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喧嘩的世情“清明上河圖”——關于張楚長篇小說《云落圖》
內容提要:因為主體故事情節不僅全都發生在云落這樣一個北中國縣城,而且聚焦點也都集中在當下時代中國社會那堪稱紛繁復雜的世態人情,所以,《云落圖》完全稱得上是一部以“縣城敘事”模樣現身的當代世情小說。倘若說《金瓶梅》是《云落圖》的“前世”,那么《云落圖》自然也就是《金瓶梅》的“今生”。在這部氣象萬千的長篇小說中,張楚不僅對形形色色的人性世界有著深度的理解與勘探,而且還把所有的精心觀察結果全都凝聚在了一批生氣勃勃且各具個性的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刻畫過程之中。
關鍵詞:張楚 《云落圖》 “縣城敘事” 世情小說
從代際的角度來說,那批年齡已屆五十歲上下的70后作家,在已經積累了相當豐富中短篇小說寫作經驗的基礎上,近些年來正在逐漸地把自己的寫作重心轉移到長篇小說這一被普遍認為更能證明作家思想藝術功力的文學文體上。曾經被譽為“河北四俠”之一的張楚,在沉默了差不多五六年的時間之后,也終于在2023年歲末捧出了他這部耗費了諸多心血的長篇小說《云落圖》(載《收獲》長篇小說2023年冬卷)。與其他那些早已有數部長篇小說問世的70后作家有所不同,張楚差不多是那一代作家中唯一一位一直堅持到現在,方才初始涉足長篇小說寫作的作家。別的且不說,單只是如此一種格外謹慎的寫作態度,證明張楚對長篇小說這一重要文學文體所持有的足夠的虔誠與敬畏。或許也正是與作家的虔誠和敬畏心理、與作家那樣一種心無旁騖的傾心投入緊密相關,在先后兩次認真閱讀《云落圖》之后,我認為,這是一部與作家的傾情付出相匹配的優秀作品。盡管說長篇小說和中短篇小說之間因為文體不同而難以進行簡單的對比,但《云落圖》卻完全應該被看作是張楚已然躍入更高思想藝術境界之后的一部代表作。
閱讀《云落圖》,筆者最先的一個判斷就是這是一部以當下時代中國社會那堪稱紛繁復雜的世態人情為主要聚焦對象的世情小說。
關于世情小說及其創作特點,魯迅和孫犁都曾經有所談論。在魯迅的《中國小說史略》中,雖然魯迅所使用的是“人情小說”這種說法,但如果聯系在后世的傳播與使用程度,那么更準確也更規范的一種說法,就應該是“世情小說”:“當神魔小說盛行時,記人事者亦突起,其取材猶宋市人小說之‘銀字兒’,大率為離合悲歡及發跡變態之事,間雜因果報應,而不甚言靈怪,又緣描摹世態,見其炎涼,故或亦謂之‘世情書’也。”1在此基礎上,魯迅不僅進一步指出,“諸‘世情書’中,《金瓶梅》最有名”2。而且還從世情小說的角度對《金瓶梅》的特點進行了真正可謂是言簡意賅的精辟提煉與概括:“作者之于世情,蓋誠極洞達,凡所形容,或條暢,或曲折,或刻露而盡相,或幽伏而含譏,或一時而寫兩面,使之相形,變幻之情,隨在顯見,同時說部,無以上之,故世以為非王世貞不能作。”3而孫犁,在引用了魯迅關于《金瓶梅》的精辟提煉與概括的那段話并許之為“此為定論,萬世不刊也”的前提下,也主要是從世情小說的角度對《金瓶梅》的若干特點展開了相當深入的討論:“而‘金’的作者,所寫的是社會,是世態,是客觀。‘金’的作者對于他所描繪的世態也好,人情也好,都持一種冷眼觀世的態度。這些描述,在他的筆下雖是那樣詳細無遺,毛發畢現,總給人一種極端冷靜的感覺,嘲諷的味道。這一特點,當然也表現在它的語言上。”4具體來說,《金瓶梅》語言的特點是:“采用日常用語,民間諺語,甚至地方土語,來表現人物的性格,色彩和氣氛,也是它的創造。”5從藝術方法上說:“‘金’的寫法,更接近于自然主義,作者主觀的感情色彩,較之‘紅’,是少得多了。對于世態人情,它企圖一覽無余地,傾倒給讀者:‘你們看看,世界就是這個樣子!’那些猥褻場面,也是在作者這樣心情下,扔出來的。而‘紅’的作者對他所描寫的東西,都精心篩選過,在藝術要求上,做過嚴格的衡量。即使寫到男女私情,也做了高明的藝術處理,雖自稱為‘意淫’,然較之‘金’,就上乘多了。”6首先,關于男女私情的描寫,是不是如同《紅樓夢》那樣的一種“意淫”處理方式,就一定較之于《金瓶梅》中的直露而更加高明或上乘,我個人持一種保留態度。換言之,一部小說中的情欲(或性)描寫,到底是應該直露,還是應該含蓄(或“意淫”),并不能簡單地一概而論。更多的,恐怕還需要視具體的情境與表達主旨再做定論。這一方面的另外一個例證,就是曾經同樣一度被看作是“淫穢”之作的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倘若我們不能因為其中那些直露的情欲(或性)描寫而否定小說在世界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那么,對《金瓶梅》,也毫無疑問應該作如是觀。其次,如果說魯迅是世情小說這一概念(雖然他當時所使用的說法是“人情小說”,但鑒于“世情小說”的普遍流行程度,我們還是更愿意將其稱之為“世情小說”)最早發明和使用者,那么,因為他所依據的最早一部作品是《金瓶梅》,所以我們也不妨把《金瓶梅》看作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部世情小說。盡管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也一樣把后出的《紅樓夢》看作是世情(或人情)小說,但兩相比較,如果從對世態人情透視表現的角度來說,更典型的世情小說,恐怕還應該是《金瓶梅》。到了孫犁這里,雖然他公開表示對《紅樓夢》的評價肯定要超過《金瓶梅》,但具體到《〈金瓶梅〉雜說》這篇文章,或許與他的主旨就是要討論《金瓶梅》有關,他對《金瓶梅》所作出的評價,實際上也非常之高。不論是認定作品在藝術方式上更接近于自然主義,還是強調作者態度的冷靜與客觀,抑或是對語言特點的認別與捕捉,孫犁的確在很大程度上精準道出了作為世情小說的《金瓶梅》思想藝術上的諸多特征。
