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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代》2024年第1期|張煒:去老萬玉家(長篇小說 節選)
    來源:《當代》2024年第1期 | 張煒  2024年12月09日11:10

    導讀

    張煒最新長篇《去老萬玉家》,書寫變局將臨的十九世紀末,從廣州同文館回半島探親的青年舒莞屏,回程突遇風暴,借輪船延誤之期完成恩師重托,前往聲名遠揚的萬玉大營。由此開啟步步驚心之旅,從熱血沸騰的崇拜到摧肝裂膽的悲絕,從無法抗拒的誘惑到深冤凝結的仇讎,九死一生,最終沖出魔窟羅網。

    這是一個韌忍和藐視、周旋和看破、決絕和撞碎的青春故事,一部艱難完成的世紀驕子傳奇,一場遲遲到來的男子成人禮。

    第一章

    美少年歷險是早晚的事。舒莞屏長到十七歲,危險逼近。也許就為了這一天,他七歲習武,篤守日課,小小年紀已變得沉穩機敏。導師為舒府總管吳院公,其人忠耿智勇,可惜后來與山匪纏斗中失去左腿。吳院公以木質輕韌的梧桐做了假肢,仍能騎馭。他告訴舒公子:人生長路難免遭遇大小災殃,這好比一只只魔獸伏于中途,伺機撲來。“聰敏者會提早聽到它的蹄聲,”老院公將右手攏在耳旁:“‘嚓嚓’‘噗噗’,走走停停,因為體量不同,落地蹄聲亦不同。”

    院公是在他遠行前說這番話的。當時舒莞屏十四歲,即將別過舒府,只身去南國的廣州同文館。

    三年轉眼而過。一個初秋,十七歲的舒莞屏千里迢迢返回故里。舒府遠在北方半島,聲名顯赫,踞于膠萊河西岸,離駐守重兵的青州旗營五十里。父母亡故,府邸執掌者為伯父舒員外。舒莞屏于二十日前馳電舒府:即日乘客輪自廣州抵上海、煙臺,整個行程需十五日。他輕裝登船,上衣著青黛隱紋祥云錦衫,下身是西式機紡細布褲,頭頂寬檐南洋軟帽,攜一柳條漆箱。在頭等艙舷廊拐角,一金發碧眼女子含笑點頭,盯一眼他烏亮肥碩的發辮。

    舒莞屏推開艙門,腳觸花毯似有疑惑,再看手中號牌。侍童迎來,接下箱包。套間內有狹小的洗漱室,擰開鍍銀水閥,清流涌出。他坐下歇息。松弛中頗感疲怠,頭腦一片靜息。就在此刻,幾聲莫名的低音蕩起,讓他挺身四顧。啊,一種若有還無、仿佛從更深處透出的聲音:“嚓嚓、嚓嚓!”就像某種動物的踏動之聲,是它的蹄音,正一絲絲趨近。他捕捉這蹄聲,瞬間記起多年前老院公說過的那只魔獸,它的名字叫“災殃”。身體從沙發上倏地彈起,胸口劇跳。打開艙門,四周并無異樣。他在舷廊徘徊良久,直到駛離碼頭的汽笛聲聲嘶鳴,才回到客艙。還在想那個清晰的蹄音:“嚓嚓!”是的,這說明它是一只中等體量的動物,如果是“噗噗”,那就糟了,那會是一頭巨獸。

    客輪在藍緞般的海面上穩穩滑行。四日至滬,登岸入住客店;三日后再次登船,赴煙臺。船抵芝罘灣為下午四時,長空如洗,碧海如綢,鷗鳥陣陣喧嘩。舒莞屏奔向甲板,遙望對岸。激顫的巨軀停穩,碼頭傳來盈耳的喧聲。他提箱走下舷梯,兩眼一直在出口處的簇簇面龐中搜尋。“Nobody comes to greet me.(他們不來接我。)”腳下是黑白兩色卵石鋪就的地面。穿過人隙,躲過幾束目光。兩位穿戴齊整的中年男子擋住去路,躬身拱手:“可是舒公子駕到?”舒莞屏點頭,將箱包攏于腋下,微微側身。“老爺讓我等迎接公子呢。”

