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2024年第12期|楊軍民:愛情時代(中篇小說)
一
那個山南女孩在靠窗的桌子坐了一個禮拜后,福順家的日子亂套了。
那面窗子,是酒樓臨街的落地玻璃窗。女孩長發,滿頭小辮子,最前面的兩綹劉海里纏繞著五彩的花絲線,短裙氈靴,顯得很特別。她很安靜地坐著,把筷子、小菜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中央,眼睛盯著窗外的街道。
女孩是山南某文工團的舞蹈演員,為慶祝石城一個重大活動受邀前來。山南是黃河岸邊的一個小縣,離石城三百多公里,在騰格里沙漠邊緣。很多年前,那一帶的人都以游牧為生,后來他們過上了定居生活,但能歌善舞的傳統保留了下來,其中山南舞和山南長調很有名。山南縣有很多文藝團體,活躍在周邊或更遠的地方。
既然是一個團,就會有很多人。文工團的大部分人都到隔壁去吃手抓了,女孩是來吃血腸的。
福順大酒樓主營川菜,血腸都是從農村收上來的,正宗新鮮,用獨家秘制的大骨高湯、粉條、黃花菜、胡蘿卜丁一燴,撒上香菜,色香味俱全,在石城小有名氣。
女孩每天九點多過來,吃小碗,細嚼慢咽,氣定神閑。剛來那天,桂枝一看見她的臉就愣住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然后整個酒樓就傳開了——這女的太像麥香了,如果皮膚再白一些,或者換上一身白色連衣裙就更像了。
午餐的準備工作緊鑼密鼓地開始了。小老板喜歡從街道進入大廳,穿過大廳進入后廚。他穿過大廳的時候,會掃一眼里面的客人。大廳人不多,他很容易地就看見了女孩的側影。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后過去,坐在她對面的位置上。
那是一個晴好的初夏早晨,一輛灑水車過去,街道立即顯得潮潤。幾只麻雀在窗外人行道邊的槐樹上嘰嘰喳喳。
她很秀氣地吃著,身體有輕微的起伏,陽光乘機鉆進了她的眼睛,在她的瞳仁里閃爍。她的眼睛清澈、明亮,沒一點雜質,很容易讓人想起寬闊的草原和藍天白云。見他看她,她笑了笑,風輕云淡。他沒有笑,無遮無攔地看著她。
她吃完飯,甩一下長發,準備離開。他忽然說:“你是麥香嗎?”
女孩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說:“我叫卓雅?!?/p>
卓雅出去了,他坐在那里。陽光熱烈地包裹著他,他顯得更加高大,只是臉色蒼白。
次日,卓雅進來的時候,小老板已經坐在那里了,她還未落座,他就舉起手在頭頂揮了一下。血腸、小菜等老幾樣就端上來了。女孩稍愣了一下,悶頭吃了起來。
“你和我的初戀很像?!?/p>
“你跟女孩搭訕的方式也太老套了吧。”女孩的普通話說得很好,不乏現代女孩的直接。
“她在這里的話,得快四十了?!?/p>
“也許我是又一個她呢,輪回你知道嗎?輪回!”女孩笑嘻嘻的。
他有些愣怔。事實上,真正像麥香的是她的側影,小老板坐在她對面的時候,就發現了。她兩眼間的距離更開闊一些,眼神純凈、理智,不像麥香,眼神始終是熱烈、奔放的,如一團火。她并不能點燃他,但是麥香能。小老板有一個嬸子,是個吃齋念佛的居士,愛說一些前世今生的話。嘮嘮叨叨的,誰能拿她的話當真呢?卓雅一說就不一樣了,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坦率、虔誠、自然,不相信都不行。
此后,小老板每天早早坐在桌邊等她,她給他講民間軼聞。她說在他們那邊有個湖叫鏡湖,心有所想,湖中就會顯現出一些景象,告訴你前世今生的事情。
鏡湖。小老板記在了心里。
二
坐落在惠安街的福順大酒樓在石城經營三十多年了,經營過家常菜、火鍋、川菜等。這個門面原來只有兩間,他把后墻打開,又往后院接了五間,再后來,又摞了兩層。房子在加高,菜品在增多,年紀在增長,一晃過去大半輩子了。酒樓承載著福順所有的榮耀和輝煌。
兒子的書讀得不好,打初中畢業就跟著他,現在會炒會管,是他最有力的幫手。這兩年,他的身體走下坡路,他已經把酒樓基本都交到了兒子手上。
曾經,他暗暗感謝老天爺給了這么一個好幫手。后來,他生出了完全相反的感慨,不知道老天爺為什么要把這么個敗家子兒派給他。
山南女孩離開后的一個晚上,兒子說他要去山南。
他剛從衛生間出來,一只手拎著褲子,另一只扶著墻艱難地移動腳步。年前突然中風在醫院住了半個月,總算站起來了,半邊身子卻不得勁了。
“等我身體好一些了,我盯著,你出去散散心?!?/p>
“我現在就要走。”兒子斬釘截鐵。
老伴水花聞訊,把他攙在沙發上,拽一拽他的袖子:“小紅叔!小紅叔!”
水花用手把兒子側著的臉搬正。兒子像一個木偶,任她搬著,眼睛盯著窗外,不看父親,也不看母親。
“我要去山南?!彼终f,“不是征求意見,是跟你們說一聲?!?/p>
兒子側著臉,眼光虛虛的,一直重復著那句話。福順和老伴對視一下,心同時掉到了井里。
兒子不抽煙不喝酒,一板一眼的。這種脾性,他們當然是滿意的。唯一遺憾的是他不愛說話,二十五歲了還沒正式談過戀愛。老兩口一邊四處張羅著讓周圍的人幫忙介紹,一邊在心里嘀咕,是不是得去縣醫院看看?
水花說:“這孩子,咋一點都不像你呢?”
水花這么說的時候,他靜靜地聽著。一個農村來的人,在石城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白手起家開起這么大的酒樓,他性格剛烈,敢想敢干,惹著了像爆竹。但他對水花好,沒人看見他倆紅過臉。水花有絕招,在他發脾氣或失意的時候,會對他說:“小紅叔!小紅叔!”他就會變得平靜。
小紅叔是誰?兒子這么問過,酒樓的員工也問過。兩口子相視一笑。
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福順是大老板,兒子是小老板,水花呢,被員工喚作太后。
水花和福順剛結婚的那些年,福順在石城當廚師。她和公公、婆婆、小叔子住在離城十幾公里外一個叫棗園的村子。水花農活家務都拿得起,對公婆和小叔子也是出了名的好。婆婆養著十幾只雞,雞蛋是全家人零花錢的主要來源。每天早飯,婆婆會煮幾個給孫子,其中有一個一定是給水花的。婆婆剝好,邁著小腳,顛顛地走過來,遞給她,看著她吃下去??粗ò最^發的婆婆,水花很多次感動得吃不下。那么多年,她從沒見老兩口吃一個。她把雞蛋掰開,給小叔子一半。小叔子還是個半大小子,喉結蠕動著,但沒有母親的話,他一定不會吃的。有時候,婆婆會說,吃吧,你嫂子的心咧!小叔子這才接過去,一口吞進嘴里。
福順一個禮拜回來一次,回來就鉆進父親的窯洞,和弟弟三個人嘰嘰咕咕合計大半夜。他最早是在民兵營抬石頭,賬算得好被抽出來管灶。民兵營解散的時候,他們這些“管理人員”并入了飲食公司。后來學廚師,每一步都是和父親、弟弟商量著走出來的。回到自己屋里,夜已經很深了。睡過一小覺的水花鉆進他的臂彎,說孩子說收成說老人對她的好。水花父母去世早,是在叔叔家長大的,從小看過很多冷眼,她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家能這么好。
福順把女人緊緊地摟在懷里,摸著她滿手的老繭,任她在自己胸前撒嬌、流淚。望著黑魆魆的窗口,心想,這算啥,好日子還在后頭咧!
國營食堂的承包試點開始了,很多人還在觀望,不敢下手,他要試一下。這一試,他們的日子就變了模樣,她就被接到了石城。
“這孩子咋和福順一點都不像呢?”回農村的時候,她向婆婆念叨。婆婆坐在院子里,手里納著鞋墊,銀針一晃一晃閃著亮。
“咋不像,一模一樣的,怕是還不到時候呢!”
