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溫情擁抱“多棱世界” ——讀葉燕蘭組詩《晚風吹拂》
在多個代際并存、優秀詩人迭出的福建當下詩歌寫作現場,青年詩人葉燕蘭正脫穎而出,成為一個越來越突出的存在。尤其是她新近的詩歌寫作,一方面延續了此前《孕期筆記》《陪護組詩》等作品對于女性深切生命經驗的獨特想象,另一方面在抒情姿態上又變得更為內斂、從容,獲得了一種新的話語表達力。組詩《晚風吹拂》正體現了葉燕蘭近期詩歌寫作在詩藝層面值得注意的新變化和新可能。
放低身姿的悲憫情懷
葉燕蘭的這組詩具有一種十分鮮明的沉靜品格。這種沉靜品格首先體現為抒情主體的平和與節制:“想將瞬間空無的自己置身于/具體稠密的人群/又渴望在那巨大喧鬧中/占據一小塊,自我的寧靜”(《臨窗的位置》)詩人在這里所抒寫的思想主題,類似波德萊爾在其散文詩《人群》所表現的那種“人群中的孤獨”。不同于波德萊爾當年所要張揚的個體激進的拒斥和疏離姿態,葉燕蘭詩中的抒情主體顯得更為內斂,仍隱約流露出擁抱外部世界的愿望,不過這一愿望的流露不是直抒胸臆式的表達,而是呈現出一個漸進的發展過程:一開始表現得有些許糾結和畏縮,“選擇了角落,臨窗的位置”,繼而經由“一面半透明的玻璃”向外張望,將生動鮮活的人間煙火盡收眼底,最后是“向這多棱世界敞開”。盡管是一種“默默”的敞開,卻不失其溫熱一面,充分展示了抒情主體曲折的心路歷程和不斷調整的話語姿態。
而詩人在《她的手》一詩里表現的是某種內省意識:“一雙并不柔美的手,摩擦聲/窸窣、干燥但異常清晰/她劃弄著,聆聽著,感到了/靜夜的簌簌低語//她想,兩只手相觸、貼合,直至緊握在一起/傳遞的溫情、戰栗,和無聲的安慰/有時甚至勝過,開口說出的話”,如此寫法讓人不由地想起茨威格小說名作《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中關于“手的表情”的精妙描寫。二者的差異在于,茨威格的描寫旨在揭示人物的內心風云變幻,而葉燕蘭的《她的手》則著力于表現一種自我內部的詰問和辯難,以及由此引發的關于生命、詩歌等相關命題的思考。
葉燕蘭詩中的沉靜品格的另一方面體現是抒情主體放低身段的悲憫情懷。譬如,在《五月一日,公交車偶遇記事》一詩中,詩人從一個極為平常的生活場景出發,以一種樸實而細膩的敘述,發掘出陌生人之間溫暖的善意:“他一定以為遇到了溫和的好人/而我,只是在同樣以務工自食其力的父親離世后/才更加懂得,如何懷著一份悲憫——//在這為勞動者創設的節假日/我目送他,默默祝福他,謀生的路途少一些困窘/無助時總有人給予關注,并伸出援手”,在喧嚷紛紜的現代都市中,這種善意的重建看似平常,實則不易,其要義,正如詩中所言,“不僅僅出于同情,更因為理解和尊重”。作者在這里并不僅僅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參與其中,而是很自然地代入了親身情感經歷,既貼近了表現對象,也使詩歌文本獲得了一種內在的張力。
而當這種悲憫情懷被用于觀照一個女性對象時,一種特別的美學意蘊油然而生:“更何況她還那么特別,手臂擺動時/染成棕色的齊耳卷發,和脖頸上潔白的珍珠項鏈/總跟隨她輕微晃動,泛著光”(《戴珍珠項鏈的清潔女工》),與《五月一日,公交車偶遇記事》的表現手法相呼應,對于女性底層勞動者的敘寫,詩人采取的是一種“平視”的角度,使之與自身的生命經驗發生一種內在的關聯或呼應:“就忍不住再低頭看看自己,想這副奔忙的普通的軀體/什么時候也能擁有一處,由內向外/微小的閃耀”。從向外觀照到返觀自我,抒情主體的悲憫情懷得到了一種有力提升。
多人稱交織的從容敘述
與小說相比,現代抒情詩多以第一人稱展開敘述或抒情。這個一特點既與現代文學所標舉的主體性有關,也和詩歌文類的藝術規范相關。而在葉燕蘭的這組詩中,我們不難發現詩人對于多種人稱的交織運用,并由此展開一種多元、從容的敘事話語。
《她的手》一詩是典型的第三人稱敘述方式。作者設置了一個幽暗的夜晚情境,聚焦雙手之間的無聲對話,生成一層層不斷推進的綿密詩思。與之異曲同工的是《菠蘿的故事》的敘述:“多少年過去,她也不會忘記那個夏天的夜晚/父親帶回一顆據說是進口的大菠蘿/姐妹三個揉著睡眼蹲坐在房間地板/興奮地看他變戲法一樣/切葉冠、削果皮、剔內刺、泡鹽水……”被第三敘述人稱刻意拉開一段距離的童年記憶,使其中蘊含的溫馨親情在這里得到了一種顯著的增強。在作者筆下,有父愛照拂的幸福童年,自成一個甜蜜行星,在女兒們的內心永恒地自轉。