    一輛馬拉轎車駛向市區。沿路可以看海。右邊有幾個輪廓清晰的島,左側是兩三層的建筑。舒莞屏一路抱緊柳條箱包,垂睫不語。車子駛近一座蔥蘢的小山,停在一幢三層中西合璧式的樓舍前。“這是全城最好的旅店,”兩位男子介紹:“順德飯店,前身是登萊青道臺府置。公子宿下,明天一早上路,天黑前府里的車子就能趕到。”踏上門廊,腳下是黑白大理石地板。門童殷勤。他長舒了一口氣。

    大堂飄來茶香,還有淡淡的咖啡味兒。這氣息讓人沉靜。他入住寬敞的套間,那兩位男子就在隔壁。晚餐講究,在一個大包間中,他和他們分坐主桌和邊桌。有中餐,有西點,印象深刻的是烤青魚和奶油蘆筍。紅茶很香。餐后店童遞來一張紙卡,上面寫有娛樂項目:聽戲、熱浴、棋牌、保齡球館。最后一欄稍出預料,他的食指按在那兒。

    球館設于地下,共有三個球道。占據邊道的是兩個洋人。舒莞屏投球撞擊木瓶,陪伴的兩位男子立在一旁。三局之后熱汗涔涔。他禮讓兩位,他們叫一聲“公子”,謝絕了。回客房還早,店童引他去洗浴間。一個橢圓大木盆水汽蒸騰,躺在霧靄中,一會兒恍然入夢。就在此時,又是一陣“嚓嚓”響起,而且絲絲清晰:還是那蹄聲,它從霧氣深處傳來。猛然欠身,水花四濺。室內極靜。他堅信剛才聽到的是一種動物的蹄音。閉上眼睛,又一次閃過吳院公的面龐。“院公,我真的聽到了那只魔獸,它好像一路尾隨,只不知道出現在何時何地。”

    因為要趕早,提前用餐。兩位男子時而對視,呼吸變得粗重。用茶時他們出去一次,回來說:“舒公子,咱們的車來了。不急。”他們為他添茶,外面響起了馬嚏。回房間取隨身物品,僅一個柳條箱包而已。兩位男子前邊引路。店前的碎石路上停了一輛雙輪騾轎。“騾轎輕快一些,路遠。”他心中自答。車上下來兩位女子:瘦高,穿深棕色衣褲,打了裹腿,頭巾下露出鼓鼓的額頭。她們三十左右,長眉大眼,宛若一對姐妹。女子施禮問候,一個打開車門,一個上前取柳條箱包。箱子抽離腋下時,他感到了對方的腕力。一直陪伴的兩個男子并未跟隨,只在車子啟動時深深一躬,與公子揖別。

    舒莞屏登車前看到了兩個黑衣騎士,他們大概要一路隨護。雕花廂窗,紗簾低垂。他尋覓車上特有的舒府徽記,一只碗口大的木刻麒麟,沒有。“公子,舒老爺盼著呢。”女子說著上前攙扶,剛要伸手,他腳尖輕觸踏板,一躍入廂。兩排座位,前排只他一人。車輪啟動,十丈之外是兩個騎士。舒莞屏拉下布簾。車速頗急,一如心情。他忍不住問起吳院公,一位女子答:“他好著。”說著遞來茶盅。

    輕輕啜飲,想著老人。自雙親故亡,他一直跟在吳院公身邊。偌大一座舒府,皆由院公打理。老爺舒濟先后任武定府知府、兗州知府,無暇顧及府中事務。舒莞屏在老人呵護下長大,依隨院公如同至親。十四歲去廣州同文館,異鄉夜長,時而驚醒:夢中汗如雨下,老人將他扶上馬背,然后拐著那條梧桐腿跨上鞍子,立刻變成驍勇的騎手。“How are you?(你好嗎?)”“There was no news.(杳無音訊。)”他閉上眼睛,將茶盅還給她們。兩位女子發出“呀呀”聲。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她們稍長的門牙和紫色的牙齦。