我之所以要在這里連篇累牘地介紹魯迅和孫犁兩位前輩作家對世情小說的精辟見解,主要還是因為張楚的《云落圖》作為一部當下時代的世情小說,難能可貴地完成了對包括《金瓶梅》在內的中國古代本土小說傳統的創造性轉化。盡管我沒有在張楚那里獲得相應的證實,但如果忠實于我個人的閱讀感受,那么,在強調世情小說傳統整體性影響的同時,恐怕更應該看到身為此類小說翹楚之作的《金瓶梅》對《云落圖》的直接影響。無論是更多地把敘事焦點對準經濟活動領域(《金瓶梅》中是大藥商西門慶,《云落圖》中是房地產開發領域的羅小軍、萬永勝以及王毅文他們幾位),還是那幾乎遍布全篇的熱氣騰騰的欲望書寫,甚至狹義層面上的情欲(性)書寫(《金瓶梅》中是潘金蓮,《云落圖》中是萬櫻、常云澤、天青以及羅小軍幾位的私生活),以及對社會黑暗與失敗一面的凝視與表現,當然也包括那完全稱得上活色生香的市井日常口語的使用,全都可以讓我們清晰地感覺到二者之間那種緊密的內在關聯。因此,《金瓶梅》可以被看作是《云落圖》的“前世”。依照這種邏輯,反過來說,《云落圖》自然也就是《金瓶梅》的“今生”。
如果我們承認《云落圖》是一部在語言、結構以及故事時間的設計與處理諸方面均有鮮明個性化特色的長篇世情小說,那么,同時也應看到,從空間的角度來說,因為主體的故事情節幾乎全都發生在云落這樣一個北中國縣城的范圍之內(只有個別地方稍有溢出,比如羅小軍和刁一鵬他們在省城先后數次與郭平生、錢行長他們會面,比如常云澤進入常家之前以及天青出走之后的生活狀況,比如麒麟的短暫離家出走),《云落圖》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典型不過的“縣城敘事”。作品之所以被徑直命名為“云落圖”,根本原因也顯然在此。在中國,縣城的存在有著不容小覷的重要意義。一方面,雖然在當下時代城鄉既相互對立卻又彼此依存的格局中,縣城毫無疑問屬于介乎現代化大城市與鄉村世界之間的某種特殊存在,但如果嚴格地加以區分界定,因其更多地具有城市的功能和特征,縣城恐怕還是應該被納入城市的行列之中。當然,與北上廣那樣的現代化大城市相比較,類似于云落這樣的縣城,無論如何都只能被看作是小城市。另一方面,誠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類似于云落這樣的縣城,看似規模不大,但其實在中國卻有著重要的意義和價值。要想理解這一點,就必須充分聯系司馬遷《史記》中的“縣集而郡,郡集而天下,郡縣治,天下無不治”的那句古老名言。最起碼,從行政序列的角度來說,縣一級的主政者雖然一向被戲謔地稱之為是所謂“七品芝麻官”,但如果僅僅著眼于管理功能,在當下時代的中國,要想做好一任理想的縣委書記,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只要能夠管理好一個縣城,那即使賦予其人再大的范圍和責任,也都不會有什么問題。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為基層細胞的縣城,其實可以被看作是老大中國的某種形象縮影。如果以上推論不錯,那么,小說中萬永勝對羅小軍講的一句話,就肯定會令讀者唏噓感嘆不已:“云落看上去是個養尊處優的胖子,滿面紅光,西裝革履,哎,肚子里哪里有貨?不光沒貨,簡直就是用氣泵吹起來的塑料孬種。”一方面,萬永勝談論的對象當然是云落無疑,但在另一方面,他在這里所談論的,卻又何止是云落呢?!
小說《云落圖》借助三重故事時間的巧妙疊合,包括萬櫻、常云澤、羅小軍等社會各階層的眾多人物,在云落這一縣城的范圍內上演著各種充滿著愛恨情仇與悲歡離合的日常生活悲喜劇。事實上,也正是在對這一幕幕活色生香的生活悲喜劇的精彩演繹,張楚不僅對形形色色的人性世界有了深度的理解與勘探,而且還把所有的精心觀察結果全都凝聚在了一批生氣勃勃且各具個性的人物形象塑造和刻畫過程中。盡管在一些理論家的心目中,在已經經過了現代和后現代洗禮之后,仍然來堅持談論所謂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刻畫,或許會有觀念保守的落伍之象,但我卻仍然堅持人物形象對一部小說作品思想藝術成功與否具有重要意義。這方面的一個參照性觀點,首先來自于羅吉·福勒主編的那本《現代西方文學批評術語詞典》中“小說”這一詞條的相關釋義:“小說在歷史上曾被稱為‘市民史詩’,其原因在于它當時的主要讀者群——中產階級具有突出的社會地位。它被看作是這個階級對現實認識的表現,或者換言之,對于那個世俗的、注重物質的同時也是道德化的現實表現。小說與它的豐滿的、具有個性的,而且在道德上逐漸成長起來的人物形象密切相關,它也和某些觀念密不可分,諸如前因后果的順序,人物和社會按時間發展的順序,自我和歷史的漸進式發展等。”7與西人的觀點遙相呼應的,是中國作家白先勇的一種真知灼見: “寫小說,人物當然占最重要的部分,拿傳統小說三國、水滸、西游、金瓶梅來說,這些小說都是大本大本的,很復雜。三國里面打來打去,這一仗那一仗的我們都搞混了,可是我們都記得曹操橫槊賦詩的氣派,都記得諸葛孔明羽扇綸巾的風度。故事不一定記得了,人物卻鮮明地留在腦子里,那個小說就成功了,變成一種典型。曹操是一種典型,諸葛亮是一種典型,關云長是一種典型,所以小說的成敗,要看你能不能塑造出讓人家永遠不會忘記的人物。外國小說如此,中國小說像三國、水滸更是如此。”8如果我們承認人物形象的塑造和刻畫一直到現在為止都是衡量評價小說作品成功與否的重要標準之一,那么,張楚《云落圖》中竟然可以把那么多隸屬于各個社會層次的人物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將其呈現在廣大讀者面前,就是作家具備一種非同尋常的思想藝術創造能力。
說到人物形象的塑造與刻畫,令讀者印象深刻者,首先是那位看上去很不起眼的非主要人物的睜眼瞎(鄭艷霞),她那種深入骨髓的貪婪與虛偽讓人印象深刻。雖然此前已經偶有提及,但睜眼瞎(鄭艷霞)的正式登場,卻是在第二十一章“孕”這個部分。她和小琴,還有萬櫻一起,隨同王老黑去醫院賣血。好端端的,竟然要去賣血,單只是這一點,就透露出鄭艷霞日常生活的困窘程度。她之所以會被稱為睜眼瞎,主要是因為眼睛的高度近視:“鄭艷霞眼近視,足有八百度,還散光,平日里都戴著黑框眼鏡,眼鏡腿折了,用白膠布裹著,遠遠看去,倒像名威儀的小學民辦教師。相熟的姐妹,都管鄭艷霞叫‘睜眼瞎’。叫就叫了,她也不惱。”沒想到的是,此前從來也沒有出過狀況的萬櫻,這一次剛剛抽完血,還沒有離開現場,就突然暈倒在地。雖然萬櫻自己沒當回事,但睜眼瞎卻或許是為了炫耀自己有一個當醫生的表姐夫,非拉著萬櫻去找表姐夫號脈。不號脈不要緊,一號脈,竟然號出萬櫻已有孕在身的意外結果。萬櫻的丈夫華萬春,明明已經成為植物人長達六年之久,她怎么會忽然懷孕呢?