她一愣。
果然讓婆婆給說著了。兒子忽然就喜歡上了酒樓的一名服務員。女孩叫麥香,是大貴介紹來的。大貴是酒樓的二廚,大貴父親和福順是同門師兄弟。福順機靈,敢闖敢干。大貴父親細致周到、肯吃苦,在公司的時候,他們一起承接過很多任務。福順自己承包了食堂后,大貴父親一直是他的二廚。遺憾的是酒樓起勢欲飛的時候,大貴父親遭遇了車禍。當時大貴還在上初中。兩年后,大貴初中畢業,福順遵守承諾,把他帶在身邊開始學廚。大貴入行比兒子早一年。
也許是早年失父的原因,大貴很獨立。他們這一批孩子的少年時期,正趕上武俠片盛行,一部《少林寺》讓很多孩子都有了武俠夢,大貴也一樣。他跟著村里一位會拳腳的老人學過幾年小洪拳,手腳很麻利。大貴繼承了父親的細致周到,還多了一份仗義。
福順經常把他倆叫到一起,讓他們像老一輩那樣互助團結,做一輩子的好兄弟。在這樣的家庭和工作環境里,小兄弟倆的感情也不一般。
大貴母親得了乳腺癌,大貴紅著眼睛說父親走得早,母親拉扯他不容易,想帶她去北京治療。福順支持他,給他放假,經濟上也給予幫助。大貴在北京待了半年,為母親做了手術和化療。病情穩定后大貴回來了,回來后向酒樓推薦了麥香。
三
老兩口逼著兒子找對象,可麥香他們還真沒看上。女孩的長相倒還清俊,他們沒看上她的個子。兒子一米八幾,兩人站在一起像高低柜。更有一點,女孩在北京打工闖蕩過幾年。這段經歷,在工作上是優勢,熱情、周到、有眼色,吃客們在門口徘徊,鄰近的餐館就像狼見了肉,你爭我搶都想拉過去。麥香出去不費什么周折就勸進來了,所以沒多長時間,就升職做了大堂領班。有人說她在北京干過那種事,那種事來錢快,要不她的母親得了病能到北京去開刀?
兒子在他們眼里是兒子,在工作人員眼里是小老板。麥香對客人熱情,對小老板也熱情,小老板想做的事兒,想說的話,她都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吃飯的時候,別的服務員都擠在一張桌子上,離小老板遠遠的,麥香會過來和他一起坐,沏茶倒水,說東扯西的。日子久了,小老板想吃什么愛吃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小老板坐在桌子前,她就能讓服務員把他想的那一口端上來,一般都不會差。熟悉了,在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她甚至能幫他安排。小老板不善表達,但正在年紀上,他的情感之門是虛掩的,麥香就那么無聲無息地推開了。
那時候,小老板已是酒樓的大廚。身穿雪白的廚師服,雙耳鐵鍋在他手里上下翻飛。那些被清油浸潤得晶亮的,紅的、黃的、綠的、白的菜肴顛起來,又嘩啦落下去,在油鍋里打幾個滾,就成了美味的菜肴。頭頂換氣扇的嗡嗡聲、勺子在調料盆邊上的磕碰聲、鼓風機的聲音,和另外的一些聲響混在一起,構成了復雜的交響。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的照耀下,他紅潤的臉膛上掛著汗珠,神情專注。他手里的那把鐵勺,是這曲交響的指揮棒。他不多說一句話,靠勺子的磕碰、刮撓,和力道的輕重,掌控著后廚的節奏,讓那里井井有條。
自打兒子站在灶頭前的那一天起,父親福順徹底解放了,他再也不操心后廚,而是把精力都放在了管理上。福順是酒樓的創建者,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汗水和心血,他的管理事無巨細,動不動就訓這個說那個,弄得大家都躲著他走。小老板不一樣,菜都上齊了,后廚消閑下來,他會抱個大茶杯,坐在后來藏族女孩坐的那個位置,大腿壓著二腿,手里夾著香煙,吸一口煙,喝一口茶,眼睛望著窗外,思緒似乎一直在遠處的賀蘭山上空飄蕩。他很少說話,總是安閑寧靜地坐著,但當他的眼睛盯著一件事或一個人的時候,那種冷峻的眼神會讓人不安,大家就立即檢點自己的工作,把該做的事情做好。
酒樓的很多女孩子不是不喜歡他,是沒膽量,覺得夠不著。桂枝就是其中之一。麥香對小老板的種種表現,讓她嫉妒和猜疑,她們覺得麥香要不就是在討好他,想得到更多的利益。要不,她一定喜歡他,在暗暗地追求他。
發現小老板戀愛了的,不是福順兩口子,而是福順的母親,小老板的奶奶。
福順是個大孝子,逢年過節或石城有交流會的時候,會把母親和弟弟接過來。大家一起吃吃團圓飯,讓水花帶著他們去看熱鬧。那時候,父親已經不在了,母親的小腦也萎縮了,記憶有一陣沒一陣的,在過去與現在中無縫切換。
老太太不愛湊外面那些熱鬧,她的熱鬧全在孫子身上。孫子炒的菜她說味道好,孫子坐在那兒她說有型,孫子走路她說利索,帶著風。情不自禁地,她會伸出手去摸孫子的頭;沒人的時候,小老板會把腰彎下來讓她摸;人多的時候,他把她的手擋開,說人家笑話呢!小老板在奶奶身邊長大,一有空就膩歪在奶奶身邊。
那天,后廚的事情忙完了,小老板坐在桌邊,一邊看著奶奶吃東西,一邊抽煙。大門口進來了幾個客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麥香過去招呼他們,安排他們坐下,釋疑解惑,分類指導,很快就井然有序。麥香在大廳前后忙活的時候,小老板的眼睛就不自覺地跟著她,看她利索的腳步,看她勻稱的身材,看她燦爛爽朗的笑容。不知什么時候開始,她的一切都讓他著迷。她一笑起來,嘴角會漾出兩個酒窩,他覺得那是嵌在她雪白肌膚上的兩口深井,讓他迷戀、陶醉、不能自拔。
麥香的氣息充滿了小老板的腦海,時空停滯了,思維停滯了,手中的煙燃出了一段很長的灰白的煙灰。
小老板全身心地看麥香的時候,老太太也全身心地看孫子。孫子癡迷陶醉的樣子觸動了什么。老太太盯著孫子說:“水花就那么好?水花能當飯吃?人家不同意就算了唄,媽給你再找。媽把攢下的雞蛋都給牛轉花,讓她給你找個更好的!
“順兒,順兒,可不敢了,這半個月你茶不思飯不想的,可不敢,你不憐惜身子,媽還憐惜呢!
“順兒,順兒,咱不想水花了,不想了!”
老太太拉住孫子的手搖晃著。孫子回過神來,見奶奶眼里含著淚,神情急切。他知道奶奶又把他認成父親了,就說:“奶,是我,小海?!?/p>
“小海?你就是順兒,為了水花犯癡病,你的眼神打死我都不會忘?!?/p>
“水花,你來,你來,我給你說個話。”
老太太抬高聲音向麥香招手。大廳的服務員都有些發愣,麥香也愣了。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她走過來,抓住老人的手,叫了聲奶奶。
老太太端詳著她:“看這眉眼,心疼的!”她伸出了手,麥香把頭低下來,讓老人摸了摸她的臉。老人一手抓起了麥香的手,另一手抓起了小老板的手,把兩只手放在了一起:“水花,你就答應順子吧,要不那個娃就完了?!?/p>
麥香的臉紅了,小老板的臉也紅了。他沒想到這么輕易就抓住了她的手。
“奶奶,我答應你。”麥香說著,瞟了一眼小老板。小老板也看了一眼她。他的心很猛烈地跳動起來。
老人把兩個年輕人的手放在一起的時候,水花正好來大廳拿東西。聽著老人一聲一聲地對著兩個年輕人喚她和福順的名字,她本來想過去的,后來就遲疑了,她從老人顛三倒四的話語里,聽出了當年福順對自己的癡迷,忽然有了一種很美妙的幸福感,思緒回到了三十年前他們的愛情里去了。
她還聽出,她的寶貝兒子,已經對那個叫麥香的女孩迷戀至深了。
過了下午兩三點,會有較長的空閑期。乘這個間歇,兩口子把兒子找來,要跟他談一下,讓他懸崖勒馬。水花把兒子喜歡麥香的事對福順一講,他就炸鍋了,焦躁地在地上兜圈子。“找誰都行,她不行!不僅名聲不好,再看那個子,不般配呀!這事要成了,滿街的人會把他笑死?!?/p>
水花緊挨兒子坐著,把他的手拉過來,攥?。骸斑@女子在外面逛過,拿捏你還不跟玩一樣,斷了吧?!?/p>
兒子看看母親,又看看父親,照舊是不急不惱:“誰說我們談對象了,誰說的?”
