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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哭友已無算:胡適與早年的幾位亡友
    來源:澎湃新聞 | 楊海亮  2024年12月09日11:39

    1904年,胡適跟隨其兄胡紹之離開績溪前往上海。上海六年,是胡適人生中極其重要的一個階段。這個階段,胡適歷經梅溪學堂、澄衷學堂、中國公學和中國新公學,結識了不少同學、朋友。遺憾的是,他們當中,有數人不幸早亡。其中,有程樂亭、鄭仲誠、胡紹庭、許怡蓀等。搜集他們的生平事跡,以及了解他們與胡適的往來,有助于豐富對早年胡適思想生活的認識,也有助于觀照二十世紀初期中國普通青年的命運。

    程樂亭

    程樂亭(1890-1911),名干豐,安徽績溪人,與胡適同鄉。胡適在《程樂亭小傳》中稱:“其先代以服賈致富,甲于一邑,累葉弗墜。父松堂先生,敦厚長者,好施而不責報,見侵而不以為忤。”從中可知,程樂亭出生在富裕人家,且有良好家教。1902年,程樂亭的父親程松堂為振興績溪鄉村教育,與人合創了思誠學校。思誠學校是當地廢除科舉之后的新式學校,學制九年,分初等小學(五年)和高等小學(四年),還曾延請有著“一方碩士,六縣宗師”美譽的徽州著名學者胡晉接主持校務。當時,程樂亭就讀于思誠學校,“與其弟三四人晨趨學舍,皆恂恂儒雅,同學咸樂親之。日夕罷學,則與同學胡永惠、胡平及其諸姑之子章洪鐘、章恒望數人促膝談論,以道義學行相砥礪”。由于深受家庭影響,程樂亭為人溫厚,“悱惻有父風”。

    程樂亭還在思誠學校時,遭遇喪母,“后半載,始與其友數人入金陵某校,旋去而之上海,讀書于復旦公學”。母親的去世,給程樂亭造成了極大的心理創傷,“意氣即慘然弗舒,至是益憔悴,遂病”。同時,程樂亭手不釋卷,據鞍讀書,固守“為學宜猛進”,也給身體造成了較大損傷。

    胡適與程樂亭相識大概是在1908年。胡適回憶:“余識樂亭在戊己之際,已喪母矣,形容慘悴,寡言笑;嗣后雖數數相見,其所與我言才七八十語耳,蓋其中懷慘痛有難言者。不知者以為樂亭矜重難合,而焉知此因前數年沉毅任俠抵掌談論不可一世之少年耶!”胡適對程樂亭的學問、人品都很稱道,認為他“深于英文,尤工音樂,同學有所質問,輒極其心思為之往復講解。蓋其愛人之誠,根于天性如此”。

    1910年夏,程樂亭身體每況愈下,家人勸其歸里。胡適在《辛亥五月海外哭樂亭程君》寫道:“識君江之畔,于今且三歲,相見亦殊罕,相逢但相向,笑語不再三(與君交數年,聞君語未及百語也)。”程樂亭原本性格內向、寡言少語,因遭母喪,更是郁郁寡歡、憂傷成疾。

    1910年6月7日,胡適日記提到:“樂亭來滬就醫,予與偕往曹子卿處一診。”6月12日,胡適日記又載:“樂亭、慕僑來。樂亭病未愈,乃日見其重,故來復診,為延曹子卿來一診。”6月19日,程樂亭與人到胡適住處一聚,“是日吾邑得八人,感會難再,自此以后,將不可復見此種勝事矣”。此時,胡適已決意北上應考。6月24日,胡適在上海旅館與程樂亭還有一見。程樂亭之叔程石堂“慨然以百金相假”,以便胡適“資斧之需”。翌年,胡適在日記中寫道:“樂亭為松堂翁之子,余去歲北上,即蒙以百金相假,始克成行。”如果這是同一份資助,想必程石堂當時是受程樂亭之父程松堂所托。

