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高超峰:第一病室(組詩9首)(2024年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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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高超峰
高超峰,河南許昌人。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自然資源作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1989年開始公開發表詩歌,散見于《星星》《詩選刊》《詩潮》《綠風》《鴨綠江》等。著有詩集《時光的色彩》等。
作品欣賞:
第一病室(組詩9首)
過敏史
五月的槐花,有白色的
有黃色的,其實顏色是一種錯覺
色彩不會傷害我
反而是光,制造了恐懼
在反復的折射中
我看不到最初的顏色
越是有光,越是有陷阱
這屬于陰天
如果在晴天
我可以放心地躺在光上面
就像躺在五月的槐花里
咀嚼它們。然后在我的體內
慢慢成為證據
健忘癥
重復奔跑在樓梯間
上上下下,為了防止陌生人
進入已經生銹的
空間,光滑的地面,有時會滑倒
很多人,熟練地摸索腰間的鑰匙
我迷戀于這健忘的習性
它像夢境中出現的地點
似乎來過一樣,這個熟悉的場所
或許,對于制造夢境者
我也是一個擦肩而過的陌生人
關于童年,我是有記憶的
當我一次又一次
注視著緊緊關閉的門
我聽見了嘲笑的沙沙聲
它們,是從越來越低的墻壁間傳來的
復蘇中
我聽見你的呼喚
別睡,醒醒
我只是想說
整個出口,都有人群涌動
我只是其中的一個
能嗅到五月的槐花又在
故鄉生出一窩一窩的香味
其實那是你的手指
在捏著一個一個腳趾
恰似你在趕跑施魔法的人
這么容易,找到脆弱的被遺忘的
印記,并且是你親自移動
像一條河流,流經落日后的沙地
我曾經光著腳丫子的一個盛夏
像石頭一樣
我把槐花,吞在腹內
咀嚼,過濾。然后肚子被切開
取出體內的石頭
還是溫熱的
生活,像一場魔術
從灌木叢中找到鉆石
不一樣的光,穿過攪拌機的轟鳴
毫不吝惜,我吃過的谷粒
撒在十月霜降之后
回聲從此失去陰影
我確認,石頭的碎粒是我的星星
從我經過的黑虎山到木樨地
第一病室
從春天到秋天,一把手術刀
漸漸逼近的麻醉劑
從一號床,到三號床
從此無膽,接受
一滴又一滴降臨的雨水
而我的肝,保持完整
在你焦急的凝望中熟睡
并想起青春,會吹骨笛的蘇醒者
你看見一列火車
向春天駛去
作為一個守護人
允許修葺
左心房到右心房
架起一座橋
他才與簇擁著的煙火說話
我們把青春從九寨溝幻彩的河流中
趕回來。正午的陽光轟鳴
切開窗口驅逐樹枝上的麻雀
租住的楝子樹
簌簌落下遷移的風聲
為一個霜凍的清晨
降于黑虎山
我們曾爬過的暮色
顫抖于另一個相似的日子
他的身體漸漸消失在空房子里
我們來回奔波在一座老屋中
在河的南岸
從此,在河的南岸
人越來越多。清明穿上雨衣
更多的人趟過一條河
去北岸的土山祭祖
南岸的柳樹越來越多
沿著這條河從西向東
整個春天都屬于一個手勢
下垂的絲絳一陣呼哨
插進谷雨松動的泥土
撣一撣衣袖
一塊青瓦片從河面上
消失在旋渦中
南北通透
穿堂風,從容地閱讀
白晝間的花草或夢
門前棗樹被秋天最后的
鞭子,拖進空房間
幾粒熟透的紅棗
仍然留有余溫
它們讓我走出院門
拾掇秋天遺棄的盔甲
像一個落伍的拾荒者
當我來到一條白色走廊
一群穿著白色禮服的人們穿梭
我發現,這房子也是南北通透
忘卻不了的方言
那時。我不敢多說話
她們站在柜臺的后面
有時,我會看見一把
無形匕首
“哪里來的南腔北調”
像夾在她們手指中的一根煙
這是我必須經歷的階段
我開始學習普通話
對著空曠的森林
對著尾隨的土狗
后來。我仿佛在大海上漂浮
不管是買東西,還是吹牛
所有的人,都問我是哪里人
海鳥們適時落在完美的余暉上
從灘涂,替我解開困境
除非。我回到一個有傳說的村莊
才會想起一句話,沒有色彩
光禿禿的
本期點評1:
組詩是一種常見的體裁。今天,詩人們的作品常常以組詩的形式發表,然而,大多數標明為組詩的詩歌,不過是詩人單篇作品的集合,并非嚴格意義上的組詩。因此,我們很有必要來剖析組詩這一概念。組詩是什么?與長詩相比,組詩不必有完整的敘述鏈條,但構成組詩的每一首詩之間,應該有內在的聯系。這首組詩《第一病室》,內在的聯結物就是“疾病”。圍繞著這一主題,作者寫到過敏、健忘、結石等病癥,大方明快地呼應了題目。