與第三人稱敘述產生的某種距離感相比,第二人稱敘述顯得更具表達的親切性和話語黏性。譬如《六月高燒不退》這樣寫道:“你是不是也感知到了什么/整夜睡不安穩,一小會兒/就閉著眼睛,往我懷里鉆/嚶嚶地哭/像受了傷的小行星//哦,你不要害怕/媽媽只是發燒/頭痛、咳嗽、流鼻涕/就像……就像天空行使權利/把閃電,調換了個位置”,生病的母親和年幼孩子之間的心靈交流在這里得到充分的呈現,母性的溫柔堅韌力量如流水般流淌其中。詩中的“你”不時得到“我”的呵護和加持,二者之間互為支撐,為抒情主體注入動力。而在《白花檵木與紅花檵木》一詩里,詩人用第二人稱來展開童年想象及其引發的諸多思考:“你想到了童年山野上常見的白花檵木/生長緩慢,秋天可當木質密實耐燒的柴火/給瘠薄的土地帶來火光與安慰/春天到了,則以滿樹蓬勃的野生的綻放/為另一些充滿未知向往的眼睛,映入素樸的啟蒙”,象征野蠻生長童年的白花檵木和城市里被人工栽培的紅花檵木盆景形成鮮明的對比,曲折表達了詩人切入當下的深長慨嘆。
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晚風吹拂》,這首詩可以說是一種無人稱敘述,或者說是一種隱性人稱敘述。你、我、他,從第一人稱到第三人稱,在這首詩里雖未以單數形式直接現身,卻又無所不在,匯合成“他們”,表達的是某種普遍性困境及人們擺脫困境的努力:“但他們只在無人的角落或黑暗里/袒露,不夠自知的痛苦、無奈/回到人群,又將繼續/手中停不下的勞作……//但如他們之一,也會因夕陽燃燒/沉落,在蹲坐田埂上深吸一口煙的/瞬間,瞥見天邊云霞/幻化不同模樣,而走神/聽憑晚風漸漸冷卻,吹拍/渺小身體的塵土,與疲倦”,在這里,“晚風”和“夕陽”“云霞”既具有一種關聯,更突出一種差異,代表著微弱而向上的希冀。
多向度展開的詩思
葉燕蘭雖然是一位年輕詩人,卻對于自身的詩歌寫作具有一種強烈的反思意識和危機意識。在這組詩作中,作者以某種“元詩寫作”的話語方式來表達她關于現代漢詩寫作的深入和自覺的思考。譬如,《晚風吹拂》一詩先從被碾壓、踐踏的刺桐花瓣這一帶有悲劇美意味的意象寫起,進而生發出關于詩歌寫作的憂慮與深思:“‘仿佛再也寫不出來了。’在那樹下/站了一會兒,說給自己,也說給落花/這和小時候不經意撞見/大人嘆息落淚/‘就快熬不下去了’,多么相似……”把詩藝問題和本土意象、童年經驗等多種元素巧妙關聯,充分體現了詩與思的深度交融。
這種關聯在《白花檵木與紅花檵木》一詩里得到另一個方向的展開:“紫紅的細條狀花瓣、葉子散落一地/夕陽的橙光,強化了她側臉專注的輪廓/你盯著那振顫的花枝、揮舞的剪子/仿佛看見另一個自己,握筆為刀/俯身靠近一首暫未定型的小詩//一件作為被觀賞的盆景,即將完成/(你的凝視也參與了塑造)/不知道為什么,你竟然從起初的著迷/漸漸感到一陣失落/因晚風微涼地掠過,還是隱身在風中”,作者通過對苗圃店花藝師修剪盆景植物動作的細致描寫,象征自身詩歌寫作遭遇到的愉悅、艱難、堅守等種種境遇,并且在詩歌的后半部分引入童年想象,以“白花檵木”這一意象來隱喻其對于現代漢詩更高藝術境界的執著尋求。
相形之下,葉燕蘭這組詩中最具“元詩寫作”意味的,是《她的手》這首詩。作者先敘述隱藏在互相摩挲的雙手背后的自我對話,接著描寫和作為生命上游的老祖母的跨越代際的愛意流通和心手相握,最后通向對當下自身詩歌寫作的指認與反思:“正如此刻。她多么渴望/——你/停止對這首愧疚之詩憂憫的注視/摸摸她,溫熱的、仍有期待的手”,“愧疚”、“憂憫”、“溫熱”、“期待”,這些語詞不僅喻示了生命際遇的豐富性和復雜性,更表達了詩人對于現代漢詩寫作難度及其背后相關詩學議題的深刻認知。
伍明春,1976年生,福建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協和學院文化產業系主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福建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福建省美學學會副會長。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發表學術論文80多篇,出版《早期新詩的合法性研究》《沉潛與喧囂——當代詩歌論》《現代漢詩沉思錄》《現代漢詩及其周邊》等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