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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綠洲》2024年第4期|方格子:好好告別
    來源:《綠洲》2024年第4期 | 方格子  2024年12月11日10:26

    誰能想到,生活會因一場毫無預兆的告別而改變。那是個平淡無奇的上午,我到醫院面試一個需要有編程經驗的崗位。原本我可以開車前往,但通宵游戲使我頭暈目眩,我不敢保證“路過的風”是否還會碰倒一個瀕死的老人——九個月前我駕車前往鄉村,“路過的風”掀起老人衣衫,衣衫擋住她的視線導致婦人倒地,家屬將我告上法庭。相信我,那天的天氣預報說東南風六到七級,是自然來風扯起她的衣服。一系列繁瑣的庭外調解,出于道義,我賠償家屬28372元,精確的賠償數字來源于老人的女兒,她在金融系統工作,一級精算師。命運跟老人開了個惡狠狠的玩笑,玩笑的惡果殃及我?;蛘哒f,命運拿我做化學實驗,實驗結果是試管竄出一陣風,禍及了婦人。我窩著一肚子火,忍著熬著。我知道自己目前還不具備跟命運對峙的條件。我還知道,丁莉莉若得知我體內還殘留著文學愛好者的“隱疾”,她斷然不會再出現在我的生活中了?!拔視У脽o影無蹤,如風過曠野?!彼孟喈斘膶W的語調警告過我。

    我取出僅有的積蓄,償付這場意外之災。事后得知,是因為我沒有出席老人的葬禮激怒了精算師。據說,她家境優越,錢財充足,28372元,不夠她買個坤包。但她希望用物質懲罰教訓我這個一事無成、一無所有的玻璃廠倉庫保管員。我樂意坦白自己碩果僅存的隱私(請保密):因工作無聊,我的業余時間多得像流水,揮霍不完。有一次我被靈感擊中天靈蓋,伏案寫下三首吟詠命運女神的詩歌,在一次漫無目的的投稿行動中,詩歌發表在省城一家晚報的副刊。或許是三首詩歌感化了調解員,他在跟我瑣瑣碎碎的聊天中得知我寫過詩歌,起了慈悲心,硬是將精算師提出的五萬多元賠償款腰斬,以減輕我的負擔。

    葬禮當天,精算師讓主事的準備麻衣孝服等我去贖罪,可那天我連床都起不了,因頭天晚上吃了烤魚,我懷疑是過期香料引發腸道菌群紊亂,若不是房東催租踢開房門送我去急診,我或許會在同一天跟老人的魂魄于黃泉路上相見,誰能想到呢。但我缺席這件事,觸怒精算師,導致落殮過程怒氣沖沖?!皩σ粯睹负翢o懺悔之心,漠視生命?!本銕煍荡呜焸渲魇碌牧什菪惺?,抱怨親戚禮節不周全。

    “相對于錢財,人命顯得輕描淡寫。”丁莉莉又一次用文學的語調傳話給我。

    無論如何,那件事對我有威懾,直到今天我還不敢駕車。偶爾幾次跟丁莉莉出去兜風,也沒膽騎摩托,丁莉莉被迫屈就,建議電瓶車帶她,也被我斷然拒絕。最后,我租賃綠色腳踏車上路。出于某種不著邊際的懷舊情緒,她坐在腳踏車后座摟著我的腰,風掀起長發,給丁莉莉帶來假象,她認定我是他的浪漫情郎。