    舒莞屏覺得頭部一暈,仰倒在軟座上。兩位女子跳到前座,拍拍睡去的人,仰臉對視。“好俊俏的小生啊!”“甚是!”她們捧起油亮的發辮。“獾姐,真是一個玉人兒。”“小貍子,甚是!”兩人咝咝吸氣。幾下顛簸,她們趕緊扶住椅背。獾姐撩開廂簾,回望兩個黑衣騎手。他們策馬跟隨,相距十丈。

    舒莞屏醒來:紫幔低垂,籠罩四周。沒有騾嚏,沒有車子的咯噔聲。頭腦昏漲,腹中翻滾,忍住嘔吐撩開幔帳:近處肅立一個黑衣男子,好像是一路跟隨的騎士。男子高喊:“醒也!”一陣雜亂的腳步,涌入幾個男女,全都衣衫緊束,其中就有那兩個打裹腿的女子。一個額頭方方的中年人躬身看來,正想伸手,舒莞屏嘔吐起來。“舒公子,”方額讓人揩拭,說:“我們去吧。”兩個男子將未能站穩的舒莞屏攙起。舒莞屏推開他們。“公子莫要慌促,咱們前去拜見大公。哦唷,且走。”方額前邊引路。

    穿過一道長廊,舒莞屏看到外面的山野,忍住驚嘆。踏上幾道石階,拐彎,進入一間陰暗的廳堂。眼睛漸漸適應,這才看清:一處寬敞的大屋,一張張肅穆的面孔,一道道錐子般的目光。這些人沿墻而立,年紀在二十至五十不等,個個手持刀械。正中擺放一張榆木椅,上鋪金色軟墊。角落里響起一聲吶喊:“大公到!”內間走出兩個扎了頭巾的高個兒女子,正是獾姐和小貍子,她們分站椅子兩側。廳內靜寂,響起一陣腳步聲:“嚓嚓”。

    一個矮小結實的女人從一旁走出,頭顱微仰,牙關緊咬。她戴一頂鑲血色琉璃的黑呢帽,腰扎皮帶,懸一把護身匕首,細長眼瞇著,誰都不看。她發出若有若無的“哼哼”聲,徑直走到舒莞屏跟前,像驅趕蒼蠅一般,將兩旁的黑衣男子拂開。“可知來到何等地場?”舒莞屏不語。方額湊近說:“大公問你哩,好生回話。”女人等不到回應,退向座椅,將頭仰靠到椅背上:

    “聽著,爾已踏進大公地界。”

    “這是萬玉大公,還不跪拜!”方額在耳旁說道。舒莞屏發出了“啊”的一聲,嘴巴張開。他不再移動目光,盯住對面女人:四十左右,寬肩,身軀精瘦,臉部蒼黑,頭顱有些小;瞇成一條縫的長眼時而閃出一束冷光,殺氣逼人;一副鷹鉤鼻,臉龐前傾,像一只猛禽。她的手一直抓牢椅子扶手,指甲發出“咯吱”聲。舒莞屏吸了一口涼氣。大公冷笑:“看個仔細,去陰府前只這一眼了。”四周響起笑聲。大公直直身子,抬起的右手戒指一閃:“爾可知自己是誰也?”

    “我是舒府公子。”

    她活動兩只胳膊,發出禽類的氣味:“錯矣!大公看來,你就是一鍋肉湯!”話音剛落,廳堂發出一陣哄笑。她鼻頭沉沉垂下,有些倦怠,合上雙手,不再說話。舒莞屏欲要向前,旁邊的人狠力拽住,低聲惡罵:“我日你龜孫立馬入鍋加火!我日你香狗小肉火燒!”古怪的山間土語難以聽懂,舒莞屏有些發蒙。大公揮揮手:“除非還來一千兩銀子。”她起身,兩旁女子上前攙扶。