他這一問,老兩口面面相覷,一時噎住了。水花忙說:“那還用說嗎?臉上寫著呢?!?/p>
“你們不說我還沒想,這一說,那么好,我現在告訴你們,我就喜歡麥香,非她不娶!”兒子依然不急不惱,但口氣堅決。
“我看你敢!”福順的火氣一下上來了。
“愛情來了擋不?。 ?/p>
兒子站起來,看了看父親,轉身離開了。
父母的這次談話沒能阻止小老板,反倒給了他一種力量。次日與麥香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他說:“麥香,我們在一起吧,我喜歡你?!?/p>
四
小老板終于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了,一陣輕松。他覺得她會答應他,他們已經是那么默契,何況,她向奶奶承諾過了。
麥香聽了他的表白,臉紅了,沒說可以,也沒說不行,眼神閃閃爍爍,欲言又止。她悶頭吃完了飯,忙去了。再一次吃飯的時候,他把小老板的飯菜放在餐桌上,并沒有坐下來,而是跑到服務員那一桌去了。麥香這種有意識的疏遠讓小老板不知所措。
那一日起,事情開始反轉,小老板會把麥香喜歡的飯菜早早做好,放在桌子邊,然后去喊她吃飯。麥香只吃過一餐,第二餐就躲開了。吃飯在兩人之間變得艱難起來。一到吃飯的時間,他甚至找不見她。麥香這一頭也一樣,一碗飯事小,她無法面對他那熱烈的眼神,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把事情弄成這樣了。剛見他時,他那落落寡歡的樣子顛覆了她心目中小老板的形象,她只是熱情地像對待每一名客人一樣對待他,她只是想讓他快樂起來。
失望一點點吞噬著他。那些未吃的飯菜最后都被倒掉了。后來,那個平時怯懦、端莊、瘦高的,名叫桂枝的女孩走了過來,坐在桌邊,說:“倒了怪可惜的,做得這么可口?!?/p>
“端一邊吃去?!彼麤]好氣地說。女孩就端起碗到服務員那一桌去吃,吃著吃著流下了眼淚。
平時喧囂的大廳會在工作人員用餐的那一陣變得鴉雀無聲。小老板坐在桌邊,一支支地抽著煙,神色冷峻。服務員們縮在角落的那張桌子邊,筷子碰撞碗碟的聲音,吸鼻子的聲音都一清二楚。唯有桂枝,總會來端他為她準備的飯菜,哪怕他的目光鞭子般抽打在她的身上,哪怕他不耐煩地挖苦她呵斥他。終于有一天,她把飯菜端在手上,回頭說:“小海,你也吃點啊,這么下去身體受不了?!闭f這些話,對她來說簡直太難了,她的臉紅了,兩行淚在紅紅的臉面上滑下來。
“小海,放下吧,都怪我沒跟你說清楚。她是獨身主義者,不會找對象的。”大貴對他說。
面對親愛的兄長,他終于開口了:“怎么會呢?你看她那眼神,她是愛我的,更何況,她還給奶奶承諾過的?!?/p>
大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只是在他的肩膀上緊緊摟了摟。
沉默總是要爆發的,半個月后的一個用餐時間,沒等她躲出去,他把她攔住了,說:“麥香,我喜歡你。我哪兒不好,你說,我改,你跟奶奶承諾過的呀。”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感覺到眼里熱熱的。由于激動,他的聲音很響亮,以致大廳的工作人員都聽見了。
麥香看著她,臉很紅:“我知道你的心,可是,我不配?!彼钌畹鼐狭艘还?,掙脫他的阻攔,奔出了門。
有什么東西在他的腦子里響了一聲,斷金裂帛一般,他就那么愣住了,定在了門邊。桂枝過去拽他,看見他歪斜著腦袋,目光虛虛地望向一邊,他隨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桌邊,神情一點都沒變。桂枝喊了幾嗓子,見他沒反應,哭著去找水花。
大夫說他得的是癡病,要安神補腦,好好休息,心理疏導是關鍵。于是,跟小老板感情好的姑姑、同學朋友都被喊來了,排著隊勸慰他。
奶奶也來了,坐在一邊,看著他。有時候,她會伸出手去摸他的頭,他不躲閃,任老人那么摸著,臉上毫無表情,好像那腦袋不是自己的。奶奶說:“順兒,別瞎想了,別糟踐自己了,給她寫信,跟她說,大聲說,就不信她不答應。”
半個月后,他能迸出零星的話語,喊的都是麥香。他喊一句,那個叫桂枝的女孩就應一句。從開始的試探,到后來直接站出來,桂枝如一個演員般走過了羞澀期,完成了自己的蛻變。最初的一段時間,小老板的大小便偶然失禁,她一點都不嫌棄,那么坦然地為她洗洗涮涮,照顧他的一切。連她都不知道,她已經愛他愛得那么深了。
福順兩口子這才發現,服務員里居然有一個如此善良、賢惠的好女孩。她對他們的兒子好,他們就對她好,像對女兒那樣對她。
大約有三個月時間,小老板一直都愣愣怔怔的,晚上睡覺很少,醒來了就盤腿坐在床上,歪斜著腦袋看著外面到天亮。白天,他坐在臨窗的那個位置上,也看著外面,好像連面前的那些桌椅板凳都惹著他了。怕影響營業,福順用幾塊屏風把他隔離在那里。他們沒讓桂枝再干別的事情,專門照顧他。桂枝把他照顧得很好,衣服得體,鞋子干凈,頭發和臉頰也都剃得很及時,從窗外看進去,就像一個安靜優雅的客人。
時間是治愈一切的良藥。那個早晨,當桂枝站在他面前為他擦臉的時候,他忽然抱住了她,把頭埋在她的胸前,號啕大哭,淚如泉涌。淚水打濕了她的衣領,他渾身顫抖,兩手把她箍得喘不過氣來。她開始詫異于他的熱烈,愣怔了一陣子,然后伸出雙手抱住他的頭,說:“哭吧,哭吧,哭出來就舒服了。”
好一陣子,他終于停止了哭泣,他抬起頭,她看見他眼里有了神采,她感到那里有一盞燈被點亮了。
“桂枝,我們結婚吧?!?/p>
有如幻覺,她不相信似的看了他一眼,又側過頭看看窗外。前幾日落過一場雪,地上還有一縷縷殘留,遠處賀蘭山如戴著一頂白帽子,在陽光下白亮刺眼。
“桂枝,我們結婚吧!”他又說。
這么長時間,他第一次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并且說出了這句話。她一時有些迷惑,不知道他現在是清醒還是糊涂。她熱淚盈眶,雙手捧住他的臉,說:“你認人了,你好了,好了!”她再一次把他摟在懷里。她放開他,風一樣穿過大廳。她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水花。
兩個女人緊一腳慢一腳地趕到大廳的時候,那里已經沒人了。小老板換上了廚師服,戴上了廚師帽,來到了后廚,站在福順背后說:“爸,我來吧?!?/p>
正在炒菜的父親冷不丁聽到背后的聲音,手里的鐵鍋偏了,有菜粒蹦出了鍋外。他連鍋帶菜擱在灶沿上,回頭去看兒子。一尺多長的橘黃色的火苗從灶口躥出來,照亮了兩人的臉,借著爐火,兒子看見父親的眼珠浸泡在淚水里,嘴唇在微微發抖。父親也看見明顯清瘦了的兒子那雙黑亮的眼睛。
“好了,你好了,我的兒子!”父親這么想著,他想對他說鍋里的菜已經放鹽了,隨即又想,不就一盤菜嗎!