    瞧瞧,我就是這樣,喜歡念叨。即便來面試一份工作,大腦仍然妄念亂飛。我敦促網約車時速不能超過30邁,“慢點,再慢點,不能帶起一陣風?!蔽也煌8嬲]。喋喋不休一路,在司機發瘋前,車子終于像步行一樣來到醫院附近,我支付車費時,司機同情我,隱晦地表示醫院還有一個門診,那里有全城最高級的心理咨詢師。我哈哈笑了,司機加大油門,車子瘋狂逃開。來不及關車門,我低頭往前沖,邊走邊在手機上按鍵,昨晚開始的一場闖關登頂的游戲,在手機上持續著,正到關鍵時刻。我得在面試規定時間10∶10前拿下這場游戲。賺金幣分秒必爭啊,我跟聯打網友齊心協力,殺伐果決,終于躍上一個等級。眼見著金幣嘩啦啦倒入虛擬錢袋,我迅速在心里轉換成人民幣,還不錯,相當于我玻璃廠工資的七分之一。關于玻璃廠工作的事,也是我的隱私之一:那個從西班牙逃亡荷蘭的哲學家斯賓諾莎,“他曾打磨鏡片”,大學時讀到這條信息促使我的職業興趣發生巨大轉變,從虛妄的詩歌落到觸手可及的玻璃。畢業后我興沖沖地去了位于城西的玻璃廠。

    抬眼見遠處一棟灰磚清水墻面建筑,我估摸著應該在這樓里面試。二樓走廊上站著一些人,像在等待,我吃驚,大叔大嬸的都來面試這個崗位了?還有穿白大褂的醫生,他們決定跳槽改行嗎?

    說真的,我對這次面試抱著大期待。作為小城做題家,本次筆試成績我位居第一,我希望過五關斬六將獲得這份工作。若如此,我陳子航便可在一幢氣派的寫字樓里工作,那里有干凈整潔缺乏人類情感的辦公室,有沉浸在AI軟件系統里的人臉,這是我渴盼的工作環境。好歹我不用將精力用于玻璃廠無聊的應酬,長舌婦們今天議論離婚案,明天津津樂道于權術,那些強行進入我領地的流言蜚語,常常逼迫我拿起手機打游戲。真的,我是被迫成為Game高手的。

    輕松越過護欄,進入醫院院區。微信里,丁莉莉發來一個奮斗的表情給我打氣。我回一個打哈欠的表情包(千真萬確我很困)。丁莉莉發來打頭的表情包撒嬌。多無趣啊這生活。不是我說狠話,若微信里是一只大猩猩,只要它懂觸屏,會發表情包,跟丁莉莉有什么區別?語言多余,情感多余。跟丁莉莉談了兩年,前一年還能擁抱個肉身,到后來,真的,我們都不像戀人,像兩個程序在溝通?;蛘呶矣盟伎夹痛竽X冷靜表達:人類進化到現在,熾熱情感已難得一見。陽光透過樹枝落到我腦門,激活我大腦,閃過一念:下半年的婚禮,如果是跟硅膠娃娃舉行,也不見得有多么驚世駭俗。

    微信嘀嘀嗒嗒忙碌,聯打網友還跟我約下一場,我回絕了。暗地里我覺得自己應該從游戲世界勇敢走出來,這不是父母一直期待的嗎?走過三株綠蔭濃密的樟樹,樟樹的花開得無法無天,我差不多要質問它們開出這些花有什么用,誰看得到呢?這好比我的玻璃人生,按時坐進工作間,入庫玻璃數,出庫玻璃數。這跟斯賓諾莎沒有一點點關系,跟玻璃也毫無關聯。日子只是數字,還有每月手機嘀一聲工資到賬的短信。除此之外,無人知曉我的人生。我活到三十二歲,理該接受這份“無人知曉”,就像我不了解樟樹的一生。思考令我驚慌失措。

    微信不停進來,網友真多啊。他們在游戲世界里拜我為師。大佬、師傅、帥哥,也有稱呼大俠的。總之,在那個脫離現實的時空里,說我能呼風喚雨也不為過。我的聯打技術,對游戲世界的前程判斷和對手的精準探查,使夜晚的自己充滿活力。有時,剛想跟丁莉莉說句體己話,微信提示音響起,打開一聽,“仙俠,懸空世界見?!蔽冶贿@種情景打亂時空,搞不清眼下是現實還是夢境。

    這棟樓掩映在巨大的樟樹下,樟樹花香讓我心境舒爽了些。我幾步跳上臺階,見我上樓,那些站著等待的人快速圍住我。

    “你來了,很好?!庇袀€穿著白大褂的女子示意我往前走。

    不對啊,算時間,排到面試的時間是10∶10。這會兒還沒到十點哪。我說:“醫生面試提前了對吧?”