    1910年6月,胡適離滬北上,程樂亭也由滬返里。從此,兩人天各一方,再未相見。人在美國的胡適對程樂亭的病情依然關切。1910年12月15日,在致許怡蓀的信中,胡適寫道:“樂亭病體,不知已就痊否?樂亭之病,雖由體弱,然其人洞達世事,或不免思慮膺心,病中殊非所宜,頃已以一書規之,如足下亦同鄙意,亦望足下之規之也。”不久,許怡蓀回信告訴胡適:“近聞樂亭君舊疾未痊,又得吐血癥,若不及早醫治,良用惕惕耳。”胡適接信,憂心忡忡。1911年2月7日,胡適致許怡蓀:“來信言樂亭病狀,聞之尤為愴懷。此種病亦殊可憂,西醫御之,亦惟有改易天氣,屏絕人事二法。弟意還須勸之出外求醫,若因循鄉里,他日后悔不可及矣。”近一個月后,胡適從許怡蓀處知程樂亭之病“無起色”。1911年4月,許怡蓀信告胡適:“樂亭之病,聞現已勿藥,不識信否?又聞本月十六日娶親,果爾,是賊伐之也!”

    1911年5月17日,胡適回信:“樂亭病已少愈,聞之極慰。”不料,不久便傳來程樂亭的死訊。胡適傷感不已,致信許怡蓀:“前一書,言樂亭病已愈,有十六日要娶親之言,方期天相善人,令我友無恙,豈意十日之間,乃即讀足下哭樂亭詩耶!”其實,程樂亭已于1911年3月26日謝世,年僅21歲。

    程樂亭死后,胡適作《哭樂亭詩》懷念,詩云:“蘭蕙竟早萎,孤桐付薪爨。天道復何論,令我訾裂盱!”不久,又作《程樂亭小傳》以酬死友。在胡適心中,程樂亭為人沉毅,足以有為,“而天不永其年”。

    1917年6月,程父程松堂去世。胡適稽首哭泣,贈奠儀四百,并敬送挽聯。聯曰:“泛愛于人,無私于已,說什么破產傾家,渾身是債;藹然如春,溫其如玉,看今日感恩頌德,有口皆碑。”胡適對程氏父子的恩情始終銘記在心,其日記、書信,包括日后的自述,均一再提及。

    鄭仲誠

    鄭仲誠(1889-1914),廣東潮陽人。1914年10月8日,胡適接到梅溪學堂同學鄭鐵如的信,云:“仲誠竟死矣!我雖不殺仲誠,仲誠竟由我而死!鳴呼,痛矣!”這里的仲誠,即鄭仲誠,是胡適就讀梅溪學堂時的同學,也是胡適到上海后最早結交的朋友之一。

    胡適與鄭仲誠同學的時間不長。1905年,胡適從梅溪學堂轉入澄衷學堂,鄭仲誠則從梅溪學堂轉去復旦公學。1906年3月25日,胡適日記:“鄭芳世君(故梅溪同學)自復旦來此,余與之別一年半矣。握手相敘,復出。鄭君仲誠手書致余,得知仲誠已來復旦矣。”兩人分別之后,通過書信保持聯系。如,1906年4月30日,胡適收到鄭仲誠的信:“得鄭君仲誠(璋)自復旦來函一,述近況甚失意,語極感慨。余以‘失意之事,正所以練習他日處世之才能’慰之。仲誠為余至交,年十七,粵之潮人,余梅溪同學也。”可知,鄭仲誠生于1889年,死時才25歲。

    胡適在澄衷學堂時,曾有過外出游玩經歷。1906年5月28日,學校運動會后放假三日,胡適想坐火車去吳淞。于是,他信約鄭仲誠屆時在蕰藻浜相會。兩日后,胡適與余成仁、盧俠等同學前往吳淞。鄭仲誠帶著胡適游玩海濱,“至復旦新校址觀覽移時”。返校途中,胡適作詩一首:

