一種是打麥場上帶有麥頭、土坷垃的掃尾麥子。那些碎麥子沒有價值,所以加工廠就把它們作為家畜飼料廉價處理給職工。我經常成為受益者。可是有一陣,由于各連職工家禽養得太多,連碎麥子也買不到了,我的鴿子咕咕叫著圍在我身邊,眼巴巴地看著我。我正著急,楊助理過來,說,怎么,鴿子斷頓了?
我說是啊,這些家伙快餓死了。
楊助理說,你等著。
果然下午,他帶著一輛卡車開到我后院,嘩啦一下打開車廂門。
我一看,好家伙,半車黃澄澄的玉米棒子,在太陽下閃著金光,把我的眼睛都刺花了。
我興奮地問,你哪弄的這些玉米?
他說,附近農場一朋友種的豬飼料,有多余的,分給我了一些。
那天下午,我像一個發了橫財的土財主,守著半院玉米棒子,樂得合不攏嘴。
掛職期滿后,我從鴿群里挑了幾只好的帶回城里,養在陽臺上。我到鴿市去買鴿糧,與賣糧人一聊才知道,鴿糧絕不僅僅只有麥子或玉米那樣簡單。鴿子和人一樣,它所攝入的食物,各種營養都應該均衡。碳水化合物、水、脂肪,是按比例喂食的。幼鴿糧、種鴿糧、賽鴿糧,每個季節不同的糧,都有嚴格的科學配方。不是說一年四季,麥子一撒,或玉米一撒,就完事,那樣是養不好鴿子的。當我知道了這些,頭就炸了。我的天哪,養幾只鴿子找點樂趣,居然如此麻煩。
前兩年我退休了,真正是閑著無事,就想在樓頂搭個小鴿舍,養幾只鴿子,每天看著它們在天上飛翔。一是想讓自己的退休生活豐富些,二是想延緩視力的衰退,防治頸椎酸痛的毛病。可是一想到鴿糧的選配,就心怯了,那些講究的營養搭配,我永遠無法弄懂。后來一想,其實我這個年齡,既不想參加比賽,也不奢望成為養鴿家,還那么講究干什么。換一個角度想問題,顧忌就沒有了。
鴿舍的故事
我第一次養鴿子,是在九歲時候。我寫信讓遠在伊犁的表哥給我從伊犁買來兩只鴿子,一只紅頭,另一只黑頭。紅頭是雄,黑頭是雌。不多久繁殖成一群,每天飛翔在我家屋頂那一方天空。
那時的鴿舍,是在家門旁邊,用土塊壘成的一個一米見方的小窩。開始是兩只,后逐漸擴展到一小群。早晨打開舍門,讓醒來的鴿子與醒來的天空融為一體,帶給我整整一早上的快樂;晚上,把它們關進舍里,讓它們和另一個房間的我,隔墻而眠,共入夢鄉。雖然養鴿子讓我這個小小少年與外界發生不少糾紛,雖然我的鴿舍時間不長,就因影響鄰居睡眠而不得不拆除,但關于那個土坯鴿舍的記憶,卻溫暖了我幾十年。
我擁有第二個鴿舍,是我已人近中年的時候。那時我在團場掛職,為排遣內心寂寞,養了幾只鴿子與之為伴。我在后院搭了個小鴿舍,也是土坯壘成,中間用木板隔出巢窩,舍頂用木板鋪上,再蓋一層牛毛氈,遠遠看去,還真有些像模像樣。那時團場沒有高樓,平房是最高建筑,鴿子容易開家,不多久,我的鴿子就成群飛翔。因白天忙工作,鴿子只能散養,天一亮,任由它們飛,到了晚上,我才能見到它們。夜里,我把它們一只只輪番抓到屋里,摸骨架,看眼睛,拉膀條,每只鴿子什么特點,心里是清清楚楚。有時出差在外一兩天,回來看到鴿子餓得圍在我身邊團團轉,就跟看到自己孩子受冷待沒吃飯一樣心疼。后來鴿子繁殖多了,小鴿舍已不能容下它們,我就在原舍拐角處,又搭建一個木質鴿舍,使原來的一溜變成了半圈,既擋風遮雨,又規范了活動場地。每天早上出門前,我看到我的鴿子,成群飛翔在天空,孤獨感頓時便煙消云散。
回城后,我一直住樓房,不是步梯樓,就是高層電梯樓,雖養鴿子不方便,但我還是說服妻子,在陽臺上養了一些。住高層樓房時,我把陽臺隔出一米見方,用鐵皮、鐵條、木板,搭成一個小小鴿舍,再自制一個活絡門。下班回來,看著鴿子從活絡門鉆進鉆出,在樓房之間那一小片天空自由飛翔,工作的壓力,人事的煩心,都隨我那小小鴿群翅翼的扇動,消散在云空了。住步梯樓時,我利用陽臺護欄作外圍,用幾塊木板做隔擋,放幾個巢窩,就搭建起一個簡易鴿舍。鴿子不多,十一二只就顯得擁擠,但看到小小鴿群從左邊轉到樓后,又從樓的右前方鉆出,從我眼前窄窄的天空一劃而過,那一瞬間,它已給予了一個中年人奢侈的愉悅。
去年退休后,我去北海買房居住。一拿到鑰匙,我就去建材市場買方管、角鐵、鐵絲、五合板,在新房的陽臺上,搭建起一個小小鴿舍,成功將新疆草原上的鴿子,移居到南海邊,讓海浪每天拍打久旱的翅羽,讓海水不斷沖刷我干渴的心靈。我還結識了北海養鴿名家楊世福,與他經常交流,互相支持,去年底,北海地方多關賽,楊世福的一羽七百公里亞軍,就是我的種鴿培育出的。
我有了真正的鴿舍,是在今年年初。為改善養鴿條件,培育更好的賽鴿,我從網上購買了一個正規木質小鴿舍,安置在我家樓頂上。鴿舍不大,雖只能養十幾只鴿子,但它是真正的鴿舍,巢格、糞盤、跳籠、鐵絲網、地網,都是正規的。目前,我的鴿子正在城北這一片天空,伴著我幸福的晚年,盡情地翱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