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寫作是一次暫停與回放
關于寫作,我其實是非常心虛的。從我發表的第一篇小說算起(2012年),到今年十多個年頭,這對于一名寫作者只算是入了門。但是,我深知寫作不是熟練工種。相反,寫作時間越久,可能反而越感到迷茫與困難。有一本叫《米沃什與布羅茨基》的書,里面寫道,即使米沃什和布羅茨基到了寫作的成熟期,他們仍然會對自身作品的價值和寫作的意義產生懷疑。據說芥川龍之介在寫作中有時會突然打開窗子,對外面高呼“我是天才!”來為自己打氣。這種懷疑或迷茫也許會伴隨寫作者一生。
而且,文學改變不了現實。在時代、社會和人生的重大問題面前,寫作者和作品都顯得很無力。文學對現實的改變可以說是微不足道。那么,它的意義到底是什么?難道文學真的只是某種巧言令色嗎?
當然,這個問題不會有標準答案,每個人的答案也不盡相同。對我來說,文學的意義就像存在主義者們認為的那樣,他們認為人生原本就沒有意義,需要我們在活著的過程中去尋找和賦予人生以意義。寫作也是如此,它的意義也是需要在寫作的過程中去尋找和發現的。
我迷戀不可言說的、神秘的事物,而這往往只有在寫作中才能體驗。每一次的書寫都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幻境,有時抵達現實,有時則滑向無可解釋的深淵。最終能夠呈現什么,取決于寫作者“看到”了何種事物。只有在異常專注的時刻,眼前的世界忽然敞開,原本常規的景象變得截然不同。
這是自我催眠或幻覺嗎?并不是。如果要形容的話,這更像是孩子第一次接觸世界的目光。那個時候,我們還未被馴化,世界上每一樣事物都是嶄新的,我們在不斷地汲取各種體驗——陽光照在手上,窗外的雨聲,跌倒時的疼痛,食物在口中融化的味覺……后來,我們慢慢長大,習得了各類知識,知曉了各種規則,習慣于闡釋。每一樣事物都看起來理所當然,于是,當初那個懵懂的孩子就被塑造成型了。
寫作是一次暫停與回放,回放到我們最初接觸世界的時刻。這時我們才憶起,世界還可能是完全另一番模樣。然而,現實中,我們的感觸已經遲鈍了,當陽光再次照耀在我們身上,我們已不會對此有任何新奇。
對此,我喜歡的阿根廷作家塞薩爾·艾拉有過經典的表述:
神秘主義者和詩人們所夢寐以求的,對現實的直覺性吸收,是兒童每天都在做的事。之后的一切都必然是一種貧化。我們要為自己的新能力付出代價。為了保存記錄,我們需要簡化和系統,否則我們就會活在永恒的當下,而那是完全不可行的。……(比如)我們看見一只鳥在飛,成人的腦中立刻就會說“鳥”。相反,孩子看見的那個東西不僅沒有名字,而且甚至也不是一個無名的東西:它是一種無限的連續體,涉及空氣,樹木,一天中的時間,運動,溫度,媽媽的聲音,天空的顏色,幾乎一切。同樣的情況發生于所有事物和事件,或者說我們所謂的事物和事件。這幾乎就是一種藝術品,或者說一種模式或母體,所有的藝術品都源自于它。
因此,寫作可以說是我的某種向往。它象征著一個生機勃勃而又未被馴化的世界,神秘,危險,包含著無限可能。沒有神秘的世界是無趣的,它只是讓你生活在一個自以為是的幻覺里。
如果說這些小說看似與“現實主義”背道而馳,我認為是一種簡單的誤解。何謂“現實”,恐怕很難講清楚,各種闡釋的角度也不盡相同。但我理解中的現實,是對現實的感觸,以及對現實的體驗,而不僅僅是復刻某些事件和邏輯。現實是無比豐富的。
我看過一部BBC紀錄片,叫《行星》,講述人類探索宇宙的歷程。講述人在結尾說“可能有人會問,我們為什么要勞民傷財地探索宇宙,難道不應該先處理好地球上的種種問題?”他認為這種想法是大錯特錯的,因為這樣就說明人類放棄了探索未知的勇氣,放棄了探索那條由夜晚星光勾勒出的立體的路徑。這樣一來,實際上我們對自己所做的事情也會變得迷惑不解。
文學也是如此。文學其實就是講述我們人類自己的故事。寫作是所有藝術創作中門檻最低的,只要有電腦,甚至一支筆和一張紙就可以進行,因此它是與我們的生命體驗結合最深、最細膩、最直接的,是探索通往內心星空的立體的路徑。沒有文學,我們可能對自己所做的事也會迷惑不解。我想,文學的意義也許就是賦予和講述我們所做的這一切事情以意義。
最后,我想引用波得·漢德克的一段話作為結尾,它是我讀到的對寫作者最富詩意和誠摯的建議與鼓舞:
“玩這個游戲。不要期待一切都圍繞你。尋找挑戰。但不要追求某種特定的結果。繞開那些深藏不露的動機。不要有任何保留。要溫柔而強大。參與其中,讓勝負見鬼去吧。不要過度分析,不要算計,但是保持敏銳,對那些預兆的敏銳。保持脆弱。袒露你的目光,邀請其他人看向深處;要確保還有足夠空間,試著認出每個人的形象。如果你不為一個決定而激動,不要去做。讓你自己能夠失敗。最重要的是,給自己一些時間,長長地漫步。永遠不要忽視一棵樹或一片水會告訴你的事。在你感到被吸引的地方,轉彎,允許自己曬太陽。不要在意你的親戚,給陌生人幫助,低下身子來打量瑣事,潛入無人之地,不要傾心于命運的戲劇性,笑著把沖突變成碎片。展示你真正的色彩,直到你被證明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