    “面試?對,最后一面。大概率就是這個意思?!迸舆呑哌吤撓掳状蠊?,隨手搭在走廊欄桿上。脫了白大褂的她周身透出一種氣息,我描述不準,大概是那種安寧之氣,丁莉莉描述過的,“像曠野的風,不沖撞?!?/p>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關著,隱約聽見里面有聲音。女子輕輕推開門,白色素雅的空間,墻壁綴滿白色花朵,是紙折的花。窗臺上,擺著一根枝條,五個失去水分的柚子,顏色如靜物油畫??看暗男〈采?,躺著一個人,一時難以分辨性別。那人面容平靜,但很白,接近墻上紙折的白花。我在一秒鐘內確定,這不像人間的人。我努力克制不適,往后退兩步,做好隨時離開房間的準備。床邊一個中年男子對我點點頭,示意我站到床的另一邊,這讓我意外又尷尬。

    “這是什么故弄玄虛的編程面試?”我禁不住打個寒噤,轉身想離去,被人擋住了。

    我努力平靜心情,我說:“我放棄。”

    我的話被屋子里看不見的黑洞吸走,沒人聽見。帶我進門的女子,中年男子和臥床者,他們毫無反應。

    “伸出你的手,像我一樣,握住它?!敝心昴凶影汛采夏侨说氖诌f過來,我機械地握住了——這才看清躺著的人,是女孩,她很年輕。大概二十五歲,可能三十歲,或許更小,或者更大。女孩面容安靜,勉強動了動嘴角,要對我笑。我周身戰栗,我想自己有可能被蠱惑了。真的。然而這青天白日的,有房屋,有人群,暮春的樟樹花散發的香氣真真切切,我都能感覺到,不像被施了法術。

    可這場面試要跟一個臨終者共同完成嗎?

    掌心里的手,弱小,溫熱,先顫抖著,漸漸平靜了。這種平靜蘊含難以說清的力量,甚至是吸力,將我釘在床前,動彈不得。

    “你好?!蔽逸p聲說。

    她閉上了眼睛。

    “想在什么樣的葬禮中告別人世?”中年男子輕聲問女孩,“不著急,你若還有力氣,說出來。我在聽?!?/p>

    我驚訝地看著中年男子,又盯著女孩看,在她仍然有呼吸時,她是個真切可感的女人。她睜開眼,眼神迷離。一會兒,她眼睛亮了亮,似有光,隨后,她緩緩呼出一口長氣:“木……槿……花?!?/p>

    她斷斷續續說了,她希望埋葬在有木槿花的地方,花開了蜜蜂會采蜜,飛蟲也會來。夏風吹散蟲子,但有蜜蜂發出的嗡嗡聲,她就不怕了。

    “幫我穿上有風鈴花的連衣裙。”最后,她請求。

    沉默,時間無聲流動,這無聲里似乎潛藏了巨大的聲響,就算再熬兩個通宵,我也能捕捉到沉默里不容忽視的部分:有人即將死去。

    “童話……”她繼續張嘴,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帶我進門的女子走到床頭,她俯下身,雙手捧住女孩的臉,撫摸著。中年男子將女孩的手放進被子。

    錯了,全都錯了。我看錯時間走錯建筑,疑心自己穿越時間隧道,像誤入另一個時空。我全身毛孔張開,收縮,再張開。只能用“驚悚”形容。這場錯誤的面試,準確地說,是一場臨終告別。我迅速抽回手掌,捏緊拳頭走出房間,跌跌撞撞奔向另一幢我認為對的建筑,那幢決定我前程的建筑。