    嗚嗚汽笛鳴,轆轆汽車行;

    憑窗試外矚,一瞬象一新。

    故友重逢,又大飽眼福,胡適的此次出行格外愉悅。幾天后,鄭仲誠致信胡適,向他索要照片。胡適雖有照片,但都是合照,并無單照。于是,胡適“擬俟秋涼后當寄與之也”。

    胡適澄衷時期的日記本系書店所購,內分“記學”“記事”“接人”“通信”等欄目。查閱1906年2月至7月的“通信”部分,胡適與鄭仲誠的書信往來為最多。這一時期,胡適視鄭仲誠為“至交”,是為一證。

    胡適去了中國公學及新公學后,與鄭仲誠仍然保持著書信聯系,且偶有見面。如,1910年3月13日,胡適日記:“晨,仲誠、鐘英、意君來。”3月20日,胡適日記:“晨,仲誠、鐘英來。”1910年7月,胡適北上應考前,還特意與鄭仲誠合影留念。兩人交誼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留學美國時,胡適與鄭仲誠照樣有書信往來。1911年3月23日,胡適日記:“作書致仲誠、君武,頗多感喟之言,實以國亡在旦夕,不自覺其言之哀也。”鄭仲誠也會從國內寫信給胡適。如,1911年9月22日,胡適收到鄭仲誠的信,并在日記中作了記錄。其間,鄭仲誠還曾將自己的新婚照寄予胡適。

    鄭仲誠離開復旦公學后的去向,基本上無跡可尋。據一份研究公民急進黨的資料表明,1912年5月8日,該黨在上海舉行臨時談話會,成立首屆臨時辦事機構。其中,以起立表決方式推舉沈定一、許德芬、陳完為掌理,以記名投票方式選舉查忠禮、鄭壽仁、劉強夫等人為參事,另有理財、會計、庶務、交際等若干。機構中,有名為鄭仲誠者被選為交際(大概類似黨員身份)。但是否為同一人,還有待考證。

    前文提到,鄭鐵如自責“仲誠竟由我而死”。原來,鄭鐵如與鄭仲誠是同鄉。1912年,經鄭鐵如介紹,鄭仲誠娶一王姓女子,“伉儷至篤”。不久,鄭仲誠患病,“人或有歸咎其早婚者”。

    1914年10月,得知鄭仲誠離世,胡適在札記中記載:“仲誠,鄭璋也,潮陽人。吾甲辰入梅溪,與仲誠、鐵如同室。吾去家以后,所得友以仲誠為最早,于今十年,遂成永決!”胡適稱鄭仲誠是“友生中不可多得之才”,可惜“二十年樹人,未為社會效力而驟死”。

    胡紹庭

    胡紹庭(?-1916),原名祖烈,后改名平,安徽績溪人。1916年4月,人在美國的胡適先后接到許怡蓀、汪孟鄒來書,驚悉胡紹庭病死北京。胡適感嘆:“嗟夫,二十年造一人才,而乃以委土壤如此,真可浩嘆!”

    胡紹庭少年時期在績溪的思誠學校就讀,畢業后去了上海的復旦公學。因為都是績溪同鄉,又沾親帶故,胡適與胡紹庭在上海的交往比較頻繁。這一時期,胡紹庭還介紹了胡適與梅光迪相識。梅光迪在《序與胡適交誼的由來》中回憶:

    自余寄跡吳淞江上,同游中頗與績溪胡紹庭意相得。紹庭數為余言其宗友適之負異才,能文章。余心志之而未由一識其面也。去秋(1909年,引者注),適之過淞視紹庭,時與余與紹庭同舍而居,因得由紹庭以介于適之。