在準確地把握了萬櫻不愿意讓富有心計的婆婆獲知自己懷孕的心理后,睜眼瞎開始了一種簡直算得上肆無忌憚的對萬櫻的敲詐勒索。她先是順手牽羊地拿走了冰箱里的一塊驢肉,拎走了一箱酸奶,同時,“覷著眼說:‘拿人手軟,吃人嘴短,你放心妹子,懷孕的事,我替你保密!’”但僅只是到了這一天的下午,她就再次敲響了萬櫻家的門。她一邊惦念著萬櫻冰箱里的那條黃花魚,一邊對萬櫻強調:“大妹子啊,你放心。你那古怪事,我萬萬不會傳給別人聽,你對我知根知底,咱不是那嚼舌頭根的長舌婦。”但就在臨離開之前,她卻又突然發現婆婆給萬櫻在鍋里煮的海參。接下來她在狼吞虎咽地把滿鍋海參都吞下肚的同時,還不忘再次強調一句:“妹子你放心,我這嘴巴啊,比水蛭都緊。”就這樣,一直到萬櫻干脆直截了當地向婆婆坦承自己已然懷孕的實情為止,睜眼瞎對她的百般敲詐勒索從未停止。在獨家掌握了萬櫻懷孕的消息后,利用當事人莫名的深度恐懼心理而大行敲詐勒索之事,充分凸顯出的首先是睜眼瞎內心潛藏著的人性之惡。盡管由于時間過于短促,還不足以考驗睜眼瞎是不是如同她自己所一再標榜的那樣可以切實守住萬櫻懷孕的秘密,但她那口口聲聲的自我標榜本身所透露的,卻已經是毫無掩飾的虛偽。與此同時,倘若我們進一步思考并追問睜眼瞎肆意敲詐行為背后所掩藏的深層動機,便是她日常生活用度的極端艱難。任何一位能夠把日子正常過下去的人,都不會因為掌握了一點別人的隱私,而總是觍著臉找上門去打別人的秋風。張楚的難能可貴處就在于,在充分凸顯睜眼瞎其人貪婪和虛偽本性的同時,也更入木三分地以一種悲憫的心態揭示出她不得不如此的生存困境與被迫無奈。
邊緣化的睜眼瞎已經栩栩如生,占據文本中心地位的萬櫻、常云澤、羅小軍就更是因其人性的深度而光彩照人。先讓我們來看常云澤。在很多知情人的心目中,常云澤所遭遇的最早人生坎坷,是他八歲時候的負氣離家出走。依照私人偵探大力的說法,就是那一年的家長會上,因為他沒有能夠很好地完成作業,后媽遭到了老師的指責。無端遭了冤枉氣的后媽,把滿腹怨氣順理成章地轉移到了年幼的常云澤身上:“后媽本來就心眼小,這口氣如何憋得住?回了家就弄他,可能覺得不解恨,又用繡花針扎他大腿。那天晚上,這孩子瘸著腿替他爸刷了碗,將地板墩干凈,就推開店門走了。出了門,又念起他爸的藍色工作服沒洗,用洗衣粉泡了搓,吭哧吭哧搓完,踩著小板凳晾到鐵線上,這才一瘸一拐地走了。這一走啊,就是一年。”一直到差不多一年之后,常獻凱聽說在云落和灤洲交界處的一座大橋下積聚著一群流浪漢,其中還有一些被拐的孩子,就帶了幫親戚前去尋找。沒想到,這一找,竟然還真就找了回來。但如果聯系此后的故事情節,我們就可以知道,以上這段負氣出走包括出走前的人生經歷,其實應該屬于那位被冒名頂替的天青。由此牽引出的一個問題就是,如果說常云澤的確是天青的冒名頂替者,那么,他八歲之前的人生,包括他的生身父母到底是誰?他究竟出生于何時何地?小說實際上都沒有給出明確交代。正因如此,所以,常云澤在被刺后的彌留之際,也才會不由自主地產生這樣一些時斷時續的相關性聯想:“云澤……云澤,云澤。云澤……他苦笑了下,我不叫云澤,我不是常云澤……我是誰呢……我到底是誰呢……他極力回想著自己的乳名和學名,然而卻想不起來了……”如果說常云澤的確是在八歲那年以鳩占鵲巢的方式進入到常家的,那么他當時毫無疑問已經有記憶了。如果不是置身于特殊的彌留時刻,處于正常狀況下的常云澤,無論如何也不應該連自己曾經的“乳名和學名”都想不起來。在我的理解中,張楚的意圖其實就是要更強有力地凸顯出常云澤人生的悲劇性特質。年僅二十六歲就被迫告別人世,同時,一直到他去世為止全都處于某種身世未明的狀態之中。
細細打量常云澤前后只有二十六年的短暫人生,約略有這么三處關節點不容輕易忽視。其一,是他和萬櫻之間那種看似畸形的情感(也包括性)關系。常云澤對萬櫻的情感迷戀,早在他尚且無知的少年時期便已經開始。那還是在常獻凱開餃子館的時候:“那些后廚的女師傅們,他最喜歡的是萬櫻姑姑。他喜歡她身上那股過期牛奶的味道,甜,又有點酸。有時他故意在她的胳膊肘下鉆來鉆去,萬櫻也不惱,只是嘀咕,你個小狗蛋,是不是文具盒又丟了?他也喜歡她說話的聲音,沙啞,可不是男人那種粗啞,而是那種細細的用耐水紗布在水中打磨金屬的聲響。她那時還沒有結婚,大概也沒有談過戀愛吧?夏天都不敢穿裙子,只是套著寬松的圓領汗衫,腳上是雙老北京布鞋。她很胖,有次她正包著餃子,他泥鰍般從她腋窩下滑過,不慎蹭到了她的胸脯。多年后想到那種飽滿堅挺、肉乎乎的感覺,他心里還能一熱。那是他第一次知道男人的勃起是怎么回事。”成年后的常云澤,第一次去萬櫻家,是在2011年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在跟著父親的老朋友鉤蝦一起開著大貨車跑新疆的長途貨運,而萬櫻的丈夫華萬春,也已經變成了只能長期臥床的植物人。從那一次開始,萬櫻家就成為了常云澤日常生活的一個落腳點。只要有時間,他就會想方設法泡在萬櫻家:“她還把他當成孩子,可他早不是少年時的常云澤。他喜歡她笑時的憨傻樣,喜歡她家那股陰腐的、散著草藥味的氣息。”如此長期親密相處的結果,便是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愛上了這個比自己大十幾歲的中年女人:“她有點胖,笑起來鼻翼兩側有漣漪般的短促細紋,可他覺著,她比所有遇到過的女人都好看。”他不無意外地發現,自己在日常生活中,很多個時刻竟然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萬櫻:“但這一切都真真切切發生、降落、消逝,成為亡靈或過往時,他總是想到她,想到這個植物人的老婆,想到這個他十來歲時就相識的廚娘,想到這個他少年時一想到就勃起的可憐女人。他內心涌動起的波浪會變成太平洋上的颶風,瞬息就將他拽至海底葬身魚腹。他恍惚曉得,他,是愛上她了。”接下來,就發生了那個胎記男的兄弟前來尋仇的流血事件。常云澤橫豎在醫院里躺了兩三天后,萬櫻才趕到病房專門前來探視。不探視不要緊,一探視更拉近了他們倆之間的情感距離:“出院當晚他去找她,門還沒敲就開了,她說,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慌亂著將她搡倒在沙發上,胡亂親吻著她的脖頸。她初始掙兩下,后就癱軟了。任他那雙火辣的糙手游魚般在水藻間浮鳧。當他在黑暗中褪掉她衣裳時,她哆嗦著說,我們……這是咋了……我們……他舔著她吁吁著說,傻子……我稀罕你。