    帶著死亡之氣——不,在我掙脫臨終者之手走出房間時,她還活著,她有呼吸,有熱度?;蛟S她跟我一樣聞到樟樹花香,房門打開時她能聽到撲面而來的市聲。但這些對于活著的人來說似乎都不重要,人們有比死亡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醫院急診處開來一輛救護車,那里有個事故受害者正待救治;走廊盡頭的臨終陪護房,陪護者希望用他們的終極撫慰使女孩緩慢而不至于狼狽地走向終點,至死都可保持尊嚴和體面。我要面試,從玻璃廠庫房跳槽到三甲醫院寫字樓,這些,都比死亡更重要是不是。我們希望達到的目的跟房間里即將離去的人沒有關系。我們都在自己的軌道上。

    我鼻子酸,眼睛澀,我得忍著。我不能因一個跟我毫無關系的人即將死亡,就放棄事關自己前程的面試。我見過死去的人,祖父,鄰居,和人們口中談論的亡者。我在父母面前夸口“你們的兒子陳子航將換一種人生”,我不能假裝被助人為樂的事耽擱而錯過這次難得的改變身份的機會。我三步兩步逃離死亡之樓,一路狂奔來到那幢我認為“對”的樓,很快進入一個我認為“對”的房間。作為最后一個面試者,我鎮定自若完成一系列結構性問答。但毫無疑問,某些東西正在吞噬我,我像被某個時空闖進來的物件擊中了。

    面試最后一個問題,“如何看待前程?!?/p>

    像一次靈感霸凌,我將前程詮釋為終點。我思維敏捷,從人的出生、成長、到死亡,腦洞大開說了一通。時間的終點。生命的終點。終點,死亡。人們習慣回避終點,好像我們還有其他終點可選擇似的。然后,我站起來,我想應該給面試官鞠一躬,謝謝他提出這個考驗我膽魄的題目。

    走出面試室,有個考官喊住我:“7號考生,醫院還有一個崗位……”

    他可能在暗示那個臨終關懷房間,他是看出我的潛質了嗎。我退后幾步回到面試室,說:“謝謝,我剛從那里過來,那兒正在產生童話?!?/p>

    傍晚,我跟丁莉莉在湖邊一家燒烤店見面,晚餐是烤龍蝦。丁莉莉酷愛烤制食物,鳥類、禽獸、昆蟲、蔬菜。忽然想到火化,人是不是也這樣,放在鐵板上,火將油脂烤出來,肌肉燒焦,會有煙霧騰起吧?;饎莺苊?,來不及看清具體情況,鐵板上就剩下難燒的骨頭。焚化爐工作人員用鐵錘將骨頭敲碎,推上電閘,加溫,再加溫,空氣里彌漫著裹尸布嗆人的味道,油脂燃燒的哈喇氣。天曉得,我不慎將自己想象成被燒烤著的那具肉體——我嘔吐了。我抓住椅背,撕心裂肺吐了個痛快。

    丁莉莉認定我舊疾復發,打電話咨詢熟悉的醫生,腸道菌群紊亂如何快速調節。我抹干凈嘴,笑了笑,說:“皮囊清理干凈,我感覺舒服多了?!?/p>

    丁莉莉說:“我生日呢,你能不能讓你的腸道正常一點。”

    “抱歉。”我說。隨后,我起身去買票。兩年來,每逢她生日,無論刮風下雨,我們在地鐵熬過一個半小時,到省城,在西湖里劃船。到花港觀魚丟魚食,在沒有月亮的夜晚想象三潭印月,例行公事般完成這些流程后,我們會到出租屋里做愛——我想起第一年她生日那天,船工才劃出七分半鐘,我倆被情欲炙烤,在窄小的小舟上,我們撫摸,親吻。我們討厭月色清朗,照見我們庸俗的追求。幾乎是同時,我倆要求船工返回岸上,來不及回到小縣城,我們在公園找到僻靜處迫不及待從對方身體里掏出我們需要的部分。我們有過那么多不管不顧酣暢淋漓的時光,那時,我們沒有被尊嚴和體面綁架,我們從心所欲。