他把鍋放在灶臺上,從甬道走向大廳,在白亮的光線中,他黑黑的背影抖動著,抽噎出聲。身后,熟悉的翻炒聲清晰地傳了過來,如一首激蕩的歌謠。
他們為兒子舉辦了隆重的婚禮。小兩口看起來很幸福,只是桂枝悄悄對水花說,丈夫夜里跟她在一起,喊的是麥香。
麥香辭職后,沒多久她的母親去世了,辦完喪事,她離開了村子。這些,都是大貴告訴他的。
麥香所在的村子離小老板家不遠,趕一個休息日,他獨自駕車去了一趟。他看見了她家上著鎖的紅磚瓦房,他向村里人打聽,沒人知道她去哪兒了。
站在大山之巔,望著灰白的天際深處,他不由得在心里喊了兩聲麥香,他的心臟驟然收縮,渾身痛入骨髓。
五
兒子跟父母打過招呼后就離開了。
那天酒樓正好有酒席,客人們陸續入席了,還沒看見小老板的影子,服務員給福順打電話。福順正在衛生間洗臉,聽見電話鈴聲,手扶墻踉蹌著挪到客廳,又扶著沙發挪到茶幾邊,終于拿上了電話。
“大老板,快拿個主意,小老板到現在都沒來,眼看就要開席了,咋辦呢?”
福順一聽,心開始發慌,連忙撥兒子的電話,卻發現關機,想到那天兒子的表情和話語,頭發根都豎起來了。他讓水花趕緊去看一看。還沒等老伴出門,門就被敲響了,桂枝哭著進門,一手牽著兒子,一手牽著女兒。
“爸、媽,你們可得給我作主啊,小海不要我們了。”桂枝手里拿著一封信。信里說他要去山南,鬧不好就不回來了,讓她別等了。
他們知道兒子又犯了癡病,卻不知這么嚴重。他把信從兒媳婦的手里搶過去,眼睛卻盯不住那些字,它們在他面前飛舞著,叫囂著。他似乎看見了兒子那張冷峻的臉,用平靜卻又充滿挑釁的語氣說:“我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走了!”
“這個壞種,生意不要了,媳婦也不要了,這是不讓人活了!”福順一嗓子喊出這幾句話,喉頭發熱,一陣暈眩,順著沙發倒了下去。
“桂枝,快、快打120,快!”
毫無征兆地,家庭這條河在那一刻掀起了滔天巨浪,水花經歷了生命中最無助最艱難的一天。丈夫昏迷在床,酒樓亂成了一鍋粥,二廚頂上,勉強把酒席應付了下來,但并不理想。后廚一直由福順爺倆把持,二廚配得很弱。場面應付下來了,可反響不好,幾名熟客的電話都打過來了,說缺鹽少醋的,不像小老板的手藝啊!她連忙搪塞著,連連致歉。
老公公突然倒下去,桂枝已經不敢哭訴了,她和婆婆一起張羅著把他送到了醫院。她有些懊惱,如果不是自己那么突兀地把那個消息告訴老人,就不會這樣。兩個孩子,大的是男孩,五歲,此刻正站在病床邊,看著插著氧氣、打著點滴的爺爺,像在讀一本深奧難懂的書,滿臉的疑惑和驚恐。在他眼里,爺爺一直是活蹦亂跳的,即便是中風后,也一瘸一拐地操心這操心那,一刻也不閑著。爺爺倒下的那一刻,他覺得丟了些什么。女孩三歲,此時,把腦袋靠在母親的懷里,她有些困了,眼睛卻不愿閉上,一閃一閃的。
水花把孫子摟在懷里,對桂枝說:“回去吧,把娃領好,天塌不下來,有我呢?!?/p>
媳婦孫子一走,水花的眼淚就下來了。她坐在病床邊,淚眼蒙眬地看著丈夫。“小紅叔,小紅叔。死鬼,快醒來吧,里里外外的事情,你讓我咋辦呢?”她從胸口拿出一個半個巴掌大小的,包著手絹的方東西,“小紅叔,小紅叔,死鬼,醒來吧!”她把那東西貼在他的胸口喊。
大夫說,他也許明天就會醒來,也許就一直這么睡下去了。
下午的陽光從窗玻璃打進來,默默地照在他的鬢角。水花吃驚地發現,他的頭發稀疏得快遮不住頭皮了,發根大部分都白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兩個后腮似乎總有臟物。她用溫水毛巾給他擦臉的時候,用力擦了擦那個部位,才發現那是些淺褐色的老年斑。她在他的手背上發現了同樣的東西。男人的臉龐又窄又瘦,腳踝細得一把就能攥住。男人個小,但在她心里一直是高大的。只要他的眼睛睜著,他身上的活力就熠熠生輝,以致她從來沒發現他已經這么老、這么瘦小了。
濕毛巾劃過他的肌膚,也劃過了她的心,她逐漸變得平靜,她開始心疼他憐惜他。她甚至想,躺著好,躺著好好歇歇,把一輩子的疲乏都緩過來。她心甘情愿就這么照顧著他。這一輩子,她盡享他的福了。
有一陣子,她想到了兒子,她不知他拋家舍業地跑去山南干什么。兒子的病一直在麥香身上。第一次兒子犯病后,她和福順懊惱過好一陣,喜歡就喜歡唄,阻攔他干啥呢?要真娶了她,或許就什么事都沒了。關鍵是人家麥香也沒答應呀。唉,啥人啥命!由他去吧,人這一輩子該走的路總是要走的!
酒樓,酒樓怎么辦?這是她心里最重的一坨,今天是應付下來了,明天怎么辦?要不先關幾天?這個念頭只是閃了一下,如一把利刃抽出刀鞘又迅速插了回去,寒光逼得她近乎窒息。三十多年來,除了裝修,酒樓的門一天也沒關過。那年,福順去北京烹飪學校學習,讓她操心過一段時間,她這才知道看上去風風光光的老板其實也是不好當的。每日的柴米油鹽要買進來,七盆子八碗要端出去,下面的廚師頂著,上面的管理部門查著,同行時不時使個小絆兒。他在電話那頭說:“只要你把門給我開著,有客人沒客人無所謂,貼三千貼一萬也無所謂。”她說:“我實在挺不住了,我明天就關門?!薄澳愀遥 彼目跉庖幌掠擦?,隔著電話都能聞見火藥味,“只要家里還有一個活人,門就不能關。否則,咱們就離婚!”半輩子了,那是他唯一一次說狠話,唯一一次說離婚。她不能關,也不敢關,否則,即便他醒過來,也得再氣暈過去。
不關門你讓我怎么辦?怎么辦?她問他,也問自己。她給他擦身子、洗衣服,把自己弄得很疲憊,她不敢閑,閑下來就想哭。大夫看見她拿著拖布,說醫院有清潔工,不用她拖,再說地也是干凈的。她應著,還是使勁蹭著地板。
“大貴!”
她似乎聽見了一點微弱的聲音,她撲到床前,見他靜靜地躺著,呼吸均勻,依然沉睡。她拿起拖布剛拖了幾下,又聽到了同樣的聲音,她去看他,他依然睡著。這一次,她無比堅定地相信,他一定說了這兩個字,這對他很困難,但他一定說了。
桂枝聽說婆婆要去找大貴,滿臉的疑惑。當年大貴干得好好的,忽然就辭職了,后面這些年用過的二廚有五六個,哪一個能跟大貴比?這些話,不但她們這些服務員議論過,滿大街的人都議論過,大家都說福順頭頂上一敲腳底下都響,這種靈透人也干傻事呢!大貴就跟他的親兒子一樣,技術又那么好,不用,用別人?更奇怪的是大貴從福順酒樓出去后就再沒做過廚師,改行擺菜攤賣菜了,把那么好的手藝白白糟蹋了。大貴的踏實和手藝是出了名的,很多老板都去請過他,請他當二廚,甚至是大廚,工資比賣菜多得太多,但都被他拒絕了。再后來,又有人發現大貴的左手缺了一個小拇指。這件事,被大家當喝茶下酒的談資談論過一段時間后,就成了秘密,永久封存在那段時光里了。
六
房子是石城最早的筒子樓,原來是水花家的。大貴父親去世不久,水花家換了大房子,就把老房子給了大貴母子,說好了不要錢的,大貴不答應,非讓打個價。為了讓孩子住得踏實,他們隨便說了個價,在大貴的工資中按月扣除。那時候他們是一家人啊,對這孩子,他們沒存一點私心,和對小海一模一樣啊。可是,唉。
水花不敢想當年的事兒,那些事卻一咕嚕一咕嚕地往上涌,好像心里忽然長出了一個泉眼。大貴是個命苦的孩子,父親早逝,母親又得了瞎瞎病,為給母親治病,他上過北京,去過上海,哪有好專家、有新技術,他就把母親帶到哪里。他花完了工資,花完了福順兩口子給他的接濟,還借了一屁股債,還是沒把母親救下來。母親去世后,大貴的情緒低落,水花勸他:“孩子,想開些吧,你媽因這個病把不受的罪都受了,走了也好。振作起來,找對象成個家,好日子還在后頭咧?!彼麄兪沁@么想的,也是這么做的,像當年操心兒子的事一樣四處物色和介紹,大貴沒有親人了,他們不張羅誰張羅?