她又哆嗦著說,日后……可咋整呢……他輕柔地頂進,附在她耳邊呻吟道,該咋整就咋整……她哼哧了數聲,雙臂箍著他不停打夯的腰身,悶聲悶氣地說,抽屜里有棉球,你堵緊他耳朵。”從此之后,常云澤就和萬櫻格外火熱地打在了一處,而“她似乎也漸漸習慣了他,習慣他暗夜盜賊般潛入,習慣他黎明如盜賊般潛逃”。一個不容回避的問題是,如此一種看似畸形的情感(性)關系為什么會發生在常云澤和萬櫻之間。要想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充分考慮到他們各自的情感需求。在常云澤這里,無論是他那“無父無母”的不知來處,抑或是少年時的雖然肉身來到了常家但卻無法找到真正的情感寄托,所有這些,都內在地決定著他對如同母親一般的萬櫻產生了某種特殊情感狀態。無論如何,常云澤對萬櫻的戀慕都可以從所謂“戀母情結”的角度獲得相應的合理解釋。反過來,在萬櫻這里,她之所以能夠最終接納常云澤,從表面上看當然與她天性的過度善良緊密相關,但如果聯系她婚后多年都一直沒有生育的客觀事實來看,那么,常云澤就完全可以被看作是萬櫻孩子的替代物。而他們之間的關系,也可以從萬櫻的角度出發被闡釋為“戀母情結”的一種反命題。
其二,是在面對出走多年后突然歸來的常云澤的真身,也即天青的時候,他內心世界中一種必然的矛盾沖突。依照常云澤的說法,早在天青正式攤牌之前,僅僅根據天青話語中的若干蛛絲馬跡,他就已經敏感地猜想到了天青的真實身份。“上次吃飯,我就起了疑,你說,‘你不認識我,我可認識你。我從這里去,又到這里來’。你還說,我是李鬼,你是李逵。我比你想象中聰明點。”既然已經敏感到了天青的特殊身份,那天青在云落不期然間的意外現身到底意味著什么,常云澤自然也會心知肚明。因為對立雙方都無從了解各自的真實想法,所以,我們在這里也只能話從兩頭說起。先是天青這一邊。“天青微笑著朝他點點頭。對這個冒名頂替的家伙。起初他只是充滿了好奇與憤怒。他是誰?他從哪里來?他有著怎樣的過往?他怎敢鳩占鵲巢?如今,所有的疑問都豁然開朗。這個富有侵略性的人,即便現身在埃塞俄比亞,即便是個沒鞋穿的難民,也會活得比別人更長久,路也比別人走得更彌遠。”在這里,借助于天青這樣一個對立方的觀察,常云澤那非同尋常的堅韌生命力首先得到充分的認可。天青伴隨著“靈修團”的在云落現身本身就帶有極大的偶然性,他不是來刻意尋仇的,所以,他才會于忽然間心生柔軟和慈悲,打算原諒一切:“天青的心忽而柔軟起來,在這無盡的黑夜里,在這滿鼻腥氣的海邊,他打算原諒一切不該原諒的,接受一切不該接受的。他不是教徒,卻感覺糠秕被風吹散,身體被突如其來的光照亮。”只可惜人心隔肚皮,天青在海邊夜釣的時候所突然生出的這樣一種寬恕思想并沒有能夠被身為對立方的常云澤及時感知到。既如此,常云澤也就只能沿著自己的思路而一味堅持到底。我們且來看他面對天青時的一種自我表白:“開頭那些年,我一直戰戰兢兢,怕你回來,有段時間,我甚至盼望著你死在了外面。”從一開始的懼怕,到后來帶有突出無奈色彩的甚至多少有點期盼天青回來,期盼天青回來之后的真相大白,充分說明的,其實是常云澤內心中的某種焦慮,以及如此一種焦慮難以得到緩釋的更深度焦慮。誠可謂“焦慮復焦慮,焦慮何時休”者是也。某種意義上說,常云澤和天青他們倆在海邊狹路相逢之后的故事情節走向,之所以會貌似急轉直下地以天青的“不慎落海”而告終,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彼此存在著誤解,或者最起碼是常云澤對天青存在著誤解。因此,可以說沒有誤解就沒有小說。如果那個特定時刻的常云澤能夠了解到天青內心深處已經打算原諒一切的真實想法,那也不至于還會發生天青意外落海事件。雖然作家并沒有站在常云澤的角度展開過相關的敘述,但在天青的記憶與描述中,他的不慎落海,完全是因為常云澤猛然間趁他不備推搡了他一把:“他就是在把手機塞進夾克拉好拉鏈時滑下工字石的。像他這般謹小慎微的人,如果不是有人推搡他一把,他怎會掉入那黑魆魆翻滾著波浪和雨水的大海?”依照天青的記憶,他在不慎落海之后,曾經呼嚕著嗓子大聲喊叫,讓常云澤來救自己。但依照人在現場的蝎子的記憶和描述,實際的情況卻是:“你……你掉……掉海里了……命……命大,我……我倆撈上來……差……差……差點……陪……陪葬……”那么,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呢?到底是常云澤蓄意謀害天青,緊接著卻又良心發現,把天青從海里救了出來;抑或是天青原本就自己不慎落海,然后被常云澤連同蝎子一起拼命把他救了回來?作家并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說法。一種無法被否認的事實是,在天青這里,他所堅持認定的,就是常云澤企圖殺人滅口:“說實話,他委實沒想到常云澤是個心狠手辣的貨。他已經原諒了他,在海邊的礁石上,他將自己的心都掏了出來。他希望常云澤能感受到他的誠意。他不在乎誰是誰,他不在乎這個世界的真相,他內心里對常云澤和萬櫻的憐憫,從某種程度上打動了他自己,安慰了他自己。誰能諒解人,誰就能拯救人。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好人,可跟常云澤海釣的那個夜晚,他打算將好人做到底。他要徹底成全他,成全這個彪悍、庸俗、暴戾的騙子。他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欣慰,或者說,在某種程度上,他迫使自己使用了選擇的權利:徹底離開云落,離開常獻凱,離開最原始的傷心之地。”但也有一個問題,既然天青早已在內心決定原諒一切,那他何苦還要不僅堅持在海邊與常云澤徹底攤牌,而且還要就冒名頂替的事情做一番深度交流?倘若沒有這些事情的發生,恐怕也不會有他不慎落海事件的進一步發生。當然,同樣令天青同時也令讀者感到困惑不已的一個問題是,在天青落海之后:“常云澤為何又跟蝎子將他從海里撈出來?是出于良心的自責?還是出于懺悔?抑或是剎那間的憐憫?”真相到底何在?由于敘述者一直沒有揭示常云澤在這方面的具體想法,所以便對此只能有所猜測和推斷——如果的確是常云澤把天青推搡在了海里,那他為什么還要再把他冒死救起?既然他要冒死去救天青,那為什么還要把他推進海里?又或者,張楚難道說就是要借助這樣的一種方式以更加充分地凸顯常云澤其人那半佛半魔的善惡交加?