    舒莞屏發出聲聲呼吼,全無回應。兩邊的黑衣男子用指甲摳掐皮肉,讓他無法忍受,雙臂猛力一彈,掙脫。方額發出“嗤嗤”聲。兩根繩索套住,緊勒。舒莞屏對方額喝道:“難道你們就不怕舒府、不怕官軍?”回應的是又一陣哄笑。

    舒莞屏被扭出廳堂。好亮的光線,無法睜眼。爬上幾級石階,來到一個石砌的場院,這里有一口黝黑的生鐵大鍋,下面墊幾塊石頭,塞滿了劈柴。方額指著大鍋:“公子可知它的用場?兩天后,就用這鍋慢慢燉你。”舒莞屏額上滲出汗粒。幾個黑衣男子嬉笑:“吃山珍海味的崽兒,白白嫩嫩,燉湯滋味包好。”“包好。”他們吸著口水。方額說:“反正公子就是一塊唐僧肉了。除非舒員外趕在那個時辰送來銀子。”

    重新押回紫色幔帳。沒有捆綁。舒莞屏躺在床上,兩手按住胸口,待喘息平緩,開始回想一路關節:登船,換乘,自穗抵滬抵煙;碼頭上接客的男子,順德飯店,疾馳的騾轎,打裹腿的女子。他心里認定府中走漏消息,或電報被人截獲:自兩腳踏上碼頭的一刻,即落入圈套。他深感沮喪的是,自己將成為轟動半島的劫票案主角,令人厭惡。他相信綁匪已經鞭打快馬,將訊息送達舒府。府上只有兩個選擇:拱手呈上千兩白銀,或引官軍前來討伐。舒府當然不會坐等公子受烹。“不過,”他心中驚呼:“殺聲一起,也等于把我投入鍋中了。”

    深夜不能入睡,思緒一直纏住“老萬玉”三個字。這是聲震江北的名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傳奇俠女,割據一方,一個令官府生畏的匪酋。有多少人恨就有多少人敬,她的事跡早已化為神奇:十三歲刺死青州旗營都尉,單騎破陣,舉旗聚義,無人能敵。最早起因還是她的絕世容顏:就因為貌美過人,惹得權勢垂涎,不待長成即遭劫掠。最想不到強虜偏遇英豪,少女于紅燭之夜手刃色狼。傳說萬玉有一雙逼人美目,陣前誰被這對眸子灼過,必得跌落馬下;她身材高挑,馭白馬束紫巾,長發飄飄,取敵首級不過須臾之間。

    傳言何等虛妄。舒莞屏而今親眼目睹老萬玉:瘦小黢黑,臉似鷹隼,琉璃黑帽,脖頸枯干,喉嚨嘶啞。不過是占山為王的丑響馬,哪里是什么英氣逼人的女豪杰。一個傳奇就此毀滅,更有絕望。他想此事會以何種方式了結,從頭思慮,難以明晰。認定的只有一個結局:舒府不可侵犯,府丁悍厲,旗營襄助,老萬玉終將付出巨大代價。今夜尤為思念吳院公。

    下床躑躅,遙看星月,只找不到窗戶。這是一座怪屋,如兩堵高墻夾起的過道,東西七步,南北二十步;唯一出口是通向長廊的臺階,那兒的一個窄門早已閉鎖。他坐上臺階,發現一線微光來自上方:頂部有一個不大的天窗,這時正有人俯身探望,月夜清輝映出頭肩輪廓。他屏住呼吸盯視,天窗頭影立刻縮去,接著覆上遮物。也許那是唯一的遁身之處,高丈余,以自己的騰挪功夫,斷然不可攀越。他記得老院公失去左腿之前,一縱即可翻過高墻。

    黎明前小眠一刻。早餐是芋頭稀粥,佐以五香螺螄。這一餐也算山匪對公子的款待了。送餐者是一男童,手提木頭飯盒,動作利落,取出一壺兩盞。舒莞屏從壺中傾出絳色茶水,看著對面擺下的空杯。響起腳步,進來的是方額。“公子可好?山寨吃物粗陋,還望體諒。”說著坐下添茶,雙手舉杯禮讓,仰臉飲下。

