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烏斯環 ——《蜂鳥》創作談
“孩子,你回來了,真好。”
這是小說中字條上的一句話,寫的時候我一改再改,總也拿不定主意。“我”究竟會寫什么?稿子投出,追問越發起勁地踢打腳后跟。我必須避免我對“我”的干擾,還決定權給“紅魚”——那條活在暗海、覬覦鳥的天空的魚,與“銀魚”的生命軌跡經歷了交疊、置換、離散、回轉、沖撞的“世另我”。
反復梳理小說中兩個人的成長軌跡和心理線索,結論是“我”沒有受制于我的思維,那句話是符合“我”的邏輯的。但,這是真的嗎?很長一段時間,我只蹭了個邏輯學的皮毛,甚至只能算毛尖。至于邏輯,更多的是逗留于字面定義附加自我想象上。之前一篇創作談我曾寫道,那時的我特別自信能游刃于邏輯和反邏輯間。遇到就“我”的邏輯提出質疑,我都特別放心地竊笑。即便未加反駁,依舊篤定反擊易如反掌。直到偶然讀到一段話——事物發展未必遵循有因就有果,一切事物可以同時處于不同狀態——疊加態,各種可能性并存。薛定諤的貓妙不可言。所以,邏輯其實并沒那么重要?我差點就這么以為了,如果我滿足于對邏輯學和邏輯的誤解。而在我完整地閱讀過邏輯學書籍后,我確信自己對邏輯一無所知。這種狀態下遑論反邏輯無異于為邏輯混亂提供確證。文學不同于邏輯學的唯一理由是文學不是邏輯學。文學不能脫離邏輯學的理由可以從詞句關系開始搭建矩陣。所以薛定諤的貓死定了?不不,千萬別用非此即彼的流行快刀錯殺任何一個。這里不存在零和游戲。由于無知,我無法闡釋它們之間的關系,但我樂于繼續走近。
于是我想提下跨界學習的趣味性。很高興,好奇心一直活蹦亂跳。年紀沒什么可怕,無非身體里裝著三個十八歲少女。新知識不會讓我畏懼,相反我享受面對和承認無知的過程,跟乒乓球菜鳥拍子揮得虎虎生風卻根本挨不到球邊時的狀態一樣,松弛,愉快。笑自己的糗態百出笑到肚子疼。然后開心地繼續請教、練習加一敗再敗。不急,一切都來得及。慢點無妨,又不趕著投胎。當陌生詞句源源不斷地輸入,隨開口自然沸騰時,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說人話。我還愛纏著女兒聊天,她嘴里蹦出的術語經常橫掃千言萬語(具體文本的設計需求另當別論),比把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磋磨出老繭活潑得多,輕盈得多,準確得多,簡直好得要命。敏捷、靈巧、多思,需要足夠量能,蓄能……怎么說呢?已知邊界越大,未知邊界越大。摘掉既得利益的眼罩,無知邊界的大,趨近無限美好。
幼小的生命敲定在被選擇的命運起點,孤獨、無助、惶恐,一生拼盡全部氣力只為保全被選擇的處境。“紅魚”作為“銀魚”的“世另我”,感同身受貨真價實。“孩子,你回來了,真好。”這句話不是最貼合“銀魚”包括“紅魚”本身的心愿,并充滿溫暖嗎?是,但溫暖掩蓋了認可被選擇的悲劇性,賦予一生拼盡全部氣力只為保全被選擇的處境以合理化。我不想讓溫暖被這么稀里糊涂地降級消費,甚而成為誤導的幫兇。如果把這句話去掉,開放式的結尾讓讀到小說的人獨立思考一會兒,哪怕幾秒,也許比想都不想接受字面的灌輸更好。
與已知邊界越大,未知邊界越大相悖,創作談圍繞小說寫的越多,未知越小。假使你耐心看完以上的羅里吧嗦,肯定明白莫比烏斯環的用意了,關乎小說每個人物的內心、人物間的關系、小說結構、小說題目及創作談題目。沿莫比烏斯環中線剪開,不會一分為二,而是出現更大的圓環。沿著三等分線剪開,會在剪完兩個圈后回歸起點,形成一大一小相互套連的雙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