其三,常云澤新婚后的猝然被刺以及被刺前的善念大發。或許與內心里對此前那不安定的生活心生厭倦有關,與霍起芳的結婚似乎標志著常云澤人生一個新階段的開始。具體來說,他的善念主要通過三處細節表現出來。一個是在霍起芳尚且熟睡的時候,他竟然破天荒地一個人先起床弄早餐:“他隱約意識到,一切都在這個春天變得不太一樣。他將徹底離開這座從沒喜歡過的庭院,離開渾身散發著驢肉味兒的老家伙,離開那些他再也不愿回想起的小破事。從今往后,用電視上的話講,就是所有過往皆是序章。”再一個,就是在伙同霍起芳、鄭新宇一起前往德福超市的路上,他的那種“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行為。在德福超市對面的老物資局家屬院停車的時候,他突然遭遇到三個外地壯漢企圖以暴力的方式脅迫綁架那位據稱是萬永勝姘頭的一位女性的場景:“若換作往常興許拔腿走了,可這天,他心情不錯,人要心情不錯了,難免想管一管閑事。”結果,也正是在他的強勢干預下,那個女人最后才忙不迭地瘋跑到了庭院之外。小說中還有一件小事,就是當他們三位進入超市之后,竟然遇到兩個陌生男人前來向鄭新宇討債。兩位討債人的突然出現,同樣令習慣了頤指氣使的常云澤備感不爽:“常云澤嘆了口氣。這是個多么操蛋的上午。婚后第一天,先碰到有人綁架,又碰到有人討債,他們看上去都不像善茬,若是放到從前,他早就犯毛了,誰他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不過,他結婚了,身邊就站著新娘,如果沒有意外,他將和這個女人過完下半輩子。現在他不想被人打擾,更不想被人威脅,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度完蜜月。”但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世事的發展很多時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新婚后的常云澤想要過上一種平靜的日子,卻偏偏迭遭怪異,并且,最后竟然為自己的善念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他自己不幸被刺身亡。但需要特別注意的一點是,到了常云澤彌留之際,本能的幻覺中出現的一個女性形象,不是別人,竟然還是萬櫻:“當他勉強睜開眼時,女人正在不停地親吻著他的額頭……一股酸奶的甜味……酸奶……萬櫻,萬櫻……”“她笨,只會繡單瓣黃刺玫……他像只小狗在她的胳肢窩下鉆來鉆去……鉆來鉆去……萬櫻……萬櫻……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想,萬櫻哭了嗎……她的眼淚,落我臉上了……”彌留之際的潛意識中所最終浮現的,仍然是念念不忘的萬櫻。常云澤內心深處對萬櫻那種難以自拔的深度迷戀,由此即可見一斑。
然后是羅小軍。從社會階層的角度來說,雖然羅小軍出生于普通的工人家庭,但通過他個人的積極努力,成人后成為民營企業家的他,應該被看作是云落小世界里的上層人士。細細翻檢羅小軍的人生,大概有這么幾個節點不容忽視。其一,是他和萬永勝不是父子但卻勝似父子的真切感情。萬永勝和羅小軍的父親,是無話不談的莫逆之交。唯其如此,他在去世前才會不無鄭重地把愛子羅小軍托付給萬永勝。而萬永勝,的確也不負所望地想方設法從各方面扶持呵護羅小軍。如果沒有他的強力加持,肯定不會有羅小軍的事業成功。或許與他天性中的殺伐果斷與老謀深算緊密相關,白手起家的萬永勝,絕對稱得上是云落商界的王者。他先是和羅小軍一起跑大車,然后便承包了縣里的水泥廠。水泥廠承包了沒幾年,萬永勝又開了云落縣第一家公私合營醫院扁鵲醫院。僅僅是到2000年的時候,他就開始大肆包攬各種工程。數年之后的2007年,萬永勝開始涉足這一時間最為火爆的房地產。需要注意的一點是,萬永勝的事業發展,一方面固然與他個人非同尋常的能力緊密相關,另一方面也因為他特別善于審時度勢,善于與現實權力結盟。具體來說,就是他和歐陽書記之間肯定有非同一般的親密關系:“萬永勝當年蓋云落政府大樓,他曾私下勸阻多次。他覺察到此事頗為蹊蹺,投五個多億,貸款四億多,歐陽書記當年打包票分五年付清款項,可云落年財政稅收不過十三個億。這錢除了給公務人員發工資,投入各種基礎性建設,還要支付政府全年的吃喝拉撒睡,咋能拿出百分之七點六的收入還萬永勝?哪怕是數學白癡,哪怕被驢踢過,也不信這番鬼話。”一方面,這當然是常識,但在另一方面,“可萬永勝信”。更進一步說,“也許,是他不得不信。”什么叫“不得不信”?明明知道是一個大坑,卻偏偏就是要堅決地跳下去,如此一種違背常識之舉,背后要是沒有貓膩那肯定就怪了。實際上,只要我們把如此一種反常狀況,與資金鏈斷掉后面對著眾多債主,萬永勝那口口聲聲的“我呢,好歹有幾道護身符”的言辭,以及作品中寫到王毅文的時候關于王氏家族那盤根錯節的各種官場關系聯系在一起時,官商合謀勾結的不爭事實就已經昭然若揭了。通過這種事實的暗示性描寫,張楚批判現實的潛隱創作傾向,自然也就得到了相應的彰顯與表現。從萬永勝與羅小軍之間私人情感關系的角度來說,經常把自己戲稱為云落“老龍王”的萬永勝,絕對稱得上是羅小軍事業和精神上的教父。甚至,2012年那個時候他們倆之間表面上的分道揚鑣,也可以被看作是擁有先見之明的萬永勝對羅小軍的一種悉心呵護行為。