    舒莞屏從近處看著方額,想的是騾轎上的女子。這人眉梢上揚,雙目微吊,鼻中溝深凹,牙齒堅實。“公子見過萬玉大公,想必早已明白,知道她言出必行。寨子亟待銀兩。公子年少英俊,切莫意氣用事。”方額咬文嚼字。舒莞屏應道:“人在這里,舒府如何行事,我豈能定奪。”方額身體前傾:“老夫看來,公子比一千兩白銀貴重許多。我家大公少不了與洋行往來,缺的是通洋人士,公子何不留下?”舒莞屏心中一怔。方額提高聲音:“公子從了罷。”舒莞屏目光轉向墻壁和天窗,落向杯子:“容我細思。”“啊,這委實是件大事,機不可失啊!”方額聲顫,搓搓手站起。

    一天過去。第二天凌晨一女子進來,是身個瘦高的小貍子:“俺還你東西來。”說著遞過那只柳條箱包。舒莞屏將箱包摟在懷中。“清點當面。”她催促。他打開看了,洗涮用品,兩件換洗衣衫,一本詞典,樣樣俱在。“我與獾姐一路上好好待爾哩。日后留下可好?”舒莞屏不再應聲。

    入夜困極。午夜被一陣嘶鳴驚醒。舒莞屏呆坐床上,漸漸聽清:聲聲呼號,甚是激烈。槍聲,千真萬確的火槍。他腦子里馬上閃過“官軍”二字,想到舒府。抬頭,發現頭頂的那扇天窗大敞無遮,月光瀉入。窗子被嘭嘭叩響,有人在上面發出呼叫:“舒公子!”一根繩索垂下,他迅捷抓住,又反身去取柳條箱包。上邊的人用力提拉,將他拽住。騰上屋頂,四周已喧聲大作,刀棍撞擊,夾雜馬嘶和爆裂的火槍。東北方燃起火把,東方已現魚肚白。

    那個人牽住他咚咚跑下階梯,一連跨過三個倒斃的尸身。“吳院公為保公子無虞,已備萬全之策,先著人潛進寨子,殺開這條通道。旗營的人在東邊纏斗,我們快去西坡!”他邊跑邊說。舒莞屏隨上奔躍,黎明的涼風塞住了喉嚨。“老院公啊!”他呼出一聲,雙腳騰地,幾步躥出丈余。遠處是齊整的側柏梢頭,樹下有一條蜿蜒的坡路。殘存的夜色瞬間消退,十丈之外矗著一人一馬,天哪,是老院公,正勒住韁繩往這邊遙望。舒莞屏呼叫奔突。東側山麓涌出一些人,手持刀戟弓箭,尖聲大叫。舒莞屏飛一樣沖向那匹馬。

    離馬只有幾步之遙,老院公伸出左手。路邊爬出一個黑衣人,如同巨蜥。老院公掉轉馬頭,躥起的人揚起長刀,“咔嘭”一聲砍向左腿。老人身子傾斜,沒有墜馬。火槍爆響,舉刀人應聲倒地。呼號逼近,震人耳膜。“快些公子!”院公伸手牽拉,舒莞屏一躍上馬。

    策馬馳走十里,蹄聲急促。后面緊隨老院公的府丁,還有青州旗營官軍。舒莞屏一路抱緊老人腰身,臉龐貼緊衣衫。一路少語,只是向西。從太陽初升到暮色鋪地,未曾稍有歇息;半夜入住客棧,拂曉打馬啟程。近晌,終于聽到了膠萊河的水聲。過河往西,北馳五十里,遠遠望到一片蓊郁,那就是舒府了。

    離府邸還有十里,老院公說一句“先去西營”,掉轉馬頭。后面有幾匹馬跟隨。舒莞屏聽到“西營”二字,心中一陣欣悅。那是舒府的一塊飛地,二者相距二十余里,原為府上的果蔬林圃。自從府中老爺和夫人過世后,舒員外將府上事宜悉數交與他人,讓吳院公主理荒蕪的西營。兩年之后,那片凋敝的田園即整飭一新:六畜興旺,果蔬茂長,已成為迷人的花草林苑。舒莞屏十四歲離家,最好的記憶都留在了西營。