    1910年夏,胡適、梅光迪均北上應游美之試,并在輪上相遇,可謂有緣。日后,兩人相互勉勵、相互啟發,也曾劍拔弩張、勢不兩立。但不管怎樣,梅光迪都是胡適早年極為重要的一人。如果沒有與梅光迪的“白話文學”之爭,胡適的人生走向很可能發生根本改變。而“追根溯源”,又與胡紹庭不無關聯。

    胡適對胡紹庭這位宗友的印象很好。1908年12月30日,他在與另一位友人程春度的通信中提到胡紹庭,認為他“敏而好學,一日千里,此誠吾家千里駒也”。胡紹庭也很重感情。胡適北上應考前,還特意前來探望、送別。美國留學時,胡適也給胡紹庭寫信。如,1912年2月,清帝被迫退位,封建帝制覆滅。在致胡紹庭的信中,胡適寫道:“祖國風云,一日千里,世界第一大共和國已呱呱墮地矣!去國游子翹企西望,雀躍鼓舞,何能自已耶!”信中,胡適還表示“恨不能飛歸為新國效力耳”。

    胡紹庭的一生,似乎沒有什么轟轟烈烈的壯舉,其后來的經歷,在許怡蓀致胡適的信中有簡要介紹:

    紹君自辛亥革命之冬隨滬軍北伐,駐師煙臺。元年和議,入京擔任《黃鐘日報》記者。后復入農政學校,蓋有志于蒙藏殖邊事業。畢業后,由農林部特派山西籌辦觀測分所事;公余之暇,復在山西大學肄習法政,考輒前茅。閱一年后,調京任用;仍由山西大學轉入北京大學,辦公之余,兼肄講誦,蓋其志猶有未足,欲得法政畢業,每日兩處往返輒十余里,不可謂不勤也。

    許怡蓀稱,他于1915年在上海曾與汪孟鄒見過一面,而汪孟鄒說胡紹庭當時才具“展越肄,應無方,脫盡績溪氣象”。令人惋惜的是,胡紹庭日益厭世,“遂不免怡情花柳,卒因此得疾而殞其生”。許怡蓀認為,胡紹庭“才堪用世”,是他們一輩中的“優秀分子”。順便一提的是,胡紹庭還有遺詩數十篇。

    胡適知悉胡紹庭死后,“繞室而走,不能安生”。許怡蓀曾拜托胡適以程樂亭之例為胡紹庭亦作一傳,胡適遵囑未辭,但在傳中,似有責備之意。之所以“不吐不快”,胡適在1916年4月7日致許怡蓀的信中有所說明:“自去國以來,友朋死者,樂亭仲誠希古皆足痛惜,今又紹庭,何其酷也!……大意以為惡社會固有罪,然個人保衛不同,早婚也,抑郁也,厭世也,皆足以戕生,亦不能盡歸咎于社會也。”

    許怡蓀

    許怡蓀(1888-1919),名棣常,號紹南,安徽績溪人。1919年8月15日,胡適在《新中國》第一卷第4號發表《許怡蓀傳》,開頭寫道:“我的朋友許怡蓀死了!他死的時候是中華民國八年三月二十二夜七點半鐘。”至此,胡適早年的朋友又少了一個,而且還是最為親密的一個。

    與程樂亭、胡紹庭等人一樣,許怡蓀少時也在績溪的思誠學校讀書。后來,一幫同鄉去了上海,大多數進了復旦公學,而許怡蓀進的是中國公學。據胡適回憶,那時他住在校外,許怡蓀與他同居。中國公學解散后,許怡蓀與胡適都去了中國新公學。有一段時間,兩人同住《競業旬報》館中。胡適北上應考前,一度荒唐度日。其間,許怡蓀多有規勸,并設法為胡適還債或籌集盤纏。

    1910年9月,許怡蓀到杭州西湖白云庵關門讀書,“每日稍讀《左傳》、《說文》、歐文、《史記》及Lamb’s Tales From Shakespeare與Grammar等書”。