其二,他因過于貪婪和自信而不僅身陷被討債的狼狽境地,最后還身陷囹圄。只有在時過境遷之后,我們才可以看明白,羅小軍的人生噩夢,其實肇始于他結識郭平生的那個時候。郭平生是省農業信用合作協會的副會長。為了能夠在較短時間內“讓錢生出更多的錢”,羅小軍協同刁一鵬不惜鋌而走險,只因為內心覺得郭平生看上去靠譜,就“將農民入股的四千五百萬連同公司的兩千萬閑置資金,一并存入了西崗支行,由他們負責投資理財”。誠所謂“姜是老的辣”,經驗老到的老狐貍萬永勝憑著自己敏感的嗅覺及時提醒過羅小軍:“你那個合作社入股的錢,去處可穩靠?照我說啊,趕緊弄出來,哪家的驢拴哪家的槽子。”但即使如此,一方面是內心過于貪婪,總不愿意在沒有任何收益的情況下就草草收兵,撤回資金,另一方面也因為對郭平生和錢行長的過于輕信,羅小軍和刁一鵬最終鑄成大錯。羅小軍無論如何都料想不到,等到他和刁一鵬迫于情勢不得不前往銀行自行提款的時候,六千五百萬存款全部不翼而飛,賬戶余額竟然只剩下了區區一元錢。錢行長他們早在沒公章和沒密碼的情況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大筆錢全都轉走了。在郭平生的一味攛掇下,一時束手無策的羅小軍被迫和副省長袁紹國的公子袁華簽訂了借款協議,但伴隨著袁紹國因反腐落馬,羅小軍的兩千五百萬資金不僅終于落了個血本無歸,而且他自己也因為違法集資而最終被迫鋃鐺入獄。正是因為羅小軍有著商海沉浮的真切體驗,小說中寫到他才會在極度的人生困境中生出某種即將遭遇失敗的強烈預感:“這世上的人,哪個不是在海里撲騰?滿眼望去,只有死亡般寂靜的海水,看不到岸,稍不留神就可能嗆水溺亡,有些人游著游著就累了,任由海水裹挾著奔往葬身之地。多年來,他從沒像如今這么疲勞,他甚至預感用不了多久,滔天洶涌的海水就要將他徹底淹沒,他唯有強打精神,將手腳撲騰得更迅捷些,將氣息調節得更平穩些。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能否順利抵達岸邊。”不管怎么說,我們都得承認羅小軍這種感覺的普遍性。與其說這種感覺屬于羅小軍,莫如說更是屬于作家張楚的。如果把人類的生存比作茫茫的大海,那么,所有人都如同羅小軍一樣,是茫茫大海中孤獨的游泳或者泅渡者。茫茫大海,何處是岸?從根本上說,羅小軍的這種感覺所傳達出的,正是人類普遍失敗性命運的一種象征與隱喻。
其三,是他和萬櫻之間那種近乎于宿命的內在緊密關聯。一個是云落縣曾經一度呼風喚雨的商界大佬,一個是不僅其貌不揚而且生存艱難的云落普通女性,這樣兩位社會地位看似相差懸殊的個體,在命運之手的撥弄之下,卻終歸還是宿命般地走到了一起。說到他們倆之間的情感與命運糾葛,又有三個關鍵點值得注意。首先是“地圖”那個部分所表現的他們青少年時期的命運交叉。萬櫻的腿雖然“粗肥短壯”,但她卻是云落實驗小學最著名的長跑選手。之所以會是如此,與那些還不通人事的男孩們對她那明顯帶有欺辱色彩的瘋狂追逐緊密相關。等到那些男孩全都興趣轉移之后,就只剩下了羅小軍一個人還在堅持。或許也正是源于曾經有過的被追逐,等到萬櫻開始春情萌動的時候,羅小軍竟然成為了她的暗戀對象。為了羅小軍,她既可以央求繼父幫她搜羅各種地圖,也可以在羅小軍參軍后給他寫那么多封既沒有署名、也沒有留郵寄地址的信件。盡管她的這些努力從來沒有得到過羅小軍的回應。其次,是他和萬櫻時隔多年重逢之后,不僅依賴上了萬櫻的按摩,而且還在盤下按摩店之后讓萬櫻成為了按摩店的老板。具體來說,他們倆的重逢,發生在2015年的初冬時節。“郝醫生呢?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這聲音讓她的手停滯在半空,隨后疑惑著朝門口張望。沒錯,是羅小軍,她幾乎要窒息了。”羅小軍的聲音之所以能讓萬櫻的手一時停滯,只因為她從來都沒有忘掉過這個聲音。僅只是“窒息”一詞,張楚已經寫出了萬櫻潛藏在內心深處的那種對羅小軍的別樣感情。雖然是多年后的再次重逢,但萬櫻卻憑借著自己非同尋常的按摩手藝就征服了羅小軍。因為在他張羅著讓萬櫻做按摩院院長的時候,他的房地產以及非法集資在內的事業并未顯示出頹勢,所以,后來公安部門所指認的他企圖通過這種方式洗錢的說法根本并不能成立。與其說羅小軍要洗錢,倒不如說要通過這種方式潛隱地表達他對萬櫻的好感和謝意。經常處于焦躁不安狀態中的他,似乎只有通過萬櫻的按摩才能獲得相應的撫慰:“他從來沒想過多年后還會遇到她。”“如今,那個狹窄明亮的按摩室讓他擺脫了所有的焦慮,當他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時,似乎變成了聾啞人,世界在萬櫻魔術師般的手中趨于寧靜,甚至是死亡前的那種滅寂。間或晃到她的眼睛,他胸腔里便充盈著一種……安全感。是的,可疑的、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從未在其他女人身上體驗過的安心喜悅流淌在身體的每個神經末梢。”雖然身為云落鼎鼎有名的鉆石王老五,羅小軍也曾經強烈懷疑過這種感覺的真實性,但思慮再三,結論還是如此。復次,后來他終于因為非法集資一事而身陷囹圄鋃鐺入獄時,在獄外苦苦守候著他的,只可能是如同女菩薩一般的萬櫻。與他們倆情感上最后的合二為一緊密相關的,是羅小軍的兩次春夢。第一次,發生在上初中的時候:“有天晚上做夢,他怎么夢到了她,她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她個子高了,也瘦了,跑得也比神仙(此處有可能筆誤,‘神仙’疑為‘從前’)快了,可他還是追上了她,揪住她長辮子的瞬息,他頓覺萬馬奔騰,一種奇妙酥軟的噴涌讓他驟然醒來……那是他第一次夢遺。他極為懊惱,怨恨自己為何夢到的是她,而不是別的女孩。”另外一次,發生在他和常云霓一起跑到西湖邊的時候。不能不強調的一點是,這個時候的羅小軍已經是四面楚歌的狼狽狀態。盡管他懷里抱著的是常云霓,但夢到的卻是萬櫻:“可笑的是,他在夢里沒有夢到云霓,而是夢到了萬櫻:從工地上回來,他和妻子去包子鋪打尖,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名服務員就是萬櫻。”