    舒莞屏發現,從邁入西營的一刻,吳院公的馬就變得腳步遲緩。它小心翼翼馱著主人,走向木瓜樹叢間的一排草屋,穩穩站住。老院公下馬時彎腰捂一下左腿,舒莞屏發出“啊”的一聲,想起那把砍來的長刀。“院公,您的腿。”他上前扶住,吳院公搖搖頭,拐入屋子。進入草屋,老人倚向寬大的臥榻,動手解衣。一條泛著油光的假肢袒露出來:它有一道深長的刀疤,幾近折斷。

    吳院公把梧桐腿移向一邊。舒莞屏覺得它痛疼難忍,伸手撫摸。老人仰在榻背上,雙目緊閉。舒莞屏今夜有太多話要說,只不知從哪里說起。“你把電報,唔,啟程的關節說與我聽,不要記錯。”老人仍然閉著眼睛。舒莞屏看看漆黑的窗子,欲言又止:有個黑影從那兒走過。“無妨,那是我的人。”老人拍拍他。他從頭說起,說出心頭的疑惑和判定:那封電報一定是被山匪截獲,再不就是府中有人走漏了消息。“是老萬玉謀劃了這起綁架案。她覬覦舒府遠非一日了。”他說。吳院公掰著手指計算日子,搖頭:“舒員外讓這邊備好車馬去碼頭,比你上岸的日子正好晚了三天。”“三天,也就是說,西營的人出門時,我已被女匪劫持上路了。”他說身陷匪巢的兩天三夜,說老萬玉的形貌:“與傳言相反,這女人枯癟矮怪,甚是丑陋呢。”

    吳院公無語。蛐蛐聲從角落傳來。遠處響起馬嚏。野生氣溢滿屋子。“我得救的消息該早些告知伯父大人。”舒莞屏說。“俱已呈報。屏兒放心,先在西營住兩天。”“可是……”他看著那條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假肢,搖搖頭。老人扶墻下榻,舒莞屏拿來拐杖。隔壁是一個雜物間,那兒掛滿了皮條繩索,有一條木工長案,斧鋸刀鑿一應俱全。老人把一圈皮條抓在手中,取下錘子。舒莞屏反身回到臥榻,用一條氈子裹來那條假肢。氈子鋪在長案上。老人讓他將燈火移近,開始在深長的刀痕處纏裹皮條,用力剎緊,嘴里發出“嗯嗯”聲,“啪啪”使上幾根鐵釘。“它還能用半月二十天,咱們趕緊做一條新腿吧。要找上好的陳年梧桐。”舒莞屏叫一聲“院公”,兩行長淚滑下面頰。

    舒莞屏在草屋里睡去。整座屋子在木瓜樹間,深沉的香氣讓人安眠。太倦了。醒來時天已大亮,身邊老人不在,一旁是那條纏了皮條的梧桐腿。他將它挪到一邊,下榻尋人。香味將他引入一條短廊,進入灶間。老人已坐在餐桌前,一旁放了拐杖,灶臺前的婦人和童子正忙炊。婦人讓他坐到院公旁邊,把吃的東西擺好,牽著童子離開。米粥和醬瓜,五香煮蛋和炒飯,一碟煎豆腐。舒莞屏想到了匪巢中的兩餐:五香螺螄和濃濁的野茶。炒飯香極了,和記憶中的美味一樣。他又想起煙臺順德飯店,那里的中西餐飲,淡淡的咖啡香氣,地下的保齡球館。一切宛若夢境。

    餐后坐了許久。婦人和童子將殘羹收走,端來木盤,擺好茶壺和杯碟。好香的紅茶。老人端起杯子吮一口:“再說說你見到的那個‘女大公’吧。”“嗯,”他極力回憶,不敢有一點遺漏,力求說得確切:“她瘦小,有一副寬肩膀。黑呢帽。鷹鉤鼻子。萎在椅子里像一只病鳥,不過很兇。她一活動就發出雞舍的臭味兒。”老人轉臉看著一旁:“我知道她是誰了。”“老萬玉。”“錯了。她是半島東南部一個女匪,外號‘小雀鷹’。官軍剿她多年,這會兒又現身了。她敢冒充萬玉,我料她死期不遠了。”“她口口聲聲說自己是‘大公’。”“嗯,她離死期不遠了。”