    1911年6月,許怡蓀考取浙江法官養成所,“欲稍攻國法,私法,及國際法,期于內政外交可以洞曉,且將來無論如何立身,抑或為新聞記者,皆須稍明法理”。然而,入校不久,許怡蓀就放棄了讀律之舉,原因是“校中組織未善,徒襲取東夷皮相,其于私法各科雖各國無甚懸絕,而行政等學,因政體之不同,已失研究之價值”。許怡蓀說,“此等學校,人品甚雜,籧篨戚施之態,心素惡之,故甚不欲側身其間以重違予之本心也”。

    之后,許怡蓀萌生留學之念,并于1913年4月進入東京的明治大學,主修法科。不料,到日不久,國內戰事不斷,留日學生紛紛回國。許怡蓀雖欲留日,“恐有絕糧之憂”,又“不得不行”。正當許怡蓀決計回國時,又因道路不平,只得留在東京。

    此間,許怡蓀與在日皖籍同鄉高肖良、陶環中等人“相處甚得”。留日學生中,有人發起孔教分會。許怡蓀是“一個熱心救國的人”,眼見國中大亂,“心里總想尋一個根本救國方法”,以為孔教可以救國,又誤認那些教會的人士是愛國志士,于是加入了他們的團體。胡適曾稱這個時期的許怡蓀完全是“一個主張復古的人”。

    從1913年4月到1916年6月,許怡蓀在明治大學前后三年。1916年7月,許怡蓀與高一涵一同回國。回國后,對許怡蓀影響較大的一段經歷是參與績溪縣省議會議員的競選。對此,胡適回憶:

    那時安徽的政治,腐敗不堪,后來又有什么“公益維持會”出現,專做把持選舉的事。我們一班朋友不愿意讓他們過太容易的日子,總想至少有一種反對的表示,所以勸怡蓀出來競選本縣的省議會的選舉。

    胡適對許怡蓀知之甚深,對其人品、才能等,都十分認可。起初,許怡蓀沒有答應,經胡適幾番開導,最終同意參與競選,表示“與其畏難退縮,徒于事后嘆惜痛恨,何如此時勿計利害,出來奮斗,覺得為我良心所安也”。其時,績溪縣知事李懋延拉幫結派、黨同伐異,掌控著績溪行政、司法、警察大權。競選時,李懋延四出活動,極力為“自己人”績溪視學耿介造勢,結果“一般紳民懼其淫威,被迫投耿介的票”。對于胡適及績溪鄉賢支持的許怡蓀,李懋延則利用職權羅織罪名,四處聲稱“拿辦”。許怡蓀勢單力薄,又缺少政治經驗,一時不知所措。1918年9月8日,他致信胡適:“‘十八子’(指李懋延,引者注)肆虐過甚,人盡嗟怨,吾輩不能不籌法對付。但目下時局備極混亂,宜如何著手,渴望得力,乞代留意為禱。”此時的胡適雖已名滿天下,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也只有從長計議。

    1918年11月,經胡適推薦,河海工程學校校長許肇南同意許怡蓀來校教授國文。胡適函告許怡蓀:“許君(許肇南,引者注)在美洲時曾讀過兄與我的政論長函,很佩服兄的為人。與他同事,當可相投。”不久,許怡蓀接受這一教職。翌年年初,胡適奔喪返京途中路過南京,特與許怡蓀一見。誰知,此次見面,竟成永訣。

    關于許怡蓀的死,胡適在《許怡蓀傳》中有所提及:

    到了三月十七日,他就有病。起初他自己還說是感冒,竟不曾請醫生診看;直到二十一夜,他覺得病不輕,方才用電話告知幾個同鄉。明天他們來時,怡蓀的呼吸已很短,不很能說話。河海工程學校的人把他送到日本醫院,醫院中人說這是流行的時癥轉成肺炎;他的脈息都沒有了,醫院不肯收留。抬回之后,校長許肇南先生請有名的中醫來,也是這樣說,不肯開方。許先生再三求他,他才開了四方藥,藥還沒煎好,怡蓀的氣已絕了!

