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手創作談:火與祝火
我從小便覺得火很神奇,倏然而生,明亮炙熱,既能創造,也能破壞,如同神跡一般。我常常在想,火到底是什么?
我小時候被火燒傷過,那種疼痛撼天動地,疤痕永不消失,讓我對火有了心理陰影。燒傷我的人是祝火,我兒時最好的好友,他擅長變玩火的魔術,火焰能在他左右手游走,他一點不痛,還能唱兒歌。
我一直覺得祝火與眾不同,長大一定會成為閃光的人,沒想到他初中沒畢業便不讀了。祝火家發生了一場火災,原因不明,他爸燒傷嚴重。祝火輟學在家一心照顧他爸,成了家鄉最年輕的農民,生活一直窘迫。
后來我外出求學,很少能見到祝火,兩人關系越來越淡,淡到我結婚時都沒想到要邀請他。鄉下婚禮事雜講究多,我結婚那天,祝火不請自來,前前后后幫忙,出了不少力。幾個哥們怪我怎么沒請祝火,我左支右絀推脫,說腦子忙冒煙了,忘了。
事后,一看禮簿,祝火給的禮金最多。祝火給他爸買藥錢都不夠,竟給我上禮這么多。我很是不解,無地自容,想起了賈樟柯的《小武》,覺得傷害了祝火,這傷害無法彌合。
事后大家喝酒,我向祝火道歉,祝火笑說沒那么多講究,知道我有喜事,來就行了。我不停向他敬酒,唯有喝酒才能補救。很快,大家醉倒,不斷追憶小時候,那種成長所致的陌生感漸漸消融,兒時的感覺又回來了。
越喝越多,越喝越醉,大家彼此敞開無話不說。我疑惑祝火為什么上禮那么多。祝火說他小時候在河里被旋渦拉住腿,是我拖他上來的。他說,不是你,我早沒了。
有這事嗎?我說我完全不記得了。
祝火問,你還記得小時候我為啥燒你嗎?
我頭暈腦脹,話已說不利索。祝火舉著酒杯,笑說,我燒你是因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連連舉杯,賠笑陪喝。喝完,祝火問了句,你是不是從沒把我當過朋友?
我心里一揪,長久沉默。
就是這心里一揪,讓我有為之寫一篇小說的沖動。我們總是把一些微妙的罅隙和傷害推給成長或時間,卻從沒想過是不是我們那顆純粹的心早已丟失了。《祝火》是一篇飛揚的小說,小說里的祝火也是一個飛揚的人,他身懷異能,隨意馭火,火讓他成了“閃光”的人。可世事變化,光亮消散,當祝火淪為常人,每天在平庸困窘里掙扎時,是什么支撐著他繼續生活?
小說是門神奇的藝術,好的小說會像火一樣憑空而生、光亮灼灼,能創造一切也能破壞一切。小說是讓虛構成真的藝術,再荒誕不經的事,只要擁有賦予其生命的篤定信念和真實的生活細節、情感思索,就能鉆木取火、騰出火焰,造就一個奇妙的世界。這世界看不見摸不著,無法定義,但卻真實存在,永遠存在。
在卡夫卡的《變形記》里,格里高爾變成甲蟲,成了家人的累贅,他聽到妹妹拉小提琴的聲音,心生感動,不斷自問,既然音樂能這樣感動他,他怎么就成了動物呢,他真成了動物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是什么讓他真成了動物,格里高爾的父親給出了答案。當格里高爾走出房門,嚇暈他母親后,他父親不停用蘋果砸他,有一個蘋果卡到了他甲蟲軀殼的身體里,直到他死,都沒人替他取出來。每次讀到這個細節,我都十分感懷,覺得我也成了一個甲蟲,那個蘋果也永遠卡在了我身上。
虛構如火一般,是一種神跡。它讓不可能的事成為現實,讓不存在的世界有了真實質感,讓不存在的人永遠活在人間。我時常為這種魔力感到震撼,也一直在為能掌握這魔力而努力。
其實,我根本沒有一個叫祝火的朋友,但寫完《祝火》后,我有了。