出現在夢里的萬櫻,雖然不小心摔了一跤,人坐在骯臟的地板上,但餐盤卻依然被她穩穩地托在手中。“為何會做這樣的夢?一個沒有脫離記憶和邏輯的夢,仿佛只是時光倒流,讓曾經發生的重新上演了一遍……他努力睜開眼,發現萬櫻就在暗中注視著他,他驚訝地問道,你也在這里?萬櫻只是笑了笑。她的笑容在朦朧的月色中清澈羞澀,他不禁摸了摸她光滑的臉龐……當云霓的手機鈴聲急促響起,他驟然蘇醒。看著云霓,他的臉倏地紅了。多么詭異的夜晚,他躺在一個女孩的身邊,卻夢到了另外一個遙遠時光里的女孩……”與年齡和自己差不多的萬櫻相比較,常云霓不僅年輕貌美,而且剛剛才下定決心要和他結婚,但羅小軍晚上夢到的,卻是萬櫻而不是常云霓。再加上他少年時首次夢遺的對象也是萬櫻,由此可以看出在潛意識中,羅小軍所真正戀慕的女性,不是別人,是能夠給他帶來安全感的老同學萬櫻。正是在這種前提下,也才會有第四十章“秋來”里已然落魄到家的羅小軍專門前來尋找萬櫻的那個情節的出現。那一次,在羅小軍和已經懷有六個月身孕的萬櫻返老還童一般地重新賽跑了一次之后,“羅小軍猶豫了下,一把將她抱住。他的身體熱乎乎的。他的臉熱乎乎的。他的鼻息熱乎乎的。他的手也熱乎乎的。”既如此,那到了小說結尾的第四十一章“一封信”中,正如同情竇初開的時候萬櫻曾經給羅小軍寫過那么多封信一樣,獄外的萬櫻繼續給身陷囹圄的羅小軍寫信。在這一具有突出交代性色彩的大結局部分,萬櫻不厭其煩地向羅小軍交代匯報著相關人等的各種情況。來素蕓找了個新對象,麒麟已經明顯長大了,常獻凱和睜眼瞎舉辦了婚禮,天青要去海德堡大學讀博士,常云霓找了一個縣財政局的公務員做男朋友,諸如此類,也都是日常瑣事無疑。當然,雖然萬櫻沒有直接表達,但她寫信的行為本身,就在告訴羅小軍,只有自己,還在默默地等待著身在獄中的他未來出獄的那一天。
最后,還需展開分析那個既卑賤尋常但卻又高貴無比的、真正位居文本中心地位的中年婦女萬櫻。我們都知道,張楚曾經出版過一部名為《中年婦女戀愛史》的小說集。雖然我并不清楚那部小說集命名的具體由來,但不管怎么說,能夠以這樣一種方式為自己的小說集命名,說明張楚對中年婦女情感生活的聚焦與關注。與此同時,即使僅僅著眼于《云落圖》這一文本,一個不容否認的事實是,對中年婦女這個群體的深度理解與書寫,乃是作品中最出彩的一個部分。別的且不說,單只是萬櫻、來素蕓、蔣明芳、睜眼瞎她們幾個鶯鶯燕燕,從人物形象塑造的角度來說,哪一個不是豐滿生動、神采飛揚呢?面對萬櫻,我們首先必須承認,這是一個飽經生活傷害的、真正稱得上千瘡百孔的卑微生命,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借用陀思妥耶夫斯基一部小說的名字,干脆把萬櫻看作是一位“被侮辱與被損害者”。自打她記事起,所謂“幸福”這樣的字眼,似乎就沒有和自己發生過關系。先來看她簡單的身世狀況。父親不幸早逝后,母親做裁縫先后兩次被迫改嫁。先是帶著她嫁給了一個煤礦工人,生下弟弟草莓后,又因為礦工的意外失蹤而嫁給了鎮上的一個鞋匠。萬櫻在學校里反復地遭受同齡孩子們的欺辱,并且少年時差一點遭到礦工繼父的強暴這些都足以說明她少年生活的全部不幸。1994年,萬櫻進入云落職業高中。但只是到了高二的時候,她就死活不愿意再繼續讀書。萬般無奈的裁縫,只好“托人弄臉”讓她進了鎖廠,月工資一百二十元。但進入鎖廠后,她也只是“拿了鎖廠兩年工資,鎖廠就改制了,工廠精簡工人,像萬櫻這種沒門路工齡短的第一批下崗”。從此之后,不再擁有固定職業的萬櫻,就只能靠給餃子館包餃子或各種打零工來維持生計。雖然她對華萬春有一百個看不上眼,但由于自身條件所限,最后還是被迫無奈地嫁給了他。2016年春末夏初時候,萬櫻那幾乎喘不上氣來的困窘生活狀態中,除了和婆婆一起輪換著伺候已經臥床六年多的植物人丈夫華萬春之外,云落普通中年婦女萬櫻的日常功課就是,早上起來,先是跑去打掃街道:“天亮得遲,灰魚鱗甩滿天,她就蹬著三輪車跑到斯大林路。從中醫院到萬盛酒店的這條街道是她的地盤,這是她好說歹說從王老黑嘴里討來的吃食。這地段不在鬧市,清掃起來要輕省得多,等人們陸續上班了,她就慢悠悠騎著三輪車回家。”然后,就是在來素蕓的窗簾店里打工:“頭晌就泡在來素蕓的窗簾店。來素蕓手藝好,攬下的活兒下輩子都干不完。萬櫻自認手拙,只配打打下手。”好在“來素蕓待她不薄,給她開一千二的月工資”。接下來,就是到老太太那里去干活兒:“來素蕓這邊活兒再多,也不過是半天的活兒。中午萬櫻會準時到老太太家。老太太這邊清閑,不過是洗洗涮涮,再幫著買買青菜掃掃庭院。一晃在這邊干了五年,也沒摸清老太太的底細,只曉得是從省城來的,丈夫死了,有退休金,有無子嗣倒不清楚,也沒見孩子們逢年過節來探望歡聚。”老太太這邊的活兒干完后,最后就是按摩院了:“按摩院是郝醫生的按摩院。郝醫生老婆是萬櫻職業高中的同學,萬櫻沒從正經門里走過,可好歹也給華萬春按摩了這么些年,所謂偏文不羈,久病成醫,對這身上的經脈比老中醫還熟絡,手上的分寸拿捏得也恰宜,那陣恰逢走了兩位按摩師,她被郝醫生喚來調教幾日,便臨時助陣。”沒想到的是,萬櫻不助陣不要緊,一助陣竟然就把自己助成了一個在云落小有影響的按摩師,預約者一時間竟也絡繹不絕。除了以上所羅列的這些日常工作狀況,只要有一點,萬櫻竟然還千方百計地不惜求人也要去賣血。所有這些,都在在說明著萬櫻日常生活境況的艱難與糟糕。然而,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萬櫻生存境況非常糟糕,但一旦她身邊的人需要,無論親疏遠近,只要被她注意到了,就會不管不顧地想盡一切辦法施以援手。