    那些時光,就在眼前。過去幾百個日子,我們對彼此的身體了如指掌,我們卻常常放棄探索對方幽微的內心。是的,我們疲累,前程在遠處,我們得往前。探索身體簡單直接。內心、精神、靈魂,這些關乎另一個領域的東西,我們避而不談。

    謝天謝地,船剛劃出去一百米,下雨了。雨篷下,我們默默坐著。適合我將白天的見聞和盤托出。

    “今天,我還面試了另一個職位?!蔽艺f。雨絲唰唰落到湖面,部分沖淡我的主題。

    丁莉莉靠在我臂膀上,挽著我胳膊,拿著手機自拍。時不時讓我跟她挨著頭擠出一抹笑?!斑青辍?,拍下我們虛假的笑容。眼睛閉上了,刪掉。頭發亂了,刪掉。等待我們度過的兩萬多個日子,乏善可陳,我們會不會也果斷按下刪除鍵?

    顯然,“另一個職位”并沒有引起她注意。事實上,我們似乎對另一個即將跟自己廝守余生十數年的人,都不怎么上心。我們更在意自己。

    我。我。我自己。

    “你差點有了第三個職位。”她說,隨即揉揉胸部,她飽脹的胸部曾叫我心馳神往。

    “上午測試了,沒有懷孕?!彼f,“可我胸脹得很。”

    我彈跳了一下,船大幅度晃動起來,船工讓我們保持身體平衡,不然船會翻。我很多次想象丁莉莉懷了我的孩子,我會有怎樣的心緒。我曾在她身體里竭盡全力探尋,掏出我要的戰栗,盡歡。我也曾想過有一個像我一樣的孩子,或者像丁莉莉一樣的女孩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我們是有過憧憬的,我們打算生一堆兒女,甚至立志成為新一代多子女家庭。

    而此刻,丁莉莉像在轉達他人事件一樣復述她如何在醫院測試,如何因為胸部飽脹在接受檢查時被男醫生捏了捏乳房。復述這些時,她是怎么做到心如止水的?我不能解釋剛才的彈跳是否在慶幸丁莉莉不會產下多余的一個生命;或者,我心悅誠服地希望另一個生命出現,來接替我在這世上的位置。

    我側臉低頭看她。如果我愿意誠懇坦白,我曾經因為迷戀她的身體而甘愿犧牲某些東西,比方說男人的霸氣,另一個能互相交心的女孩,甚至,自尊也曾敗在她裸露的身體面前。更坦白一點吧,我每回曠工,原因都出于此,不是正在她身上求取,就是不滿足而引起我們爭執。我們常常在虛妄里一次次重來,試圖用忘我來抵御洶涌而來的更大的虛妄。我們不得不破壞身體讓劇痛抵擋,抓破臉咬破私處的戰爭充斥著我們的約會時光。

    回到出租屋已是深夜,我們又吃了外賣燒烤,香料刺激我,我在復雜的心緒中進入她。我很想附在她耳邊,繼續湖面泛舟時不能展開的話題,跟她說說白天見到的那個女孩。那個將掌心放進我掌心的女孩。我不認識她,不知她過往,在我們共同知曉的她留存世界的短暫時光里,我們有了漫長的十指相扣?,F在,我在丁莉莉身體里,我一度經歷了熟悉的戰栗,但我不可遏制地想起那個女孩。十多個小時前,在那個屋子里,女孩到底看見了一個縱欲過度的青年男子寫在臉上的慌亂無措,但她眼含笑意、善意。她的手甚至俏皮地在我掌心動了動,后來,她小拇指勾起來,在我掌心撓了撓。真的,她知道自己即將離世,她在人世的日子即將終止,可她還記得俏皮,逗趣我這個將在人間繼續存活的男人。我被她以終為始的態勢震到了。也就在那一刻,我抽身而出離開綴滿紙折白花的房間。