別急,疾病只是這首組詩的表層結構。組詩《第一病室》之所以可圈可點,還在于它具有綜合的表現手法。我們先從結構入手,來看里層結構。組詩的里層之一,是回憶結構。“我是有記憶的/當我一次又一次注視著緊緊關閉的門”“我們曾爬過的暮色”“那時。我不敢多說話”,這些句子都與回憶有關,詩人常常將思緒從此在(比如疾病)中抽離出來,瞬間回到過去。里層之二,是情感結構。情感是這組詩的內驅力,通讀全詩,情感的處理方式有著當代詩中常見的節制,難得的是詩人還兼顧到情感的多樣性和復雜性,讓詩歌展現出豐富、開放的情感維度。如《過敏史》中寫到了恐懼,“反而是光,它們制造了恐懼”;《健忘癥》里談到“我迷戀于這健忘的習性”;《忘卻不了的方言》則寫到了身份焦慮。里層之三,是夢的結構。這層結構不時閃跳在詩里,稍不留意就會被讀者忽略。《健忘癥》寫到“它像夢境中出現的地點”,《復蘇中》寫到“我聽見你的呼喚別睡,醒醒”,《第一病室》又有“并想起青春,會吹骨笛的蘇醒者”。疾病,讓人的身體、精神與夢產生關聯,而這正是整組詩的詩意發生方式。因為有夢這一層結構,詩人的敘述常常從此時此地跳出,無縫銜接地進入另外的時空。用時空的跳躍轉換來處理疾病題材,這種手法是不多見的,詩人的大膽嘗試和積極創新值得肯定。
我們再來看詩里的元素。槐花、夢、黑虎山……這些元素在不同的詩里重復出現,共同構成了詩人的詩歌世界。其實,一個完整的詩歌世界,往往是需要一些重復元素的,因為它們就是詩人的生命記憶、詩意密碼。尤其是在組詩的寫作中,重復出現的元素就是一種變奏,一種符號;對讀者而言,則是一種閱讀的提醒,是破譯詩歌秘密的鑰匙。顯然,在元素的書寫上,這首詩的主人已經深諳其道。
——楊碧薇(詩人,批評家,魯迅文學院教師)
本期點評2:
生命中的必然
我本身是個不愿意去醫院的人,在中學時期,學校旁邊就有家醫院。我們去的最多的原因是打球,在這家醫院的一角有一個不小的籃球場,八個籃筐,但最靠邊的兩個總是沒有人用,那兩個籃板是破舊的,防水的漆皮一半崩開,另一半突起著,好像隨時也要崩開。因為這個情況,某些必進的球,總是莫名其妙地彈出來,又因為這是在醫院,便有了一些鬼怪之言,所以就更加沒人去了。我記得要去到籃球場須經過一個小花園,在那里面偶爾會看到穿著病號服、面色憔悴且身影消瘦的病人。他們總是選一個陽光充沛的地方,坐定,目光跟隨我們的身影,滿是羨慕,我當時很不理解這種目光,直到后來才知道身體健康是一種天大的幸福。
“取出體內的石頭。”
“可以從此無膽。”
這兩句詩我深有感觸,因為妻子也做過摘膽的手術。之前我聽說過摘花,摘果子。那是一種喜悅,一種收獲的喜悅,同樣是“摘”,但一放到人身上,和一個器官組合,再綴上手術之名,情緒就完全變了。
陪妻子住院的時候,我每日吸的煙是平日的兩三倍。看著妻子因為不能吃飯,只能靠一大包乳白色的營養液維持著身體的樣子,又因為晚上陪床時,呼嚕聲把同病房的病人吵醒,被趕到醫院的走廊里,我癱坐在椅子里,看著月光把窗戶的形狀印刻在一塵不染不染的走廊上,我原本是很喜歡月光的,但眼前的景象卻讓我心生焦急。聽到護士查房的腳步聲,我便馬上起身,躲到樓梯轉角的暗影里,躲好以后,又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終于,妻子能出院了,我在幫她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一個小密封袋里有一塊從她身體取出來的石頭,我把石頭攥在手里,狠勁捏著,想捏碎它。那天陽光很好,妻子出病房門的時候,那些病友只是相互點了點頭。
生病和生命是一個無法拆解的組合,這首組詩就描繪了這樣一場必然。再往大了說,生命的開始和結束又都離不開醫院這個地方,這種強烈的反差正是詩歌極好的土壤,看了許多山川河水,品味不少風雨雷電,這首組詩著實讓人眼前一亮,因為它離生命是這樣近。當人們看到山后,總習慣性地去想山后什么?其實生命本就是一座高山,一座生死離別的高山,當我們愿意閉上眼再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執著也是一種心魔,而這種寄托哪怕是曇花一現,也會將美永留世間。
——劉家芳(中國作家網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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