    舒莞屏想問更多“老萬玉”的事情,院公不再多言。沉默了一會兒,老人催他回舒府:“面見伯父去吧,住幾日再回西營。”他點頭。西營離舒府二十里,舒莞屏卻覺得這是一條遙遙長路。那里已無血緣至親。他只想徘徊在西營的木瓜林中。在廣州同文館的那些雨夜,淅淅雨聲就像從西營屋檐落下,引誘他一次次爬起,看窗外樹叢的輪廓:高高低低的屋頂提醒自己遠在南國。不知不覺過去三年,他已長大成人。那些夜晚也曾思忖,當站在老院公面前時,彼此該有怎樣的驚喜:講述遠鄉見聞,展示未曾荒疏的武功。可惜一切都被那個“嚓嚓”而至的災殃打亂。一場兇險。眼前的吳院公顯而易見地蒼老了:挺直的身軀變駝了,步子沉滯。他以前只相信自己會長大,卻不曾想吳院公會衰老。

    在老人身邊再耽擱一天。離開的前夜,他再次說到了生死之險,說出心底的驚詫與失望:一個美麗的傳奇被徹底毀掉,從此不再有那個騎在白馬上的女俠、那個殺富濟貧的孤膽英雄、那個飛馳的美神;密集如云的箭鏃,火炮與刀戟,一層層羅網,都對她無可奈何;她有一雙令人膽寒的美目;她在漆黑的午夜馳過山地平原,化身數匹駿馬,在星空下發出嘶鳴,于一場場鏖戰中取敵首級,揚長而去。

    舒莞屏最難忘那一年,也就是爺爺病故,父親舒濟丁憂回府的前一年。一個寒冷的冬夜,凌晨時分突然喧聲四起,他被奶娘裹上被子急急逃離,躲到一間逼仄的密室中。火炮轟鳴,府中響起雜亂的腳步。陣陣吶喊消退之后,有人叩窗:“是我。”是吳院公。進來的院公渾身是血,見公子毫發無傷,叮囑一句又要出門。可是人已經走不動了。幾個人跑來,抬起院公離開了。天亮,府里打掃一地狼藉,說著兇險的一夜:女匪萬玉的人馬圍住舒府,幸虧吳院公率人迎敵,直到等來官軍化險為夷。就是這一夜,吳院公失去了左腿。

    從那個夜晚起,舒莞屏記住了一個令人膽寒的名字:萬玉,一個悍猛兇殘的女匪。

    吳院公漸漸適應假肢后,重新嘗試騎馬。奶娘說:“屏兒,那一夜我們險些沒命。”他至今難忘她顫抖的聲音。他問起那個女匪,奶娘說:“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他和吳院公同乘一匹馬出門時,又說了奶娘的話。吳院公一聲不吭,面色煞白,一直看著遠處。過了一會兒,院公將韁繩松開,隨馬緩緩向前,說:“那一夜攻打舒府的,不是萬玉。”“啊,是誰?”“一隊山匪。”“萬玉就是山匪啊!”“萬玉沒有攻打舒府。”

    ……

    精彩全文請見《當代》2024年2期,單行本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張煒,當代作家,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山東省棲霞市人。1975年開始發表作品。著有長篇小說《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書》《你在高原》等二十余部;詩學專著多部;詩歌作品《不踐約書》《鐵與綢》等。作品獲“百年百種優秀中國文學圖書”、“世界華語小說百年百強”、茅盾文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中華優秀出版物獎等。出版《張煒文集》五十卷。作品譯為英、日、法、韓、德、俄、西班牙、瑞典、意大利、越南等數十種文字。近作《獨藥師》《我的原野盛宴》《尋找魚王》《艾約堡秘史》等書獲多種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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