福順去鄰縣參加飲食協會的一個活動,看見當地一家餐廳也有血腸出售,他要了一碗,一則填飽肚子,二則學習人家的長處。這一吃就吃出疑惑來了,一碗飯吃完,他吃出的已經不是味道,而是憤怒了。他吃出了自家血腸的味道——在上百里外的地方吃出了自家血腸的味道!琢磨這個小吃,福順是費了心思的,他在配料中加入了一種草籽,那種草只有他們老家的山頭上才有。小時候,母親經常把它卷在花卷中,吃起來特別香。
他沒有參加后面的活動,打車趕回去的時候,酒樓已經打烊,大廳的門鎖了,后廚的燈還亮著。福順一把推開后廚大門,包著鐵皮的門板打在墻壁上發出一聲巨響。那時,里面只有兩個人,大貴正把花椒、大料、肉桂、丁香什么的調料裝進一個紗布袋子里,準備第二日要用的料包;水花在檢查壓著的爐子、冰柜電源和門窗的插銷,看這些地方都收拾妥當沒,是不是安全,這已是她每日的習慣了。
“小海呢?去,把他喊來?!?/p>
水花和大貴先是被門板聲嚇了一跳,接著就聽見了福順陰沉的聲音。他站在門口,臉上一點笑意都沒有,眼里噴射著怒火。
“小紅叔,你不是后天才回來嗎?”水花發覺了他的異常,一邊向他走去,一邊念叨著。到了他身旁,才發現他的表情扭曲得很厲害,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鼓出了棱角,牙齒在當當響,如三九天在野外站了很久。
“小紅叔,小紅叔,桂枝肚子有些不舒服,他們先回去了,你這是咋了?”她攙在他的手臂上,那條手臂像鐵棍,硬邦邦的。桂枝肚子里正懷著孩子,是全家人關心的焦點?!靶〖t叔,小紅叔!”水花念咒般不停地念叨著。福順努力地壓抑著自己,最終落座在腳旁的一個圓凳上。
“好,先問你倆,云縣樓外樓餐廳怎么會有和我們味道一模一樣的血腸?”他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真。
“天哪,小紅叔!小紅叔!你說啥呢?”水花吃驚地看著丈夫。血腸的湯料配方,只有他們爺仨和自己知道。她聽他們說過,也見他們配過,一直沒用過心,實質上她也是模模糊糊的。
“可不敢胡想,你能做出那味道,人家就做不出?”水花化解著。
撲通,大貴忽然跪了下來。
“叔、嬸,是我……我……我錯了!”大貴把頭頂在冰涼的水泥地板上,聲音如從地心發出。
福順不由把手摁在心口,愣住了,思維失去了方向。水花嘴里“呸呸”吐了兩口,說:“孩子,飯能胡吃,話可不敢胡說,手藝人活的就是個名聲咧?!?/p>
“嬸子,你就讓我說吧!早就該說的,我沒這個勇氣啊。”大貴哽咽著。
事情發生好幾年了,根由還是為給母親治病。大貴的錢已經花光了,又聽到了一個消息,說西安某醫院有了一種新技術,他想帶母親試試。那一段日子,云縣樓外樓餐廳托人聯系他,出了一個很誘人的價格購買血腸湯料配方。大貴拒絕了好幾次,最終妥協了。
后廚鴉雀無聲,冰柜的電流聲清晰可辨,夜空中,誰放了一個二踢腳,噼啪響了一聲。幾個人泥塑般待了很久。福順開腔了,他說:“孩子啊,缺錢開口呀,我能不幫你嗎?唉——這就是命??!我留不了你了,你走吧,以后再別說我是你的師父。這件事,誰也不許再提?!?/p>
福順的語氣很輕,落在心里卻很重,重如千斤。
水花說:“小紅叔!小紅叔!他爸,不敢,不敢,娃出去還咋活人呢?”
福順沒聽見似的,往出走,水花攆過去拉拽他。
“叔啊,嬸啊,你們的恩情太重了,像一座山,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再花你們的錢,我實在張不開口呀?!贝筚F拉著哭腔解釋了一句。
“當——”
“啊——”
兩聲響動接踵而來,后面是一聲慘叫,能把房頂戳個洞。水花回頭,見大貴站在菜墩旁,兩手握在一起,被鮮血包裹著。菜墩上撂著一把帶血的斧頭,一截小指頭躺在血泊里,如一段肉腸。
大貴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對不起,叔,對不起,嬸!”
“大貴!”水花拉撲過去,順手拽過一個圍裙把那孩子的手包了起來,她攙扶著他從福順身邊擠過去,她喊了一聲:“李福順,你這是在殺人!”
福順嘴唇抖了幾抖,靠在側墻上,老淚縱橫。
大貴的指頭最終沒接上,他離開了酒樓。
小海不知道父親為什么辭退了大貴,吵嚷過好幾回,想讓他把他叫回來,父親不吭聲。
他去找過大貴,哥長哥短的,請他回來,他說他現在是小老板,說了能算。
大貴看著他的兄弟,笑了笑,舉起那只殘手,說:“這輩子我不會再做廚師了。”
七
飲食公司的筒子樓是石城最早的樓房之一,當年很風光。隨著城市的發展,周圍的建筑一座比一座高,筒子樓被夾在了巷道里,低矮陳舊。經老舊小區改造后,面貌有所改觀。樓房沒有地下室,每家都在院子有個小炭房,這為大貴提供了便利。他把炭房的門改大了一些,買了輛三輪車,去批發市場把蔬菜批過來,在零售市場銷售。
和那些日出而出日落而歸的菜販子相比,大貴的攤子擺得很隨意。他為人仗義,市場上有什么爭執和不平,大家都愛找他評理,他也樂意當個和事佬。事情平息了,他不要任何費用,請喝酒,他去。所以,經常攤子在那里,人卻在酒桌上。市場上的人都習慣了,誰的攤子擺在他旁邊,就幫他把菜賣了,錢裝在一個鐵盒子里。
小老板讓他給酒樓送菜,他不愿意;小老板就讓下面的人每天到他攤子上去買,又被他拒絕了。小老板來找他了,說:“哥,我不知道你和老爺子有啥事,那個我不管,也管不著。你不回酒樓,好,人各有志,我也沒法管,可我們那么多年的兄弟情分,你也不要了嗎?”
“兄弟,讓哥安安靜靜地生活,好嗎?” 大貴說。
小老板在菜攤旁的小馬扎上坐了很久,地上撂下了很多煙頭。
水花倍感熬煎的那天,大貴心里也是亂糟糟的。湯料配方的事情被福順點破后,他知道他和對自己恩重如山的那家人的緣分盡了。他剁手指頭的行為很沖動,但也是一次深刻的表達,有悔恨、歉疚和深深的懊惱,也有割指斷義的意思。手藝行里,這種事是最讓人不齒的,他知道師父已經沒辦法容他。事實上,他也容不下自己了。他想以這種極端的方式隔斷與他們的情感,筑起一個殼,讓自己在里面喘息和茍活。
他想躲得遠遠的,不再與他們有絲毫的聯系,可有些東西是躲不開的。那么大的酒樓,每天的蔬菜消耗量不少,大清早,福順、小老板或酒樓二廚的身影,一定會在市場出現。除了福順,別的人都會和他打個招呼,如果不是很忙,小老板還會遞給他一支煙,兩人東一榔頭西一棒槌地聊幾句。
酒樓的一天從菜市場開始,大貴的一天也從菜市場開始。
整整一個上午,沒看見酒樓的人,他的菜賣得心不在焉。下午早早收工后,他騎著三輪車“咣當咣當”地穿街走巷,回到院子。筒子樓的院子被周圍高大的建筑擠壓成了三角形,一側是那排紅磚炭房,另一側有一棵不小的槐樹,遮蔽出了滿院子的陰涼,槐樹下有一個石桌和幾個石凳,其中一個石凳上側身坐著一個女人。下午的陽光透過樹葉星星點點地灑在她身上,樹葉在微風中銀鈴般碎響著。她的身子板正,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前方。
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大貴愣了一下。從酒樓出來后,水花有時會去菜攤上和他聊幾句,到家里,這是第一次。
“嬸子,你咋過來了?”