    胡適與許怡蓀交往十余年,書信往來不斷。胡適在美時,與許怡蓀通信多達48通(目前可見),許怡蓀致胡適的信前后也至少有39通。兩人討論的話題,涵蓋家事、國事、文學、宗教、道德、法律等方方面面。彼此之間互幫互助、同心同向,更是令人感佩。

    許怡蓀去世后,胡適曾作文章《許怡蓀傳》、詩歌《許怡蓀》以志紀念。胡適稱許怡蓀是一個“最忠厚,最誠懇的好人”,“一個最富于血性的人”,“他待人的誠懇,存心的忠厚,做事的認真,朋友中真不容易尋出第二個”。1923年5月,高一涵娶到新婦,胡適聽說后,勸他戒絕賭博,多讀書,繼續學問的事業,并言:“我常常想著怡蓀。自從怡蓀死后,我從不曾得著一個朋友的諍言。……如果我有話在肚里,不肯老實向你說,我如何對住你,如何對得住怡蓀?”比較而言,在胡適早年的朋友當中,許怡蓀確實是最為可貴的一個。

    兩人交往的十余年,也正是胡適人生觀、文學觀形成及演變的重要時期。作為知交,許怡蓀對胡適的影響是深刻而持久的。胡適稱許怡蓀“益我最厚,愛我最深,期望我最篤”,表示“我的成功你都有份”,當為由衷之言。胡適又說,“他現在雖死了,但他的精神,他的影響,永永留在他的許多朋友的人格里,思想里,精神里……將來間接又間接,傳到無窮,怡蓀是不會死的”,同樣發自肺腑,情真意切。

    結語

    除了程樂亭、鄭仲誠、胡紹庭、許怡蓀,胡適早年的亡友里還有多人。如,廣東梅州的饒敬夫。1911年6月11日,胡適收到舊友蜀川的信,得知饒敬夫死于廣州。胡適在日記中寫道:“此君前殉其婦,吾輩救之,得不死,今乃死于革命,可謂所得矣。”又如,蒙古族的鮑希參。1914年1月24日,胡適讀到圣約翰所出的報紙《約翰聲》,“隨手翻閱,見有哀鮑希參文,疑是澄衷同學榮點,讀之果然”。再如,浙江臺州的張希古。1914年5月28日,胡適得張錦城一書,驚悉張希古亡故,不由寫道:“吾十四歲入澄衷學堂識希古。希古沉默寡合,獨愛余,堅約為昆弟。別后數年,音問屢絕,方擬囑錦城訪之,乃驟得此耗,肺肝為摧!希古沉重,為友輩中罕見之人物,天獨不壽之,傷哉!”1917年6月,胡適所撰《朋友篇》中,有“可憐程鄭張,少年骨已朽”一句,“程”指程樂亭,“鄭”指鄭仲誠,“張”則指張希古。

    應該說,程樂亭、鄭仲誠等人,都屬于不幸早亡。對此,胡適哀思之余,也有反思:

    吾安得不為社會哭乎?吾欲自問,又欲問國人曰:今之少年往往中道摧折,誰之罪歟?誰實致此歟?體干之不強耶?遺傳種性之虧耶?個人健康之不修耶?市政衛生之不潔耶?個人之戕賊耶?社會之遺毒耶?政治外患之激刺耶?理想之不達,不能與惡俗戰,不能與失敗戰耶?