    此刻,在丁莉莉的身體上,我的行為早不是探索。我們被習慣左右,愛撫,碰觸,都出于習慣。在最初的叫嚷后(她總在我陷入她身體的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叫喚),丁莉莉伸手從枕頭底下拿起手機翻看視頻。習慣迫使我還保持攻擊狀的節奏,但我的思緒隨她進到手機。視頻里說,AI已替代人們部分感情,它們正在向人類學習,等它們掌握了人類某種基因密碼,將替代我們在這個星球上活著?!八鼈儭睍杆俪蔀椤八麄儭?,他們將在恒星塌縮成黑洞前,創建新的文明,情感充沛而念舊的他們,樂意幫助人類保管數千年文明。當有一天,若有可能,哈勃望遠鏡再次從空中拍攝地球時,人們的解說詞會變得簡單多了,沒有貧窮,沒有等級,沒有國家,沒有情感。在時間里,所有一切都不過是黑洞巨大引力下的塵埃——人類是,AI也是。

    視頻上傳者音質純正,我不得不被牽引。但我知道這不像話,我還在解著人類解決基本情欲的簡單方程式,我們似乎對做愛這件事失卻羞恥心,這讓我臉紅。巨大的羞愧籠罩我,我勉勵自己一鼓作氣讓這個叫陳子航的三十二歲男人表現得銳氣十足。丁莉莉一手扶我臀部,另一只手很快上滑到另一個視頻,我像被什么擊中頭部,尖利地痛,我大叫一聲翻下了床。

    等我清醒一些,復盤剛才的場景,那就是,我求愛時,丁莉莉在看視頻。而我不得不被聲音吸引,關注視頻內容,我們是兩只寡廉鮮恥的蟲子在交媾。我們又像兩條平行線,被一段視頻拉扯到一起。我趴在地板上,渾身顫抖。什么時候,我們的生活被資訊接管得如此徹頭徹尾。

    第二天醒來,丁莉莉已去上班,屋子里收拾得一絲不茍,她給我留的豆漿燒賣燜在蒸鍋。我起來,頭發暈。昨天各種經歷交織著,伴隨我洗漱穿衣,出了門。我發現自己有膽魄駕駛摩托車了,風馳電掣行駛在江濱西大道,這條寬闊的沿江馬路延伸到很遠的上游,它承載了車流人群。沒有人知道,就在距離江濱西大道2.5公里處的醫院,有個女孩躺在屋子里,她只需要一朵盛放的木槿花裝點葬禮。

    整個上午,我魂不守舍處理玻璃數據,思緒在數據線里穿過去,到了醫院。我不停想起昨天握過的溫熱的手,女孩平靜安詳的臉。沒來由的念頭,使我跳起來,跟主管說自己腦子疼,眼睛發酸,心慌。我開著摩托車出了廠區,頭盔被呼出的氣味還有昨晚燒烤的味道蒙住了,我在路邊停下。

    你想要一場什么樣的葬禮?

    你想將身體分成幾次火化?

    不要留戀世間,放下執念,你只管一路走好。

    那個中年男子裝的是鐵石心吧,怎么忍心說出這樣的話來。

    我開不動摩托了。停在路邊。一只皮劃艇從遠方劃來,那人身上背著小音箱,音質渾濁,但能聽到旋律,唱不倦的《鴛鴦蝴蝶夢》?!霸谌碎g已是癲,何苦要上青天……”

    丁莉莉給我發了個截屏,有個新生兒家長,龍鳳雙胞胎嬰兒早產了,今天是第三天,在保溫箱觀察。那新生兒家長不停在微信群@丁莉莉,她不勝其煩。

    丁護士,我家兩個寶寶能吃了嗎?