水花怔怔的。
“嬸子!”
大貴又喚了一聲。
水花看清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敦實的大貴。一路上她腦子里勾畫過碰面的樣子,她覺得自己會哭,會顫抖著向他傾訴。她看見了他黝黑的臉膛和額頭明顯的皺紋,他的鬢邊居然有了零星的白發。他還沒有結婚,才比小海大兩歲,可放在一起,他至少老六七歲。這孩子也不容易啊!
水花努力控制情緒,盡可能冷靜地講述了家里的情況。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繃得太緊了,說完這些,她覺得有些什么釋放了出去,她感到了疲憊和無力,趴在石桌上,還是抽泣出聲了。
“小海去山南了,去那里干什么?叔咋樣,脫離危險了嗎?”大貴急切地問,“嬸子,感謝你還信任我,沒事,天塌不下來,有我呢!”
大貴攙起她,進了屋子,給她倒了一杯水,泡了一桶方便面。然后鉆進了衛生間。
大貴的爽直和堅定讓她輕松了一些。她才想起一天了,還水米未打牙。她往嘴里送了幾口,俯仰之間,看見桌子前的正墻上很隨意地貼著一些照片,有十幾張,都是女孩子。她給大貴介紹過不少,他都一一拒絕了,原來他心里有人啊。再仔細看,她停止了咀嚼,愣住了,那個女孩是麥香,似乎比剛來酒樓那會兒還年輕一些。
“這是?麥香?這到底是咋回事?”
水花騰一下站起來,聲音失去了控制。麥香是老兩口心中的一根刺,因為她,兒子犯了癡病,差點毀了。雖然,一切都是兒子的單相思,女孩并沒有錯,但他們的心里還是對她有一些埋怨,覺得是她害了兒子,希望她離得越遠越好。
“這到底是咋回事?小海的癡病又犯了,他去山南就是因為她?!彼ㄒ廊槐3种笄徽{。她只給大貴說過小海去了西藏,并沒說原因。
大貴用毛巾粗糙地擦一把臉,把她摁坐下來,說:“嬸子,你別急,你吃。本來事情都過去了,就不說了,越說越亂,你看見了,我就叨叨兩句。”
大貴說他和麥香是在北京認識的。麥香也是去給她母親治病的,得的也是乳腺癌。麥香去得早,在醫院旁租了一個小套房,住了一段時間,租金太貴,打算找個人合租,碰見了大貴。一搭腔是老鄉,兩人很快就達成了協議。那是一套兩室兩廳的房子,他們各住一個臥室,共用餐廳、廚房和衛生間。
麥香一邊給母親治病,一邊工作。她一般都是晚上上班,白天睡覺。大貴覺得白天和晚上的麥香其實是兩個人,白天她開朗、隨和、大方。剛去的時候,大貴兩眼一抹黑,她帶著他奔這走那,在哪兒檢查,在哪兒手術,在哪兒化療,回到家如何護理,等等,在她的幫助下他很快就熟悉了。做飯、搞衛生,甚至帶老人們去化療這些事,他一并就干了,好讓上了夜班的麥香多睡一會兒。那時候,他也在找工作,好邊打工邊照顧老人。他是廚師,做的飯菜很合麥香和她母親的口味。麥香說:“干脆我給你開工資,你就在家給我們做飯得了?!贝筚F的特長在飲食上,但飲食行業工作時間太長,沒時間照顧病人,他想選個兩頭都兼顧的活,一時沒有合適的。一到晚上,麥香會畫上很濃的妝,打扮得很妖艷。大貴悄悄跟蹤過她,開始相信他收入不低了。原來她在一家夜總會工作,她不會是干那個的吧?這種猜疑,成了橫在他心中的一道墻。
大貴養成了晨跑的習慣,日日不斷。那天早晨,天剛蒙蒙亮,他慢跑著穿過巷子,準備到湖邊的林蔭道上去。
“走開,請尊重點!要不我就報警了!”
有女人的呵斥聲傳過來,很熟悉的聲音。
“一個坐臺的要尊重,簡直是笑話。”
他放慢腳步靠過去,見幾個年輕人圍著一個女孩,嘴里不干不凈,動手動腳的。女孩是麥香,昨晚上班出門前,大貴看見她穿著這身黑旗袍。
一個染著黃頭發的小伙子再一次把手伸向麥香的時候,大貴抓住了它,反向用力,小伙子就如一把折尺,一截一截地折疊,最后跪在了地上。另幾個人見狀圍了上來。
“大貴,快走!他們有刀?!丙溝銓λ啊?/p>
大貴手上再一用力,猛地放開,黃頭發就倒在了地上。大貴手腳并用,閃展騰挪,只幾下,那幾個小伙子就倒下了。
天邊開始變得彤紅,湖面落下一縷縷玫紅色的光波。旁邊樹上的鳥兒似乎在開討論會,嘰嘰喳喳,抑揚悅耳。他倆坐在長條木椅上,晨暉把他們涂抹得很溫暖。
“找個正經工作吧,別當夜貓子了。”他很委婉地勸她,他想勸她很久了。
“你肯定知道我在哪兒工作,也一定嫌棄我。請你相信,我有我的底線,我不是個壞女孩?!丙溝汩_始敘述。她說她上過大學,本科畢業,她可以找一份正經工作,可母親誰照顧?更重要的是她需要錢。這份工作聽起來不體面,可白天的時間可以騰出來,待遇也是普通工作的好幾倍。
“只要能治好母親的病,讓我做什么都值。”她的語調很堅定,也很動情,眼里閃著一個紅月牙。
母親是他們共同的痛,他一時語塞。
“為了母親!”他說。
“為了母親!”她也說。
他伸出手,去抓她的手。她如遭電擊般倏然一抖,躲開了。
有了那次遭遇和談話,兩人的關系進了一步。盡管她在那么復雜的環境中工作,但他相信她,能那么愛自己母親的人,一定是愛自己的。麥香向夜總會老板介紹了他,大貴也到那里當了保安。
共同的遭遇,共同的生活,又一起上班,大貴覺得他的心如一顆流星,急速向她靠近,一種從沒有體驗過的,美好的情感開始萌發。他想時時刻刻和她在一起,想為她做一切,想讓她快樂。
中秋那天,兩人都要上夜班。大貴做了很豐盛的一桌飯,買了月餅,照顧兩位老人吃完飯后,大貴拉著麥香來到了他們居住的那座樓的樓頂。兩個異鄉人在異鄉的樓頂看著那座著名而陌生的都市。
“看,月亮,十五的月亮?!贝筚F忽然說,手指指向東方。那時候,太陽還沒沉下去,光芒從西邊射過來,大地一片明亮。
“哪有月亮?”麥香迷茫地看著天邊。
“月亮在天邊,也在這里,正慢慢升起來?!贝筚F的一只手捂在胸口,眼睛異常明亮。
另一只手慢慢伸出去,去抓她的手。她抖了一下,想躲開的時候,他一下抓住了,緊緊地抓住了。
“麥香,我喜歡你,我們……”
她在他手里又抖了一下,然后伸出兩根指頭,壓在了他的嘴唇上。
“別再說了,你不知道這種病是會遺傳嗎?我倆不行,跟誰都不行,萬一以后我也得這種病,那就是害別人,以后還會害孩子。我們現在的痛苦還不夠嗎?還要讓更多的人痛苦?”
她的語氣迅速變得激烈,咄咄逼人,眼里淚光點點。他們經常去的醫院是??漆t院,這種病有一定的遺傳性他當然知道,目睹和聽聞過的病例也不少,可他從來不會主動把這種不幸往自己頭上攬。
大貴猛地站起來,大聲說:“你這是干什么?干嗎要這么苦自己?”