常獻凱遭遇資金困境的時候,一方面固然是在秉承著老太太的旨意,但無論如何,慨然將五萬元送到常獻凱手里的,是萬櫻;自己本沒有多少錢,但卻主動拿給蔣明芳兒子魏晨七千元;少年時專門將總是會走失的羅小軍母親護送回家的,是萬櫻;蔣明芳因情人猝死在床而被派出所拘留審問時,千方百計也要想著早一點把她弄出來的,是萬櫻;當王老黑要把雞蛋票送給她的時候,因為考慮到小琴的生活更加艱難,主動提出把雞蛋票讓給小琴的,是萬櫻;尤其是,自己明明剛剛知曉不慎懷孕的消息,甚至想到要去涑河自殺,然而,一旦獲悉好友來素蕓的三百萬款項因參與非法集資而血本無歸,她馬上就不管不顧地陪著來素蕓前往扁鵲醫院幫她討要欠款;更有甚者,知道羅小軍是云落城里一貫呼風喚雨的大老板,但等到他因非法集資案而陷入空前困境的時候,萬櫻卻仍然想著要把婆婆在離婚時補償給自己的那些錢全都捐給羅小軍。此前曾經流行說“東北人都是活雷鋒”,實際上,只有如同萬櫻這樣總是想著別人、似乎從來都沒有想過自己的人,才真正稱得上是“活雷鋒”,又或者,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活菩薩”。一個不容忽視的細節就是,在小說開篇不久的第五章“涑河神魚”中描寫的那條神魚特別親近萬櫻的神奇場景:“萬櫻說:‘也是。光聽人家說這魚有多神,可惜沒空來瞧。’也就踱步過去,手在水里撩拔了兩下。不承想那魚擺了擺尾從李亞峰手下游過來,魚唇蹭著萬櫻掌心。萬櫻憨笑道:‘它知道我累得慌,給我按摩呢。’眾人都圍圈她背后歪身探頸斜眼瞧觀。此時那魚倏爾腹部朝天倒立水中,它通體銀麟,唯魚肚處白皙如脂玉。萬櫻不禁用食指撓了撓,那魚甩了甩尾,將水花灑濺到萬櫻臉上。眾人大奇,都想如法炮制,不料那魚一個翻躍,身子滑出去丈余,唏噓聲中再去觀瞧已然不見,唯剩波紋靜開。”神魚和萬櫻親近所充分說明的,正是萬櫻身上那種非同尋常的神性的一面。如果她不具有菩薩心腸一般的神性,那神魚肯定也不會特別青睞于她。由吉爾伯特與蘇珊·古芭合著的一向被譽為西方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圣經》的《閣樓上的瘋女人:女性作家與19世紀文學想象》一書中,兩位作者提出的一個驚世駭俗的觀點就是,男性創造的女性形象可以簡化為兩種,不是圣母,就是蕩婦。雖然說萬櫻和常云澤之間那種畸形的情感關系很容易就可以讓我們聯想到蕩婦一詞,但從根本上來說,萬櫻更多的恐怕還是應該被歸類于圣母的行列之中。又或者,用一種相對中國化的方式來表達,倘若著眼于她那簡直可以包容并承載一切生活苦難的突出特點,莫如干脆把她理解界定為一種地母型的女性形象。約略地回顧一下中國當代小說史,從女性形象譜系的角度來考慮,諸如“十七年”期間馮德英長篇小說《苦菜花》中的“母親”、莫言長篇小說《豐乳肥臀》中的上官魯氏、賈平凹長篇小說《山本》中的陸菊人、嚴歌苓長篇小說《第九個寡婦》中的王葡萄等,都可以被看作是特征非常明顯的地母型女性形象。如果說“母親”、上官魯氏、陸菊人、王葡萄等都可以被歸之于地母類型之中,那么張楚《云落圖》中的這位萬櫻,毫無疑問也可以被看作是一位典型不過的地母型女性形象。
作為當下時代難得一見的一部重要的世情小說,張楚的《云落圖》中活躍著從社會上層的羅小軍、萬永勝、王毅文、刁一鵬,一直到掙扎于社會底層的萬櫻、常云澤、蔣明芳、來素蕓、常獻凱等眾多長期生活在云落縣城里的人物形象,從根本上說,正是這九十余位幾乎都可以被看作是生活中的“失敗者”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真正可謂是眾生喧嘩的帶有突出世情小說特點的云落“清明上河圖”。很大程度上,也只有在分析論述到這里的時候,我才恍然大悟,卻原來,小說開頭處借助于“靈修團”的團長之口所專門道出的那看似神神叨叨的文言文,其中所傾注表現著的,實際上正是作家張楚面對著以云落而高度縮影的人間苦難,所作出的某種形而上哲學思考。尤其是出自于《莊子·天下》中的“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并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這樣幾句,更是非常深刻地道出了人生雖然變幻無常,但只要能夠與天地自然萬物真正地融為一體,那么,自然也就可以“得道”,也即獲得某種生命的永恒。盡管說活躍于《云落圖》中的蕓蕓眾生未必能夠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但創造了包括這些人物形象在內的《云落圖》全部文本的作家張楚,卻很顯然應當讓自己的理性思考不僅超越于那些個凡夫俗子,而且還能更清晰地指向人類生命的未來時空。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一般項目“茅盾文學獎與‘國家文學’構建”(項目編號:23BZW148)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1 2 3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魯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186、186、187頁。
4 5 6 孫犁:《〈金瓶梅〉雜說》,《孫犁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08、105—106、108頁。
7 [英]羅吉·福勒:《現代西方文學批評術語詞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81頁。
8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92—193頁。
[作者單位:山西大學文學院]
[本期責編:鐘 媛]
[網絡編輯:陳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