    胡適為朋輩亡友的“摧折”總結了多方面的原因,既有個人的,也有社會的。從個人層面論,亡友的不幸大多還是自身造成。胡適自己就是一個例子:胡適的人生觀、道德觀等,“向之悲觀,今成樂觀;向之縱酒狎邪,自以為名士風流,今視為惡德;向之責人無己,今成自勵自奮——即此一轉移之間,已足長命延壽而有余矣”。換言之,胡適早年即能“遷善、進德、立志”,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其人生走向。胡適曾經假設,如果他不迷途知返,不留學異邦,“此時必久有妻子之累,家累日增,國事又不堪問,如此即不自殺,亦必醉死,病死,或先紹庭仲誠而殂謝,未可知也”。而從社會層面論,貧窮、疾病、愚昧、貪污、擾亂等(胡適日后提出“五鬼”鬧中華的說法),對個人的侵害也是不言而喻的。因為種種原因,胡適對“今之少年往往中道摧折是誰之罪”的問題并沒有深究,但認為“此不無研究之價值”。他在日記、札記、時論等處為亡友作了零零碎碎的記錄,可能是有心的,也可能是無意的,但多多少少留下了可供“研究”的資料。

    羅志田說:“有沒有對自己所要扮演的歷史角色的自覺是極為重要的。”其實,胡適也是凡夫俗子,是凡體肉胎,走的也是和中國當時大多數青年一樣的人生路、求學路,但胡適比一般青年稍微幸運、聰慧,也比一般青年更自律、更勤勉,更渴望把自己“鑄造成器”。因此,胡適個人的樂觀進取是明顯的,也是持久的,為其最終能夠“嚴肅地做個人,認真地做番事業”奠定了基礎。

    程樂亭、鄭仲誠等人與胡適相比,顯然一為“小人物”,一為“大人物”。如果沒有胡適這個“大人物”,程樂亭、鄭仲誠等“小人物”,恐怕早已消逝在浩瀚的歷史長河。如果不是因為胡適,且不說他們的生平事跡,就是姓啥名什,也是無人知曉、無從知曉。這也是歷史上無數“小人物”共同的命運。

    然而,任何時代都不是一個人的時代,任何時代也不只是大人物的時代。如果每一時代都是一幅巨畫,畫面上叱咤風云的“大人物”是顯赫無比的“主角”,卻也不能沒有寂寂無名的“小人物”作默默無聞的“配角”。具體到胡適,程樂亭、鄭仲誠、胡紹庭、許怡蓀等人,他們之于歷史,是無名之輩,但之于胡適,卻不是可有可無的過客。相反,他們在胡適成長、成才和成名過程中,似乎都有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影響,都是胡適人生鏈條上的一環。可以說,沒有這一個個“小環”,可能就沒有一條完整的“金鏈”,又可能是一條完全不同模樣、不同成色的“鏈子”。

    胡適曾言,“人生無好友,如身無足手”。又言,“吾生所交游,益我皆最厚”。那些亡友,如果泉下有知,知道胡適作歌以謝,知道他們曾經資助、曾經攜游、曾經同居、曾經勸勉的“適之”日后成了響當當的“大人物”,想必也是一個個欣慰于不枉與胡適朋友一場罷。

    主要參考文獻:

    [1]季羨林主編:《胡適全集》,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

    [2]胡適:《四十自述》,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2015年

    [3]耿云志:《胡適年譜》,福州:福建教育出版社,2012年

    [4]梁勤峰、楊永平、粱正坤整理:《胡適許怡蓀通信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2017年

    [5]付祥喜編注:《胡適未刊日記輯注》,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2023年

    [6]羅志田:《近世中國·再造文明之夢:胡適傳》(修訂本),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年

    [7]宋廣波:研究胡適生平和思想的重要材料——介紹新發現的《胡許通信集》.魯迅研究月刊,2015年10期

    [8]曾業英:辛亥革命時期的沈定一和公民急進黨//中國社會科學院,中國史學會,湖北省社會科學聯合會,武昌辛亥革命研究中心.辛亥革命與20世紀的中國——紀念辛亥革命九十周年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1:29

    [9]吳元康:胡適與績溪縣知事李懋延的斗爭.江淮文史,2007年3期

    [10]耿云志:《胡適及其友人1904-1948》,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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