她伸出胳膊緊緊擁抱了他,她說:“請你尊重我,做兄妹吧,我不敢愛,也不能愛?!?/p>
兩位母親的治療走向了兩個方向。大貴母親開刀化療后,病情暫時趨于穩定;麥香的母親則病情惡化了,時日無多。他們一起回到了故鄉。大貴回歸生活,麥香陪伴在母親最后的日子里。怕她在家待著難受,大貴介紹她來了酒樓。
水花完全沉浸在大貴的敘述里,暫時忘記了那些煩心的事兒?;盍税胼呑恿?,她第一次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愛叫不能愛,叫不敢愛。
“你說,她心里愛過你嗎?愛過小海嗎?”水花的話問得像個年輕人。
“也許愛過,也許沒愛過,只有她知道,也只有天知道。但她一定是愛大家,愛這個世界的。”大貴把一件廚師服套在身上。
“她在哪里?現在在哪里?”水花說。
“她已經走了?!?/p>
母親去世不久,麥香就離開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可以肯定,她去過山南的鏡湖,當時,她給大貴打了電話,她說她在湖水里看見了她命里本該有的那個愛人。
“誰?是誰?”大貴問她。
她沒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祝你幸福!”后來就沒她的消息了。
“嬸子,是我自私,我應該把這些事告訴小海的。那樣,他就不會再犯癡病了。”
八
大貴的重新出山讓水花的腰板硬氣了起來。聽了大貴和麥香的故事,她忽然發現,自己雖然一把年紀了,經歷過的事情還不如這些孩子。生活是公平的,現在家里的這些變故,也許就是自己人生的一次補課,那么,就面對吧。
她請了護工專門照顧福順,讓桂枝照顧好兩個孩子,她說一切都會好的。她把那身掛在柜子里多年的淺咖色西裝拿出來,熨展脫了,配上襯衫和中跟皮鞋。她做了皮護,染了發,開始站在餐廳門口,迎來送往,管理業務。
當了一輩子家庭主婦的水花,在年近花甲的年齡上崗就業了,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的工作。她往門口一站,把服務員驚呆了,這還是那個頭發花白,衣著隨意,見人三分笑,嘴里念叨著“小紅叔小紅叔”的水花嗎?大家吃驚地發現,他們的“太后”真的具有太后的氣質呢,高拔的身板,溫暖的笑容,得體的舉止……她在丈夫和兒子的身后藏了半輩子,終于走到了前臺。他們開始在她當面試探著喊她太后,然后就響亮地叫起來了。
難怪這座酒樓能開三十多年,那里面的人都透露著古怪,也都不可小覷,保不準哪天連他家的小狗也會跳出來制造一點新聞呢。
酒樓沒有因為李家發生變故而蕭條,生意反倒更好了。除了在后廚大展身手,大貴每天都會抽時間去師父的病床前看一看,有時候還會幫他按摩按摩,說說話。他有一種很隱秘的感覺,感謝老天爺給了他這個救贖的機會,讓他還能和師父說說話,跟他有一些肢體上的接觸。水花就更不用說了,忙完酒樓的事兒,再晚她也要到醫院去,陪著他。她把裝在胸口的那個小手帕包拿出來,貼在他的胸前,念咒般念好一會兒“小紅叔”,然后給他洗頭,擦身子,一五一十地把當天的營業情況講給他聽。她說:“他爸,酒樓我給你好好看著,我要讓你一醒來就看到,它比以前更紅火了?!?/p>
有時候,她會流淚。因為他們的兒子出去一個多月了,一個電話都沒來過。
中秋節是酒樓生意最紅火的時候,水花卻一一謝絕了客人的預訂,她想起了大貴講過的那個故事里,他和麥香一起看月亮。他們這些搞餐飲業的人,年年月月在給別人過節日,自己卻沒過幾個節。她在福順的病床前嘮叨了一句,中午開始給員工放假了,讓他們回去跟家人過個團圓節,每人都準備了月餅和紅包。那些孩子們一下就炸鍋了,有兩個抱住她,激動地跳。在征得醫院同意后,她把福順推了回來,還讓人把和小叔子生活在一起的老婆婆也接了過來。
三十多年來,福順大酒樓第一次在八月十五的晚上歇業。水花讓大貴做了一桌子菜,和婆婆、桂枝娘仨、大貴,還有幾名回不去的員工圍坐在桌邊,福順的病床擺在一旁?!矮I月亮,獻月亮!”水花端起酒杯剛想說話,糊涂的老太太忽然說出了兩句清醒話。水花拍拍腦袋,在老人耳邊說:“謝謝媽,不是您提醒,把這么大的事都忘了?!贝筚F忙帶著大家把糕點、涼菜、熱菜、水果分出了幾個小盤,把一條茶幾放在餐桌前的玻璃幕墻下,一一擺上去。透過幕墻能看見兩棟樓房中間的一大片天空,月亮會從那邊升起來。
水花端起酒杯說:“感謝大家,這一段時間,要不是大貴回來,要不是大家支持,酒樓可能早就關門了。這世間啥最重要,情誼啊,感謝大家!”大家碰杯。她端起第二杯酒說,“還是感謝大家,是大家的鼓勵讓我變得堅強,我也可以伸出臂膀,為男人和兒子遮蔽風雨。”
“中秋節快樂!中秋節快樂!”大家互相碰杯、祝福。
“奶奶,奶奶!”小孫子忽然舉起了一個酒杯,對著水花的酒杯碰過去,“你咋不說小紅叔了,好長時間不說了,是不是忘了?”
水花把孩子攬在懷里,親親他的額頭:“奶奶沒忘,是聽這句話的人聽不著了?!彼^去把床頭搖起來一些,讓福順也面對前方。他睡得很安詳。
“奶奶,那個小紅叔是誰啊,你叫叔,我是不是要叫太叔爺爺啊!”
孩子這么一問,把水花給問笑了,她看著福順說:“他爸,我們那個秘密就說給孩子們聽聽吧,萬一哪天我也倒下了,就真成個秘密了?!?/p>
她從西裝口袋里掏出了那半個巴掌大小的手帕包,一層層打開,里面是一本小小的紅皮書,頁面已經發黃,封皮的四圍也磨得發黑了,那是一本很精巧的《毛主席語錄》。
當年,福順是他們村為數不多的初中畢業生,高中停招,只好回家務農。他的個兒小,身子瘦弱,干農活不在行。偏偏家里和生產隊長不睦,隊長使壞,讓他去民兵營抬石頭。二十多歲了,個人問題沒著落。他母親就找來媒婆牛轉花,讓她幫著撮合。牛轉花的手里剛好攥著一個大姑娘,叫水花,父母去世,跟著叔嬸長大。叔叔尚好,嬸子對她就很一般了,恨不得連夜把她嫁出去,也托了牛轉花。
福順見水花,是在井臺邊。水花挑著一擔空桶向井臺走去的時候,媒婆也把一擔空桶塞給了福順。福順在井臺邊磨磨嘰嘰的,把水花看了一遍??吹谝谎郏男木涂┼庖幌?。她很特別,身板面相比別人都大一號,大鼻子大眼睛,高個子寬身板,布滿補丁的粉色襯衣展展脫脫,兩條粗黑的大辮子,晃來晃去的。那口井沒有轆轤,吊水要靠手扯繩子,那么深的井,那么長的繩子,她甩開膀子只兩下就扯了上來。她把繩子盤起來,掛在擔頭,輕巧地挑起擔子,穿著藍布褲子的兩條大長腿頻率很快地倒換著。他覺得那擔水不是被挑著,而是在水上漂著,同樣漂著的還有那兩條活蹦亂跳的大辮子。那一刻起,他就不能自拔?;丶乙徽f,父母一聽是個壯勞力,歡喜得不得了。
水花偷看福順的地點在路邊的玉米地里。福順每天去民兵營都要路過那條路,媒婆讓水花埋伏好,她站在路邊。一會兒,福順騎著那輛大鏈盒車子“瑯瑯瑯”地過來了,媒婆說:“福順,福順,等等,我問你個話?!备m樥驹诹寺愤叀Kǖ谝谎劭吹降氖鞘?。他站在媒婆身旁,兩個人幾乎一般高,媒婆的身板能分出他兩個,他面龐黝黑,一身灰土,簡直就是個未長大的孩子。如果真要記住什么,就是他的一對眉毛,黑漆一般在晚霞中閃著一線光亮。
福順盼來的是拒絕的消息。知道消息的那天,他就被石頭砸傷了左手,只好回家養傷。他坐在院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從早坐到晚,茶不思飯不想,犯了癡病。他在石頭上坐了半個月。母親心疼了,勸他:“兒子,你文化那么好,你給他寫信。女怕纏男怕磨,你去找她呀,光想有什么用?!?/p>
母親的話他聽進去了,他就趴在那塊石頭上,給水花寫信,寫好了,買了半斤水果糖,請牛轉花給帶去了。收了好處的媒婆嘴上像抹了蜜,說了不少好話,說如果不是高中停招,福順準能考上大學。你知道嗎?他是見過毛主席的人咧!