    我家兩個寶寶尿尿沒有?

    我家兩個寶寶睜眼了嗎,聽話嗎?

    我看了看截屏,給丁莉莉微信:我去醫院。

    她回:你是得好好檢查,你昨晚哭了。肚痛吧。

    我擔心自己夢里犯了什么錯,問:還有呢?

    她問:發生什么事了?

    如果我知道發生什么事了,那便沒發生什么事。我跨上摩托,排氣管發出巨響,噴出濃煙。

    灰磚清水墻面的建筑與昨日無異,但有什么不一樣了。我在樹蔭下徘徊,聽到不遠處幼兒園傳來下課的音樂聲。稚嫩的歌聲。

    門前大橋下

    游過一群鴨

    快來快來數一數

    二四六七八

    嘎嘎嘎嘎

    真呀真多呀

    蓬勃而熱烈的生機。我忽然想,如果,比方說,躺在臨終房的女孩,領著孩子們走出教室,在操場上做游戲、唱兒歌,木槿花在院子里開放,蜜蜂飛來——那些她關懷愛撫過的幼兒園小朋友圍在她身邊,他們可能在唱歌,也可能在觀察蜜蜂如何采蜜。她跟他們講植物的生生不息,自然的生生不息。然后,小朋友說,老師,我也想和蜜蜂一樣,去采蜜。

    她會怎么回答他們?她白凈溫熱的手會撫摸他們的頭發,替他們擦去額頭的汗水,幫他們洗干凈滿是泥巴的小手。千真萬確,我被想象出來的場景觸動。這樣一個熱切愛著生活愛著世界的人兒,要離開了??伤龑ψ约阂x開的這個世界?似乎并不眷念。她從容赴死的勇氣來自哪里?

    我沖動著想跟這個瀕死的人說話。多久不曾激動了,或者,多久沒有在熱忱里生活了?手里提著頭盔,像昨天一樣越過欄桿,越走越快,最后一段路是迫不及待沖過去的。上了樓梯,走廊上一叢樟樹枝伸過來,開滿細碎的花,我折了一枝,疾步走到門邊。門外空無一人,門里寂然無聲。我推門進去。

    仍然是白色紙花。女孩躺著。我的出現讓中年男人和帶我進屋的女子驚訝,他們示意我坐下。我很想知道女孩的手是否還能讓我握一握,我想到初夏木槿還未開花,我想到自己大約能做一件之前不曾想到的事,我想把世界上好的東西帶來給她,如果她活著。

    “放心,等你離去,我們會將你的身體停放8小時,給你時間四大分解。我們會隨時觀察你的狀況,如24小時不夠,我們爭取48小時。”中年男人語調平緩,我看看女孩,她一動不動,但剛才沒有血色的臉漸漸泛起紅暈。我全身毛孔張開,后退,再后退。隨后,我看到中年男子打開投影儀,影像投放在墻面。像一場無聲電影,一些照片出現了。女孩在孤兒院。女孩穿著裙子。女孩在教室。女孩的眼睛在撲閃。長大后的女孩身后跟著一群孩子。女孩在醫院。女孩跟男友的合影。女孩在寫一封信。女孩站在木槿花叢燦爛地笑。

    屏幕上,幾行字從光亮處顯影,背景是連成片的木槿樹,開滿了花。

    最后一行字定格:木槿新生。

    所謂新生,是去另一個世界了。

    有一周時間,我不能再去玻璃廠上班。面試那天的確因我遲到導致成績并不理想。我設法找到中年男子,他在臨終安慰工作室給學員上課,我在門口一露臉,他招呼我進去。之后,我白天到他工作室學習,還跟他去實踐,我們在床前坐著,握住臨終者的手,那些寂滅的時光,使我心驚膽戰。丁莉莉找不到我,給我發視頻和照片,那些新生兒充滿對這個世界的強烈情感,號啕大哭,一路穿過他們母親血肉模糊的隧道,呼嘯而來。丁莉莉發我孩子出院的歡樂照片,新生兒家長的感謝信,錦旗,鮮花,和表示甜蜜生活的糖果。