媒婆給水花信的時候,她扭捏著拒絕著,媒婆硬硬塞進了她的褲口袋里。媒婆一走,她就覺得口袋里裝著一團火,人是沒看上,但那是她平生收到的第一封信,一個男娃的信。因為那封信,她多半天走路都是趔趄的。好不容易到了晚上,關上窯洞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掏出來,在燈下展開。牛皮紙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鋼筆字蒼勁有力。她知道那個男人為什么看起來那么瘦弱了,因為他把力氣全用在寫字上了。名字后面有兩個字“親啟”,她只認識一個親,后面那個字是繁體字。信封是封著口的,她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看了第一行,她就羞紅了臉,因為前三個字寫的是“親愛的”。嬸子怕花錢,只讓她上過兩年學,信她一定是讀不下來的,她又那么想知道。一連三天,她都在焦急地想辦法。后來就想到了田老師,那個矮胖的戴著白框眼鏡的田老師。
“情書,這是一封文采斐然的情書??!誰寫的?太有才了?!碧锢蠋熆戳诵牛行┘?,看到落款的時候,她問水花,這個李福順是不是鄰村那個去過北京的李福順?水花說可能是吧,她聽媒婆說過。田老師說那年全公社選了十名品學兼優的中學生去北京,里面就有李福順。
田老師忽然停住了,問水花拿到信幾天了,因為在信末,福順說他會在黃河邊那塊大石頭旁等三天,三天后,他的工傷假就到了,要回去砸石頭了。
“快去呀,傻丫頭?!碧锢蠋熮话选?/p>
“可是他還沒我高呢?!惫媚镞€有點猶豫。
“個子高能當飯吃?聽老師的,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水花到了河邊,果然見他坐在石頭上,手里拿著樹枝在沙灘上寫字,寫的全是“水花”,那些字從他身邊一直蔓延到了河邊,密密麻麻的。
福順寫完腳邊最后一個字,撂掉樹枝,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看見了站在身后的她,兩手把一條辮子絞在胸前。
“水花,你來啦,水花!”
福順一下很激動,他爬到那塊大石頭上,手里舉著個東西,對她說:“水花,我把這個送給你,我向毛主席保證,一輩子對你好。任何時候,只要你念叨‘小紅書’幾個字,我就聽你的?!?/p>
他舉著的,就是那本巴掌大小的語錄本,他去北京沒見到毛主席,買了這本語錄本,那是他最珍貴的東西,須臾不離身。
水花停止了講述,餐廳一片靜默。
九
淺灰的天際出現了一線明亮的彤紅,那片天開始燃燒,像誰放了一把火。在人們的歡聚和期盼中,月亮慢慢升起來了。開始時,像一個帶著巨大紅暈的火球;脫離地平線后,就逐漸清亮起來了;升到半空時,已經是一個金黃色的明亮的大盤子了。
“月亮,月亮真圓??!”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大家就停止了談話,停止了咀嚼,停止了一切行動,靜靜地凝望著外面,好像任何一點響動都會把它嚇跑。清澈的金黃的透亮的月盤里,吳剛、桂樹、玉兔、嫦娥繼續演繹著那個美麗的傳說,月盤外的天空深遠而湛藍,一粼一粼的白云朵閃著白光。
水花讓人把大廳的大燈關上。她坐在福順的床邊,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兩個孫子一左一右依偎在母親的身旁。大貴坐在老婆婆的身后,幫她捏著肩膀。回不了家的那幾個服務員,肩扛肩緊挨著坐在一起。沒有一個人說話,大家都靜靜地看著,感受著牛乳般的月輝一點點鋪進來。
“嗡嗡,嗡嗡?!彼ǖ氖謾C響了,震得桌面都在抖。怕影響別人,她忙拿起來,來到后廚的過道。是兒子的微信視頻電話,“媽,你們都好嗎?爸還生我的氣嗎?”還知道給我們打電話??!還知道自己有父母?。∷▌傁肼裨箮拙洌鋈徽f:“你的臉咋那么黑?人咋那么瘦了?你沒事吧?快到亮一些的地方讓媽媽看看。”兒子往亮處走了走,還是老樣子,黑瘦黑瘦的,頭發也很長,身上橘色的沖鋒衣臟兮兮的。
“兒子,你沒事吧?一切都好吧?可不敢騙媽,媽再也受不了了?!?/p>
兒子咧嘴笑了一下,皮膚黑,那邊的光線也黑,牙齒就顯得很白。兒子說他一切都好,當時聽卓雅說了鏡湖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就萌生了來這里的想法,他只想知道麥香在哪里,想知道她到底愛沒愛過他。昨天他去過鏡湖了,今晚住在山南縣的賓館里。
“媽,你把電話給桂枝,我有話對她說,很重要的話?!?/p>
水花壓低聲音說:“你不是和那個卓雅在一起嗎?你找桂枝干什么?還嫌家里不夠亂嗎?”兒子忽然呵呵笑了,他說卓雅走的時候根本就沒留聯系方式,他也沒想著找她,這些天他走一站停一站,一直在游歷和思考。水花這才敢把電話拿進來,“接,快接,小海的電話,找你的?!?/p>
桂枝“嚯”地站起來,搶過電話,看到屏幕里的小海,卻沒了話,眼淚嘩啦啦的?!肮鹬Γ鹬Γ 毙『T谀且活^喊。桂枝說:“你不是不回來了嗎?還打電話干什么?”
“桂枝,你知道我在湖里看見什么了嗎?我一輩子都要對你好!”
鏡湖在大山深處,還沒有正式通車。小海和稀稀拉拉的一些游人,經過艱難的跋涉,終于站在了那個陽光普照、碎石遍地的觀景平臺上。在群山對峙的山谷里,他看見了那座神秘的湖泊,它如一個純凈的藍色的月牙兒,又如一塊碧藍的翡翠,靜臥在視線的下方,再遠處是一座高聳的山峰,山頂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白光。上面,蔚藍的天空下,潔凈如絮的白云翻卷奔騰。
啊,神秘的湖,心中的湖!
小海不由得跪了下去,他把臉貼在寬闊的大地上,他在心里說,神湖,圣湖,請你告訴我,她在哪里?在哪里?他聽見了風聲,慢慢地,世界似乎沉寂了,他聽見了陽光的聲音,聽見了心跳的聲音,聽見了冰水在群山間潺潺奔流的聲音。他努力讓自己靜下來,讓世界靜下來。然后慢慢抬起頭,膽怯地把目光再次射向那座湖。
湖面似乎變成了一面幻影重疊的鏡子,一個女人一手牽著男孩,一手牽著女孩。
小海愣怔了一下,忽然頓悟了,麥香也好,卓雅也好,只是幻象,桂枝才是他的前緣。
他再一次跪下去,虔誠地磕頭,熱淚滾滾。
“桂枝,你等著我,我明天就回去。”
桂枝撲進水花懷里。她把她顫抖的身子摟住,輕輕拍打著她滿肩膀的月色。
“順子,好好看看,今晚的月亮多圓啊?!崩掀牌藕鋈挥置俺鲆痪?。
順著她的話,大貴看了一眼師父,他吃驚地發現,師父的眼睛正睜得大大的,一動不動地看著月亮,眼角有兩滴淚珠,盈盈欲滴。他是什么時候醒來的?在這溶溶的月色里,他是不是也想起了三十年前,手執小紅書,站在巖石之上,大聲向水花發出了愛的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