    我沒有合適的視頻,也沒有圖片發給她。我承認自己是個失意的男人,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大四實習在一家公司,看到那些模特,他們褪去衣衫后的皮囊,真丑陋啊。忽然覺得自己設計的只不過是人類的遮羞布。轉學園藝師。后來,我認定自己比較喜歡吃面包,幾乎打算退學去烤面包??勺罱K又去了玻璃廠。

    丁莉莉發了一百多條微信,其中一些關于她工作中遇見的她認為有趣的事。還有七十多條長長的內容,談及我們婚禮?;榧啠Y服,這些原本都已預訂了。在我長久的沉默后,她發我最后一條:再見啊渣滓。

    我想了想,回她:好好告別。

    丁莉莉沒回。

    在木槿床前的中年男人叫羅欣,臨終安慰師,曾在美洲歐洲幾大洲有過重大臨床實踐。學員透露,羅欣安慰臨終者累計時間超過1000小時。那日,羅欣開始直播。

    我自問,為什么墜入這個領域。我才三十二,我沒多少境界,我追求肉欲甚于靈魂追問。我追隨羅欣,到這里,到那里,天曉得,我只想從他那里了解木槿——對,木槿的前世。她與我在世間的共同時光,已是她的前世。對我來說,木槿的前世,是我今生。我從迎薰幼兒園畢業升入小學時,木槿剛被送進孤兒院。孤兒院長大的木槿,在春風秋雨中長大,在孤兒院附近的幼兒園當老師。她簡單快樂的日子在一次例行體檢時終止,接踵而來的化驗單,以及難以忍受的穿刺,直到我在那個掛滿紙折白花的房間看到她。

    生命關懷課程內容很多,但我只關心木槿。木槿。

    羅欣說我犯大忌。我承認愛上了木槿。一個死去的靈魂。

    羅欣直播當前在線觀看人數是9000+,他聲音平緩如常,像那天我在木槿臨終時聽到的。他說,人剛剛斷氣時,他的意識還沒離開,親友務必記住不碰不動,不哭不鬧。因為亡人的意識還在肉身,氣息沒了,身體正在進行四大分解……四大分解這個說法出典說得清清楚楚,《西藏生死書》及《印祖文鈔》有記載,可去查閱。所謂四大,是地水火風四大元素,人的意識要從肉身分解出去,正經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如同生龜剝殼,如同生牛剝皮……羅欣說,臨終安慰師要做的,除了勸慰臨終者放下執念,歡喜而去,還要勸慰親人跟亡者好好告別。我沒聽完,逃出工作室。

    我仍然留在玻璃廠,每天輸入玻璃數據,不見得難以忍受。在工廠的墻角,一株散枝的木槿,花骨朵綠綠的,飽脹著,有的已經半開。一個工人正在清掃廠區,他手拿一把長柄大剪刀,利落地剪去木槿枝條,紫色的花骨朵和綠葉散落一地。

    初冬的一個下午,我在城郊一家幼兒園找到丁莉莉。四個月前,她辭去醫院工作,脫下白大褂,成為幼兒園老師。此刻,她穿著淡藍色連衣裙,正跟小朋友們唱兒歌。我想,丁莉莉會不會跟小朋友們說木槿花開的童話呢。

    【方格子,在《收獲》《人民文學》《上海文學》《山花》《作家》《小說選刊》《小說月報》等雜志發表、轉載中短篇小說、非虛構作品數十部。有作品獲獎、譯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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